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你一生的故事(降臨)》小說信息

巴比倫塔(第2頁,共2頁)

字體:

這個高度的高塔居民卻一點也不覺得這裡有什麼不對勁。他們總是熱情地迎接客人,祝礦工們挖掘天堂窖底時一切順利。這些人生活在潮溼的雲霧中,上下兩個方向都能看到暴雨,還在空中收割莊稼——卻完全不覺得人類不應該住在這種地方。這些居民並沒有獲得來自上蒼的許諾或者鼓勵,卻絲毫也不擔心,泰然自若地生活著。

一週又一週過去了。現在,每一天攀爬時,他們都覺得太陽和月亮比前一天升得低了些。銀色的月光瀉在高塔南壁,閃閃發亮,彷彿耶和華的眼睛在觀察他們。沒過多久,他們便和月亮的執行軌道齊平了。這是他們夠到的第一尊天體。大家側著腦袋,注視著坑坑窪窪的月面,讚歎地看著它不依靠任何支撐優雅地移動。

接下來,他們靠近了太陽。時值夏季,太陽的位置幾乎在巴比倫城的正上方,也就是說十分接近高塔的這一段。這個高度沒有居民,也沒有種植蔬菜的陽臺,因為這裡的太陽能把大麥烤熟。這裡黏合塔磚的也不再是瀝青,而是黏土。瀝青會被烤軟烤化,黏土只會越烤越硬。為了遮擋白天的高溫,坡道的樑柱也大大加寬,幾乎成了一道連續不斷的牆壁,把坡道變成了一條隧道,只留下一條條窄縫,透進呼嘯的狂風和一片片利刃般的金色陽光。

這個路段之前,各隊拉車漢的間隔一直很均勻,現在卻不得不作出調整。啟程上路的時間一天比一天更早,好在拉車時多一點陰涼,少一點日曬。到了與太陽齊平的路段,他們已經完全改在晚上拉車了。白天的時候,熱風吹著,大家赤裸著身體,大汗淋漓,極力想睡一會兒,卻又擔心睡著了被烤死。不過拉車漢們在這個路段來往過許多次,沒有熱死過一個人。終於,他們爬到了高於太陽的地方,情況總算跟太陽下方的路段一樣了。

現在,白晝的天光變成從下向上照耀,這個景象簡直反常到了極點。陽臺上的有些板子被抽掉了,好讓下面的陽光透上來,照射上面的泥土,以及泥土上的莊稼。這些莊稼也不再向上生長,而是橫生蔓長,或者向下生長,彎曲著莖葉伸向陽光。

接下來,他們接近了星辰的高度。星星四面散佈,像一個個小小的火球。希拉魯姆原本以為它們會比較稠密,事實卻並不是這樣。即使多了許多在地面上無法看到的小星星,它們仍舊顯得十分稀薄。星星們也不是處於同一高度,而是高低錯落,分佈在他們上方几裡格的位置上。由於不知道這些星星的大小,很難判斷它們離大家是遠是近。偶爾也會有一顆執行到非常接近大夥兒的位置,這時就能看出它們的速度快得驚人。希拉魯姆意識到,所有來往於天空中的天體,其速度都大致相若;只有這樣,它們才能在一天之內,從世界的一邊執行到另一邊。

白天的時候,天空的藍色比在地面上看到的淡得多。這表明他們已經接近天堂窖底了。細看之下,希拉魯姆吃驚地發現有些星星居然大白天也能看見。由於太陽的照耀,在地面上無論如何也看不見它們。可在這個高度,這些星星清晰可辨。

一天,南尼急急忙忙地找到他,說:「有顆星星撞到塔上了。」

「什麼!」希拉魯姆四下張望,大驚失色。他覺得頭昏腦漲,好像腦袋上捱了重重一擊似的。

「不,不是現在。很久以前的事,一個多世紀以前。有個住在這兒的人這麼說來著,他的祖父當時在場。」

兩人走進巷道,只見好幾個礦工圍坐在一位枯瘦的老人家身邊。「……射進塔磚,就在這上頭大概半里格的地方。現在還能看見留下的大疤呢,像出水痘留下的一個老大麻點。」

「那顆星星怎麼樣了?」

「它卡在牆裡,燒得噝噝響,亮得讓人不敢正眼看它。大夥兒本打算把它撬松,說不定它還能接著飛。可它實在太燙了,沒法靠近,大家又不敢往上澆水。過了好幾個星期,它才冷卻下來,變成了一大塊疙疙瘩瘩、來自天堂的黑色金屬,有一個人雙臂合抱那麼大。」

「那麼大?」南尼的聲音裡透著敬畏。有些星星的執行軌道會讓它們最終墜向地面,人們有時能撿到小塊的天堂金屬。這些金屬比最硬的青銅還硬,無法熔化重鑄,只能加熱後鍛打。護身符就是用這種材料製作的。

「一點沒錯。地面上,這麼大塊的天堂金屬聽都沒聽說過。想想看,用它能打成多少工具!」

「你們不會當真用它打造工具吧?」希拉魯姆震驚不已。

「哦,不,不。大家碰都不敢碰它。所有人都下了塔,等待著耶和華的懲罰,因為他們驚擾了神聖的造物。他們等了好幾個月,卻什麼兆頭都沒等來。最後大家回到這裡,把那顆星星撬了下來。現在它被供奉在下頭城市的一座神廟裡。」

一片寂靜。過了一會兒,一個礦工開口了。「這座塔有那麼多故事,怎麼從來沒有人跟我提起這一個?」

「這是個罪過,不能隨便講的。」

***

他們越爬越高,天空的藍色也越來越淡。到最後,一天早晨,希拉魯姆醒來後站到塔邊,抬頭一看,嚇得大叫起來:之前看著還是蒼白的天空,現在的樣子卻好像白色的天花板,扣在他們頭頂,伸向無盡的遠方。這說明他們已經非常接近天堂的地窖,可以看清它的底部——那個拱形窖底就像一片硬殼,將整個天空容納其中。所有礦工都壓低嗓音竊竊私語,不斷抬頭看天,活像一群白痴,逗得此地的高塔居民捧腹大笑。

繼續攀登時,他們才吃驚地意識到自己是多麼接近目的地。窖底一片空白,讓他們的眼睛無法判斷,辨不清遠近。可突然間,它已經近在咫尺,就在他們頭頂。現在,與其說他們是爬向天空,不如說他們正攀向一片毫無特徵、白茫茫的大平原。這片平原向各個方向延伸開去,大得無邊無際。

這幅景象讓希拉魯姆的所有感官都變得顛倒錯亂。有時候,望著上面拱形的窖底,他覺得這個世界好像不知怎地翻了個個兒;如果不小心失足,他不會摔向下面,而會墜向上方的窖底。有時候,窖底總算好端端地待在他的上方,卻又顯得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它就像一片岩層,其重量堪比整個世界,偏偏卻沒有任何支撐,這讓希拉魯姆產生了一種他身在礦井之下時從未有過的恐懼:害怕拱頂坍塌,把他埋在下面。

還有的時候,那片窖底又像一片壁立的峭壁,從他眼前向上升起,高得無法想象;而他身後黯淡的大地彷彿變成了另一片相似的絕壁。這時的高塔則成了一根夾在兩堵峭壁之間的纜繩,抻得緊繃繃的。還有一種情形比上面的種種更加可怕。在某個瞬間,「上」和「下」好像不存在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朝哪個方向爬行。這種感覺很像對高度的恐懼,只是比那個嚇人得多。他時常從驚悸不安的睡眠中猛然驚起,渾身是汗,十指抽搐,拼命想摳住鋪磚的地面。

南尼和其他許多礦工同樣整天眼神渙散,但誰都不說自己晚上做了什麼噩夢。和工頭彼利的預想相反,攀登的速度變慢了。窖底在望不但沒有起到激勵作用,反而讓大家提心吊膽。同行的拉車漢對礦工的表現很不耐煩。希拉魯姆不禁心想,能夠生活在這樣的地方,這些都是什麼人啊?他們是怎麼保持理智,不墮入瘋狂的?他們怎麼習慣這一切?出生在這種固態「天空」下的孩子,看到下面的大地時會不會嚇得尖叫起來?

也許人類本來就不該生活在這樣的地方。如果人類的天性限制了他們,不讓他們過分接近天堂,那麼,人類或許應該好好待在地面才是。

他們登上了塔頂。方位錯亂的感覺逐漸消失,也許是因為大家慢慢習慣了。站在這裡,站在塔頂的方形平臺上,礦工們舉目望去,他們看到的是人類有史以來所見過的最壯麗的景色:在他們下面無比遙遠的地方,透過雲霧,鋪開了一張由大地和海洋織成的地毯,向四下展開,直伸向視野的盡頭。而懸在他們上方的,則是底下這個世界的屋頂,人間所謂「天」的極頂。天頂之下的他們,立身所在,正是這個世間的最高處。在這裡,耶和華的造物中,能為人類所理解的,盡在眼底了。

僧侶們帶領大家向耶和華祈禱,感謝他允許他們看到這麼多;然後乞求他的原諒,因為他們還想看到更多。

***

塔頂在砌磚。大鍋熬煮著一團團瀝青,熔化的瀝青散發出濃重刺鼻的焦油味兒。四個月來,這是礦工們聞到的最富於塵世氣息的味道。他們翕動著鼻翼,搶在它被大風捲走之前多嗅一點兒。這種從大地罅隙滲出的黏稠液體混合著磚頭,在高高的塔頂凝結,固定,彷彿大地本身長出了一截肢體,伸進天空。

泥水匠人就在這裡工作。他們將拌合著砂漿的瀝青抹到需要砌磚的位置,然後熟練地砌好沉重的磚頭,位置不差分毫。泥水匠們絕不能像其他人那樣,被上面的窖底弄得頭暈眼花,影響自己的工作。高塔必須保持絕對垂直,不能允許哪怕一指寬的偏差。現在,泥水匠的勞作已接近尾聲,歷時四個月登上塔頂的礦工即將開始他們的工作。

沒過多久,埃及人上來了。他們都是小個子,深色皮膚,下頦留著稀疏的鬍鬚。他們的拖車載著石錘、青銅工具和木頭楔子。埃及人的工頭名叫森穆特,如何鑿穿拱形窖底的問題要由他和以攔工頭彼利協商決定。埃及人用帶來的材料建了一座鍛爐,以攔人也一樣。開鑿過程中,青銅工具會磨損,必須回爐重鑄。

天堂的窖底就在上面,伸直手臂,指尖就能觸到。跳起來摸一把,感覺又光又涼。它的材質似乎是打磨得極其光滑的白色花崗石,沒有絲毫瑕疵,沒有任何與別處不同的特異之處——問題就出在這裡。

許久以前,耶和華放出了大洪水,讓大水從上下兩個方向奔湧而出。來自深淵的水從地面的泉眼噴出,來自天堂的水從天堂地窖的閘門瀉下。而現在,人們在近處打量窖底,卻找不到一點閘門的痕跡。大家從各個角度仔細觀察,看到的仍是光禿禿的花崗石:沒有開孔,沒有視窗,沒有任何縫隙。

看樣子,他們的塔頂正好位於天堂的數個水窖之間。其實這是好事。如果能在上面看見閘門,鑿穿窖底就要冒打破水窖,讓大水湧出的危險。對下面的示拿平原來說,這就意味著傾盆大雨。下的季節不對,而且比冬雨更大,整個幼發拉底河流域都會爆發洪災。被破壞的水窖瀉空積水以後,大雨按說就該結束,但人們無法排除另一種可能:耶和華會懲罰他們,讓暴雨持續傾瀉,最後沖毀高塔,將巴比倫化為一片泥漿。

儘管看不見任何閘門,危險仍舊存在:或許閘門還是有的,只是凡人的眼睛無法看見,所以渾然不知自己頭頂上方正好就是一座水窖。又或許,天堂的水窖極其龐大,就在他們上方,只不過閘門離得遠,離他們最近的也在許多里格以外,無法看見。

究竟應該怎麼著手,大家爭執不休。

「耶和華肯定不會沖垮這座塔。」一個名叫奎杜薩的泥水匠爭辯道,「如果它是對神明的不敬,耶和華早就毀掉它了。這麼多世紀以來,我們一直在建它,卻從沒發現耶和華有一點點不高興。完全沒有這種徵兆。如果上面是水窖,沒等我們鑿穿,耶和華就會先把它排乾的。」

「如果耶和華真的讚賞我們作這種嘗試,那他早就在地窖給我們安排好一架梯子了。」以攔人厄魯提反駁道,「耶和華既不會幫助我們,也不會阻撓我們。如果鑿穿了水窖,我們必將面對傾瀉而下的大水。」

這個時候,希拉魯姆再也無法壓制心中的疑慮,繼續沉默下去。「還有,如果大水無休無止,那該怎麼辦?」他問,「也許耶和華不會有意懲罰我們,但耶和華或許會讓我們承擔自己的錯誤判斷所造成的後果。」

「以攔人,」奎杜薩說,「雖說你們是新來的,也該多少了解一些情況。我們的勞作是出於對耶和華的愛。我們把一生都奉獻給了耶和華,還有我們的父輩、祖輩,無數代先輩。虔誠如我輩,是不會被苛責的。」

「我們的目標最純潔不過,這是事實,但目標的純潔並不一定意味著手段的明智。大地的泥土塑造了我們,我們卻決定讓自己的生活脫離這片土地,高於這片土地。這是正確的道路嗎?耶和華從來沒有對這種選擇表示過讚許。現在,雖然知道上方也許就是天堂的水窖,可我們還是準備鑿開天堂。如果這條路根本就是錯誤的,我們怎麼能夠相信耶和華會保護我們,讓我們免遭自身錯誤帶來的傷害?」

「希拉魯姆建議我們謹慎行事,我同意。」彼利說,「我們一定要確保不給這個世界帶來第二次洪災,連讓暴雨降落到示拿的大地都不行。我和埃及人森穆特討論的時候,他給我看了一些方案,他們曾經用那些辦法封閉埃及國王們的陵寢。我相信,開鑿工作開始以後,他們的方案會確保安全。」

***

僧侶們舉行了儀式:獻祭牛羊,誦經,焚香。然後,礦工們開始了工作。

早在礦工登頂之前很久,人們已經得出了結論:用錘鎬硬挖拱頂顯然行不通。那樣的花崗石,就算水平鑿進,一天最多隻能鑿開兩指寬,更別說向上開挖了。進展會非常非常緩慢。大家準備採用火燒法。

礦工們在拱頂下方選好位置,用帶來的木柴生了一大堆火。他們不斷添柴,讓大火燒了一整天。火焰的熱量迸裂了拱頂的石頭,讓它們不斷剝落。大火熄滅之後,礦工們往石頭上澆水,加速迸裂程式。這樣,他們就可以把上面的石頭一大塊一大塊地撬下來,讓它們重重地落在塔上。火燒一天,他們差不多能鑿開一肘尺。慢慢地,一條向上的隧道漸漸成形。

這條隧道並不是豎直向上。它像樓梯一樣,有一定的坡度。人們又從塔上築了一條帶梯級的坡道與它銜接。用火燒法鑿開的隧道的洞壁過於光滑,大家於是做了木頭框架放在腳下,裡面是踏腳的地方,這樣就不會腳底打滑,向後溜回去了。隨著隧道延伸,人們在最裡頭的地方用磚塊砌了火臺,繼續舉火燃燒。

隧道鑿進拱頂十肘尺以後,他們把它改平、加寬,形成一個房間。礦工們把被大火燒裂的石頭全部撬下來,然後,埃及人上場了。他們的採石工作不用火燒,工具也僅僅是石頭做的大錘和小錘。用這些工具,他們著手製作一扇花崗石滑動門。

埃及人首先做的是採石,他們將一塊巨大的花崗石從一堵石壁上摳下來。希拉魯姆和其他礦工想幫忙,卻發現採石工作難度太大。埃及人採石不是砸碎石頭,而是用鏨子在石頭上敲敲打打,開出溝槽。這項工作要求用力均勻,始終保持同樣的力量敲打,太輕太重都不行。

幾個星期以後,這塊石頭已經準備就緒,可以撬下來了。它比一個人高些,寬度更是超過了高度。為了讓它和地面分離,他們在石頭基腳處鏨開許多槽子,又將乾燥的木頭楔子砸進這些槽子。接下來,他們在大木楔中砸進許多更薄的楔子,讓大木楔裂開,最後再往裂縫中澆水,讓木頭膨脹。幾小時後,木頭上的裂紋擴充套件到了石頭上,整塊花崗石脫離了石壁。

在這個房間盡頭靠右手那一側,礦工們用火燒法鑿出了一條狹窄的、傾斜向上的巷道。他們又在這條巷道口挖出一條向下的坡道,從房間地面向下凹進約一肘尺。這樣一來,從巷道口到房間入口就有了一條平滑、連續的斜坡道,貫穿整個房間,止於房間入口稍微偏左一點的地方。埃及人把挖下來的那一大塊花崗石拉上斜坡道。他們拉呀推呀,把它弄上那條旁支巷道。石頭勉勉強強立在巷口,埃及人用大塊泥磚將它撐在巷道口的左壁,就像在坡道上方放了一根大柱頭。

有了這塊滑動擋水石,礦工們就可以放心大膽地繼續向上掘進了。如果他們鑿穿一座水窖,天堂的水向下衝向隧道,礦工們只消砸掉起支撐作用的泥磚,擋水石便會順著坡道滑下來,進入房間地面上的凹槽,堵死房間入口。如果水勢極大,一下子就把礦工衝出隧道,那也沒關係。泥磚會漸漸溶開,擋水石還是會滑下來。大水被控制住以後,礦工們就可以避開水窖,另外選一個方向,重新鑿一條巷道。

礦工們在房間盡頭繼續掘進,採用的仍舊是火燒法。為了加快巷道里的空氣流動,人們把牛皮繃在高大的木框上,呈對角立在塔頂的隧道口,將天堂窖底下方持續不斷的強風往上引,引進隧道。風力讓大火熊熊燃燒,並在大火熄滅後驅散煙霧,讓礦工們可以繼續鑿石,不至於吸入煙塵。

裝好滑動擋水石的埃及人並沒有停止工作。礦工們在巷道盡頭揮舞鎬頭的時候,他們忙著在後面堅硬的石地上鑿梯級,替換礦工臨時湊合用的踏腳木框。埃及人做這個活計時用的仍舊是木楔,他們從傾斜的石地上撬走一塊塊石頭,留下的便是一道道梯級。

***

礦工們就這樣工作著,讓隧道漸漸延伸。隧道始終向上,但每隔一段距離,它都會變個方向。它就像一根穿進針鼻的線頭一樣,在巨大的布匹上不斷來回。一路上,他們建了好些配備滑動擋水石的房間;就算挖穿水窖,被淹沒的也只有最上方的那一段隧道。他們還在窖底拱頂的表面鑿出承重孔、承重樁,懸掛吊索,吊住下面的索道和平臺。這些懸掛式平臺遠遠地離開了高塔的塔身。人們又以這些平臺為立腳點,向上鑿出旁通隧道,與深入拱頂的主隧道相連。大風進出於幾個隧道,形成通風效果,即便是最裡面隧道中的煙塵也能被清除乾淨。

一年又一年,他們的勞作持續進行。一隊隊拉車漢們向上搬運的已經不再是磚頭,而是火燒法所不可或缺的木柴和水。深入拱頂內部的隧道里有了長住居民,他們在懸掛式平臺上種植向下生長的蔬菜。礦工們在這個天堂邊緣之地紮了根,住下了。其中一些人結了婚,生養小孩。幾乎沒有人再次踏上地面。

***

臉上蒙著溼布的希拉魯姆踩著踏腳木框下到下面的石頭臺階上。他剛給隧道盡頭的火堆添了柴。大火會燒好幾個小時,他只能在底下的隧道里等著,這兒沒有上頭那麼濃的煙。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咔咔的開裂聲,就像一座石山從中間迸裂。接著是持續不斷、越來越響亮的咆哮。一股激流從隧道洶湧而下。

一時間,希拉魯姆嚇得無法動彈。水流冰涼,寒徹骨髓,撞擊著他的雙腿,將他衝倒在地。他掙扎著爬起來,大口喘息,死命抓緊臺階,躬身對抗激流。

他們鑿開了一座水窖。

他得趕緊往下逃,逃到位置最高的那道滑動擋水石下面——搶在它封死退路之前。兩條腿恨不得連蹦帶跳地往下跨,但他知道,真要那麼做,他不可能穩住腳步;怒濤會把他衝倒,他很可能會被激流活活拍死。他鼓起勇氣,能走多快走多快,但一次只下一級臺階。

他滑倒了幾次,每次都一下子滑下十幾級臺階。石階擦傷了他的後背,可他一點也沒感覺到疼痛。一路上他都以為隧道馬上就要坍塌,把他砸死在下面;或者整個拱頂會忽地敞開,讓他腳下除了天空之外別無一物,讓他和來自天堂的暴雨一塊兒墜落地面。耶和華的懲罰來了,第二次大洪水來了。

他離滑動擋水石還有多遠?隧道好像永無盡頭,水流卻越來越急。疾步變成小跑,他在梯級上跑了起來。

突然間,他腳下一絆,摔進一個淺水窪,攪得水花四濺。這是梯級的盡頭,他栽進了擋水石所在的房間。這裡的積水已經高過他的雙膝。

他站起來,看見兩個礦工同伴達姆奇亞和渥尼,兩人正呆呆地望著他。他們站在擋水石前,擋水石已經堵死了出口。

「不!」他大吼一聲。

「他們放下了擋水石!」達姆奇亞狂叫道,「他們沒有等我們!」

「上面還有人下來嗎?」渥尼絕望地喊道,「我們一道,說不定能搬開石頭。」

「上面沒有人了。」希拉魯姆回答道,「他們能從下面把擋水石推開嗎?」

「他們聽不見我們。」渥尼用錘子狠狠砸了一下那塊花崗石,在水流的咆哮聲中,一點動靜都聽不見。

希拉魯姆四下打量這個小房間,這才發現有個埃及人臉朝下泡在水裡。

「從臺階上摔下來,摔死了。」達姆奇亞喊道。

「咱們難道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

渥尼仰頭望著上方,「耶和華,饒恕我們吧。」

站在水面不斷攀升的積水中,三人拼命祈禱,但希拉魯姆知道,這一切都是徒勞。他的大限到了。耶和華沒有讓人們修建這座塔,也沒有讓他們鑿穿拱頂。作出這些決定的是人,也只有人。而人們將在自己的這一奮鬥過程中死去,正如他們在地面上的種種奮鬥過程中死去一樣。儘管態度無比虔誠,他們仍將面對自己的行為帶來的所有後果。

水升到了他們的胸口。「向上,咱們往上去。」希拉魯姆喊道。

他們頂著洪流,竭盡全力攀登隧道。在他們身後,水面不斷上升,咬著他們的腳跟不放。為隧道照明的火把早已熄滅,他們在一片黑暗中向上攀爬,同時低聲禱告,儘管禱告聲連他們自己都聽不見。上方隧道的踏腳木框被衝了下來,卡在下面的隧道里。他們爬過這些木框,一直爬到木框原來所在的光滑的石坡上。他們在那裡停下,等著上升的水面將他們託向更高處。

禱詞已經唸完,他們默默地等待著。希拉魯姆想象著自己正站在耶和華黑漆漆的食道里,而那位全能的神祇正大口地暢飲天堂之水,準備一口吞掉他們這些罪人。

水湧上來了,帶著他們湧向上方,直到希拉魯姆抬起雙手便能摸到拱頂。大水從中瀉下的那道巨大裂縫就在他旁邊。水面上升,只有一小塊地方還殘留著一點空氣。希拉魯姆喊道:「水滿到頂的時候,我們就遊向天堂。」

他不知道另外兩人聽見沒有。水面升至拱頂,他吸進他的最後一口空氣,向上遊進那道裂縫。他將死於天堂近旁,比之前的任何人離天堂更近。

裂縫向上延伸,不知有多少肘尺。希拉魯姆一遊進去,剛才攀著的拱頂的岩石便從他指尖消失了,奮力擺動的肢體喪失了一切可以依靠之處。有一陣子,他感覺到一股水流帶動著他,但過了一會兒,他又覺得似乎不是這樣。四周一片漆黑,他又一次感受到了最初接近拱頂時所產生的那種眩暈——辨不清方向,連上下都無法區分。他又踢又蹬,卻連自己究竟是否在移動都不知道。

無依無靠。也許他正漂浮在靜止的水中,也許他正被水流裹挾沖刷。除了讓身體麻木的刺骨冰冷,他什麼都感覺不到。他看不見一絲光,難道這個水窖根本沒有所謂的水面,他永遠不可能浮起來了嗎?

就在這時,他撞到石頭上,他的雙手摸到了某種東西表面的一道裂縫。他正被衝回原點嗎?水流推動著他,而他完全沒有力氣對抗。他被水流拉進隧道,在隧道壁上撞來撞去。好深的隧道,好像最深最深的礦井。他的肺憋得快炸開了,但隧道仍舊長得沒有盡頭。終於,他再也屏不住呼吸了,不由自主地張嘴吸氣。他在溺亡,黑暗包圍了他,伸進他的肺中。

但猛然間,洞壁向四面敞開。一股湍流擁著他衝向前方,他感覺到了水面之上的空氣!緊接著,他什麼也感覺不到了。

***

醒來時,他的臉緊緊貼在一塊溼漉漉的石頭上。他什麼也看不見,但能感覺到附近是水。他翻了個身,呻吟起來。肢體沒有一處不疼,他全身赤裸,身上大片擦傷,沒有擦傷的皮膚被水泡得起皺。儘管如此,他能呼吸到空氣。

過了不知多久,他總算能站起身來。水流過他的足踝,流得很急。他朝一邊邁了一步,立即踏進了深水。另一邊則是乾燥的岩石,從觸覺判斷,應該是砂岩。

四下裡伸手不見五指,好像沒有火炬照明的礦井。他用傷痕累累的十指摸著地面,一點點向前摸索。地面抬升成了巖壁。他像盲人一樣緩緩地爬前爬後,發現流水原來來自地面上的一個大洞。想起來了!之前,正是從這個孔洞,水流挾著他衝出了水窖。他繼續爬著,摸索著,似乎過了好幾個小時。如果他所在的地方是個洞窟,那它一定非常大。

在某個地方,地面向上隆起,形成一個緩坡。這是通向上方的通道嗎?也許它可以將他帶入天堂。

希拉魯姆爬呀,爬呀。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長時間,也不記得自己爬行的路線。但他一點也不在乎,因為他不可能掉頭而行,回到他來時的地方。溺水的時候,他灌了一肚子水,多到他不敢相信,可現在他重新覺得渴了,而且餓了。

他終於看到了光線,於是全力向外面衝去。

亮光刺得他睜不開眼睛。他跪倒在地,攥得緊緊的拳頭遮擋著臉龐。這是耶和華髮出的光明嗎?他凡人的眼睛能看到這種光明嗎?過了幾分鐘,他睜開雙眼。希拉魯姆看到的是沙漠。他從中跑出的洞窟坐落在某個山腳下,眼前則是無盡的岩石和黃沙,一直伸向天邊。

天堂的模樣怎麼會和世間沒有區別?難道耶和華的殿堂就是這樣的地方?又或許,這裡不過是耶和華所創造的另一個世間,他所生活的人世之外的又一個人世,而耶和華的居所高居於這一切之上?

太陽倚在他身後的山巔。是日出還是日落?這個世界也有晝夜之分嗎?

希拉魯姆眺望著這片沙漠。天邊處,一行什麼東西在移動。是商隊嗎?

他朝那個方向跑去,一邊跑一邊用焦渴的嗓子放聲大喊,直到他喘不過氣,喊不出聲。商隊末尾的一個身影看見了他,整個商隊停了下來。希拉魯姆繼續跑著。

發現他的那一個應該是人,而非精靈,一身沙漠行旅打扮,手裡還舉著一個水袋。希拉魯姆大口猛喝,不時劇烈喘息一陣子。

他把水袋交還給那個人,一邊喘一邊問:「這是什麼地方?」

「你是遇上強盜了嗎?我們正要朝以力去。」

希拉魯姆瞪著他。「你騙我!」他叫道。那人退了一步,小心地打量著他,好像他是個被太陽曬昏了頭的瘋子。希拉魯姆看見商隊那邊又走來一個人,過來看看發生了什麼事。「以力在示拿!」

「對,確實在示拿。你不是去示拿的嗎?」對方問道,準備重新上路。

「我就是從——我本來就在——」希拉魯姆打住了,「你們知道巴比倫嗎?」

「哦,你是去那兒的嗎?巴比倫在以力北邊,從以力過去很方便。」

「我是說那座塔。你們聽沒聽說過那座塔?」

「當然聽說過,通向天堂的巨柱嘛。據說塔頂的人正在天堂地窖的拱頂裡打洞,想鑽穿拱頂。」

希拉魯姆一頭栽倒在沙地上。

「你怎麼啦?」兩個商隊馱手低聲說了幾句,又去和其他人商量。希拉魯姆顧不上他們了。

他在示拿。他回到了世間。他穿過了天堂的水窖,來到水窖之上,卻又回到了地面。是耶和華把他送來這裡,好讓他無法上到天堂的更高處嗎?可希拉魯姆沒有看到任何徵兆,沒有任何東西表明耶和華注意到了他。他沒有感受到任何神蹟,表明是耶和華把他安置在這裡。就他所知,他不過是拼命游泳,向上游出水窖,卻鑽進了下面的山洞。

不知怎麼回事,上面天堂的地窖竟然在大地之下。儘管這兩者相隔無數里格,卻又彷彿緊緊相連,疊放在一起。這怎麼可能?兩個相距如此遙遠的地方怎麼可能緊挨著?這是多麼奇特的事啊,希拉魯姆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

接著,他豁然開朗:雕花滾筒!用這樣的滾筒在一塊柔軟的泥版上一碾,就會留下一個花紋印記。滾筒上不同側面的花紋會留下不同的印記。光看泥版,兩個不同的花紋完全可能一個在這頭,一個在那頭。可在滾筒上,這兩個花紋卻緊緊挨在一起。宇宙萬物就相當於這樣的滾筒。在人類的想象中,天堂和地面彷彿各在泥版的一端,中間橫著天空和星辰。可事實上,天堂與地面通過某種不可思議的途徑捲成了一個圓筒,在圓筒上,天與地相接相連。

他明白了耶和華為什麼不擊倒那座高塔,為什麼不懲罰人類,因為他們妄想衝破為他們劃定的邊界。原因就是:人類所能邁過的最長旅程並不能讓他們衝破邊界,而只會帶領他們回到最初的出發點。數百年的勞作並不會多向人類透露一丁點造物的秘密,多於他們現在的所知。但經過這一番努力,人類會看到天堂與人間是多麼巧妙地聯絡在一起,並由此窺見耶和華神奇得難以形容的造物手段。用這種方式,耶和華將他的造物展示在人類眼前;與此同時,又將他的造物隱藏於人類眼前。

於是,人類將懂得安分守己。

希拉魯姆站起來。對耶和華的敬畏讓他的雙腿顫抖不已。他走向商隊的馱手們。他要回到巴比倫。也許他會再次見到路加圖姆。他會帶話給那些仍在塔上的人,他會告訴他們宇宙萬物的存在方式。

[後記]

這個故事的緣起是一次和朋友聊天,他說他在希伯來學校裡學過另一個版本的巴別塔故事。關於那座塔,當時我只知道《舊約》中的敘述;知道而已,並沒有留下多麼深刻的印象。但在更加詳盡的希伯來版本中,那座塔高聳入雲,需要一年時間才能爬到塔頂。如果有人墜塔摔死,沒有人哀悼;但如果掉下去的是一塊磚,砌磚的人會難過得掉眼淚,因為要一年後才能補上這塊磚。

巴別塔的故事講述的是挑釁上帝的下場,可它卻在我腦海中激發出了一連串形象:一座富於幻想色彩的天空之城,類似於雷尼·馬格利特那幅《比利牛斯山巔的城堡》。我被這座想象中的城市迷住了,於是開始琢磨這種城市裡的生活究竟是什麼樣子。

湯姆·迪希稱這個故事是「巴比倫人的科學幻想小說」。我動筆寫作的時候並沒有這麼想過——巴比倫人已經對物理和天文有所瞭解,所以他們肯定能看出這是一篇幻想之作——但我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小說裡的人物虔信宗教,但他們依靠的並不是祈禱,而是工程技術。小說中沒有出現任何神衹,裡面發生的每一件事都可以用純粹的機械術語解說清楚。從這個意義上說,小說所描寫的世界與我們的世界並沒有多大區別,儘管它在其他許多方面截然不同於現在的世界。

李克勤譯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