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她覺得我瞧上去像個怪人,這我不知道,但事實上,我跟她談話的時候,我並不覺得自己瞧上去像怪人。我想在安審美干擾鏡之前,自己太敏感了,反倒弄巧成拙。而現在,我比以前更輕鬆。
這並不是說我突然對自己、對一切都感覺棒極了。我敢肯定,對別人來說,審美干擾鏡不會有任何幫助,但對我來說,審美干擾鏡使我感覺沒有從前那麼糟糕了。這是值得的。
彭佈列頓大學宗教研究所教授亞歷克斯·比貝斯庫:
一些人很快就覺得整個審美干擾鏡辯論膚淺,對此不屑一顧,無非是爭論什麼化妝問題,或者誰可以戀愛,誰不可以。但只要仔細觀察一下,你就會發現問題要深沉得多。它反映了對人體的一個十分古老的矛盾態度,從古至今這個矛盾態度就一直是西方文明的一部分。
要知道,我們的文化根基是在古希臘,在那裡,人體美受到頌揚。但同時,我們的文化又浸透著一神教傳統,這個傳統貶低肉體,讚美靈魂。這些古老的彼此衝突的觀點又重新抬頭,出現在針對審美干擾鏡的大辯論裡。
我想大多數審美干擾鏡支援者都認為自己是現代世俗的自由主義者,不會承認受到一神教主義的任何影響。但看一看是誰在提倡審美干擾鏡吧:保守的宗教組織開始藉助審美干擾鏡來使他們的年輕成員更有效地抵禦外人的誘惑。這個共同點並不是巧合。審美干擾鏡的自由主義支援者也許不會使用「抵禦肉體的誘惑」之類的語言,但卻以他們自己的方式遵循貶低肉體的傳統。
說實在的,在審美干擾鏡支援者中間,只有「新悟性教組織」聲稱不受一神教的影響。這種說法是可信的。這個教派將審美干擾鏡視為頓悟的一個步驟,因為審美干擾鏡泯滅人對幻覺差異的感知。然而,新悟性教派廣泛使用神經抑制劑來輔助打坐默思,這與使用審美干擾鏡有天壤之別。我想你不會發現許多現代自由派人士或者保守的神教徒對此持同情態度!
因此你看,這不僅僅是一個關於商業廣告和化妝品的問題,也涉及如何確定肉體與精神之間的恰當關係。我們在最大限度地貶低我們本質中的物質部分。我們充分意識到這一點了嗎?你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深刻的問題。
約瑟夫·魏因加藤:
繼發明了審美干擾鏡之後,有些研究人員便開始尋思是否可能創造一種相似的環境,使其中的人區分不出種族或者民族來。他們進行了大量嘗試——減弱各種層次的通過辨認面孔識別種族的能力之類——可是結果卻無法令人滿意。通常,試驗物件只是不能識別相貌相似的個人。有一次試驗確實產生了相貌盲綜合徵的良性變體,使試驗物件每遇見一個人都誤以為是其家庭成員。不幸的是,把每個人都當作兄弟實際上並不理想。
當神經抑制劑廣泛用於治療諸如強迫性行為等病症的時候,許多人便認為「思想控制程式」時代終於到來了。人們詢問醫生他們是否可以獲得與配偶相同的性趣味。由於有可能通過程式控制使人們對政府或大公司效忠,或者產生對某種意識形態或宗教的信仰,醫學專家們對此感到擔憂。
事實上,我們無法獲得任何人的思想內容。我們可以改變人格的寬泛部分,可以作出種種與大腦天然的特定功能相一致的變更,但這些都是極其粗糙的調整。沒有專門處理仇視移民情緒的神經線路,正如沒有專門處理戀腳癖的神經線路一樣。如果我們獲得真正的思想控制程式,我們就能夠創造出「種族盲」來,但在此之前,教育才是我們的最大希望。
塔瑪娜·萊昂斯:
今天我上了一堂有趣的課,是思想史課,教課的是一位助教,名叫安頓。他說我們用來描繪有魅力的人的大量詞彙曾經都是用於魔法的。比如「魅力」這個詞最早是指具有魔力的符咒,「迷人」這個詞也一樣。還有像「迷惑」和「銷魂」這樣的詞更是一眼就看出來了。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心裡想,是呀,事情正是這樣的:看見一個真正漂亮的人就好像著了魔似的。
安頓還說,魔法的一大作用是在某個人身上產生愛情和慾望。想一想「魅力」和「迷人」這些詞,你就會發現這個說法也有道理,因為看見美人會產生愛的慾望。遇上一個真正長得標緻的人兒,多看幾眼就會令你神魂顛倒。
我一直在想也許有辦法讓自己重新回到加雷特身邊。如果加雷特沒有審美干擾鏡,也許他會重新愛上我。還記得我曾經說過也許正是審美干擾鏡把我們倆帶到一塊兒的嗎?那麼現在,也正是審美干擾鏡把我們倆分開了。如果加雷特看見了我的真實面孔,也許就會重新回到我的身邊。
今年夏天加雷特就滿十八歲了,但他從沒有關閉他的審美干擾鏡,因為他覺得這並不是什麼要緊事。現在他在諾思洛普大學讀書。於是,我以一個朋友的身份打電話給他。談到審美干擾鏡這東西的時候,我問他對彭佈列頓大學這兒的審美干擾鏡提案怎麼看。他說他不清楚這場爭論究竟是怎麼回事,接著我告訴他我已經關閉了審美干擾鏡,現在我是多麼開心,還說他也應該試一試,這樣就可以判斷是有審美干擾鏡好還是沒有好。他說有道理。我對這件事並不抱多大希望,不過還是感到振奮。
彭佈列頓大學比較文學教授丹尼爾·塔里亞:
學生的這個提案對教師不適用,但顯而易見,如果提案通過了,那麼教師也將面臨安審美干擾鏡的壓力。所以,現在就表明我的態度並不操之過急。我的態度是堅決反對。
這是「政治正確性」胡作非為的最新例子。提倡審美干擾鏡的人用心是良好的,但他們的所作所為卻是把我們當作幼兒對待。認為美是我們需要避而遠之的觀點簡直是在侮辱人。要知道,下一步某個學生組織就會堅持要我們所有人都安上音樂審美干擾鏡,這樣當我們聽見天才歌手或者音樂家演唱時,就不會自慚形穢了。
觀看奧林匹克運動會的運動員競技,你會慚愧得無地自容嗎?當然不會。相反,你只會感到驚歎與羨慕;你會為有如此傑出的運動健兒存在而感到歡欣鼓舞。那麼,對美我們為什麼不能有同樣的感受呢?女權主義者會要求我們對這個反應賠禮道歉。他們想用政治取代審美。他們在多大程度上成功了,就在多大程度上剝奪了我們的人性。
待在一個世界一流的美人跟前猶如聆聽一首女高音歌曲,令人銷魂。並非只有天才才從他們自己的天賦那裡獲益,我們所有人都從中獲益。或者,應該說我們所有人都可以從中獲益。剝奪我們這種機會可真是作孽呀。
「支援合乎倫理醫藥人民組織」打的廣告:
畫外音:你的朋友一再告訴你說,審美干擾鏡很酷,安上爽極了,對嗎?那麼,也許你應該找安著審美干擾鏡長大的人談一談。
「我關閉審美干擾鏡之後,第一次見到相貌平庸的人就忍不住退縮。我知道這樣做很傻,但還是忍不住。審美干擾鏡並沒有幫助我成熟,反倒阻止我成熟。我還得學習如何與人相處。」
「我上大學學習平面造型藝術。我不分白天晚上地刻苦用功,可是一點長進也沒有。老師說我缺乏藝術眼光,就是那個審美干擾鏡阻礙了我的審美趣味發展。我失去的東西再也沒法找回來了。」
「安著審美干擾鏡的感覺就好像我的父母待在我腦子裡,審查我的思想。現在我把它關閉了,這才恍然大悟:我是在什麼樣的虐待中長大的。」
畫外音:如果安著審美干擾鏡長大的人並不推薦這東西,這說明什麼問題呢?
當年他們沒有選擇,而你現在卻可以選擇。不管你的朋友說什麼,損傷大腦絕不是什麼好事。
瑪麗亞·德蘇扎:
我們從來沒有聽說過「支援合乎倫理醫藥人民組織」,因此對它進行了調查。我們費了一番功夫去挖掘,結果表明它壓根兒不是什麼群眾組織,而是一個企業公共關係聯盟。一些化妝品公司最近聚在一塊,共同建立了這個聯盟。至於出現在廣告裡的人,我們一直沒能夠同他們接觸,因此他們的話裡即使有真實的成分,我們也不知道有多少可信度。就算他們說的是真話,他們也沒有多少代表性。大多數關閉審美干擾鏡的人都感覺良好,而且安著審美干擾鏡長大的平面造型藝術家肯定也是有的。
這多少使我想起不久前看到的一則廣告,廣告是由一家模特代理公司打的,當時審美干擾鏡運動才剛剛開展。廣告上只有一張一個超級模特的面部照片,上面有一個標題:如果你無緣再見她這麼楚楚動人,那是誰的損失?她的還是你的?這場新的宣傳攻勢表達的是相同的資訊,大概是說:「你會感到遺憾的。」只是它沒有趾高氣揚的語氣,而是裝作關心警示的口吻。這就是經典的公共關係策略:躲藏在一個動聽的名字後面,給人以替消費者利益說話的第三方的印象。
塔瑪娜·萊昂斯:
我認為那則商業廣告蠢透了。這並不是說我贊同提案——我不希望人們投票支援——但人們不應該出於錯誤的理由投反對票。安著審美干擾鏡長大並不會帶來嚴重的傷害。任何人都沒有理由為我感到遺憾,我處理得很好。我覺得人們應該投票反對審美干擾鏡,是因為我覺得看見美挺愜意的。
不管怎樣,我又跟加雷特談了一次。他說他剛關閉審美干擾鏡不久。他說到目前為止,他感覺似乎很爽,只是有點離奇。我告訴他說,我關閉審美干擾鏡的時候也是同樣的感覺。雖然我關閉審美干擾鏡才幾個星期,卻彷彿在扮演一個老資格的贊成關閉審美干擾鏡的角色,想起來真有點滑稽。
約瑟夫·魏因加藤:
關於審美干擾鏡,研究人員首先要問的一個問題是:它是否有任何「副作用」,也就是說,它是否影響你對除了相貌之外的美的欣賞。對於大部分人來說,答案似乎是「沒有」。安有審美干擾鏡的人欣賞的東西似乎與其他人相同。不過,我們還是不能排除有副作用的可能。
例如,就拿在安有相貌識別干擾儀的人身上觀察到的副作用來說吧。有一位飼養奶牛的農民安有相貌識別干擾儀,他發現自己再也不能一頭一頭地辨認他的奶牛了。另一個安有相貌識別干擾儀的人現在比以前更難區分小車的型號了。這些都是可以想象的。這些例子說明,除了辨認面孔的嚴格範圍之外,有時候我們還用面孔辨認模型來辨認其他事物。也許我們不會認為某個東西——比如一輛小車——看上去像一張臉,但在神經病學的層面,我們卻把它當作一張臉來處理。
在安有審美干擾鏡的人中也可能存在類似的副作用,但由於審美干擾鏡比相貌識別干擾儀更精微,因此任何副作用都更難以測試。譬如,時尚在小車外表方面所起的作用遠遠大於在人的相貌方面,因此對於哪些小車最有魅力,可能沒有一致的看法。也許有的安有審美干擾鏡的人對於某些小車的欣賞程度不如他們沒安審美干擾鏡的時候,但還不至於到抱怨的程度。
接下來,還有我們辨認美的模型在我們對對稱的審美反應過程中所起的作用。我們在廣闊的背景範圍裡欣賞對稱——繪畫、雕塑、平面藝術造型,但同時,我們也欣賞不對稱。我們對藝術的反應涉及諸多因素,但在什麼時候某個具體的事例是成功的,對此卻沒有一致的看法。
也許可以去了解安有審美干擾鏡的群體是否更少產生才華橫溢的視覺藝術家,但由於人民大眾中所產生的天才藝術家本來就寥若晨星,因此很難從統計學的角度進行有意義的研究。只有一點我們可以肯定,那就是據報道,安有審美干擾鏡的人對某些肖像畫的反應要微弱些,但這不是副作用:肖像畫的魅力至少部分來自畫中人的相貌。
當然,再小的變化也有人無法忍受。有些父母不願意自己的孩子安審美干擾鏡,因為他們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夠欣賞蒙娜·麗莎的畫像,也許還能夠繼承肖像畫的傳統呢。
沃特斯頓學院四年級學生馬克·埃斯波西託:
彭佈列頓大學事件聽起來真是荒唐絕頂。我看好像是有意戲耍人似的。比方說,你安排一個小夥子和一個姑娘見面,你告訴他她絕對是個漂亮小妞,但實際上你卻給他安排了一條狗,而他由於分辨不出來而相信你。真有點滑稽。
我肯定永遠不會安審美干擾鏡這種東西。我想和漂亮小妞耍朋友。我幹嗎要降低自己的標準,隨便將就呢?當然,有些個晚上漂亮小妞全給選走了,你只好挑殘羹剩菜。所以說酒吧裡才會有啤酒,沒小妞時只能喝喝啤酒了,對吧?是不是說以後我也得弄副啤酒干擾儀戴戴?
塔瑪娜·萊昂斯:
昨天晚上我又和加雷特電話聊天。我問他是否想轉入影片交談,這樣可以看見對方。他說好的,於是我們就轉入了影片。
我隨便準備了一下,但實際上花了不少時間。艾娜在教我化妝,但我這方面不在行,於是我使用了一種耳塞式軟體,可以讓你看起來好像化了妝似的。我稍稍調了一下軟體,我的形象就大不一樣了。也許我做得過分了,不知道加雷特能夠看出幾分來,但我只想把自己打扮得儘可能好看些。
我們一轉入影片,我就看出了他的反應。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他好像說了句:「你看上去真漂亮。」我好像也說了句:「謝謝。」接著他害羞起來,對自己的模樣開了些玩笑,我告訴他我喜歡他的形象。
我們在影片上聊了一陣,我感覺他一直在望著我。那種感覺真好。我有一種感覺:他在思考是否應該和我重新相愛,但這也許只是我的一廂情願而已。
也許下一次通電話,我該提議週末他來看我,或者我上諾思洛普去看他。那才爽呢。不過,在那之前我得學會化妝才行。
我知道這不能保證他重新回到我身邊。我關閉審美干擾鏡,並沒有減弱對他的愛,因此他也許也不會重新愛上我。不過,我仍然抱著希望。
三年級學生凱瑟·米奈米:
誰說審美干擾鏡對女性有好處,誰就是在為所有壓迫者搖唇鼓舌:把征服說成保護。審美干擾鏡的支援者們將擁有美麗的女人妖魔化。美不僅可以向擁有美的人提供愉悅,也可以向接受美的人提供同樣多的愉悅。可是審美干擾鏡運動卻偏偏使女性對從自己的容貌中獲得愉悅感到內疚。這是男權社會壓抑女性美的又一策略,這次偏偏卻有太多女性被誘騙投贊成票。
當然,美一直被用作壓迫的工具,但消滅美並不是答案。你不能通過縮小人們的外表差異來解放他們。這簡直就是奧威爾小說中所描寫的非人性壓迫。真正需要的是以女性為中心的審美觀,讓所有女性都對自己感覺良好,而不是使大多數女性感覺糟糕。
四年級學生勞倫斯·薩頓:
我十分理解沃特·蘭伯特在演講中所談的東西。我不會用和他相同的詞語來表達,但有好長一段時間,我的感受卻是一樣的。我是在幾年前安上審美干擾鏡的,早在提案之前,因為我想把心思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面。
我並不是說我只想著學業。我交了一個女朋友,我們的關係挺好的。這種關係並沒有改變。改變的是我同廣告的關係。從前,每當我路過雜誌攤或者看見一幅廣告畫,都感覺自己的注意力多少有點給吸引過去了。就好像它們試圖激起我,使我不能自制。我並不一定是指激起了我的性慾什麼的,但它們試圖挑逗我的本能。我總是自動地進行抵禦,回到我先前正在做的事情上。然而,這可要分心呀,抵禦這些誘惑耗去了我不少精力,這些精力本來是可以用在別處的。
現在有了審美干擾鏡,我就感覺不到那種誘惑了。審美干擾鏡把我從分心中解放出來,還給我精力。所以說,我完全贊同審美干擾鏡。
馬克斯威爾學院三年級學生洛裡·哈伯:
審美干擾鏡是為娘娘腔準備的。我的態度是:堅決回擊,一醜到底。漂亮的人需要看的就是這個。
大概去年這個時候吧,我把我的鼻子取了。實際上整容可重要了,要想身體又棒又酷,你還得再去掉一些頭髮,好招搖過市。還有,你看這骨頭不是真的(他用指甲彈了彈),是陶瓷的。真正的骨頭暴露在外很容易感染。
我喜歡騷擾別人。有時候,人們吃飯時看見我,的的確確大敗胃口。但我不是為騷擾而騷擾,而是為了展示醜陋是怎麼以自己的玩法打敗美麗的。我在街上兜風,比美人兒更引人注目。如果你看見我站在一個拍錄影的模特兒身邊,誰更能引起你的注意呢?我,當然是我。你就是不想注意,也忍不住要注意。
塔瑪娜·萊昂斯:
昨天晚上我又和加雷特在電話上聊天。要知道,我們談到我們各自是否另有新歡。我隨口說出來,說我曾和幾個小夥子交過朋友,但並沒有當真。
然後我問他怎麼樣。他有點尷尬,但終於說他發現要和學校裡的女孩子交朋友,比他想象的更難。他覺得是因為自己的長相的緣故。
我只是說「絕不可能」,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加雷特現在還沒有女朋友,我既感到幾分高興,又有幾分為他難過,還有幾分吃驚。我是說,他聰明有趣,是個了不起的小夥兒。我說這番話並不是因為我跟他談過戀愛。他在中學時代人緣可好了。
但接著我想起艾娜說的關於我和加雷特的話。我想聰明和有趣並不意味著你和某個人處於同一個檔次,你還得長得同樣好看才行。如果加雷特和漂亮姑娘接觸,也許她們覺得他不夠檔次。
我們交談時,我並沒有小題大做,因為我覺得他不想多談。但隨後我想,如果我們決定見面,那肯定應該是我去諾思洛普看他,而不是他來看我。顯然,我希望我們之間出現轉機,但同時我也想,如果他那個學校的人看見我們倆待在一塊兒,也許他的感覺會好些。我知道有時候這種辦法會奏效:如果你和一個長得酷的人走在一塊兒,你感覺就很酷,別人也會覺得你很酷。我並不是說我長得特別酷,只是覺得人們會喜歡我的相貌,因此我想這或許會有所幫助。
彭佈列頓大學社會學教授艾倫·哈奇森:
我很羨慕發起這個提案的學生們。他們的理想主義令我感到振奮,不過我對他們的目標卻抱著複雜的感情。
和所有我的同齡人一樣,我已經安於時間對我外表的銷蝕。要適應可不容易,但我已經到了對自己的相貌樂天知命的人生階段。不過不可否認的是,我對一個清一色安有審美干擾鏡的群體究竟是什麼樣感到好奇。也許當一個年輕女人走進屋子的時候,不會令一個像我這把年紀的女人黯然失色吧。
然而,我在年輕的時候,想不想安審美干擾鏡呢?我不知道。那樣做肯定可以使我對自己漸漸變得人老珠黃少感到一些悲哀。不過,我年輕的時候,對自己的相貌還是挺滿意的,並不想改變。我不敢肯定,隨著年齡增長,是否真的會有這樣一個人生階段:覺得這麼做對我來說收穫大於代價。
還有這些學生,他們也許永遠不會失去青春的美。隨著基因治療的出現,他們很可能還可以保持幾十年的青春容貌,甚至永葆青春。也許他們永遠不需要像我這樣進行調整。但是,一想到他們也許會自願放棄青春的歡樂,就令人感到可怕。有時候,我真想搖著他們的肩膀說:「別這樣!難道你們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擁有的東西嗎?」
我始終喜歡年輕人堅持為自己的信念而戰鬥。有句老生常談,說什麼青春在年輕人身上白白浪費了,我之所以從來就不真正相信,原因就在這裡。然而,這個提案將使那句老生常談變成現實,我討厭看到這種情況發生。
約瑟夫·魏因加藤:
我試過審美干擾鏡一天;在有限的時間裡我嘗試過各種各樣的審美干擾。大多數神經病學家都要嘗試,以便更好地瞭解情況,獲得與病人相同的感受。但如果不是為了瞭解病人,我是不會長期安審美干擾鏡的。
審美干擾鏡與憑直覺對人進行體檢的能力之間存在輕微的相互作用。審美干擾鏡當然不會使你辨認不出一個人的膚色之類的東西。安有審美干擾鏡的人完全能夠和常人一樣辨認病狀,只需要普通的識別能力就能做得很好。然而,醫生診斷病人,需要對十分微妙的症狀保持敏感。有時候你是憑直覺診斷病情,在這種情況下,審美干擾鏡就會成為障礙。
當然,如果我聲稱職業需要是我不安審美干擾鏡的唯一原因,那我就言不由衷了。更切合實際的問題是,如果我只做實驗室研究,不接觸病人,我會選擇審美干擾鏡嗎?對此,我的答案仍然是否定的。和許多人一樣,我也欣賞漂亮的面孔,但我覺得自己很成熟,不會讓漂亮的面孔影響我的判斷。
塔瑪娜·萊昂斯:
我簡直不敢相信,加雷特居然重新開啟了審美干擾鏡。昨天晚上我們通了電話,只是閒聊。我問他是否想轉入影片。他說了句「好吧」,於是我們轉入了影片。接著我意識到他瞧我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樣,於是我問他一切都好吧,這時他才告訴我他重新開啟了審美干擾鏡。
他說之所以要開啟,是因為他對自己的相貌不滿意。我問他是不是有人說了什麼風涼話,但他不應該理睬他們。他說不是這麼回事,只是在照鏡子的時候,他對鏡子裡自己的形象感覺不好。於是我說:「你說什麼呀,你看起來挺酷的。」我勸他再等一等,說了些先不要開啟審美干擾鏡,多等一段時間,然後再作決定也不遲之類的話。加雷特說他要想一想,但我不知道他會怎麼辦。
隨後,我回想起我對他說的話。我對他說那些話是因為我不喜歡審美干擾鏡,還是因為我希望他看見我的真實容貌?我說,我當然喜歡他看我時的神情,而且我希望這會通向新的天地,可是這並不意味著我是出爾反爾,對嗎?如果我一直贊同審美干擾鏡,而在加雷特的事情上就搞例外,那還有話可說。但我是反對審美干擾鏡的呀,所以情況並不是這樣的。
喔,我在騙誰呢?我想讓加雷特關閉審美干擾鏡,是為我自己的利益著想,而不是因為我反對審美干擾鏡。再說,我並不堅決反對審美干擾鏡,只是反對把審美干擾鏡當作要求來執行。我可不想由別人來做主決定審美干擾鏡是否適合我,包括我的父母,以及任何學生組織。但是,如果有人自願安審美干擾鏡,不管怎樣,都很好。所以,我應該讓加雷特自己作決定,這我知道。
真叫人失望。我是說,我想出了整個計劃,希望加雷特發現我的魅力不可抗拒,然後意識到他犯了一個多大的錯誤。到頭來我卻失望了,就是這麼回事。
選舉前一天瑪麗亞·德蘇扎的演講:
我們已經到了可以開始調整我們思想的階段了。問題是何時才是我們這樣做的適當時機?我們不應該自動認為自然的就是最好的,也不應該想當然地認為我們可以改善自然。我們應該自己決定要看重哪些品質,以及獲得這些品質的最佳途徑是什麼。
我要說,外表美這東西我們不再需要了。
審美干擾鏡並不意味著你永遠看不見美麗的人了。當你看見真誠的微笑時,你就看見了美。當你看見勇敢或者慷慨的行為時,你就看見了美。最重要的是,當你望著自己的心上人時,你就看見了美。審美干擾鏡要做的是讓你不被表面的東西蒙住眼睛。真正的美是你用一雙充滿愛的眼睛所看見的東西,是一切都遮蔽不了的東西。
選舉前一天「支援合乎倫理醫藥人民組織」發言人麗貝卡·博耶的電視演講:
也許你們能夠人為創造一個清一色的審美干擾鏡社會,但在現實生活中,你們絕不可能得到百分之百的服從。這就是審美干擾鏡的軟肋。如果每個人都安有審美干擾鏡,那它當然奏效,但如果哪怕只有一個人沒有安審美干擾鏡,那麼這個人就會佔其他人的便宜。
總會有人不安審美干擾鏡,這你們是知道的。想一想這些人能夠做些什麼吧。經理可以提拔相貌標緻的僱員,降職相貌醜陋的僱員,但你們卻注意不到。教師可以獎勵長得漂亮的學生,懲罰長得醜陋的學生,但你們卻看不出來。你們所討厭的一切歧視都可能發生,但你們甚至都意識不到。
當然,這些事情也可能不會發生。但如果人們始終值得信賴,不會做錯事,那就不會有人建議使用審美干擾鏡了。事實上,有上述傾向的人一旦不必冒被抓住的風險,就很可能變本加厲。
如果你們對相貌歧視之類感到憤慨,那又怎麼能夠去安審美干擾鏡呢?需要有人站出來立即制止這種行為,而你們正好可以擔當此任。但如果你們安上審美干擾鏡,就識別不了這種行為了。
如果你們想同歧視戰鬥,那就睜大你們的眼睛吧。
教育新聞頻道的報道:
投票結果是:百分之六十四的反對票,百分之三十六的贊成票,彭佈列頓大學審美干擾鏡提案遭到失敗。
民調顯示,大多數人在選舉前幾天都贊同提案。許多先前支援提案的學生說,他們看了「支援合乎倫理醫藥人民組織」發言人麗貝卡·博耶的電視演講之後才改變了主意。儘管早些時候新聞已經曝光:「支援合乎倫理醫藥人民組織」是由化妝品公司建立起來反對審美干擾鏡運動的,但是學生們還是改變了主意。
瑪麗亞·德蘇扎:
這當然令人失望,但當初我們就把提案設想為長遠目標。先前大部分人支援提案,其實是個意外,所以對於人們改變主意,我倒不至於太失望。重要的是,處處都有人在談論相貌的價值,大多數人都在認真思考審美干擾鏡。
再說,我們並沒有放棄。事實上,今後幾年將是非常激動人心的幾年。一個相貌美化儀生產廠家剛剛展示了一種可以改變一切的新技術:他們研究出一種方法,將細胞體定位信標安在一對相貌美化儀裡,專門為個人校準。這就意味著不再需要戴頭盔了,也不再需要到辦公室去為你的神經抑制劑重程式設計式了。你只要安上你的相貌美化儀,自己動手。任何時候只要你想,你都可以開啟或者關閉你的審美干擾鏡。
因此,我們不會面臨人們覺得必須徹底放棄美的問題。相反,我們可以提倡美在有些情況下是恰當的,而在另一些情況下則是不恰當的觀點。譬如,人們在工作時間可以使審美干擾鏡處於活動狀態,而與朋友們待在一塊兒時則使它處於非活動狀態。我想人們看得出審美干擾鏡的種種益處,至少會在部分時間裡選擇使用它。
教育新聞頻道的報道:
彭佈列頓大學審美干擾鏡提案最新動態:
教育新聞頻道瞭解到,「支援合乎倫理醫藥人民組織」發言人麗貝卡·博耶的電視演講使用了一種新型數字控制技術。教育新聞頻道從謝米歐技術戰神協會那裡獲得了有關檔案。檔案包括似乎是該演講的兩個版本:一個是原版——是從懷海二氏公司的計算機那裡搞到的,另一個是廣播版。檔案還包括謝米歐技術戰神協會對兩個版本之間差異的分析。
這些差異主要是增強麗貝卡小姐的聲調、面部表情以及身體語言的魅力。觀看原版的觀眾認為麗貝卡小姐的演講不錯,而觀看編輯版的觀眾則認為她的演講精彩極了,形容她生動活潑,極具說服力。謝米歐技術戰神協會得出結論說,懷海二氏公司開發出了一種新型軟體,可以對副語言的暗示進行調節,以便最大限度地刺激觀眾的情感反應。這會大大增強事先錄製的演講所產生的效果,尤其是當觀眾通過相貌美化儀觀看時,效果更佳。新軟體用於「支援合乎倫理醫藥人民組織」電視演講,很可能導致了許多審美干擾鏡提案的支援者改變主意,投反對票。
全國審美干擾鏡協會主席沃特·蘭伯特:
在我整個工作生涯中,僅遇見過寥寥幾人具有麗貝卡小姐在那次演講中所展示的魅力。這些人輻射出一種歪曲現實的磁場,使你幾乎對什麼都信以為真。你被他們感動,隨時準備慷慨解囊,或者無論他們說什麼,都滿口同意。事後你才回想起本來你是有種種反對意見的,但情況通常是:為時已晚。一想到大公司能夠藉助軟體產生如此效應,我就真心感到恐懼。
這就是另一種超常刺激素,猶如無瑕之美,但卻更加危險。本來我們擁有防禦美的機制,可是懷海二氏公司卻把事情提升到更高的層次。看來,要保護我們免受這種遊說的影響,可真是難上加難呀。
有一種音調審美干擾儀,使你聽不見音調。你聽見的只是詞語,卻沒有音調的傳遞。還有一種審美干擾儀,可以阻止你識別面部表情。採用這兩種審美干擾可以保護你免受這種控制,因為你不得不純粹根據內容來判斷一個演講。然而,我不能推薦這兩種審美干擾,因為其結果絲毫不像審美干擾鏡。如果你聽不見人們的音調,也看不見其面部表情,那麼你就喪失了與人交往的能力。這將成為一種高層次的孤獨症。全國審美干擾鏡協會倒是有幾個成員使用這兩種審美干擾,以此作為某種形式的抗議,但誰也不希望大眾效仿他們。
因此,這種軟體一旦廣泛應用,我們將面對來自四面八方的極具煽動力的宣傳:商業廣告、新聞釋出、福音佈道。未來幾十年,我們將聽到某個政客或者將軍發表最煽情的演說。甚至連激進主義分子以及文化駭客也會使用,以便跟上社會的發展。一旦該軟體全面蔓延,那麼連電影也會使用,演員自身的演技將不再重要,因為每一個人的表演都是超常的。
發生在美的方面的事情也會發生在其他方面:我們的環境將滲透著這種超常刺激素,它將影響我們與真人的交往。一旦廣播上的每一位發言人都給人以丘吉爾或者馬丁·路德·金的在場感,我們就會覺得正常使用副語言暗示的普通人枯燥無味,不善說服,就會對在現實生活中接觸到的人感到不滿意,因為他們沒有我們通過相貌美化儀所看到的投影那麼吸引人。
我只希望給神經抑制劑重新程式設計的這些相貌美化儀能很快投入市場,然後我們也許可以鼓勵人們在觀看錄影的時候使用功率更強大的審美干擾。如果我們要維持正常的人際關係,要讓我們的情感反應更多地用於現實生活,那麼這也許是唯一的出路了。
塔瑪娜·萊昂斯:
我知道會出現什麼樣的情況,不過……是這樣的,我在考慮重新開啟我的審美干擾鏡。
在某種意義上,這是因為那個「支援合乎倫理醫藥人民組織」的錄影的緣故。我並不是說我接受審美干擾鏡,僅僅是因為化妝品公司不想人們接受,我對他們感到憤怒。不是這樣的。但很難說清楚。
我確實對他們感到憤怒,因為他們玩弄伎倆,控制人們。他們的做法不公平,但這也使我意識到,我對待加雷特也同樣不公平。或者說我有那種想法。我試圖用自己的外表把他贏回來。這在某種意義上也是不公平的。
我並不是說我和那些廣告商一樣壞!我愛加雷特,而他們卻一心想賺錢。還記得我曾經談到過美是一種魔力嗎?美賦予你優勢,而且我想人們很容易濫用它,審美干擾鏡的作用就是使人不受這種魔力的誘惑。所以說,如果加雷特寧願免受誘惑,我想我就不應該介意,因為我壓根就不應該利用自己的相貌。如果我想把他贏回來,我應該通過公平手段,通過讓他愛我這個人本身來達到目的。
我知道,他重新開啟了審美干擾鏡,但這並不意味著我也必須這麼做。我真的一直都喜歡看真實的面孔。但如果加雷特想要免受相貌的誘惑,我覺得自己也應該這樣做。這樣我們倆就平等了,你知道嗎?還有,如果我們倆恢復戀愛關係,也許我們可以弄到他們所談論的新儀器。這樣,只有我們倆在一塊兒的時候,就可以關閉審美干擾鏡。
另外,我想審美干擾鏡之所以有意義,還有其他理由。那些化妝品公司,還有別的什麼人,他們不過是企圖在你身上創造一些需要,這樣你就感覺不出他們的做法是否公平,這我可不喜歡。如果我看商業廣告時神魂顛倒,那是因為我一時興奮,他們並不是每一次都能令我猝不及防。不過,我不會選擇其他審美干擾儀,比如音調審美干擾儀什麼的,至少現在不會。如果有新型審美干擾儀出來了,也許我會試試的。
這並不意味著我贊同父母讓我安著審美干擾鏡長大的做法。我仍然認為他們錯了。他們以為消除美有助於建立一個理想社會,這我壓根兒不相信。美本身不是問題,人們濫用美才是問題。審美干擾鏡好就好在這裡:它讓你對這個問題保持警惕。我不知道,這也許在我父母的時代不是個問題,但現在它卻是我們不得不對付的問題。
[後記]
心理學家們曾經做過一個實驗,他們故意把一份大學入學申請表扔在機場,裝成是某位旅客遺忘的。每一次,表格的其他內容都一樣,只有申請人的照片不同。結果表明,如果照片上的人長得更有吸引力,人們就更樂意將申請表按上面的申請人地址寄回來。這個結果也許並不出人意料,但它表明我們受外貌影響的程度是多麼深:哪怕永遠不可能見到這個人,我們仍舊更喜愛長得漂亮的。
但是,每當討論漂亮外表會帶來多大好處的時候,人們總會提起美貌帶來的負擔。我毫不懷疑,美貌也有不利之處,但問題在於,任何事都有不利之處,人們為什麼更容易對美麗的人兒所遭受的這種不幸產生同情?比如說,和有錢人的不利之處相比,人們更容易同情前者。在這裡,美麗再一次發揮出了自己的魔力:即使在討論它的壞處時,美麗仍舊可以為美麗者帶來好處。
我覺得,只要我們還有眼睛,有身體,美貌就會對我們產生這種影響。如果今後真的出現了這篇小說中的審美干擾儀,我肯定會試一試。
王榮生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