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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一個叫歐維的男人和一個火車上的女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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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那件緊身棕色西服和那雙新擦亮的皮鞋,站在火車站旁,等了足足一刻鐘。他對遲到的人總是心存懷疑。歐維的父親常說不要相信總是遲到的人。「如果守時都做不到,你還能指望他做什麼更重要的事情?」在鐵道上班的時候,當那些大搖大擺遲到個三四分鐘打卡的人若無其事地經過時,他總是這麼說。就好像鐵道沒別的什麼正經事可做,每天早上都會在那等他們。

所以歐維在火車站等候的那十五分鐘,每一分鐘都讓他有些惱火。然後惱怒漸漸轉化成焦慮,他開始確信索雅只是在耍他。他一生從沒像現在這樣覺得自己好傻,她當然不想和他約會,他想什麼呢?這個念頭一旦紮了根,羞愧就如同熔岩一般在他心裡往上湧,他好想把花往最近的垃圾箱裡一扔,頭也不回地離開這裡。

事後他也無法解釋究竟是什麼讓他留了下來。或許他覺得約定就是約定,也或許是出於別的原因,說不清道不明的原因。

他當時當然不知道,他的一生將有多少個一刻鐘要用來等待她,要是他父親知道了,一定會氣壞的。但當她身著一條印花長裙和一件紅得讓歐維不得不挪動一下腳步的羊毛衫出現時,歐維當即決定,她不守時的毛病也可以原諒。

花店裡的女人問過他「想要什麼」。他說這算什麼該死的問題。話說她才是那個賣花的,而他是買花的,而不是相反。女人對這話有些反感,但最後還是問收花的人對顏色有沒有什麼偏好。「粉紅色。」歐維確鑿地回答,但其實他並不知道。

如今,她穿著這件鮮紅的羊毛衫站在火車站外,快樂地把他的花捧在胸口,讓周圍的世界都失了色。

「它們真美。」她真誠的笑聲讓歐維忍不住低下頭去踹一腳礫石。

歐維對下館子一點都不在行。他從來都不理解,明明可以在家吃飯,人們為什麼還要花大把的錢上飯店。他對高檔傢俱和美味佳餚一竅不通,而且他完全明白自己對交談這檔子事也一樣。但現在這種情況下,他想,既然他已經墊了肚子,不管怎麼樣他都能讓她先點餐,然後從選單上點個最便宜的菜。這樣的話,她要是向他提問,至少他不用滿嘴食物無言以對。他覺得這是個好主意。

她點菜的時候,侍應生滿臉諂媚地笑。歐維很清楚他和飯店裡的其他食客看到他們進來時都在想什麼,因此歐維覺得自己很蠢。大抵是因為他也這麼想。

她激動地講述著自己的學習生涯,她讀的那些書,看的那些電影。她看著歐維的時候,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自己是世界上唯一的男人。而歐維還是那個實事求是的歐維,他無法再坐在這兒假裝下去。於是他清清嗓子,振作起來,就在此時此地對她道出了真相。他不是當兵的,實際上他只不過是個心臟不好的列車清潔工,他之所以撒謊,不外乎就是想和她一起坐火車。他理所當然地以為,這是他們最後一次共進晚餐,他這樣的騙子不配和她坐在一起吃飯。講完之後,他把餐巾往餐桌上一放,掏出錢包來準備付錢走人。

「對不起。」他羞愧地嘀咕著,輕踹著椅子腿,直到終於蹦出幾個幾乎難以識別的詞來:

「我只是想知道做你的眼中人是什麼感覺。」

他站起身時,她伸過手來放在他的手背上。

「我還從來沒聽你一口氣說過這麼多話。」她笑道。

他叨咕著什麼:不行,現在這樣或許挺好,但這改變不了事實。他就是個騙子。但她求他坐下的時候,他還是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她沒有像他以為的那樣生氣,反而笑了起來。最後她說,其實識破他一點都不難:他從來不穿軍裝。

「另外,誰都知道士兵是不可能每天五點準時回家的。」

這麼說吧,歐維沒俄羅斯間諜那麼謹慎,偽裝得不夠好,她補充說。但她估計他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她喜歡他傾聽自己說話的樣子,也喜歡逗他笑。她說,對於她,這就足夠了。

然後她問他這輩子到底想做些什麼,有沒有什麼夢想,無論是什麼。而他不假思索地回答說想要造房子。設計構造,畫圖紙,計算出使之屹立不倒的最好方法。這下,她沒有像他以為的那樣笑起來,她火了。

「那你為什麼不去做?」她問。

這問題歐維一時半會兒真找不到好答案。

週一,她帶了幾本工程學位函授課程的宣傳冊到他家。和歐維住在同一套房子裡的老阿姨無比驚訝地看著眼前這個美麗的年輕女子邁著自信的腳步走上樓梯。然後她拍拍歐維的背,說他買的那些花真是世界上最值當的投資。歐維也不得不同意這一點。

他上樓來到自己房間時,她已經坐在他的床上。歐維悶悶不樂地雙手插兜站在門口,她看著他笑了。

「我們算在一起了嗎?」她問。

「當然,可以這麼說吧。」他回答。

然後他們就在一起了。

她把宣傳冊遞給他。課程需要兩年時間,事實證明,歐維曾學到的關於房子的一切可能並沒像他以為的那樣荒廢掉。或許他並不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好學生,但他理解數字,還了解房子,這就夠了。六個月後,他通過一門考試。之後又是一門。然後還有一門。這之後他在建築工程公司找了份工作,一干就是三分之一個世紀。工作努力,從無病假,還貸繳稅,自食其力。還在郊外的樹林裡買了一棟新建成的聯排別墅。她想結婚,歐維就求婚。她想要孩子,孩子可以有,歐維想,要住在聯排別墅區內,和別的孩子一起,這個他們知道。

不到四十年之後,房子周圍已經沒有什麼樹林,只有其他房子。一天她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握著他的手,讓他不要難過。一切都會好起來。她說起來容易,歐維想,胸口滿是憤怒和悲傷。但她只是把頭靠在他的胳膊上,喃喃地說「一切都會好的,親愛的歐維」。然後小心翼翼地把食指裹進他的掌心,慢慢閉上眼睛,離開了這個世界。

歐維握著她的手坐了幾個鐘頭,直到醫院的工作人員跑來,溫和而謹慎地向他解釋,他們必須抬走她的屍體。於是歐維從椅子上站起來,自顧點點頭,去殯儀館填了些表格。週日是她的葬禮。週一他按時上了班。

要是有人問起,他會說,在她之前,他沒有生活。之後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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