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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是上帝不在的地方(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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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故事講的是一個名叫尼爾·菲斯克的人,講述他如何變成了一個敬愛上帝的人。尼爾生活中發生的大悲劇非常慘痛,卻又十分尋常:他的妻子莎拉去世了。妻子死後,尼爾被傷痛壓垮了。傷痛折磨著他,不僅因為這種痛苦本身十分沉重,還因為它復活了尼爾一生所遭遇的形形色色的不幸,將它們濃墨重彩地凸顯在他眼前。妻子的去世迫使尼爾重新審視自己和上帝之間的關係,於是,他就此踏上了一條將永遠改變他的旅途。

尼爾出生時就帶著先天畸形,他的左大腿有些扭曲,而且比右腿短了幾英寸。醫學上這叫作股骨畸變。他認識的人大多認定這是上帝的作為,但尼爾的母親懷他時並沒有發現任何天譴的跡象。他的畸形只是妊娠第六週肢體發育不良的結果,僅此而已。事實上,依尼爾母親之見,責任要算在尼爾心不在焉的父親身上,全怪他收入太低,負擔不起尼爾的手術費。當然,這種想法她從來沒有公開說過。

還是個孩子時,尼爾偶爾也會想,自己是不是受了上帝的懲罰。但大多數時間,他把自己的不快樂歸咎於他的同學們。他們毫無同情憐憫之心,具備在犧牲品情感甲冑上發現薄弱環節的本能,而且,壓迫弱小反倒增強了他們之間的友誼。所有這些,尼爾都視為人類的劣根性,而不是對他的天譴。雖然同學們嘲弄他時經常把上帝的名字掛在嘴邊,但尼爾心裡明白得很,從來沒有因為他們的惡作劇責難過上帝。

但是,尼爾雖然沒有墮入怨恨上帝的陷阱,卻也沒有一躍而起達到敬愛上帝的地步。在他的成長或性格中,沒有什麼東西能讓他向上帝禱告,以獲得力量或安慰。成長過程中的種種考驗,或出於偶然,或出自人手,他也完全依靠人類的力量迎接這些考驗。長大成人後,他和許多人一樣,對上帝的行動並沒有切身體驗。天使降臨是別人的事,這些事他只在晚間新聞上看看而已。他自己的生活完全是世俗的。他在一幢高檔公寓樓裡當門房,收收房租,小修小補。就他而言,生活在繼續,不管是好是壞,完全不需要來自上界的干預。

這就是他的生活方式,直到妻子去世。

那是一次平平常常的天使下凡,規模比一般情況下小些,但大致仍然是那個樣子:給某些人賜福,給某些人降災。那一次,下來的是聖納撒尼爾,他在市中心一個購物區顯形,大施法力,治癒了四個病人:兩例癌症,讓一個癱子重新長出了脊樑骨,使一個新近失明的人重獲視力。另有兩樁神蹟,不過和治病無關:一個司機一見天使的面,當場暈了過去,貨車直直衝向行人紛沓的人行道,最後被天使及時停了下來;還有一個人被天使返回時的天光掃了一下,眼睛頓時被抹掉了,但他的信仰卻因此變得更加堅定。

天使下凡造成的死亡人數共計八名,其中之一便是莎拉·菲斯克。當時她正在咖啡店裡吃東西。伴隨天使的熊熊烈焰把咖啡店的玻璃炸了個粉碎,玻璃碎片擊中了她。幾分鐘之內,她便因為流血過多而死。咖啡店裡的其他人連皮肉傷都沒受,但他們束手無策,只能聽任她在痛苦和驚恐中一聲聲慘叫,最後目睹她的靈魂升上天堂。

聖納撒尼爾那次沒帶來什麼特別的口信。天使離去時發出響亮的吼聲,如滾滾雷鳴,震動全場,不過內容卻很一般:一睹上帝的偉力吧!當天的八名死者中,三人的靈魂被天堂接受了,另外五人則沒有。和歷次天使下凡相比,這一次榮升天堂者的比例並不是特別大,和正常死亡差不多。本次因天使下凡受傷須接受治療者共計六十二名,傷勢不一:從輕微腦震盪到耳膜震破、嚴重燒傷(須接受皮膚移植)。財產損失總額約為八百一十萬美元。由於這種損失的性質,所有商業保險公司均拒絕賠付。大批民眾由於天使下凡的緣故變成了堅定的虔信上帝者,有的出於感激之情,有的出於畏懼之心。

可嘆啊,尼爾·菲斯克並不是其中之一。

***

天使每次降臨凡間,目擊者總會組成一個團體,這種事十分常見。大家聚在一起,討論他們的共同經歷對自己的生活產生了何種影響。目睹聖納撒尼爾最近這次降臨的人也組織了這樣一個小團體,時常集會。家屬死亡者也可以加入,所以尼爾參加了。大家每月一次在市區一所大教堂的地下室聚會。屋裡擺放著一排排金屬摺疊椅,屋子一頭的一張桌子上放著咖啡和麵包圈。每個人胸前都貼著名牌,上面用氈頭筆寫著各自的名字。

等待會議開始的時候,大家四處站著,喝咖啡,閒聊。和尼爾聊天的人大多以為他的瘸腿是那次天使降臨造成的,他不得不反覆解釋,說自己當時並不在現場,他只是死者之一的丈夫。這一點他倒不覺得特別惱火,向其他人解釋自己的腿,這種事他早就習慣了。他惱火的是這些集會的基調:絕大多數人都說自己如何重新找到了對上帝的信仰,還一個勁兒地勸說那些死了親人的人,說死者家屬也應該有同樣感受。

對於這類勸說,尼爾的反應視勸說者而定。如果勸說者只是普普通通的目擊者,他只覺得對方討人嫌。如果說這種話的是一個被天使的法力治癒的前痼疾患者,他就必須費很大力氣才能控制住心中想掐死這個人的衝動。但最讓尼爾受不了的是:一個名叫託尼·克雷恩的人居然也這麼勸他。託尼的妻子同樣死於天使下凡,但他現在一舉一動都散發出對上帝的匍匐虔敬。他用泣不成聲、哽咽難言的聲音解釋說,他已經接受了自己的宿命,成為上帝恭順的信徒。他建議尼爾也這樣做。

尼爾仍舊堅持參加這些聚會。他覺得,為了莎拉,他必須參加,這是他欠莎拉的。但他同時也參加另一個團體的集會。那個團體跟尼爾的感受更一致,是由在天使下凡過程中失去親人的人組成的。這些人對上帝的感情與第一個團體截然不同:他們將親人的死歸咎於上帝。互助會的人每兩週一次在社群中心聚會,傾訴他們的痛苦和對上帝的仇恨。

兩個互助團體的參加者對上帝的態度雖然大相徑庭,但對同伴們卻全都十分友善。在那些遭受打擊之前便虔信上帝的人中,有些人竭力維持這種虔信,有些卻喪失了對上帝的忠誠;而那些之前並不敬仰上帝的人中,有些人覺得這件事正好證明自己此前的態度一點不錯,另一些人卻面臨無比艱鉅、幾乎無法實現的挑戰:成為一名信徒。尼爾驚恐地發現,自己成了最後一種人。

和其他不信仰上帝的人一樣,尼爾從沒在靈魂歸宿上花多大功夫。他一直認定自己註定下地獄,並且心平氣和地接受了這種命運。事情本來就該這樣,再說,地獄的生活條件比人世也差不到哪兒去。

這就是說,他將永世無緣於上帝。這一點,任何親眼看見過地獄出現的人都明白。地獄顯形的事很常見。地面突然化為透明,這時你就能清清楚楚地看見地獄,彷彿地板上出現了一個大洞,你可以從上往下看到洞裡的情形。那些墮落的靈魂看上去和他們在世時沒多大區別,不朽的身體繼續保持著生前的模樣。你無法與他們交流——被永遠放逐、無緣於上帝意味著他們從此與仍能感受上帝力量的人世斷絕了聯絡。不過,在地獄顯形的時間裡,你能聽到他們說話、嬉笑、哭泣,跟活著的時候一樣。

人們對這種顯形的反應大不相同。虔信上帝者大多震怖莫名。倒不是說他們看到了什麼特別可怕的刑罰,這些人之所以驚恐,是因為他們認識到真的可能發生永遠無緣於天堂的事。但尼爾以及其他許多人的反應截然不同。在他看來,這批墮落的靈魂從整體上說既不比尚在人世的他更幸福,也不比現在的他更不幸。有些地方還要稍稍強點:有了不朽的身體,他的先天殘疾就沒多大妨礙了。

不用說,人人都知道,天堂比地獄好得多,兩者不是一個級別的。但尼爾覺得天堂實在太遙遠,跟財富、名望和魅力一樣,不是他能設想的。對他這種人來說,死後天經地義就該下地獄,那才是他應該去的地方。尼爾看不出有什麼必要徹底改變自己的生活,只為了一線避免這種命運的渺茫希望。再說,上帝以前並沒有插手尼爾的生活,從他身邊永遠放逐對尼爾也就沒什麼影響。去一個沒有上界擾亂,沒有飛來橫財,也沒有天降災禍的世界生活,尼爾覺得挺好。

但是現在,情況變了,莎拉去了天堂,尼爾最大的願望就是重新和她在一起。他必須上天堂,而進入天堂的唯一辦法就是全心全意愛戴上帝。

***

我們這裡講述的是尼爾的故事。為了把這個故事交代清楚,我們必須插入另外兩位生活道路與尼爾相交的人。第一位名叫賈尼絲·賴利。

許多人都以為尼爾的殘疾是遭了天譴,其實不是的。賈尼絲·賴利卻當真遭了天譴。賈尼絲的母親懷她八個月時開車出去,剛才還是晴空萬里,突然間一陣大冰雹。很大的冰雹落了一地,賈尼絲的母親車子失控,一頭撞在一個電話亭上。她坐在車裡,渾身直哆嗦,幸好沒有受傷。這時只見一團銀光破空而去——後來查明這是巴迪爾天使。這番情景把她嚇呆了,但仍舊感到腹中一墜。隨後的超聲波檢測發現,還未出世的賈尼絲·賴利沒了雙腿,兩片軟趴趴的鰭狀腳直接連在髖部。

賈尼絲很可能成為另一個尼爾,幸好在超聲波檢測之後不久,賴利家又出了一件異事。賈尼絲的父母當時正坐在廚房裡傷心落淚,哀嘆自己造了什麼孽,竟會遭此報應。就在這時,兩人眼前出現了異象:四位已逝親戚(現已榮升天堂)在他們面前顯形了,整個廚房金光繚繞。來自天堂的靈魂什麼都沒說,但面帶天使賜福的親切笑容,看見他們的人無不覺得身心恬靜。從那一刻起,賴利夫婦便堅信發生在女兒身上的事絕不是一種懲罰。

於是,賈尼絲始終認定自己喪失雙腿是來自天堂的善意。父母告訴她,這是上帝將一副重擔放在她肩上,相信她一定能完成這項重任。賈尼絲髮誓,決不辜負上帝的美意。她既不驕傲,也不憤慨,平靜地接受了自己的宿命,認為自己的責任就是昭告世人,沒有腿並不意味著軟弱;相反,這是意志堅定的證明。

孩提時代,她和其他孩子相處沒遇到任何問題。她是那麼漂亮、自信、富於魅力,其他孩子甚至沒注意到她坐著輪椅。但長到十幾歲時,賈尼絲髮現,最需要她幫助其樹立自信心的並不是學校裡身體健全的正常人。更需要她發揮模範帶頭作用的是那些殘疾人,不管他們的殘疾是不是上帝造成的,不管他們住在哪裡,他們都需要她。賈尼絲開始在人前宣講,告訴身患殘疾的人應該身殘志不殘,因為上帝要求他們身殘志堅,他們內心深處也具備這種力量。

隨著時間過去,賈尼絲聲望日隆,有了一批追隨者。她靠寫作和演講生活,還建立了一個非營利性機構,致力於將來自上界的聲音轉告世人。許多人給她寫信,向她表示感謝,說她改變了他們的生活。這些信件讓她感到極大的滿足。這種滿足感是尼爾從來沒有感受過的。

這就是賈尼絲的生活,直到有一天,天使聖拉謝爾在她面前顯形。那天她正準備進屋,地面突然劇烈震動起來。一開始,她還以為是自然原因造成的震動,這種事不常見,她所住的地區並不是地震活躍區。她在門口停住,等著地震停止。幾秒鐘後,她瞥見天空中一道銀光閃過。昏過去之前,賈尼絲終於明白了,這是一位天使。

甦醒過來後,賈尼絲大吃一驚,一生中從來沒有這麼吃驚過。她看見了自己的兩條腿,修長,結實,完全能用。

她生平第一次站了起來,意外地發現自己比想象的更高。不借助雙臂支撐,就這麼高高地站著,真讓她害怕。腳底感受到的地面質感也好生奇怪。緊急趕來的救援者發現她神思恍惚地在街上轉來轉去,還以為她受驚過度了。過了好一會兒,賈尼絲才鎮定下來,告訴他們剛才發生了什麼(同時大感驚奇,因為自己居然能跟別人面對面談話)。

統計這次天使下凡的相關資料時,賈尼絲重獲雙腿自然被視為賜福,她自己也謙卑地為這種好運感謝上蒼。但到了互助團體第一次集會時,一種負疚感悄悄爬上她的心頭。在那裡,賈尼絲遇上了兩位癌症患者。他們同樣目睹拉謝爾下凡,當時還以為自己的痊癒已經十拿九穩了,後來才發現人家把自己跳過去了,從此一直傷心失望。賈尼絲不禁彷徨起來:為什麼自己受領了賜福,而別人卻沒有?

賈尼絲的家人和朋友都認為,重獲雙腿是上帝對她的獎勵,因為賈尼絲出色地完成了交給她的任務。但對賈尼絲自己來說,天庭這次插手凡間卻給她帶來了問題。上帝的意思是不是要她就此罷手?肯定不是。傳播福音是她生活的核心所繫,需要聽她宣講的人不計其數。她必須繼續宣講,對人對己,這都是最好的做法。

天使下凡後的第一次公開演說更是加深了賈尼絲的疑慮。這一次,她的聽眾是一批不久前癱瘓,現在被束縛在輪椅裡的人。和平時一樣,賈尼絲先鼓勵大家,說他們一定有力量迎接未來的挑戰。但到了雙方問答的階段,有人提出一個問題:重獲雙腿是不是意味著她通過了來自上界的考驗。賈尼絲不知應該如何回答。她不可能向大家保證,他們的殘疾總有一天會痊癒。還有,她清醒地認識到不能說她的痊癒是來自天庭的獎賞,任何這方面的暗示都是對那些尚未康復的人的指責。她不願意做這種事。她只能告訴大家,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康復。很顯然,這種答覆不能讓聽眾滿意。

賈尼絲不安地回到家中。她仍舊相信自己所說的話,但對她的聽眾而言,她已經喪失了最能說服他們的資本。這些人的殘疾是上帝的作為,現在的她已經和他們不同了,她還怎麼鼓勵大家?

她也想過這是不是上帝對她的另一次考驗,看她有沒有能力在這種艱難條件下繼續宣講他的福音。有一點是很清楚的:上帝讓她的工作比以前更困難了。也許,重獲雙腿是一種她必須堅決克服的障礙,就像從前失去雙腿一樣。

她覺得自己領會了上帝的旨意,但進行早已安排好的第二次演講時,她對這種解釋失去了信心。這次的聽眾是一群聖納撒尼爾下凡的目擊者。她經常接到邀請對這種團體發表演講,許多人認為,在天使下凡過程中受到打擊的人會從她的經歷中汲取力量。賈尼絲沒有掩飾最近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她徑直講述了天使下凡給她造成的影響。她對聽眾解釋道,從表面上看,這次下凡對她有利,但事實上,她現在正面臨一次全新的挑戰。現在的她和大家一樣,不得不發掘自己從前不瞭解的精神力量,從中獲取支援,渡過難關。

過了一會兒,她認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可惜她明白得太晚了。一位腿腳不利索的聽眾站起身來,對她發難了:難道她竟會把重獲雙腿的大好事拿來和他喪失妻子的悲慘遭遇相提並論嗎?難道她當真以為,她面臨的所謂考驗和他的一樣痛苦嗎?

賈尼絲馬上告訴對方,她當然不會這麼想,他所承受的痛苦是她無法想象的。但是——她繼續說道——上帝並沒有讓所有人面臨相同的考驗,每個人都必須面對自己的挑戰,不管這種挑戰是什麼。至於痛苦的程度,這是個主觀問題,不應該把每個個體所承受的痛苦拿來作比較。表面上承受的痛苦比他更大的人應該同情他,就像他也應該同情那些痛苦程度不及他的人一樣。

那個人完全不認可她的說法。她得到了天大的好處,換了其他任何人都會感激涕零,可她卻還抱怨個不停。賈尼絲還在進一步解釋,那個人卻氣呼呼地大步走了。

當然,那個人正是尼爾·菲斯克。尼爾這輩子一直在聽人向他喋喋不休地嘮叨賈尼絲·賴利這個名字,說這種話的人多半堅信他的殘疾是遭了天譴。那些人總說她是個如何如何了不起的榜樣,說殘疾人就該像她那樣看待身體上的不便。尼爾也知道,自己這點小殘疾跟沒有腿的賈尼絲相比簡直算不了什麼,但總覺得她的態度太離奇了,即使在他心情最好的時候,尼爾也從沒在賈尼絲身上學到任何東西。而現在,深陷悲痛中的尼爾完全不明白上帝為什麼贈給賈尼絲一件她完全不需要的禮物。在這種情況下,賈尼絲的話只能讓他深感憤怒。

這件事以後,賈尼絲越來越疑慮重重,捉摸不透上帝給予她雙腿有何深意。對這種天恩不知感激,她是不是太不知好歹了?會不會既是賜福,又是考驗?或許是一種責罰,表明她沒有很好地完成使命。可能性實在太多了,她覺得無所適從。

***

尼爾的故事中還有另外一個重要人物,但直到尼爾的人生旅途接近終點,他們才最終相遇。這個人的名字叫伊桑· 米德。

伊桑出生在一個信奉上帝,但信仰不是十分強烈的家庭中。家裡人的健康狀況比一般人好點,家庭經濟水平也比一般家庭高點。所有這些,伊桑的父母都歸功於上帝。他們沒有目睹過天使下凡,也從來沒有見過任何異象。他們只是單純地相信,自己所有好運氣都是直接或間接由上帝帶來的。他們的信仰從來沒有經受過什麼嚴峻考驗,真要有什麼考驗,恐怕也是頂不住的。他們對上帝的愛以對生活現狀的滿足為基礎。

但是,伊桑跟自己的父母不一樣。還是個孩子時,伊桑便認準了一點:上帝對他有個不同於別人的特別安排,他隨時盼著接到一個啟示,告訴他上帝對他的安排是什麼。至於他自己,伊桑倒是很希望成為一名傳教士,卻又拿不出什麼說得過去的材料證明自己的信仰。那種模模糊糊的期待感當然是不夠的。他盼望遇上一次神蹟,幫助自己明確生活方向。

他本來可以到聖地去,所謂聖地,就是某些時常發生天使下凡的地方。至於為什麼會這樣,誰都說不清楚。可他覺得采取這種行動未免過分了些。聖地通常是絕望者最後孤注一擲的地方。他們或是希望碰上奇蹟,治癒自己的身體,或是希望瞥一眼天堂之光,治癒自己的靈魂。伊桑並沒有絕望到那種地步。最後,他決定繼續自己的生活,船到橋頭自然直,應該怎麼做,到時候自會知曉。於是,伊桑一面等待神蹟出現的那一天,一面儘可能地好好過日子。他找了份圖書館管理員的工作,娶了個名叫克萊爾的女人,生了兩個孩子。所有這些時間裡,他始終留心觀察表明那個偉大日子即將到來的種種跡象。

當他目睹聖拉謝爾下凡時,他知道,自己企盼已久的時刻終於來臨了。(正是同一次天使降臨使幾英里之外的賈尼絲·賴利重獲雙腿。)天使下凡時伊桑是一個人,正朝自己停放在停車場中央的汽車走去。大地開始震動,他當即本能地知道,天使降臨了。伊桑馬上取了個半跪姿勢。他心裡一點也不害怕,只有陣陣狂喜和油然而生的敬畏;他終於要明白上蒼對自己的召喚了。

一分鐘後,地面停止了震動。伊桑轉動腦袋四下觀望,身體還保持著一動不動的跪姿。過了好幾分鐘,他才站起身來。柏油地面上裂開好長一道口子,從他身前不遠處開始,曲曲折折沿著大街通向前方。這道裂口很像一個暗示,要他前往某個特定地點。所以他跟著裂口跑了起來,一口氣跑過幾個街口,直到碰上兩個出事後倖存下來的過路人才停住腳步。這一男一女直直掉進了腳下突然迸開的不大不小的裂口,好不容易才爬上來。他守著兩人,直到救援者趕到,把兩人帶到安全地帶才罷。

伊桑自然參加了隨後組建的互助團體,和目擊聖拉謝爾下凡的其他人結識了。幾次集會之後,伊桑便看出了其他目擊者發生的變化。有人受傷,有人被神蹟治癒,這是用不著說的。但別人的生活還發生了其他變化:他最先碰到的一男一女墮入愛河,不久便訂婚了;一個被倒塌的一堵牆壓住的女人獲救之後,大受啟發,成為一名急診醫士;一個生意人在互助團體中拉到了一筆贊助,避免了原本無法避免的破產;另一個破產生意人卻將自己的經歷視為天啟,從此改變了經營方向。看來,除了伊桑之外,每個人都從這次事件中看清了上天的旨意。

可伊桑卻既沒有遭到天譴,也沒有受領賜福,即使有也不明顯,看不出來。而且,他不知道自己本應收到的天啟是什麼。妻子克萊爾勸他把這次經歷看成上帝要他滿足於現狀的訊號,但伊桑覺得這種說法未免太不能讓人滿意。他的想法是:每一次天使下凡——不管發生在什麼地方——都大有深意,而他本人親眼看到了,說明其中必有更加重大的含意。他死死抓住兩點不放:一、自己錯過了一次天賜良機;二、這次下凡的目擊者中必定有一個人能解開他的謎團,只不過他還沒有發現這個人是誰。聖拉謝爾這次降臨人間必定帶來了他等待已久的天啟,他絕不能就此撒手,不加理會。但明確了這兩點以後,他仍舊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辦。

伊桑最終採取了排除法。他弄了一張全體目擊者的名單,把所有已經弄清目睹天使下凡對自己意味著什麼的人的名字一一勾掉。他認定一點,最後剩下的人必定在自己的生活中扮演一個重要角色。他要見的,就是那個至今還弄不清天使顯形意義的人。

挨個排除以後,名單上只剩下一個名字:賈尼絲·賴利。

***

在公開場合,尼爾還能掩飾自己的痛苦(社會對成年人就是這麼要求的)。但獨自一人在家時,感情的閘門便訇然洞開。莎拉不在了,這種感覺淹沒了他,讓他不能自已地倒在地板上失聲痛哭。他蜷縮成一團,哽咽著,抽搐著,涕淚橫流,內心的絞痛一陣強似一陣,達到他從來不敢相信的程度。他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幾分鐘,或者幾小時後,痛苦稍減,直到這時,精疲力竭的尼爾才能沉沉睡去。第二天醒來,面對的又是沒有莎拉的新一天。

尼爾的公寓樓裡有一位老太太,她安慰他說,痛苦會隨著時間流逝一天天減輕。雖然他永遠不會忘記莎拉,但他還是應該繼續自己的生活。總有一天,他會遇上另一個好女人,重新找到自己的幸福。到那時,他將學會敬愛上帝。等大限之日到來時,他會幸福地升上天堂。

老太太是好心,但尼爾怎麼也不能從她的話中得到慰藉。莎拉不在了,這個事實就像一道血淋淋的傷口。要說這道傷口造成的疼痛總有一天會消失,他會感受不到她不在人世的痛苦,這種事不僅遙不可及,而且似乎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如果自殺可以停止這種痛苦,他早就毫不猶豫地動手了。但真要自殺的話,只有一種結果:永遠喪失與莎拉再次聚首的任何可能性。

互助團體裡也時常討論自殺的話題,說著說著便會提起羅賓·皮爾森,沒有一次例外。羅賓是位女士,尼爾參加這個團體之前幾個月,她經常出席另一個團體的集會。羅賓的丈夫長期受胃癌折磨,這期間,他們目睹了天使馬卡提爾下凡,但她丈夫的胃癌沒有好轉。羅賓一連幾天在醫院裡看護丈夫,她丈夫卻偏偏在她回家洗衣服那天去世了。當時在場的一位護士告訴羅賓,他的靈魂已經升上了天堂。丈夫死後,羅賓開始參加互助團體的集會。

許多個月以後,有一天,互助團體集會時,大家看到羅賓氣憤得全身發抖。原來,她家附近發生了一次地獄顯形,她親眼看到自己的丈夫夾雜在那些墮落的靈魂中間。她找到當時那位護士,當面質問她。護士承認那天撒了謊,說她希望這樣做能讓羅賓學會敬愛上帝,最終即使不能改變她丈夫下地獄的命運,至少也能拯救她自己的靈魂。下一次集會羅賓沒有參加,再下一次集會時,大夥兒聽說了她的訊息:羅賓自殺了,為的是和丈夫團圓。

沒有誰知道羅賓和丈夫死後的夫妻關係怎麼樣,但成功的先例是有的。有些夫妻的確通過自殺再次聚首,過上了幸福的死後生活。互助團體裡有些人的配偶下了地獄,他們說自己是左右為難,深受煎熬:希望繼續活下去,同時又想直奔地獄追隨自己的另一半。尼爾的情況跟他們不一樣,但聽到他們的話時,他的第一反應是羨慕不已——如果莎拉去了地獄,只要自殺,他的所有問題便迎刃而解了。

深入想下去,尼爾心中暗自慚愧。他意識到,如果自己可以選擇:是他獨自一人下地獄,讓莎拉昇上天堂,還是兩口子同赴陰曹,他準會選擇後一種。他寧願讓她永世無緣於上帝,也不願讓她跟自己分開。他知道這種想法非常自私,可這是他的真實感受,他改變不了。他相信,無論是哪種情形,莎拉都會幸福。但他唯有跟她在一起時才會幸福。

尼爾從前跟女人打交道一直不順利。最經常發生的是這種情形:他在酒吧裡跟某個女人搭訕,只要他一站起身,顯出一條腿比另一條腿短一截的毛病,對方便會忽然想起自己在另外哪個地方還有個緊急約會。有一次,一個跟他交往了幾個星期的女人提出分手。她解釋說,她自己並不覺得他的腿是個多大的缺陷,但只要他們倆出現在公開場合,其他人總覺得她準有什麼毛病,不然怎麼會跟他在一起。他一定知道,這樣下去,對她真是太不公平了,對嗎?

莎拉是尼爾遇到的第一個見了他的腿後沒有改變態度的女人,她的表情一點兒沒變,既沒有顯示出同情,也沒有驚恐,連吃驚的表情都沒有。哪怕只憑這一點,尼爾都會迷上她。進一步瞭解她的人品之後,尼爾全身心愛上了她。她可以激發出他所具備的最美好的品質,於是,她也愛上了他。

莎拉說她是個信徒時,尼爾吃了一驚。從表面看,她並不像個虔誠的教徒:不上教堂,跟尼爾一樣不喜歡絕大多數教堂常客。但在內心深處,她以自己的方式默默地景仰上帝,為自己的生活感激上帝。她從來沒有試圖轉變尼爾。她說,信仰發自內心,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夫妻倆很少談起上帝,尼爾不費什麼力氣便可以想象妻子跟他一樣,算不上真正的信徒。

但這並不是說莎拉的信仰對尼爾完全沒有影響。不是這樣。在尼爾一生的全部經歷中,莎拉是最能說服他信仰上帝的人。如果對上帝的愛使莎拉成為莎拉,那麼,宗教信仰或許真的有點道理。兩人婚後這些年裡,他對生活的態度積極多了。這樣發展下去,兩人白頭偕老,也許總有一天,他會對上帝產生感激之情。

莎拉的死消滅了這種可能。但如果換一個人,景仰上帝的大門也許還不至於徹底關閉。也許他會把這件事視為一個警告,表明時不我待,任何人都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說自己還有許多年,大可以慢慢改變。他也許會這麼想:如果他和她一起在事故中喪生,他的靈魂便會永遠和她分開,兩人從此再也無法聚首。這樣一來,或許他會轉而信仰上帝。莎拉的死完全可能成為暮鼓晨鐘,催他猛醒,告訴他趁自己還有機會,趕緊皈依。

但尼爾不是這種人。他變得無比憎恨上帝。莎拉是他一生中遇到的最美好的事物,而上帝卻把她從他身邊奪走了。指望他因此敬愛上帝?對尼爾來說,這就好比碰上一個綁票的劫匪,要他付出自己的愛,作為交還妻子的贖金。他或許會被迫屈從,但發自內心、真正的愛?這是他無法付出的贖金。

互助團體裡也有幾個人面臨的處境和他相似,不知如何是好。團體裡一個名叫菲爾·索默斯的人說得好,如果把這種事當成一個必須解決的困難,最後必然以失敗告終。你不能把敬愛上帝當成實現另一個目的的手段,敬愛上帝本身就是目的。如果你想以敬愛上帝的行為換取與配偶的團圓,這種愛顯然是不真誠的。

另一個名叫瓦萊麗·托馬西諾的人則指出,他們根本不該作這種嘗試。她讀過一個人本主義團體出版的著作。這個團體認為,根本不應該敬愛給人們帶來這種痛苦的上帝。它宣稱,人們應該按自己的理智和本能行事,不應該落入這種金元加大棒的誘騙圈套。這個團體的成員死的時候當然都下了地獄,但卻是帶著高傲自豪的態度下去的。

尼爾自己也讀過這個團體散發的小冊子,讓他印象最深刻的是,小冊子裡引述了許多墮落天使——魔鬼——的語錄。魔鬼們並不經常光顧人世,出現之後,既不會給人帶來好運,也不會造成破壞。他們不受上帝管束,來去匆匆,只是幹他們世人無從捉摸的營生時從人間順道路過。碰上他們時,許多人會問他們問題。他們知道上帝的意圖嗎?他們為什麼被上帝逐出天庭?這夥墮落天使的回答千篇一律,只有一句話:自己的事自己決定,我們就是這麼做的,建議你也這麼做。

那個人本主義團體的成員於是當真來了個自己的事自己決定。要不是因為莎拉,尼爾也會作出同樣的選擇。可他想念莎拉,所以,他只有一條出路:找個理由愛戴上帝。

在尋找愛戴上帝的理由時,其他人至少還有條件自欺欺人:他們所愛的人蒙上帝寵召時沒有受罪,一下子便嚥了氣。尼爾卻連這點平衡都找不到:莎拉被玻璃碎片劃傷後痛苦萬狀。當然,更慘的人也是有的。一對夫婦有個十來歲的兒子,被天使下凡的烈焰燒傷了,又被卡住動彈不得。救援者最後把他拉出來時,燒傷面積已經達到百分之八十,慘不忍睹。最後的死亡簡直是一種解脫。相比之下,莎拉還算幸運,但還沒有幸運到讓尼爾愛戴上帝的地步。

尼爾絞盡腦汁,只想出一種能讓他由衷感激上帝的情形:讓莎拉重新出現在他眼前。哪怕僅僅看到她的笑臉,都會給尼爾帶來莫大的安慰。他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任何一個被拯救的靈魂重臨世間,現在,他比一生中任何時候都更加需要這種異象。

但異象並不是你想要就能得到的東西。尼爾沒有得到異象。他只能自己想出景仰上帝的辦法。

下一次參加聖納撒尼爾目擊者小團體集會時,尼爾找到本尼·瓦斯克斯,就是那個眼睛被天光抹掉的人。本尼不常參加集會。他現在忙得很,許多團體邀請他去發表演說。天使下凡造成的無眼人實在太罕見了。天堂之光射向俗世的時間非常短暫,只出現在天使下凡和重返天堂的一剎那。所以,所有無眼人都成了小名人,無數教堂希望他們充當發言人,供求非常不平衡。

現在的本尼瞎得跟蚯蚓一樣,不單是眼睛和眼窩不復存在,他的頭骨裡已經完全沒有能容納這些器官的空間了,顴骨緊緊挨著前額。看見天光,這是任何尚在人世的靈魂最接近天堂的一刻。也就是這一刻讓他的身體發生了畸變。通常認為,這種身體畸變表明,在天堂中,物理意義上的肉身是完全沒有必要的。現在,本尼那張表情功能大受限制的臉上總是隨時隨地掛著親切、喜悅的微笑。

尼爾希望本尼能告訴他點什麼,幫助他愛上上帝。本尼告訴他,天堂之光的美麗是無可比擬的,如此輝煌,如此壯麗,在它面前,任何懷疑都會煙消雲散。它是無可辯駁的證據,足以證明人人都應當敬愛上帝,就像一加一等於二一樣顯而易見。不幸的是,儘管本尼打了許多比方,他卻無法用自己的言辭重現天堂之光的美麗。本來就虔信上帝的人聽了本尼的話後激動得發抖,但對尼爾來說,本尼的話太含糊了,令人失望。於是,他轉向其他地方尋求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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