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自己不能理解的神蹟,當地教堂的神父這樣對他說。如果你在自己的問題無法解答的情況下仍舊敬愛上帝,這就更能說明你的虔誠。
承認你需要上帝,他購買的大眾精神指導書上這樣說。當你認識到自己的問題不能全靠自己解決,必須依靠上帝時,你就已經是個信徒了。
全身心、無條件地匍匐在他面前吧,電視傳教士這麼說。接受痛苦,只有這樣,你才能證明對上帝的愛。接受痛苦也許不能讓你今生今世更加幸福,但抗拒痛苦只能加重對你的懲罰。
所有這些理論都會對不同的人產生作用。只要信服了其中任何一種,你都會虔誠皈依。問題是這些理論都不那麼容易令人信服,尼爾則是覺得完全無法信服的人中的一個。
最後,尼爾試圖跟莎拉的父母談談。這充分說明他已經到了多麼絕望的地步;他跟岳父母的關係向來很緊張。儘管他們很愛莎拉,卻總是責備她沒有表現出足夠的虔誠。聽說她嫁給了一個完全沒有信仰的人時,他們震驚得說不出話來。至於莎拉,她一直覺得父母太愛對別人妄加評判了。他們對尼爾的排斥愈發強化了她的看法。但現在,尼爾覺得自己跟岳父母有了共同點——說到底,大家都對莎拉的死痛悼不已。就這樣,他拜訪了他們在郊區的殖民風格大宅,希望能稍減自己的哀痛。
他大錯特錯了。尼爾非但沒有得到同情,反而得到一通怒斥。他們把莎拉的死怪罪到他頭上。莎拉下葬幾周後,岳父母便得出了結論:她的死是對他的警告,他們必須忍受喪女之痛,唯一的原因就是尼爾不敬上帝。他們現在一口咬定——完全不理睬尼爾從前的解釋——他的畸形腿正是遭了天譴,如果他能及早醒悟,端正自己的態度,他們的女兒是不會死的。
這種反應本來應該能料想到。在尼爾的一生中,別人總是在宗教信仰方面為他的殘疾尋找原因,哪怕這種殘疾跟上帝一點關係都沒有。現在他又不明不白地遭受了來自天庭的打擊,肯定會有人認定他活該遭此報應。至於這份祝禱選在他最脆弱的時候落在他頭上,造成了最沉重不過的打擊,這倒完全是偶然的。
尼爾並不贊同岳父母的話。但他不禁彷徨起來,有點拿不準了:如果他以前是個信徒,或許真的不會落到今天這一步?他想,或許真的應該生活在一個由宗教信仰構成的故事中。至少,故事裡總是好人受賞,壞人遭災。哪怕區別好壞的定義有點不清不楚,總比生活在一個毫無公道可言的現實中強點吧。當然,生活在這種講究原罪、認定人人生而有罪的故事裡有個壞處:自己莫名其妙便成了一個擔上一份罪孽的罪人。但它也有一個好處:能讓他跟莎拉團圓——他自己不信上帝的態度可沒有這個好處。
有時候,哪怕是錯誤的意見,也能指引一個人走上正確的道路。就這樣,岳父母的責罵把尼爾向上帝推近了一步。
***
以前佈道的時候,聽眾們不止一次向賈尼絲提出過這個問題:她有沒有產生過希望自己是個有腿的正常人這個想法?她的回答總是:沒有。她真是這麼想的。她對自己的現狀很滿足。有時候,提出問題的人會指出,她從來沒有享受過雙腿健全的生活,自然不會產生對那種生活的嚮往。如果她出生時雙腿沒有毛病,後來才失去它們,那樣的話,她的想法可能就不是這樣了。賈尼絲從來不否認這一點。但她仍舊可以誠實地說,她並不覺得自己是個不完整的殘疾人,也從來沒有嫉妒過正常人的生活。她是一個整體,沒有腿這一事實是這個整體的一個組成部分。她向來不用假肢,就算有什麼手術能讓她長出正常的腿,她也會拒絕的。但她萬萬沒有想到,上帝竟然會賜予她正常的雙腿。
有了腿還給她帶來一個事先沒有想到的副作用:男人越來越注意她了。過去,她只能吸引迷戀殘缺身體或迷戀聖女的變態男人。現在,所有男人都對她產生了興趣。第一次發現伊桑·米德對她的強烈關注時,賈尼絲覺得十分氣惱;雖然她認為這種關注本質上是浪漫的,但這個人很顯然是個已婚男子。
伊桑最初跟她交談是在互助團體的集會上。這以後,他開始聽她的公開宣講。他開口邀請她出去吃午飯時,賈尼絲問他到底有什麼意圖。伊桑這才解釋了自己的想法。他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會以什麼方式涉及她,但他認定兩人的命運必定存在某種聯絡。賈尼絲半信半疑,卻也沒有直截了當地反對他的理論。對於她自己的疑問,伊桑承認自己無法解釋,但他非常熱心,願意盡力幫助她找到解答。賈尼絲也謹慎地答允幫助伊桑尋找他存在的意義。伊桑則保證他不會成為她的包袱。這以後,兩人時常見面,探討天使降臨人間的種種含意。
與此同時,伊桑的妻子克萊爾越來越擔心。伊桑向她保證,自己對賈尼絲沒有別的想法,但他妻子仍舊放心不下。她知道,異乎尋常的處境會使同處這種境地的人產生一種紐帶,她害怕伊桑與賈尼絲的關係——不管這種關係是什麼——會危及他們的婚姻。
伊桑向賈尼絲提出,身為圖書管理員,他可以為她作些研究。除了賈尼絲的遭遇,他們倆誰都沒有聽說過這樣的先例:上帝在某個人身上留下印記,然後在另一次天使下凡時抹掉了這個印記。伊桑開始查閱資料,尋找這種先例,希望由此理解賈尼絲失而復得的雙腿意味著什麼。以前有過一生中多次獲得神助,治癒痼疾的例子,但他們的疾病或殘障都是自然形成的,不是上帝留下的。只有一樁逸事,說的是一個罪孽深重的人被上帝變成了瞎子,從此改過自新,上帝於是讓他重獲視力。遺憾的是,這樁逸事已被證明不確,只是一個現代都市傳奇而已。
即使這段傳奇有一定的事實基礎,也不能被視為賈尼絲經歷的先例;她的腿是在她出生前喪失的,所以不可能是對她的罪孽的懲罰。會不會是因為她父母所做的某件事?重獲雙腿表明他們已經贖清了自己的罪孽?賈尼絲不相信這種理論。
如果她的某位已逝親戚能夠以異象的形式出現在她面前,賈尼絲就不會對自己的腿有任何疑慮了。但他們沒有,於是她懷疑是不是有什麼地方出了差錯。不過她不相信這是上帝對自己的懲罰。也許是弄錯了,她接到的神愈本來是給其他人預備的。也許是一種考驗,看她得蒙大恩後有什麼反應。無論是哪種情形,她只能做一件事:以無比感激和謙卑之心回報上天的厚禮——也就是說,她必須朝聖。
朝聖者要長途跋涉前往聖地,靜候天使降臨,希望自己能獲得神愈。如果是在其他地方,一個人等待一生也未必能等到一次天使下凡。但在聖地,他可能只需要等待幾個月,有的時候甚至幾個星期就行。朝聖者們知道,即使這樣,被神力治癒的可能性仍舊十分渺茫。終於盼來天使下凡的人中,絕大多數並沒有得到神愈。但通常情況下,只要能看到天使,大家就很高興,回家以後心情好多了,能夠更好地面對自己的命運,無論這種命運是不久便撒手人寰,還是度過殘疾人的一生。另外,不用說,能挺過一次天使下凡而不死,這種經歷會讓許多人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每一次天使下凡,都會有一小批朝聖者因此喪命,這是必然現象。
無論最後是什麼結果,賈尼絲都心甘情願地接受。如果上帝覺得應該召回她,她隨時可以上路。如果上帝再一次抹掉她的雙腿,她會重新拾起過去的工作。如果上帝讓她留著那雙腿,她希望能有機會明白上帝的真意——她需要這個,有了它,她才有信心對聽眾談起自己的腿。
但是,她心裡仍舊抱著一線希望,希望上帝收回賜予她的神蹟,把它轉送給真正需要的人。她沒有具體地建議上帝把這份神蹟轉送給一心切盼著它的某某人,覺得這麼做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但私下裡,她覺得自己是代表那些急需神蹟的人朝聖,向上帝陳情。
朋友和家人對賈尼絲的決定困惑不解,覺得她這麼做是在質疑上帝作出的決定。訊息傳出去以後,她收到了許多信,表達的情緒各不相同:幻滅、迷惑,或是對她情願作出這種犧牲的景仰。
伊桑則毫無保留地支援賈尼絲。他興奮極了。現在,他終於明白了聖拉謝爾天使下凡對他本人的意義何在:這是一個暗示,向他指出,他行動起來的時刻到了。妻子克萊爾強烈反對他離家遠行,說他根本不知道這一去會花多長時間。另外,她和孩子們也需要他。得不到妻子的支援,伊桑心情沉重,但他別無選擇。伊桑將踏上朝聖之路——下一次天使下凡時,他一定會明白上帝對他到底有什麼安排。
***
造訪莎拉的父母使尼爾重新思索自己與本尼·瓦斯克斯的談話。本尼的話本身沒給他多少啟發,但他的無比虔誠給尼爾留下了深刻印象。不管將來發生什麼不幸,本尼對上帝的信仰絕不會動搖,而且,本尼死後肯定會升上天堂,這是確然無疑的。這一點讓尼爾看到了一線希望。這種希望太渺茫了,他以前根本沒有考慮過。但現在,在他一天比一天絕望的情況下,這一線希望顯得越來越有誘惑力。
每一個聖地都有這樣一批朝聖者,他們的目的不是獲得神愈,而是特意為了一睹天堂之光。看見天光的人死後總能升上天堂,不管他們的動機是多麼自私。有些追光者對自己能否升上天堂沒多大把握,他們想百分之百地確定,死後能與天堂中的親人相聚。還有些人過了一輩子罪惡生活,想借助這種手段逃避隨之而來的後果。
過去還有人懷疑,覺得天堂之光不可能那麼神奇:一看之下,便足以克服所有障礙,保證靈魂直升天堂。但在巴里·拉森事件之後,這種懷疑便煙消雲散了。巴里是個連環姦殺犯,正在處理他最後一個犧牲品的屍體時,恰逢天使下凡,巴里看到了天堂之光。巴里被處決時,大家親眼看到他的靈魂升上了天堂,這讓被害者家屬悲憤不已。牧師們竭力安慰他們,說天堂之光肯定讓巴里在那一瞬間受到了比幾世懲罰更可怕的嚴懲(這種說法迄今找不到任何根據)。安慰之辭收效甚微。
尼爾從中發現了一個可以利用的漏洞,一個解決菲爾·索默斯指明的兩難處境的好辦法。只有用這個辦法,他才能在愛莎拉遠甚於愛上帝的前提下實現與莎拉團圓的夢想。用這個辦法,他儘可以當個自私自利的人,最後照樣能升入天堂。別人成功過,或許他也能成功。雖然機率不大,但至少有這種先例。
在潛意識中,尼爾其實相當反對這種做法;這跟為了治療情緒低落來個徹底洗腦沒什麼區別。他不禁想,真要看到了天光,他的個性就會發生天翻地覆的鉅變,變到那種程度,他也就不再成其為他了。但他不久又想到,每個升上天堂的人肯定都發生過類似的變化,所謂被拯救的靈魂,其實跟尚在人世的無眼人差不多,只不過沒有肉身罷了。反覆思索後,尼爾終於明白了:無論他通過什麼途徑升上天堂——或是終生修行,或是撞見天光混進去——最後實現跟莎拉團圓的目的,他與莎拉的愛也不可能再像從前活著時那樣。進入天堂以後,兩個人都會改變,他們將和所有被拯救的靈魂一樣,既愛對方,也愛別的一切,兩種愛混合在一起,無法區分。
這種認識絲毫沒有減弱他對與莎拉重聚的渴盼。正相反,他的渴望愈發強烈,因為他已經清楚地認識到,無論採取什麼途徑,最終都會得到同樣的酬勞。抄近路走捷徑得到的結果與常規手段完全相同。
但另一方面,追光者面臨的困難比尋常朝聖者大得多,也危險得多。天堂之光只出現在天使進出俗世的一瞬間。天使現身的地點是個未知數,所以,追光者只能在天使一現身時便死死盯著不放,直到天使離開。為了增加自己出現在細細一縷天光照射範圍內的機會,追光者必須在天使逗留凡間的整個過程中儘可能地接近他,這就意味著站在龍捲風的風口上,或是大洪水的浪尖上,或是地面可怕的裂口的頂端——具體出現哪種情形,視下凡的是哪位天使而定。死於這個過程中的追光者的數量大大超過了成功者。
很難取得有關事敗身死的追光者靈魂歸宿的統計數字,原因很簡單,這種險惡的環境中不會有多少目擊者。但就已有的數字來看,情況不容樂觀。普通朝聖者如果沒有得到他們一心企盼的神愈,死後靈魂上升下墮的比例大致是一半對一半。和他們相比,追光者的下場截然不同,每一個歸宿為人所知的追光者都下了地獄。也許是因為只有註定下地獄的人才會當追光者,也許是因為追光而死被視為自殺,自殺者當然應該下地獄。不管怎麼說,如果打算採取這種行動,尼爾必須作好思想準備接受相應的後果。
追光的性質是全贏或全輸,尼爾一方面覺得這一點相當嚇人,另一方面又深受吸引。苦度殘生,同時竭力愛上上帝,這種想法一天比一天更讓人難以忍受。他甚至很有可能活不了多長時間,因為最近人人都告訴他,天使到訪是種警告,要他打點好自己的靈魂,隨時準備上路。也許他明天就會一命嗚呼,再也沒有時間採取常規手段成為上帝的信徒了。
具有諷刺意義的是,儘管他一輩子都在極力迴避賈尼絲·賴利這個榜樣,有關她的新訊息卻對尼爾產生了影響。當時他正在用早餐,碰巧看到報上的新聞,說她即將動身朝聖。尼爾的第一反應是憤怒:到底要多少福祉才能讓這個女人滿足?細細思考之後,他拿定了主意——如果這個才接受過賜福的女人都覺得應該尋求上帝的幫助,對這個賜福來一番討價還價,那麼,遭受了如此慘痛損失的他更應該這麼做。這條新聞最終促使猶豫不決的尼爾下定了決心。
***
聖地無一例外地位於不適宜居住的窮山惡水,比如一處是汪洋大海中的一個小小環形礁,另一處坐落在高達兩萬英尺的崇山峻嶺之間。尼爾去的那個聖地位於一片荒漠中央,周圍無論哪個方向都是綿延許多英里的乾裂的沙土地。那地方雖然荒涼,但相比之下還算去得,所以在朝聖者中間很流行。從外表上看,這個聖地可以被視為一部很好的地理教材,來自天庭和地球本身兩方面的關照讓它的地貌多姿多彩:整片地方縱橫交錯著熔岩沖刷出來的溝壑、迸開的裂口,以及衝撞造成的隕石坑。植物十分稀少,都是朝生暮死的短命品種,只在洪水沖刷和龍捲風肆虐的間歇生長一陣子,不久便再次被席捲一空。
聖地上到處都是安營紮寨的朝聖者,一簇簇帳篷和野營篷車形成了一個個臨時性的小村落。哪個地點更好是人人極力推測的大問題。最佳地點應該既能儘量擴大看見天使的機會,又能儘量縮小受傷或死亡的危險。這裡還有不少積年遺留下來的沙袋,人們把它們壘起來,形成一道道掩體,儘可能提供一點保護。聖地上還有一批專門在此值勤的急救人員和消防隊員,他們負責管理這裡的通道,務使暢通,以確保急救車輛能及時到達需要它們的地點。食物和飲水由朝聖者自帶,也可以從天價售賣的小販手裡購買。每人都必須繳付一筆費用,用於垃圾和糞便清理。
所有追光者都準備了越野車輛,時機一到便能穿越複雜地形追蹤天使。有錢的人獨自駕車,買不起車的只好兩個、三個或四個人一組,合用一輛車。尼爾不想當個依靠別人的乘客,也不想擔起替別人駕車的責任。這可能是他活在世間所做的最後一樁事,他感到單槍匹馬才合適。莎拉的葬禮花光了家裡所有積蓄,尼爾變賣了家裡的一切,這才買到一輛合用的交通工具:一輛輕卡,配備凹槽特深的輪胎和超強減震器。
一到聖地,尼爾便著手從事所有追光者都要做的準備工作:駕車巡行全場,熟悉地形。一次巡行聖地時,他遇上了伊桑。伊桑從最近的雜貨店(八十英里外)買東西回來,中途車壞了,正在路邊招手搭車。尼爾幫助他重新發動了車子,然後,在伊桑的堅持下,跟著他回到他的帳篷共進晚餐。賈尼絲不在,去拜訪附近的朝聖者了。伊桑一面用一瓶丙烷加熱方便快餐,一面訴說讓他來到聖地的種種事件。尼爾客氣地聽著。
當伊桑提起賈尼絲·賴利這個名字時,尼爾掩飾不住自己的驚訝。他完全沒有再次跟她搭話的興趣,當即找了個藉口想走。他對困惑不解的伊桑解釋說,自己落下了一件貴重灌置。就在這時,賈尼絲回來了。
看到尼爾,賈尼絲大吃一驚,但還是請他多坐一會兒。伊桑說起請尼爾來吃飯的緣故,賈尼絲也解釋了她和尼爾過去見面的事。之後,她問尼爾為什麼想來這個聖地。尼爾剛告訴他們自己是個追光者,伊桑和賈尼絲就力勸他重新考慮他的計劃。這是自殺,伊桑說,再怎麼也比自殺好啊。看到天光也解決不了你的問題,賈尼絲說,上帝並不希望這樣。對於他們的關心,尼爾態度僵硬地表示了感謝,然後離開了。
在等待的幾周裡,尼爾天天開著車巡行聖地。地圖是有的,而且每次天使下凡之後都會及時更新,但再好的地圖也不能代替實地考察。有一次,他遇見了一個顯然很精通越野駕駛的追光者,便向他——大多數追光者都是男性——詢問怎麼才能開車穿過一片特別難走的地區。有些人在這裡待了很長時間,見過好幾次天使下凡,但他們的努力既沒有成功,也不算失敗。這些人很樂意向新手介紹追尋天使的經驗,卻從來不談自己的個人經歷。尼爾發現,他們說話都有個奇怪的特點:充滿希望,同時又無比絕望。他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也跟他們一樣。
伊桑和賈尼絲打發時間的辦法是與其他朝聖者結交。大家對賈尼絲的態度各不相同:有的覺得她不知感恩,有的則認為她十分高尚。大多數人聽了伊桑的故事後都覺得很有意思,因為像他這樣不求神愈的朝聖者非常罕見。朝聖者之間通常會產生一種戰友之情,支撐著他們熬過漫長的等待。
最後的時刻到來時,尼爾正駕著自己的輕卡實地考察。這時只見西南方濃雲密合,民用通訊頻道上傳來呼叫,說又一次天使降臨開始了。他停下車,把通訊耳塞塞進耳朵,扣上頭盔。準備停當後,已經可以看到空中的道道閃電了。距天使較近的一名追光者報告,這次下來的是聖巴拉基爾,正向北方前進。尼爾決定從東面截擊天使,他掉轉車頭,全速駛去。
沒有雨,也沒有風,只有團團烏雲,濃雲中不斷亮起閃電。所有追光者都在通過電臺互相傳遞訊息,估算天使的前進方向和速度,衝向東北方的尼爾搶在了天使前頭。開始的時候,他還可以通過計算雷鳴與電閃的時間差來估算離天使的距離,但沒過多久,閃電一個接一個,炸雷響成一片,他再也無法將某一記雷聲和特定的閃電聯絡起來。
他看見另外兩輛追光車從不同方向斜插過來,三輛車平行向北飛馳。地面坑坑窪窪,他顛簸著穿過小坑,急轉避開大坑。四面八方電光閃閃,閃電似乎在向一箇中心點聚攏,就在尼爾南面——天使在他的正後方,正在接近。
雖然戴著耳塞,滾滾雷鳴卻依然震耳欲聾。周圍的電力越來越強,尼爾清楚地感到自己的毛髮從皮膚上豎立起來。他不住地看後視鏡,竭力確認天使的準確位置,心裡著實拿不準到底應該靠近到什麼程度。
閃電重重疊疊。一道未去,一道又起。視網膜上的殘留視像過多,很難分辨出哪些是真的閃電,哪些是上一道閃電的殘留視像。尼爾眯縫起眼睛,望著一片閃亮的後視鏡。他發現自己正望著一道連綿不斷的電光。這道閃電波動起伏,但連成一氣,中間沒有絲毫間隔。他把駕駛席一側的後視鏡向上調了調,好看得清楚些。他看見了這道閃電的源頭:一大團蒸騰翻卷的火焰,呈銀白色,襯在烏黑的雲層上:巴拉基爾天使。
眼中所見讓尼爾全身僵直,動彈不得。就在這時,他的輕卡撞上一塊冒出地面的岩石尖端,一下子騰空而起。衝撞的著力點正在車頭左前方,車頭像鋁箔一樣擠成一團。駕駛室承受的壓力將尼爾的雙腿腿骨壓得粉碎,切斷了他的股動脈。尼爾開始大出血,緩慢,但確然無疑地走向死亡。
他沒有嘗試挪動身體。那一刻,他還沒有感覺到身體上的痛苦,但不知怎的,他明白只要自己哪怕輕輕動一下,馬上就是痛徹心扉。很清楚,他已經被卡在車子裡了。就算沒有,他也不可能繼續追蹤聖巴拉基爾。他絕望地望著閃電的渦流漸漸離他而去,越來越遠。
望著望著,尼爾哭了起來,心中充滿悔恨和對自己的蔑視,詛咒自己怎麼會以為這個辦法行得通。只要能活下來,他會乞求上帝再給他一次機會,讓他改過自新,他會用自己的餘生學習如何敬愛上帝。但他知道,討價還價是不可能的,唯一應該責備的是他自己。他向莎拉道歉,因為他沒有走比較保險的路子,而是將自己的生命一把押上了賭檯,從而永遠喪失了與她聚首的希望。尼爾唯願她能理解他的動機,並最後原諒他。他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他太愛她了。
淚眼矇矓中,尼爾看見一個女人向他奔來。是賈尼絲·賴利。這時他才意識到,他的撞車地點離她和伊桑的帳篷只有不到一百碼。但她幫不上什麼忙。他能感覺到鮮血汩汩而出,他漸漸耗盡,知道自己已經無法支撐到救護車趕來了。他覺得她正朝他大喊著什麼,但他的耳朵被炸雷震得太厲害,根本聽不見她的話。他看到伊桑·米德緊跟在她身後,跟她一起向這邊奔來。
一道電光劃過,賈尼絲一頭栽倒,像被一柄大錘砸倒一樣。最初他還以為她是被閃電擊倒的,接著才發現閃電早就停止了。她爬了起來。這時,尼爾看到了她的臉,一張全新的臉,直冒熱氣,完全沒有眼睛。他明白了:賈尼絲遇見了天堂之光。
尼爾抬頭向上望去,但他看到的只有幢幢烏雲。那道光柱已經消失了。上帝好像在奚落他,既讓他親眼看到他寧肯為之喪生也要得到的東西,又把這件東西拿得遠遠的,讓他夠不著。不僅如此,上帝還把它給了一個不需要,甚至不想要的人。上帝已經在賈尼絲身上浪費了一次神蹟,現在,他竟然又這麼幹了一次。
就在這時,另一道來自天堂的光柱刺透了烏雲,落在陷在車裡動彈不得的尼爾身上。
它像一千枚尖針,刺進他的血肉骨骼。天光抹掉了他的眼睛,不是把他由一個明眼人變成一個喪失視力的人,而是把他變成一個根本不曾,也不應該擁有視覺器官的人。與此同時,這道光向尼爾展示了他理應敬愛上帝的全部理由。
他敬愛他,全身心、無條件地愛著上帝,人類成員彼此之間從來不曾有過這種深深的愛。「無條件」其實是個很不恰當的修飾語,因為即使是「無條件」,這個詞本身也暗含著一種場景,一種前提,一種「條件」,而尼爾卻再也不需要這一切了。宇宙間萬事萬物無一不是應當愛戴上帝的明證,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礙對上帝的愛,連稍稍擾亂這種愛都做不到。一切事物都是對上帝感恩戴德的理由,讓他更加敬愛他。尼爾想起讓自己採取這種自殺式莽撞行動的慘痛遭遇,想起莎拉死前經歷的痛苦和驚恐,但他仍舊愛戴上帝——不是不顧這些繼續愛戴上帝,而是因為這些愛戴上帝。
他唾棄自己此前的種種憤怒、彷徨和對答案的追求。為了過去的痛苦,他萬分感激上帝,為了以前沒有認識到這是上帝的賜福而無比悔恨,為了現在在上帝照拂下洞見自己生存的真正意義而欣喜若狂。他現在明白了,生命只是一份上帝慷慨賜予、接受者其實不配享有的厚禮,即使最有德行者都不配享有生命這份殊榮。
對他來說,一切疑難已經迎刃而解。他懂得了,生命中的一切都是關於愛——哪怕是痛苦,尤其是痛苦。
所以,幾分鐘後,當尼爾最終流血過多而死時,他的靈魂已經完全值得拯救了。
但上帝照樣把他打下了地獄。
伊桑看到了這一切。他看到尼爾和賈尼絲的面貌被天光改變,也看到了他們沒有眼睛的臉上洋溢著的對上帝虔誠的愛。他看到天空澄澈起來,重新現出陽光。他握著尼爾的手,等待救護車到來。尼爾死時,他看到尼爾的靈魂離開軀殼,向上升起,卻又向下一栽,墮入地獄。
賈尼絲沒有看到。這一切發生的時候,她的眼睛已經不復存在了。伊桑是唯一的目擊者。他明白了,這就是上帝為他所作的安排:追隨賈尼絲·賴利來到這裡,看到她無法看到的一切。
聖巴拉基爾下凡的統計數字彙總出來了。死亡人數共計十名,其中六名為追光者,四名為普通朝聖者。九名朝聖者獲得神愈。看見天堂之光的只有賈尼絲和尼爾。統計數字沒有說明多少朝聖者感到這次天使下凡改變了他們的生活道路,但伊桑知道,自己就是這些人中的一個。
回家之後,賈尼絲重新開始佈道,但演說主題跟過去不同了。她不再宣傳殘疾人有勇氣克服身體方面的障礙,跟其他所有無眼人一樣,她只能反覆描繪上帝造物的無比美麗。許多過去從她的宣講中得到啟發的人感到很失望,覺得他們失去了一位精神領袖。賈尼絲宣揚勇氣能戰勝殘疾時,她給聽眾帶來了其他人無法帶來的資訊。但現在,她的話和別的無眼人沒有什麼區別。聽眾人數減少了,但賈尼絲毫不在意,因為她對自己宣揚的內容有百分之百的信心。
伊桑辭去了圖書館的工作,成了一名佈道者,向大眾宣講自己的經歷。妻子克萊爾無法接受他的新使命,最後帶著孩子們離開了他。但伊桑寧願獨自生活,也要繼續佈道。他有了很大一批追隨者。他告訴大家發生在尼爾·菲斯克身上的事,告誡大家,生活中沒有徹底公平,死後同樣如此。他這麼說不是要聽眾不再崇敬上帝,正相反,他鼓勵人們保持信仰,只不過希望大家不要對上帝懷有誤解。伊桑說,如果要敬愛上帝,你必須有思想準備,無論上帝對你的安排是什麼,你都要無條件地愛戴他。上帝不代表公正,不代表仁慈,也不代表憐憫。只有徹底理解這一點,才能成為真正的信徒。
如果尼爾聽到這些勸誡(當然,他不可能聽到人世的佈道),他一定完全理解。他失落的靈魂最好不過地證明了伊桑的話。
對於地獄的大多數居民來說,這裡與人世間沒有多大區別。地獄的主要懲罰是對生前沒有信仰上帝的悔恨。這種懲罰,多數人很容易忍受,但對尼爾來說,地獄與人世沒有絲毫相似之處。他不朽的身體有一雙功能完善的腿,但他一點也不在乎;他重新獲得了雙眼,但他不願意睜開它們。看見天光之後,他認識到人世間上帝無處不在。但地獄裡卻沒有上帝的身影。在這裡,看到、聽到、碰到的一切都會使尼爾產生深切的痛苦,而且,這種痛苦不同於世間。世間的痛苦是上帝之愛的一種表現形式,這裡的痛苦卻是上帝不在造成的。尼爾在地獄裡承受的痛苦是他生前無法想象的,但是,他對這種痛苦只有一種回應:敬愛上帝。
尼爾仍舊愛著莎拉,跟從前一樣想念她,一想起他曾經多麼接近跟她重逢,他就心如刀絞。他知道,自己墮入地獄不是因為他做過的任何事;他知道自己完全沒有理由下地獄,也不是為了實現某個更高目的讓他作出的犧牲。但所有這些,絲毫不能削弱他對上帝的愛。即使存在升上天堂,與莎拉團圓的可能,尼爾也沒有懷抱這種希望。他心裡已經不存在這類慾望了。
尼爾知道,現在的他已經離開了上帝的視線,上帝不可能以愛作為對他的回報。但這依然沒有影響他的感情。愛無條件,亦無所求,甚至不求任何愛的回報。
自從尼爾墮入地獄,離開上帝的視線,許多年過去了,他仍舊愛著上帝。這才是真正的信仰。
[後記]
我最初想寫一篇跟天使有關的小說是在看了超自然恐怖片《天蛾人》(theprophecy)之後。那以後,我花了很長時間考慮,究竟怎麼才能把天使寫進小說。我想了很多點子,但一個都不喜歡。最後我想到,可以把天使當成一種具有可怕威力的現象,天使下凡跟自然界發生的其他災變一樣。作出這個設想之後,我才算走上了正軌。(或許我在潛意識裡想到了安妮·狄勒德,她曾經寫道,如果人們有更多信仰,就應該戴著安全帽去教堂,並坐在長凳上用鞭子自己抽自己。)
想到災難,自然會聯想到無辜的普通人在這種災難中所遭受的痛苦。對於這種人,人們必定會從宗教上多方開導他。但不可能所有遭受痛苦的人都能接受這種開導,能撫慰一個人的方式用在另一個人身上,很可能會讓他怒不可遏。想想聖經中描述的約伯的不幸遭遇吧。
我對《約伯記》有一點不滿:到最後,上帝獎賞了約伯,他損失了孩子,但上帝又賜給了他另外的孩子。且不說新的孩子能不能彌補他的喪子之痛,只談一點:上帝為什麼又讓他重新獲得財富?為什麼來這麼一個大團圓的結局?這個故事想告訴人們的基本道理之一是:美德並不一定會得到好報,好人也會遭遇不幸。約伯接受了這一切,充分顯示了他的美德。可到了最後,竟然又讓他發一筆大財。這不是削弱了故事的教誨意義嗎?
在我看來,《約伯記》這個故事的作者對自己的觀點缺乏信心。如果作者真的堅決認為德行不一定帶來回報,他還會讓約伯得到那麼大的好處嗎?
李克勤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