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的不是你,是那個小丑。」
歐維抬起頭,看見一個成年男子一身標準的小丑行頭站在候診室門口,還掛著一臉誇張的傻笑。
「小——糗。」三歲女孩高呼一聲,在長凳上上躥下跳,那架勢讓歐維深信這小傢伙肯定吸了毒。
他聽說過這種事。他們得了一種叫多動症的病,然後醫生就給他們開安非他命。
「這個小女孩是誰呀?她是不是想看變戲法呀?」小丑諂媚地說著,踩一雙碩大的紅鞋,像一頭駝鹿似的朝她和歐維啪嗒啪嗒走過來,歐維認定只有那種百無聊賴的人才會放著正經工作不幹跑出來這樣丟人現眼。
小丑興高采烈地瞪著歐維。
「伯伯有五克朗嗎?」
「沒有。伯伯沒有。」歐維回答。
小丑看上去吃了一驚,這表情不太適合小丑這個職業。
「聽著,只是變個戲法,你肯定有個把硬幣吧?」小丑用他相對正常的嗓音嘀咕了一句,這嗓音與他的形象形成鮮明的對比,揭示了這個小丑白痴背後顯然藏著一個非常普通的白痴,估摸著有二十五歲。
歐維抬頭瞪了小丑一眼,小丑立馬警惕地退了一步。
「你……別介呀,我是醫院小丑。就是逗孩子們玩,用完了還你。」
「就給他五塊錢吧。」七歲女孩說。
「小糗!」三歲女孩高喊。
歐維看看三歲女孩,皺皺鼻子。
「啊哈。」他口中念著,從錢包裡掏出五克朗。
然後他指著小丑。
「但你得還給我。馬上還。這是要拿來付停車費的。」
小丑使勁點頭,把五克朗捏到手中。
十分鐘後,帕爾瓦娜穿過走廊回到候診室。她停下腳步,困惑地前後審視著房間。
「在找你的女兒嗎?」一個護士在她身後尖聲說。
「是呀!」帕爾瓦娜仍然搞不清狀況。
「那兒。」護士的語氣裡透露出一絲輕蔑,她指了指面對停車場那片大玻璃門邊的一條長凳。
歐維坐在那兒,雙臂交叉,表情憤怒。他的一邊坐著七歲女孩,無所事事地瞪著房頂,另一邊坐著三歲女孩,看上去就像剛剛得知自己將連續一個月拿冰淇淋當早餐。長凳兩端站著兩個最高大的醫院保安,表情嚴肅。
「是你的孩子嗎?」其中一個問。
他看上去可不像吃冰淇淋早餐的樣兒。
「是的,她們幹什麼了?」帕爾瓦娜幾近驚恐地問。
「沒有,她們什麼都沒幹。」另一個保安回答,狠狠瞪了歐維一眼。
「我也沒有。」歐維氣鼓鼓地咕噥。
「歐維打了小糗!」三歲女孩歡呼一聲。
「你個大嘴巴。」歐維說。
帕爾瓦娜大張著嘴,瞪著他,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反正他也不怎麼會變戲法。」七歲女孩說。
「我們能回家了嗎?」然後她從長凳上站起身問道。
帕爾瓦娜挨個看看七歲女孩、三歲女孩、歐維和兩個保安。
「為什麼……等一等……哪個……什麼小丑?」
「小糗波波。」三歲女孩煞有介事地回答。
「他要變戲法。」七歲女孩說。
「狗屁戲法。」歐維說。
「他要變走歐維的五克朗。」七歲女孩補充道。
「後來他打算還我另一枚五克朗硬幣!」歐維插嘴道,然後狠狠瞪了身邊的保安一眼,就好像這已經很能說明情況似的。
「歐維打了小糗,媽媽。」三歲女孩笑得就像這是她生命中最幸福的一天。
帕爾瓦娜瞪了歐維、三歲女孩、七歲女孩和兩個保安好一會兒。
「我們是來看我老公的,他出了事故,孩子得進來跟他問好。」她對保安解釋。
「爸爸摔下來啦!」三歲女孩說。
「沒問題。」其中一個保安說。
「但這個人得留在這兒。」另一個保安指著歐維。
「也不能算打,我就是推了他一把。」歐維嘟囔道。
「該死的偽警察。」安全起見,歐維補了那麼一句。
「他其實真不怎麼會變戲法。」去父親病房的路上,七歲女孩氣鼓鼓地為歐維辯護。
一小時之後,他們又回到歐維的車庫。盲流的一條胳膊一條腿都打了石膏,要住好幾天院,這是歐維從帕爾瓦娜那兒得知的。她告訴他的時候,歐維不得不緊咬嘴唇才沒把「盲流其實就是塊要命的木頭」這句說出口。事實上,他覺得帕爾瓦娜也在咬嘴唇。他把坐墊上的報紙收走的時候,車上還是一股子汽油味。
「親愛的歐維,你確定我不需要付停車費嗎?」帕爾瓦娜問。
「這是你的車嗎?」歐維哼了一聲。
「不是。」
「那不就得了。」他回答。
「但你讓我覺得這是我的錯。」她若有所思地試探著。
「又不是你開罰單。是市政府開的。所以這是該死的市政府的錯。」歐維邊說邊鎖上薩博的車門。
「還有那些醫院的偽警察。」他又說,顯然還在為他們強迫他一動不動地坐在長凳上等帕爾瓦娜回來接他這事而耿耿於懷。
就好像他沒有能力獨自在醫院的其他訪客中晃悠似的。
帕爾瓦娜沉思著瞪了他良久。七歲女孩等累了,轉身開始穿過停車場往家走。三歲女孩看著歐維,臉上洋溢著笑容。
「你真逗!」她笑道。
歐維看看她,把手插進褲兜裡。
「啊哈。啊哈。你們也會的。」
三歲女孩激動地點頭。帕爾瓦娜看看歐維,再看看他車庫地板上的塑膠管,有些擔憂地又看看歐維。
「我可能需要你幫忙抬走那把梯子……」她說,就像沉浸在漫長的思考中。
歐維心不在焉地踹著柏油地面。
「還有,我們也有個暖氣片壞了。」她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補充道。
「要是你能來看一眼就太好了,你知道帕特里克不是能辦事的人。」她說著,拽起三歲女孩的手。
歐維緩緩點頭。
「沒錯,沒錯,地球人都知道。」
帕爾瓦娜點點頭,然後突然露出滿意的笑容來。
「今晚你是不會讓姑娘們挨凍的,是嗎?看你打倒小丑已經夠囧的了,不是嗎?」
歐維憤懣地看了她一眼,沉默以對,就像這是一場交易,他老大不情願地承認,他不會因為她們那不從梯子上掉下來就開不了窗的無能爸爸而忍心讓她們凍死的。要是他上天堂時成了兒童殺人犯,他太太肯定不樂意,這他心裡清楚。
於是他收起地上的塑膠管,掛到牆上的鉤子上。用鑰匙鎖上薩博,關掉車庫閘門,檢查三次,就到儲藏室拿工具去了。
自殺的事還是明天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