這座塔如果放倒在示拿的平地上,需要兩天兩夜才能從塔的這一端走到另一端。豎立起來,從塔底攀到塔頂需要足足一個半月。這還是不帶東西,空手上塔。問題是,上塔的人沒有誰空著兩隻手。大多數人都拉著運磚頭的拖車,步伐於是慢了下來。把一塊磚放進這種拖車以後,要過四個月時間,它才會被人從拖車上搬下來,砌進塔身,成為這座塔的一部分。
***
這次遠行之前,希拉魯姆一直居住在以攔,從來沒有離開過。他對巴比倫幾乎一無所知,只知道那兒的人購買以攔出產的銅。從卡倫河順流而下駛向大海的船隻載著以攔的銅錠,將它們運往幼發拉底河流域。希拉魯姆和其他礦工沒有乘船,他們走的是陸路。一同上路的還有一支滿載貨物的馱驢商隊。大家沿著一條灰撲撲的道路走下高原,穿過一塊塊平原,來到田野翠綠、溝渠交錯的幼發拉底河畔。
他們中間,沒有誰見過那座塔。還在好些裡格之外,它便進入了大家的視野。在熱騰騰的、閃爍著微光的空氣中,它就像一束細細的麻線,飄飄蕩蕩,從宛如一個泥殼的巴比倫城升騰而上。隨著他們越走越近,那個泥殼漸漸變成了那座城市的城牆。城牆巍峨,可他們眼中卻只有那座塔。許久之後,大家總算能放低視線,望向河流沖積而成的平原,於是看見了高塔在這座城市之外留下的印記:寬闊的幼發拉底河床深深地凹陷下去,那條大河在深溝底部流淌著——這是挖掘河泥燒製磚石造成的後果。還有城池之南那一排又一排早已不再生火冒煙的磚窯,它們同樣也是高塔的印記。
大家走近城門。現在,那座塔顯得愈加龐大,比希拉魯姆能想象出來的任何東西都更加龐大。它是一根粗大的獨柱,跟一整座神殿一樣大,卻越升越高,漸遠漸小,終於看不見了。所有的人都一邊走,一邊仰著腦袋,在陽光下眯縫著眼睛,仰望著高塔。
希拉魯姆的朋友南尼用手肘碰了碰他,滿懷敬畏地說:「咱們要攀的就是那個?攀到頂?」
「咱們礦工應該朝下鑽。爬上去開挖,感覺有點……逆天。」
礦工們來到西面城牆的中門,另一支商隊正從這裡離開城池。大夥兒挨挨擠擠,擁向城牆投下的窄窄的陰影。領頭的彼利對城門塔上的守門人喊道:「我們是從以攔應召喚而來的礦工。」
守門人興奮起來,其中一個叫道:「要上去鑿開天堂地窖的就是你們嗎?」
「正是。」
***
整座城市都在歡慶。八天前,最後一批磚上路,慶祝就此開始。它還將持續兩天。全城都在歡笑、舞蹈、宴飲,沒日沒夜。
和制磚工們一起慶賀的是拉車漢。攀登高塔的工作讓他們的雙腿筋肉虯結,像一條條絞纏的繩索。每天早晨都有一隊拉車漢啟程登塔,攀爬四天以後,他們將貨物交給下一隊拉車漢,第五天拉著空車回到下面的城市。就這樣,一隊隊拉車漢接力向上,直到塔頂。只有最下面的一隊能和這座城市的人們一同歡慶,但住在塔上的人也有足夠的酒肉。這些食物已經在早些時候送了上去,好讓盛宴一路向上,貫穿全塔。
晚上,希拉魯姆和其他以攔礦工坐在陶土凳子上,面前是擺滿食物的長桌。城市廣場上,到處都是這樣的長桌。礦工們和拉車漢聊天,向他們打聽高塔的事。
南尼說:「聽說在塔頂工作的泥水匠如果失手掉落一塊磚,他們會扯著頭髮痛哭號啕,因為四個月後才能補上這塊磚;可如果一個人墜塔而死,誰都不會在意。請問這是真的嗎?」
一個比較健談的拉車漢路加圖姆搖頭道:「哦,不是這樣,這只是大家編的故事罷了。運磚的車隊一支接一支上塔,持續不斷,每天都有幾千塊磚送上塔頂。掉落一塊磚,泥水匠根本不當回事。」他朝礦工們傾過身子,「不過還是有真正貴重的東西,比命還寶貴:磚刀。」
「磚刀有什麼寶貴的?」
「如果哪個泥水匠把自己的磚刀掉下去了,他就沒法幹活兒了,只有乾等著,直到人家把新磚刀給他送上來。一連幾個月,他沒法掙到自己的吃食,只能借債度日。丟了磚刀,那才會讓人好好哭幾場呢。但是,如果有誰失足墜塔,他的磚刀還好端端地留在塔頂,其他人就會暗自慶幸——下一個弄丟磚刀的人就可以拿起這把多出來的磚刀繼續幹活,用不著求幫告貸了。」
聽了這話,希拉魯姆嚇壞了,慌忙計算他們這批礦工一共帶了多少把鎬頭。但他馬上明白過來。「這不可能。為什麼不事先多送些磚刀上去?跟送上去的那麼多磚頭相比,這些磚刀的分量可以忽略不計。還有,損失工人肯定會大大影響進度吧,除非他們能事先在塔頂安排多餘的人手,這個人還得正好是個熟練的泥水匠。沒有多餘人手的話,那份工作只能暫停,直到另一個泥水匠從塔底爬到塔頂。」
拉車漢們鬨堂大笑。「咱們騙不了這個人。」路加圖姆高興地說。他轉向希拉魯姆,「這麼說,慶祝活動一結束,你們就開始登塔?」
希拉魯姆從碗裡喝了口啤酒。「是的。我聽說有一批打從西邊來的礦工和我們一起上路,可我還沒見到他們。你知道那些人嗎?」
「知道,他們來的那個地方叫埃及。但他們跟你們不一樣,你們是採礦的,他們是採石的。」
「我們在以攔也幹過採石的活兒。」南尼滿嘴豬肉,嗚嗚嚕嚕地說。
「跟他們乾的沒法比。他們能鑿花崗岩。」
「花崗岩?」以攔人採的是石灰石、大理石,花崗岩可對付不了。「你說真的?」
「去過埃及的商人說,那邊有石頭砌的金字塔和神殿。石灰石、花崗石,全是大塊大塊的石料。他們還用花崗岩鑿出了許多巨大的雕像。」
「可花崗岩加工起來是多麼困難啊。」
路加圖姆聳聳肩,「在他們手裡不難。國王的建築師們覺得,等你們夠著天堂地窖的時候,這麼能幹的石匠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希拉魯姆點點頭。有這種可能。那時需要什麼手藝,現在誰能說得準?「你見過他們嗎?」
「沒。他們還沒到呢,還得再等幾天。慶祝活動結束時如果他們還沒到,你們以攔人就只好自己登塔了。」
「你們不是會和我們一起上去嗎?」
「對,但只能陪你們走頭四天,然後我們就得掉頭向下了。你們這些有福氣的才能繼續向上。」
「為什麼說我們有福氣?」
「我一直盼著能爬到塔頂。以前我在上面更高的隊里拉車,到過十二天的高度。但我最高只到過那兒。你們會上得更高,高得多。」路加圖姆有些傷感地笑了笑,「真羨慕你們啊,你們可以夠到天堂的地窖。」
夠到天堂的地窖,然後用鎬頭把它鑿開。這個念頭讓希拉魯姆惴惴不安。「其實用不著羨慕我們——」他開口道。
「沒錯。」南尼說,「等我們幹完了活兒,所有人都可以夠到天堂的地窖。」
***
第二天早上,希拉魯姆去觀察那座塔。他站在圍繞塔基的巨大的院子裡。塔基一側過去一點的地方建了一座神廟。如果沒有高塔,它肯定是一座雄偉的建築;可現在,它就那麼縮在塔邊,一點都不起眼。
他能感受到這座高塔是多麼堅固——無與倫比的堅固。關於這座塔有很多說法,所有說法都一致認定:沒有哪座金字塔像它一樣,如此厚重,如此堅實。這是由建造方法決定的。它從裡到外都是燒製的火磚,而普通金字塔用的不過是太陽曬乾的泥磚,僅僅在表面貼一層火磚。此外,砌磚的砂漿以瀝青為主料,它能滲進火磚,將磚塊牢牢地黏合起來,牢固程度不亞於磚塊本身。
高塔基座很像一般金字塔的最底下兩層。最下面是一個巨大的方形平臺,邊長兩百肘尺,高四十肘尺。平臺朝南的一面有三組梯級,中間一組通向上面另一座較小的平臺,高塔塔身便矗立在這第二座平臺上。
塔身呈正方形,邊長六十肘尺,撐天拄地,彷彿支撐著天庭的全部重量。一條平緩的坡道鑲嵌在塔身周遭,像纏繞在鞭子手柄上的皮條。不對,仔細端詳之下,希拉魯姆發現坡道其實有兩條,彼此交錯。每條坡道的外緣都豎立著密密麻麻的樑柱。這些柱頭並不太粗,但很寬大,給坡道內側提供了些許屏障。視線沿塔身向上,希拉魯姆看到的是無數樑柱形成的鑲邊、坡道、磚牆,然後又是坡道、磚牆……迴圈往復,最後變成無法辨別的渾然一體。渾然一體的高塔繼續向上、向上,伸向目力不及的高處。希拉魯姆的眼睛眨巴著,眯縫著,直到頭暈目眩。他踉踉蹌蹌地後退了幾步,打了個寒噤,轉開了視線。
希拉魯姆想起了兒時聽過的故事,講述的是大洪水之後的世界。故事說到,洪災過後,人類重新在世界各地拓殖、生活,佔據的土地比洪水之前更加廣闊。他們還航行到世界邊緣,看見大洋如何從世界邊緣瀉向下面霧靄沉沉、黑水橫流的深淵。人類就此知道了這個世界的邊界。他們覺得自己所處的世界太過狹小,渴盼著世界之外的東西,想見識耶和華的一切造物。他們將目光投向蒼天,想象著耶和華的居所,那個建造在天堂水面之上的美好所在。於是,許多個世紀之前,人們開始建造這座高塔,這座通向天堂的巨柱,可以讓人類緣柱而上,一窺耶和華的傑作。而耶和華也可以緣柱而下,看看人類的成就。
千千萬萬人辛苦勞作,無休無止,同時滿懷喜悅,因為這份工作最終會讓他們更加親近耶和華。一想到這個場面,希拉魯姆就無比振奮。當巴比倫人到以攔招募礦工時,他是多麼興奮啊。可現在,站在這座巨塔的底座,一種牴觸情緒油然而生:世上不應該存在如此高大的東西。仰望高塔的時候,他只覺得自己所處的彷彿並非世間。
這樣一個東西,是他應該攀爬的嗎?
***
登塔的那個早上,第二層平臺上到處是構造堅固的兩輪拖車,排成一列又一列,把整個平臺擠得滿滿的。許多車上裝載的並非建築材料,而是各種食物:一袋袋大麥、小麥、扁豆、洋蔥、椰棗、黃瓜、麵包和魚乾,還有數不清的大陶罐,裡面盛著清水、椰棗釀的酒、啤酒、羊奶和棕櫚油。還有些車子裡的貨物完全可以拉到市場上出售:青銅容器、草編籃子、一卷卷亞麻布、木頭桌凳。車上甚至還有一頭育肥的公牛和一隻山羊,幾個僧侶正用布蒙上它們的眼睛,讓它們看不見高塔兩側,免得上塔時受驚。到了塔頂以後,它們將被用作獻祭的犧牲。
對了,還有些車子載著礦工們的鎬頭和錘子,以及一個小鍛爐所需的全部工具。工頭事先還作好了安排,將大批木材和一捆捆蘆葦裝車上塔。
路加圖姆站在一輛車邊,繫緊捆紮木材的繩索。希拉魯姆走了過去。「這些木頭是打哪兒來的?自從我們離開以攔,這一路上我沒見過森林。」
「這裡北面有座森林,裡面的樹都是開始建塔時種下的。砍伐的木材順著幼發拉底河漂流而下。」
「你們種植了一整座森林?」
「這座塔開工的時候,建築師們就知道磚窯需要大量木頭作燃料。這裡找不著那麼多木頭,於是他們種植了一座森林。好些人的工作就是給森林澆水。還有,每砍掉一棵樹,那些人就會補種上一棵新的。」
希拉魯姆驚歎不已,「所有木頭都是這麼來的嗎?」
「大多數吧。北邊還有其他很多森林也被砍了,木頭順流漂下來。」他檢查拖車的輪子,拿出隨身帶著的一個皮革瓶子,拔下瓶塞,往輪子和車軸上倒了一點油。
南尼走了過來。他望著從他們眼前伸展開去的巴比倫城,道:「就這兒已經夠高的了。我還從來沒爬到過這麼高的地方,可以俯瞰一座城市。」
「我也是。」希拉魯姆說。路加圖姆卻只是笑。
「走吧。車子都準備好了。」
沒過多久,所有礦工都兩兩成組,每兩個人拉一輛車。拖車上有兩個樁子,上面繫著拉車纖繩,兩個礦工一人一根。礦工的車和拉車漢的車混編在一起,這樣才能保證整個隊伍的速度。路加圖姆和另一個拉車漢負責的車緊跟在希拉魯姆和南尼的車後。
「記住,」路加圖姆說,「和前車保持十肘尺的距離。轉彎的時候左纖放鬆,整輛車子全交給右纖。每小時換一次邊。」
前面的拉車漢們已經拉著拖車上了坡道。希拉魯姆和南尼躬下身子,將纖繩甩上後背,一人搭在左肩,一人搭在右肩。兩個人同時直起身來,將拖車前端抬離地面。
「拉吧。」路加圖姆喊道。
他們向前傾身,拽緊纖繩。車子開始滾動。動起來以後輕鬆多了。他們繞過平臺,來到坡道。到了這裡,兩人不得不再次深深地伏低身體,向前拉拽。
「他們把這算作輕載車?」希拉魯姆從牙縫裡嘀咕。
坡道的寬度能容納一輛車加一個人,必要時可以人車交錯。路面鋪磚,車輛通行數百年後,坡道上碾壓出了兩道深深的車轍。他們頭頂是樑柱支撐的天花板,向上升起,呈穹隆形,方形磚塊彼此重疊,在中央位置合攏。右側的樑柱十分寬大,讓坡道顯得有點像一條隧道。只要別往邊上看,幾乎不會感到這是一座高塔。
「你們挖礦的時候唱歌嗎?」路加圖姆問道。
「只在活兒不重的時候唱。」南尼說。
「那麼,唱首你們採礦的歌吧。」
這個要求上下傳遞到其他礦工耳朵裡。沒過多久,所有礦工都唱了起來。
***
影子越來越短,他們上得越來越高。這裡有屏擋遮住陽光,周圍是清爽的空氣,比塔底城市的狹窄小巷涼快得多。在下面的城市,正午的時候,溫度高得能把急匆匆爬過街道的四腳蛇熱死在半道上。朝旁邊望去,礦工們能看到沉沉流動的幼發拉底河,還有綠色的田地,延伸到許多里格之外的遠方,橫貫其間的條條溝渠映著陽光,熠熠生輝。巴比倫城則是一幅由街巷和建築織成的極其繁複的圖樣,陽光下,建築上的石膏塗料閃閃發亮。登塔的人愈行愈高,城市也越來越模糊。它好像在不斷收縮,越來越靠近塔基。
希拉魯姆再一次換到右纖,緊挨著坡道外緣。就在這時,他所在的上行坡道的下一層傳來了叫喊聲。他想停下腳步,看看下面是怎麼回事,但又不想破壞步伐的節奏。再說就算真的去看,他也看不清下面坡道的情況。「底下出什麼事了?」他朝身後的路加圖姆喊道。
「你們有個礦工害怕了,恐高。第一次登塔的隊伍中,偶爾會出現這麼一位。這種人會死死趴在地下,沒法往上爬了。不過這麼早就嚇成這樣,還真少見。」
希拉魯姆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我們那兒也有一種驚嚇症,跟這個差不多。初次下井的新手礦工中間,有的人怎麼也不肯進礦井,害怕會被活埋在裡頭。」
「還有這種事?」路加圖姆喊道,「我從來沒聽說過。你們自己怎麼樣?在高處沒問題嗎?」
「我完全沒問題。」但他瞥了南尼一眼。究竟如何,他們自己清楚。
「手心直冒汗,對不對?」南尼悄聲道。
希拉魯姆在粗糙的纖繩上擦了擦手,點點頭。
「我也一樣。早些時候,我靠外緣的時候。」
「或許咱們也該在腦袋上套個套子,跟那頭牛和那隻山羊一樣。」希拉魯姆嘟噥著開了個玩笑。
「上到更高的地方以後,咱們會不會也恐高?你覺得呢?」
希拉魯姆想了想。他們的一個同伴這麼快就被高度嚇壞了,這可不是個好兆頭。他晃晃腦袋,甩掉這個念頭。上塔的人數以千計,他們並沒有害怕。一個礦工受驚,然後整隊礦工都被傳染——這實在太傻了。「咱們只是不習慣而已。還得爬幾個月,咱們有的是時間來習慣高處。等到了塔頂之後,說不定還巴不得它更高些呢。」
「不會,」南尼說,「我肯定不會盼著繼續拉這輛車子。」兩人都笑了起來。
***
晚餐是大麥、洋蔥和扁豆,睡覺的地方是深入高塔內部的一條條巷道。第二天早晨醒來時,礦工們的腿疼得幾乎連路都走不動了。拉車漢們看得大笑不已,給礦工一些藥膏按摩肌肉,還重新分配了拖車裡的貨物,減輕礦工的負擔。
到了這裡,從坡道邊緣望下去,希拉魯姆嚇得雙腿發軟。這個高度上,風已經是持續不斷。他估計再往上爬,風力還會繼續增強。他想,不知道有沒有人一個不小心,被大風颳下高塔。這一路墜落,距離可不短啊,撞上地面之前能唸完一段禱詞。這個念頭讓希拉魯姆打了個哆嗦。
除了腿疼之外,對礦工們來說,第二天的經歷跟第一天差不多。現在的視野更加開闊,一眼望去,大地遼闊得讓人震驚。他們甚至能望見田野之外的沙漠,那邊的一支支商隊看上去就像一行行小蟲子。這一天沒再有哪個礦工過於害怕,不敢繼續上行,登塔的過程十分順利。
第三天,礦工們的腿疼一點也沒有好轉,希拉魯姆覺得自己活像個瘸腿老頭子。到了第四天,腿疼有所緩解,礦工們重新接過拉車漢替他們分擔的貨物,車子的載重恢復到了出發的時候。傍晚時分,他們與負責上面一段的拉車漢會合了。後者拉著空車,輕快地從下行坡道走下來。上行和下行坡道互相纏繞,卻從不交叉,只通過塔身內部的巷道相連。負責不同高度的一隊隊拉車漢繞著塔身或上或下,完成各自的路段以後再橫穿巷道,交換載重車和空車。
礦工們被介紹給第二隊拉車漢,當天晚上,大家一起吃飯聊天。第二天一早,頭一隊拉車漢整理好空車,準備返回巴比倫。路加圖姆向希拉魯姆和南尼道別。
「照顧好你們的車子。它可是上上下下爬過整座高塔,來回的次數比任何人都多。」
「你不會也羨慕這輛車吧?」南尼問。
「不。它每次到了塔頂,還得一路爬下來。我可受不了這個。」
***
一日將盡,第二隊拉車漢停住腳步。負責希拉魯姆和南尼身後那輛車的拉車漢走上前來,想讓他們看點新鮮東西。他的名字叫作庫答。
「你們還沒在這麼高的地方看過日落呢。來,看看吧。」這個拉車漢走到塔邊,一屁股坐下,兩條腿搭在塔外。見兩人遲疑不前,他說:「來吧。害怕的話,你們可以先趴下來,再朝塔外看。」希拉魯姆不願意表現得像個膽怯的小孩子,但他實在鼓不起勇氣就那麼坐在塔邊,腳下就是幾千肘尺的絕壁,於是只好肚皮貼地趴下,只把腦袋探到塔邊。南尼也照他的樣子做了。
「太陽快落下去的時候,朝塔下看。」希拉魯姆只向下瞥了一眼,趕緊將目光轉向地平線。
「這裡的日落有什麼不一樣嗎?」
「好好想想。太陽落到西邊那些山巔後面的時候,示拿的平原就變成了黑夜。可在這兒,我們比那些山更高。所以哪怕太陽落到了山後,我們還是能看見它。要讓我們這兒變成黑夜,太陽必須落到更遠的地方。」
希拉魯姆聽懂了,不由得感到震驚。「那些大山投下影子,下面就變成了黑夜。在地面,黑夜來得比這裡更早。」
庫答點點頭。「你們可以眼看著黑夜順著這座塔爬上來,從地面爬到天空。爬得很快,但你們還是能看見這個過程。」
他觀察著球狀的紅色太陽,過了一會兒,又朝下方望去,然後手一指,「快看!」
希拉魯姆和南尼向下望去。在巨塔的塔基,小小的巴比倫城已經籠罩在陰影中。緊接著,陰影順著塔身向上蔓延,像一把華蓋向上撐開。一開始,它爬得不是很快;希拉魯姆覺得自己可以數清流逝的時間。但隨著陰影接近,它變得越來越快。希拉魯姆還沒來得及眨一下眼睛,陰影已經掠過了他。他們身處黃昏之中了。
希拉魯姆翻過身來,向上望去,剛好趕上看見夜色飛快地漫過上面的塔身。慢慢地,太陽朝遙不可及的世界的邊緣沉了下去,天空黯淡下來。
「真壯觀,對吧?」庫答說。
希拉魯姆什麼也沒說。平生頭一次,他真正明白了黑夜是什麼——它是這個世界投下的影子,投射在天空中。
***
繼續攀登。又過了兩天,希拉魯姆漸漸習慣了高處。這裡高出地面差不多一里格,他卻可以鼓起勇氣站在坡道邊緣,向塔下張望。希拉魯姆抱緊邊緣處的一根樑柱,小心翼翼地仰起身子,向上望去。他發現這座塔不再像一根光溜溜的柱子了。
他問庫答:「上頭的塔身好像變寬了。這怎麼可能?」
「看仔細些。那是伸在塔身外面的木頭陽臺。柏木做的,用亞麻繩子吊在塔上。」
希拉魯姆眯縫著眼睛仔細打量。「陽臺?要陽臺幹什麼?」
「上面鋪著土,可以種蔬菜。這個高度缺水,種得最多的是不需要多少水的洋蔥。更高的地方雨水比較多,還能種豆子呢。」
南尼問:「既然比這兒高的地方有雨,雨水怎麼不落到這裡來?」
庫答有些奇怪地看著他。「這還用問嗎?沒等落下來就蒸發了唄。」
「哦,確實如此。」南尼聳了聳肩。
第二天結束的時候,他們來到了那些陽臺所在的地方。所謂陽臺,其實只是平臺,上面種滿了洋蔥。陽臺用粗繩子吊在上面的塔身上,那些繩索上方則是上一層陽臺。每一層陽臺對應的塔身內部都有一些狹小的房間,拉車漢們的家就安在這裡。婦女們坐在房門口縫縫補補,或者在外面的菜地裡拾掇洋蔥。小孩子沿著坡道上下追逐,在拖車間穿梭來往,繞著那些陽臺邊緣奔跑——毫無懼色!這些高塔裡的居民一眼就認出了新來的礦工,所有人都朝他們微笑和招手。
晚餐時間到了。拖車全都停放妥當,食品和其他貨物從車上卸下,供應給這裡的居民。拉車漢們問候過家人,邀請礦工們共進晚餐。希拉魯姆、南尼和庫答一家子一同用餐。晚餐很豐盛,有乾魚、麵包、椰棗酒和水果,大家吃得十分盡興。
就希拉魯姆所見,高塔的這一段已經形成了一個小小的鎮子,分佈在上行下行兩條坡道之間。鎮子裡有一座神廟,可以舉辦各種節日慶典和儀式。這裡有排解紛爭的治安官,有各種商店,它們的貨物來自拖車隊。整個鎮子與車隊是不可分割的,沒有其中一個,另一個也無法存在。不過,從本質上說,車隊意味著旅行,從一個地方開始,到另一個地方結束。所以,從一開始,這個小鎮就不是一個永久性的居住地,它僅僅是一次長達數百年的旅行的一部分。
晚餐之後,他問庫答和他的家人:「你們有誰去過下面的巴比倫嗎?」
庫答的妻子阿麗特姆回答道:「沒去過。我們去那裡幹什麼?需要爬上爬下那麼多天,再說我們這兒什麼都不缺。」
「你們就不想實實在在地在大地上走一回嗎?」
庫答聳聳肩,「我們住在通往天堂的大道上,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延伸這條大道。就算要離開這座塔,我們也會走上行坡道,走向天堂,而不是向下。」
***
時間一天天過去,礦工們不斷攀登。到了這一天,他們發現從這裡的坡道邊緣探頭望去,無論是朝上看還是朝下看,兩個方向的高塔成了一個模樣。往下看,塔身漸漸收縮,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它從視線中消失的地方離地面還遠著呢。向上也是一樣,礦工們仍舊遠遠望不到塔頂。上下兩個方向,能看到的都只有長長的塔身。仰視和俯視都令人惶恐——讓人心裡踏實的連續性消失了,他們不再是大地的一部分。這座塔完全可能是懸在半空中的一段線頭,向下踏不著大地,向上挨不著天堂。
在這一路段的攀行過程中,希拉魯姆時常感到苦悶。他覺得自己身處異地,和整個世界隔絕開來。大地似乎因為他的不忠拋棄了他,而天堂又不屑於接納他。他多麼希望耶和華能顯示一個徵兆,讓大家知道他支援他們的冒險之旅。如果沒有一點好兆頭,他們如何能在這樣一個讓人極度苦悶的地方堅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