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是幸福的保障。
——斯丹達爾
彭佈列頓大學一年級學生塔瑪娜·萊昂斯:
我無法相信。去年我參觀校園,關於這東西連一個字都沒有聽說。現在我到了這裡,才發現人們把使用審美干擾鏡作為一項規定了。要知道,我上大學有種種期望,其中一個就是把這東西去掉,這樣我就可以和別人一樣了。要是早知道不得不繼續使用這東西,哪怕只有一點點這種可能,我也許就會選擇另一所大學了。我有一種上當受騙的感覺。
下個星期我就滿十八歲了,我打算在生日那天關閉我的審美干擾鏡。如果他們投票決定把使用審美干擾鏡作為一項規定,那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也許我會轉學,我不知道。眼下我真想遊說人們:「別投贊成票。」也許我能為這場運動做些什麼。
彭佈列頓大學三年級學生,
天下平等學生會主席瑪麗亞·德蘇扎:
我們的目標非常簡單。彭佈列頓大學有一套道德倫理行為守則,是學生自己制定的,所有新生註冊時都得同意遵守。我們發起的這場運動是為守則增添一個條款,要求學生在校期間使用審美干擾鏡。
促使我們這樣做的原因是相貌美化儀新推出了一種「外表形象」版。這是一個軟體,當你透過相貌美化儀看人的時候,軟體就會為你美化人們的相貌,好像他們做過整容手術似的。這在某些人群中成為一種樂趣,可是許多大學生卻覺得它相當噁心。人們開始把這作為深層次社會問題的一種表現症狀來談論,我們認為這正是發起這個提案的契機。
深層次的社會問題就是相貌歧視。數十年來,人們可以無障礙地談論種族歧視和性別歧視,但對相貌歧視至今仍避而不談。然而,歧視相貌平庸的偏見卻令人難以置信地處處可見。人們無師自通,自然而然便帶上了這種偏見。這很糟糕,可是現代社會不僅不與這種傾向作鬥爭,反倒積極地強化它。
教育人們,提高他們對這個問題的認識,這些都是至關重要的。但這些還不夠。於是,技術就派上了用場。讓審美干擾鏡作為一種輔助性的工具吧,想象一下這個前景。它讓你做你知道自己應該做的事情:忽略表象,看清內在。
我們認為將審美干擾鏡帶進主流社會的時機到了。迄今為止,審美干擾鏡運動在大學校園裡還只是小打小鬧,不過是一些有著特別興趣的人的理想而已。然而,彭佈列頓大學不同於其他大學,我想同學們已經作好了接受審美干擾鏡的準備。如果提案在我們這裡獲得通過,我們將為其他大學,最終為整個社會樹立一個典範。
神經病學家約瑟夫·魏因加藤:
審美干擾鏡干擾的是我們所說的聯想型審美,而不是領悟型審美。這就是說,它並不干擾人的視覺,只是干擾對所看見的東西的辨識能力。安有審美干擾鏡的人觀察面孔時同樣可以做到洞察入微,他或者她可以辨認出對方是尖下巴還是往後傾斜的下巴,是挺直的鼻子還是鷹鉤鼻,皮膚是光潔還是粗糙。只是對這些差異,他或者她不會體驗到任何審美反應。
審美干擾鏡之所以可行,是因為大腦裡存在某些神經路徑。所有動物都具有評價它們未來配偶的生殖潛力的標準,並演化出識別這些標準的神經「線路」。人與人之間的互動主要圍繞在我們的臉部,因而對於某個人的生殖潛力是如何顯現在臉上的,我們的神經線路明察秋毫。你感覺某個人長得漂亮或者醜陋,或者不美也不醜,這種感覺就是你對神經線路的體驗。通過阻滯專門評價這些特徵的神經路徑,我們便研製出了審美干擾鏡。
由於時尚變化千差萬別,有人覺得很難想象對漂亮的面孔有絕對的標準。然而,我們請來自不同民族的人排列面部照片,挑選誰長得漂亮,結果出現了十分明顯的模式。連嬰孩都對某些面孔表現出同樣的偏好。這就讓我們鑑別出人類評判美醜的某些固有標準。
也許最明顯的標準就是肌膚的光潔度。和鳥兒鮮豔的羽毛、哺乳動物亮麗的皮毛一樣,美麗的肌膚是青春與健康唯一的、最佳的標誌,在每種文化裡都受到青睞。粉刺也許並不要緊,但看上去卻像嚴重的疾病,因此我們覺得它難看。
另一個標準是勻稱度。我們也許感覺不出某人身體左側與右側之間的毫釐之差,可是測量尺寸表明,被列為最俊美的人也是身體部位最勻稱的。勻稱是我們的基因始終追求的目標,很難在後天發展。然而,任何一種環境壓力——比如營養不良、疾病、寄生蟲——都會讓人在發育期間產生畸形。勻稱意味著對這些壓力的抵抗。
其他標準與面孔大小有關。我們往往被那些大小接近平均值的面孔吸引。這顯然取決於你屬於哪一類群體,但是接近平均值通常顯示出基因健康。對人們一貫覺得具有魅力的平均值只有一種偏離,那就是對第二性徵的誇張放大。
就本質而言,審美干擾鏡就是使人對這些標準缺乏反應,僅此而已。審美干擾鏡對美的時尚或者文化標準並不是視而不見。儘管你也許不會注意到塗著黑色唇膏的漂亮面孔與平庸面孔之間的差別,但如果黑色唇膏是時尚,審美干擾鏡不會使你忘掉它。如果你周圍人人都譏笑長著大鼻子的人,那麼你也會效仿。
由此可見,審美干擾鏡本身並不消除相貌歧視。從某種意義上說,它能做的只是使不同的相貌平分秋色。它消除內在的偏好,即先入為主的相貌歧視。這樣一來,教育人們不要以貌取人就不會面臨太艱鉅的鬥爭。理想的情況是:從一個人人都已接受審美干擾鏡的環境入手,然後再推廣並實現不以貌取人的風俗。
塔瑪娜·萊昂斯:
這裡的人老是問我,在塞布洛克學校上學,安著審美干擾鏡長大是什麼感覺。說實在的,當你年輕的時候,這並不重要。要知道,就像人們說的那樣,無論你伴隨著什麼長大,對你來說似乎都是正常的。我們知道有些東西其他人看得見,我們卻看不見,但對這些東西我們只是感到好奇而已。
比如說,從前我經常和朋友們一塊兒去看電影。我們試圖識別出電影人物中誰長得漂亮,誰長得平庸。我們聲稱說得出來,可實際上單看外表卻說不出來。只有根據誰是主角、誰是配角來判斷。你知道,主角比配角肯定要長得好看些。這並不是百分之百正確,不過,如果你看的是那種主角長得不漂亮的電影,你通常都會知道。
隨著年齡的增長,這東西就開始給你帶來煩惱了。如果你和別的學校的人待在一塊,就會覺得自己怪怪的,因為你安有審美干擾鏡,而別人卻沒有。並不是任何人都覺得這東西有什麼大不了,但它卻提醒你,有些東西你是看不見的。於是你開始找你的父母鬧,因為他們阻止你看到真實的世界。不過,鬧也沒用。
塞布洛克學校創始人理查德·漢密爾:
塞布洛克學校是我們家庭合作社發展的產物。想當年,我們大概有二十多戶人家,都想建立一個基於共同價值觀的社群。我們召開了一個會議,討論是否可能為孩子們建立一所不一樣的學校,會上一位家長提到傳播媒介對孩子們的影響。每一位家長的孩子都要求做美容手術,變得像時裝模特那樣漂亮。做父母的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但總不能讓孩子們與世隔絕。孩子們生活在追求外表形象的文化氛圍裡。
那時,對審美干擾鏡的最後一波法律挑戰塵埃落定,我們便開始談論審美干擾鏡帶來的可能性。我們把它看作一次機會:如果我們生活在一個不以貌取人的社會里,情況會怎麼樣?如果我們在這樣的環境裡撫育孩子,情況又會怎麼樣?
學校剛剛建立的時候,只招收合作社內部家庭的子女。但其他學校開始傳播這個訊息,於是沒過多久,人們就開始詢問,如果他們不加入合作社,他們的子女是否也可以就讀這所學校。最終我們把它建成了一所私立學校,與合作社分離,招生條件之一就是孩子在校期間,家長必須接受審美干擾鏡。如今,一個審美干擾鏡社群已經建立起來,這完全歸功於我們學校。
雷切爾·萊昂斯:
塔瑪娜的父親和我經過反覆考慮才決定送她到那兒讀書。我們諮詢了社群的人,發現我們挺喜歡他們的教育方式,不過說真的,訪問了那所學校之後我才終於下定了決心。
塞布洛克學校的學生中相貌畸形的人數超過正常水平,如骨癌、燒傷燙傷留下的痕跡和先天缺陷。他們的父母送他們到這兒來讀書是為了避免他們受別的孩子排斥,這果然有效。我記得第一次訪問學校的時候,一個班的孩子們,全都是十二歲,正在選舉班長。選出的班長是一個女孩,一邊臉上長有燙傷的疤。但那女孩顯得從容自在,在孩子們中間很受歡迎。要是在別的任何一所學校,孩子們很可能會排斥她。當時我想,這就是我希望我女兒成長其中的環境。
女孩子們總是被告知,她們的價值和她們的相貌密不可分。如果她們長得漂亮,她們的成就就會被誇大;如果她們長得平庸,她們的成就就會被貶低。更糟糕的是,有些女孩得到這樣的資訊:她們可以純粹靠相貌生活一輩子,於是她們壓根兒就不去發展自己的智力了。我想讓塔瑪娜遠離這種影響。
馬丁·萊昂斯:
既然塔瑪娜已經長大成人了,如果她決定關閉審美干擾鏡,我倒並不在乎。這絕不意味著當年我們剝奪了她的選擇。你在度過青春期的過程中會遇到不少壓力,同齡人的壓力可以像壓扁紙杯一樣把你壓垮。在我看來,變得迷戀於自己的外表就是又一種被壓垮的方式,凡是能夠減輕壓力的東西都是好東西。
長大成人後,你就能夠比較正確地對待個人相貌的問題。你對自己的皮膚更心安理得,更自信,更有安全感了。無論你的長相「好看」與否,你都更有可能感到滿意。當然,並不是每一個人都在相同的年齡達到這個成熟水平。有些人十六歲就成熟了,有些人則要到三十歲甚至更大年紀才成熟。不過,十八歲是法定成熟年齡,到了這個年齡,人人都有權利作出自己的決定。因此,你能做的只有相信自己的孩子,希望有最好的結果。
塔瑪娜·萊昂斯:
對我來說,這多少有點離奇,好倒是好,就是離奇。就在今天早上,我把審美干擾鏡關閉了。
關閉審美干擾鏡挺容易的。護士在我身上貼上一些感測器,讓我戴上這頂頭盔,給我看一紮人們的臉部照片。隨即,護士敲了一會兒鍵盤,然後說:「我已經關閉審美干擾鏡了。」就這麼簡單。我以為一旦關閉審美干擾鏡,馬上就會有不一樣的感覺,但卻沒有。接著,護士再次給我看照片,以便確認效果。
我重新瞧那些面孔,其中一些面孔似乎……與眾不同。他們好像容光煥發,或者說更靚麗什麼的。這種感覺很難描繪。隨後,護士給我看我的測試結果,讀數顯示我的瞳孔擴大多寬,皮膚的導電能力多大之類。對於那些似乎不同的面孔,讀數就高些。護士說那些是美麗的面孔。
護士還說,我會立刻注意到別人的長相如何,但要過一段時間才會對自己的相貌作出反應,這大概是因為你對自己的面孔已經習以為常,反倒說不出什麼來了吧。
她說得沒錯。我照鏡子時,感覺自己瞧上去還是老樣子。打我從醫生那裡回來以後,在校園裡看見的人的相貌明顯各不相同,可是我仍然沒有注意到自己看上去有什麼差異。我一整天都在照鏡子。有一陣子我擔心自己長得醜,擔心自己的醜相隨時都會出現,好像出麻疹什麼的。於是,我一直凝視著鏡子,等待那種情況出現,可是什麼都沒有發生。於是我想,也許我並不太醜,要不然的話,我肯定已經注意到了。但這也意味著我不算漂亮,要不然的話,我同樣也能注意到。所以,我想這就是說,我長得絕對平庸。你知道嗎,不折不扣的平庸。我覺得這也不錯。
約瑟夫·魏因加藤:
產生審美干擾意味著模擬一種特定的神經機能障礙。我們的做法是採用一種程式控制的藥物,叫作神經抑制劑。可以把它看作一種選擇性很強的麻醉劑,其啟用功能和目標鎖定功能都處於動態控制之下。我們將訊號通過病人戴的頭盔傳輸進去,從而啟用或者滅活神經抑制劑。同時,頭盔也提供細胞體定位資訊,從而使神經抑制劑分子能確定細胞體的精確位置。這樣,我們就可以僅僅啟用神經組織某一個特定區域的神經抑制劑,將那裡的神經衝動保持在一定水平之下。
神經抑制劑最初研製出來是用於控制癲癇病的發作,或者減輕慢性疼痛。我們用它治療了好幾例這種疾病的重度患者,發現沒有產生影響整個神經系統的藥物副作用。後來,我們又研究出了其他神經抑制劑治療方案,用於強迫性神經官能症、毒癮以及各種功能失調症。與此同時,神經抑制劑成為研究神經生理的一種具有非凡價值的工具。
神經病學家研究神經功能的一個傳統方法,就是觀察由各種神經機能障礙所產生的缺陷。顯然,這種方法作用有限,因為由創傷或者疾病所導致的神經機能障礙常常會影響多個功能區域。與此相反,神經抑制劑可以在大腦的最小單元內被啟用,實際上模擬的是一種十分區域性化的神經機能障礙,這種障礙絕不會自然產生。而且,一旦滅活神經抑制劑,「神經機能障礙」就會消失,神經功能即可恢復正常狀態。
通過這種方法,神經病學家可以研究出各種各樣的審美干擾。與相貌最密切相關的是相貌識別干擾,即沒有能力通過面孔認識他人。安有相貌識別干擾儀的人認不出他的親友,除非他們開口說話,甚至認不出照片中他自己的面孔。這並不是什麼認知或者知覺問題。安有相貌識別干擾儀的人能夠根據髮式、服裝、香水,甚至走路的方式來認識他人,他們的識別缺陷純粹侷限在臉部。
相貌識別干擾最激動人心地顯示出:我們的大腦有一條特殊「線路」,專門對面孔進行視覺處理。我們看面孔和看別的事物不一樣。另外,在我們進行的種種面孔視覺處理中,辨認面孔只是其中的一項,還有相應的線路專門識別面部表情,或者探測他人凝視方向的變化。
關於安有相貌識別干擾儀的人,一個有趣的特徵是:雖然他們識別不出某個人的面孔,但是仍然說得出那張臉是否漂亮。我們請安有相貌識別干擾儀的人按照漂亮程度來排列照片,結果他們排列照片的順序與其他人大同小異。研究人員使用神經抑制劑進行實驗,找出了負責感知美醜的神經線路,從而研製出了審美干擾鏡。
瑪麗亞·德蘇扎:
天下平等學生會在學生衛生健康辦公室備有神經抑制劑程控頭盔,並且為任何願意使用的人提供審美干擾鏡。你用不著預約,直接走進辦公室就行了。我們鼓勵所有的學生都試一試,至少試一天,看看有什麼感覺。最初的感覺似乎有點怪異,任何人看上去都既不漂亮,也不醜陋,但過一段時間你就會意識到,它將對你的人際交往產生多麼有益的影響。
許多人都擔心審美干擾鏡可能會使他們失去性慾什麼的,但實際上,外表美僅僅是個人魅力的一小部分。無論一個人的相貌如何,更重要的是看這個人的舉止言談:他說什麼,怎麼說,他的一舉手,一投足,他的身體語言。還有,他對你的反應如何。對我來說,一個小夥子是否吸引我,其中一點就是要看他是否對我感興趣。這就好像一條反饋迴路,你注意到他在看你,接著他看見你在望他,於是你們的關係就從這裡滾雪球似的發展起來。審美干擾鏡並不改變這種情況。再加上還有整個外激素在起作用,審美干擾鏡顯然不會對這個產生影響。
人們的另一個擔憂是:審美干擾鏡會使任何人的面孔看上去一個樣。這也是誤解。一個人的面孔總能反映出他的氣質,如果說審美干擾鏡會有什麼影響的話,那就是使這種反映更清晰了。到了一定的年齡,你就要對自己的相貌負責。這種說法你知道嗎?有了審美干擾鏡,你就會真正理解這個說法是多麼正確。有些面孔瞧上去真的很平淡,尤其是那些年輕的、在傳統意義上俊俏的面孔。這些面孔一旦失去外在的美,就會變得索然無味。而那些富有個性的面孔卻和從前一樣好看,甚至更好看,就好像你看到的是它們更本質的東西。
有人還問到是否要強制執行。我們不打算這樣做。的確,有一種軟體可以通過分析眼動模式來識別一個人是否安有審美干擾鏡,但這需要大量的資料,再說校園安全攝像機也監測不到距離過近的東西。另外,人人都不得不安上攝像機,並且共享資料,這雖然是可能做到的,但不是我們追求的目標。我們認為,人們一旦試用了審美干擾鏡,就會親身體會到它的益處。
塔瑪娜·萊昂斯:
瞧一瞧吧,我真漂亮!
多麼開心的一天。今天早晨我一醒來就去照鏡子,就好像過聖誕節的小女孩似的。可是,仍然什麼都沒有發生,我的面孔看上去依然平庸。隨後,我甚至(笑了起來)偷偷溜到鏡子那裡,想給自己一個驚喜,但還是不起作用。於是,我有點失望了,要知道我產生了一種聽天由命的感覺。
但今天下午,情況變了。我和艾娜,還有同宿舍的幾個姑娘一道出門去。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已經關閉了審美干擾鏡,因為我想先適應一下環境。我們來到校園另一邊一家我以前沒有去過的小吃店。我們坐在桌子邊聊天,我一邊聊一邊東張西望,在沒有審美干擾鏡的情況下觀看人們的相貌。隨即,我看見一個姑娘望著我,我心裡想:「她長得真漂亮。」接著,(笑了起來)聽起來挺傻的,我意識到小吃店的這面牆是一面鏡子,我在瞧自己!
我無法形容自己當時的心情,一種難以置信的輕鬆感油然而生。我忍不住笑個不停!艾娜問我怎麼這麼開心,我只是搖了搖頭。接著我朝衛生間走去,想照照鏡子,好好地端詳自己。
這一天過得真快活。我真的喜歡自己的相貌!這一天過得真快活。
彭佈列頓大學的一次學生辯論會:
以貌取人當然是錯誤的,可是這種「盲目」不是答案。教育才是。
審美干擾鏡既帶走壞的東西,同時也把好的東西帶走了。只要存在歧視的可能,審美干擾鏡就不起作用。它徹底阻止你識別美。在很多時候,瞧一副漂亮的面孔並不會傷害任何人。審美干擾鏡無法讓你區分美與醜,而教育則可以。
我知道有人會問,當技術更發達的時候,那會怎麼樣?也許有一天,他們能夠在你腦子裡插入一個專家系統,這個系統會分析:「這是適合領略美的環境嗎?如果是,那就欣賞吧;如果不是,那就忽略吧。」但這樣就圓滿了嗎?這就是人們談論的「輔助性成熟」嗎?
不,不是的。這不是成熟,而是讓專家系統替你作決定。成熟意味著看到差異,但又意識到差異並不重要。沒有技術捷徑可走。
三年級學生阿得西·幸格:
並沒有人說讓專家系統替你作決定。審美干擾鏡之所以理想,確切地說是因為它只帶來小小的變化。審美干擾鏡並不替你作決定,並不阻止你做任何事情。至於成熟問題,你選擇審美干擾鏡,這就顯示出你的成熟。
人人都知道外表美與個人品德沒有關係,是教育讓我們知道了這一點;然而,即使人們有著世界上最良好的意願,也沒有放棄相貌歧視。我們努力做到不偏不倚,努力不讓某個人的外表形象影響我們,但我們無法壓抑我們的本能反應。任何聲稱能夠做到這一點的人都不過是一廂情願而已。問一問你自己吧:遇到長得漂亮的人和長得平庸的人,難道你的反應沒有差別嗎?
對這個問題的每一項研究都得出同樣的結果:外表美有助於人們發達。我們想當然地以為相貌姣好的人比相貌平庸的人更能幹,更誠實,更應該成功。這些觀點無一正確,可是他們的外表美仍然給我們施加這種影響。
審美干擾鏡不會遮蔽你的雙眼。是美麗的外表矇住了你的眼睛,審美干擾鏡使你睜開眼睛。
塔瑪娜·萊昂斯:
於是,我一直在校園裡瞧帥哥。挺有趣的;荒唐,但卻有趣。例如,有一天我待在咖啡館裡,看見一個小夥兒坐在離我幾張桌子遠的地方;我並不知道他姓啥名誰,卻老是轉過頭去瞧他。對他的面孔我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但那張面孔似乎比其他人更加引人注目。他的臉就好像一塊磁鐵,而我的目光就好像指南針,直往磁鐵的方向轉。
望了他一陣後,我發現真的不難想象他是個可愛的小夥兒!我對他一無所知,甚至連當時他在說些什麼我都沒有聽見,但我想認識他。這真有點兒離奇,但感覺還不錯。
美國大學網教育新聞頻道的報道:
彭佈列頓大學審美干擾鏡提案最新動態:
教育新聞頻道獲得證據表明,懷海二氏公共關係公司出錢僱用四名彭佈列頓大學學生遊說同學們拒絕投票贊成提案。該公司並沒有公開這些學生跟自己的僱傭關係。證據包括懷海二氏的一份內部備忘錄,建議尋找「人氣指數高、容貌姣好的學生」,還包括該公司向彭佈列頓大學學生的付酬記錄。
這則資訊是由「謝米歐技術戰神協會」提供的,該協會是一個文化駭客組織,在新聞界搞過無數次搗亂活動。
我們就這則訊息採訪了懷海二氏公司。該公司發表了一份宣告,譴責這種對公司內部計算機系統的破壞行為。
傑夫·溫索普:
是的,是真的,懷海二氏公司付了我錢,可這並不是幕後交易。他們壓根兒沒有告訴我要說什麼,只不過是讓我有可能投入更多時間致力於反審美干擾鏡運動。如果我不需要去做家教掙錢的話,肯定會把精力投入到這場運動中去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表達我的真實觀點:審美干擾鏡提案是個壞主意。
反審美干擾鏡運動陣營有幾個人要求我別再公開對這個問題發表意見了,他們認為這樣做會損害運動。我對他們的這種感覺表示遺憾。如果你以前認為我的觀點有道理,那麼現在跟以前沒什麼不同。不過,我意識到有些人是非不分,所以我要做對運動最有利的事情。
瑪麗亞·德蘇扎:
這些同學真應該坦白他們和懷海的僱傭關係。我們都知道是誰在幕後操縱。可是現在,一旦有人批評審美干擾鏡提案,人們就會問他們是否受人僱用。這種強烈反應的確打擊了反審美干擾鏡運動。
居然會有人對這個提案這麼感興趣,僱了一家公共關係公司來對付,我覺得這也算是對提案的祝賀吧。我們一直希望提案的通過能影響到其他學校的人,看來,公司和我們想到一塊兒去了。
我們邀請了全國審美干擾鏡協會主席到校園來演講。在此之前,我們拿不準是否要請這個全國性組織來,因為他們的側重點與我們不同。他們側重於外表美的新聞傳播問題,而我們天下平等學生會則對社會平等問題更感興趣。但從同學們對懷海二氏公司的所作所為的反應來看,新聞媒體操縱的問題反倒給了我們力量來達成預期的目標。我們讓提案通過的最佳機會是充分利用對廣告商的憤怒情緒。這樣,社會平等就會隨之到來。
全國審美干擾鏡協會主席沃特·蘭伯特在彭佈列頓大學的演講:
拿可卡因來說吧。它的天然狀態是古柯葉,雖然誘人,但通常不會成為問題,可是一旦經過提煉、純化,你就會得到一種化合物。這種化合物以超常的強度猛擊你的快感接收系統。這樣,它就成了毒品。
由於廣告商的推波助瀾,外表美也經歷了類似的過程。進化賦予我們一種對漂亮面孔作出反應的線路,可以稱之為我們視覺皮層的快感接收器。在自然環境下,它對我們是有用的。可是,如果你找到一個擁有百萬裡挑一的肌膚和骨骼的人,然後再經過專業化妝和修飾,那麼你看見的就不再是天然的美,而是藥物層面的美,也就是可卡因似的美麗外表。
生物學家稱之為「超常刺激物」:給一隻母鳥一隻塑膠大蛋,它就會丟開自己親生的蛋,去孵化這隻塑膠蛋。美國廣告業就是用這種刺激物,這種視覺毒品來滲透我們的環境的。我們的美感接收器接受了太多刺激,憑它們的進化能力是無法應付的。它們在一天裡接受的刺激超過它們的祖先一生所接受的,結果就是:外表美慢慢地主宰了我們的生活。
怎麼個主宰法?和毒品成為問題的方式一樣:影響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我們對普通人的相貌變得不滿意了,因為他們無法與超級模特相比。這種二維形象本來就夠糟糕的了,而現在廣告商擁有相貌美化儀,可以直接將超級模特置於你眼前,讓你面對面地接觸。軟體公司提供美女來提醒你的約會。大家都聽說過,有的男人喜歡虛擬女朋友勝過有血有肉的女朋友。我們與周圍光彩照人的數字幽靈共處的時間越長,與真人的關係就越糟糕。
我們既然生活在現代社會里,就無法避免這些形象。這就意味著我們無法丟掉這個習慣,因為美是一種戒不掉的毒品,除非你一直視而不見。
現在就不同了。現在,你可以得到另一雙眼球。這雙眼球阻止毒品,同時讓你仍然看得見。這就是審美干擾鏡。有些人認為這是矯枉過正,我卻認為這恰到好處。技術正在被用來刺激我們的情感反應,控制我們,因此我們也用技術來保護自己,這是再正當不過的了。
眼下,你們有機會產生巨大的影響。彭佈列頓大學的學生歷來都是進步運動的先鋒;你們在這裡作出的決定將會為全國學生樹立一個榜樣。通過這項提案,通過使用審美干擾鏡,你們將向廣告商發出一個資訊:年輕人不再願意任人擺佈了。
教育新聞頻道的報道:
全國審美干擾鏡協會主席沃特·蘭伯特發表演講後,民意測驗顯示,彭佈列頓大學有百分之五十四的學生支援審美干擾鏡。全國各地的民意測驗顯示,平均有百分之二十八的大學生支援在本校進行類似的運動,比上個月增加了八個百分點。
塔瑪娜·萊昂斯:
我覺得他把那東西比作可卡因有點走極端了。你知道有誰為了過一把廣告癮而去偷東西賣嗎?
但我想有一點他說得有道理,那就是外表漂亮的人在現實生活的商業廣告競爭中是大佔優勢的。並不是說在現實生活中他們比其他人好看,而是他們好看的方式不一樣。
比如說,有一天我在校園商店裡。我需要檢視我的電子郵件,剛戴上相貌美化儀我就看見一張廣告招貼畫。宣傳的是香波,品牌大概是路易絲倫斯吧。以前我見過這幅廣告畫,但這次沒安審美干擾鏡感覺就不一樣,畫裡的模特實在太……我的目光無法從她身上移開。我不是說我的感覺同那次在咖啡館裡看見那個帥小夥兒一樣。其實我並不想認識她。我更像是……在觀望晚霞,或者說觀看焰火表演。
我呆呆地站在那兒,望了廣告畫大概有五次吧,想把她看得更清楚些。要知道,真人大概是不可能這樣引人注目的。
但這並不是說我要放棄和人們交往,以便一直戴著相貌美化儀看廣告畫。看廣告畫給我十分強烈的感受,但這和看真人的感受完全不同。我甚至也不想馬上出門去買模特推銷的東西。我甚至對那些產品並不真的在意,只是覺得她們令人歎為觀止。
瑪麗亞·德蘇扎:
要是我早點遇上塔瑪娜的話,也許會勸說她別關閉審美干擾鏡。不過就是勸說了,我也懷疑是否能成功,她似乎已經打定了主意。即使這樣,她仍然是嚐到審美干擾鏡甜頭的一個典型例子。譬如,有一次我說她多麼幸運,她卻說:「是因為我長得漂亮嗎?」她說的是心裡話!就好像在談論自己的高度似的。你能想象一個沒安審美干擾鏡的女人這樣說嗎?
塔瑪娜對自己的相貌壓根兒沒有概念。她既不虛榮,也不會侷促不安,她可以坦然地形容自己長得俏麗。我想她是很漂亮。我和許多相貌也挺漂亮的女性相處過,我從她們的舉止言談中看到了什麼?那是有點賣弄的意味。塔瑪娜沒有這種習慣。或者說,那些女性是故作謙虛,這一眼就能看出來,而塔瑪娜卻沒有,因為她是真的謙虛。如果不是安著審美干擾鏡長大,她是不可能這樣的,我衷心希望她一如既往。
二年級學生安妮卡·林德斯特倫:
我覺得審美干擾鏡這東西糟糕透了。我喜歡小夥子們多瞧我幾眼,如果他們不再瞧我,我才真的感到失望呢。
說實在的,有些人長得不怎麼漂亮,大概就是這些人想讓自己感覺好一些,才使用這東西的吧。他們只有一種能耐,那就是懲罰那些擁有他們沒有的東西的人。這是不公平的。
如果能做到,誰不想漂亮呢?隨便找個人問問,或者甚至問問安這東西的人,我敢打賭他們都會說想。當然,長得漂亮意味著有時候要受到怪人的煩擾。怪人總是有的,但這是生活的一部分。如果科學家們能夠想出辦法來,關閉小夥子們大腦裡的怪人線路,那我一定會舉雙手贊成的。
三年級學生喬倫·卡特:
我投票贊成提案,因為我想,如果每個人都擁有審美干擾鏡,我就會大舒一口氣。
因為我長得好看,人們才對我友好,對此我既有幾分喜歡,又有幾分內疚,因為我沒有做什麼來值得別人喜歡。不用說,引起男人注目,那種感覺當然好,但要和某個人建立起真正的戀愛關係並不容易。每當我喜歡某個小夥兒的時候,我總是納悶他在多大程度上對我的臉蛋感興趣,又在多大程度上對我這個人感興趣。這很難區分,因為所有的戀愛關係在開始時都是甜蜜的,這你知道嗎?要到後來你才會發現你們是否真的彼此都滿意。我和我最後一個男朋友的關係就是這樣的。如果我長得不是特別漂亮,他是不會對我滿意的,所以我沒法真正感到輕鬆。可是,等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已經戀上了他,所以,發現他並不真正瞭解我真令我傷心呀。
還有你同其他女人相處時的感受。我想大多數女人都不喜歡攀比,但你總是會拿自己的相貌和別的女人相比。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好像處於競爭之中,我可不想這樣。
我曾經考慮過安上審美干擾鏡,可是除非人人都安上,否則似乎就沒用。只有我自己安上於事無補,別人對待我還會是老樣子。但如果校園裡人人都安上審美干擾鏡,那我當然樂意安上。
塔瑪娜·萊昂斯:
我給室友艾娜看我中學時代的照片簿,我們瀏覽到我和我的前男友加雷特合影的照片。艾娜想知道有關他的一切情況,於是我告訴了她。我告訴她整個高中期間我們倆都在談戀愛,我是多麼愛他,多麼希望我們繼續戀愛下去,可是進大學後他想自由戀愛。於是,她問:「你是說他居然甩了你?」
我費了好一番口舌才讓她告訴我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她要我一連保證兩次別生氣,最後才說加雷特長得並不好看。當時我覺得他相貌平平,因為我關閉審美干擾鏡後,他看上去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可是艾娜卻說他長得肯定連一般都談不上。
她翻到幾張其他小夥子的照片,她覺得這些小夥子長得跟他差不離。我一瞧照片就看出來他們長得不好看。他們的臉看上去傻乎乎的。接著再瞧加雷特的照片,我覺得他有一些特徵和他們相同,但這些特徵在他身上卻很酷。反正在我眼裡是這樣的。
我想人們說得有道理,愛情有點兒像審美干擾鏡。當你愛上一個人的時候,你就看不清他的真實面目了。我看待加雷特的眼光和別人是不一樣的,因為我仍然對他有感情。
艾娜說她無法相信長得像他那樣的小夥子居然會和長得像我這樣的姑娘分手。她說如果是在一所沒有審美干擾鏡的學校裡,他想和我戀愛很可能連門都沒有。換句話說,我們不屬於同一個檔次。
想起來也真荒唐,我和加雷特走在一塊兒的時候總覺得我們是天生一對。我並不是說我相信命運,只是覺得我們倆情投意合。對於如果我們沒有安審美干擾鏡,哪怕仍舊讀同一所學校,也不可能戀愛上這個想法,我覺得奇怪。我知道這個艾娜也說不準,當然我也說不準她錯了沒有。
也許這意味著我對自己安上了審美干擾鏡應該感到高興才是,因為這樣我和加雷特才走到一起。我不知道。
教育新聞頻道的報道:
今天,在一次統一的拒絕接受服務的攻擊中,全國十幾個學生審美干擾鏡組織的網站陷入癱瘓。雖然沒有人聲稱對此次事件負責,但有人估計是駭客為了上個月的事件而進行的報復。在那次事件中,美國整容手術醫生協會網站被一個審美干擾鏡網站所取代。
與此同時,謝米歐技術戰神協會宣佈釋放「皮膚病學」計算機病毒。這種病毒已經開始感染全世界範圍內的影片伺服器,改變播放的影像,致使面部和肢體顯示出如粉刺或靜脈曲張之類的狀況。
一年級學生華倫·安威森:
以前讀中學的時候,我曾經想過試一試審美干擾鏡,但壓根兒不知道怎麼向父母開口。所以,當他們開始在這兒提供那東西的時候,我想可以試一試。(聳一聳肩)還不錯。
事實上,感覺蠻好的。(停頓了一下)我一直討厭自己的長相。讀中學的時候我曾經一度連鏡子都不想照。但現在安了審美干擾鏡,我就不怎麼在乎了。我知道自己在別人眼裡還是老樣子,但我似乎沒有從前那麼看重這一點了。我的外表不再提醒我一些人長得比另一些人漂亮得多,這種感覺比較好。比如,我在圖書館裡幫助一位姑娘解決她做微積分作業時遇到的問題,隨後我意識到她在我眼裡確實漂亮。如果是在往常,待在她身邊我會感到緊張,可是由於我安有審美干擾鏡,跟她接觸並不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