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必須知道他在為什麼奮鬥。」這顯然又是誰說過的話。至少這是索雅曾經從她的哪本書上讀給歐維聽的。歐維不記得是哪本,這女人身邊總有那麼多書。她在西班牙就買了一大包,儘管她連西班牙語都看不懂。「我一邊學一邊讀唄。」她說。就好像這很正常。歐維說,他自己腦子裡那些事還想不過來,哪有工夫去讀別的笨蛋在動什麼腦筋。索雅笑著拍拍他的臉頰,這倒讓歐維無言以對。
於是,他扛著都快撐破了的書袋子上了大巴。經過司機的時候,他聞到一股酒味,但他以為在西班牙大家都這樣,便客隨主便了。他坐在座位上,索雅把他的手掖在自己肚子上,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感覺到寶寶蹬腿。然後他起身上廁所,走到中途,大巴顛簸起來,蹭上了高速路邊的護欄,之後,突然一陣寂靜。就像時間自己深吸了一口氣。接著,玻璃炸得四分五裂,金屬板無情地嘶叫扭曲,背後的汽車猛烈地撞了上來。
所有那些尖叫,他永遠不會忘記。
歐維翻滾著,只記得肚子先著地。他驚恐地眨著眼,在一堆喧鬧的軀體中尋找她的蹤影,但她不見了。他掙扎著向前,顧不上頭頂暴雨般落下的玻璃碎片,但就像被隱形的野獸困住了一般。就好像惡魔伸出魔爪,一把將他強摁在地上,予以無情羞辱。在他有生之年的每一個夜晚,這種感覺與他形影不離:徹底的無助。
第一週,他每時每刻都坐在她的床邊,直到護士堅決地用手強行拉他去洗澡更衣。所到之處,人們都對他投來憐憫的目光並送上「同情的慰藉」。一個醫生用冷漠而專業的語氣告訴歐維「做好她再也不會甦醒的準備」。歐維把這個醫生推出了門。一扇緊鎖的門。
「她還沒有死!別搞得像她已經死了一樣!」歐維在走廊裡咆哮。
之後,醫院裡再也沒人敢這樣跟他說話。
第十天,電臺裡說這是幾十年來最糟糕的暴風雨天氣,伴著窗外風雨交加的響動,索雅的眼睛艱難地睜開一條細縫,看見歐維後,她把手伸向他,把手指鑽進他的掌心。
然後她又睡了一整夜。醒來的時候,她請求護士告訴她發生的一切,但歐維堅持認為應該由他來說。他用沉著的嗓音對她講述事情的起因經過,自始至終撫摸著她的雙手,就像它們非常非常冰冷。他告訴她,司機如何一身酒氣,大巴如何蹭上護欄,後面的車如何撞上來。橡膠燃燒的味道,震耳欲聾的撞擊。
還有那個從不曾來臨的孩子。
她哭了。一種久遠的、難以慰藉的慟哭鑽刺著、撕扯著他們的內心,久久不息。時間、悲愴和憤懣交織著,凝聚成一片更漫長的黑暗。此時此刻,歐維知道,他永遠不會原諒自己當時沒坐在座位上守護著他們。他知道這種痛苦將在心裡永存。
但如果讓黑暗贏了這場戰爭,她也就不再是索雅了。一天早上,歐維也不知道是意外後的哪一天,她簡單明確地表示想接受物理康復治療。她的每一個動作都牽動著歐維,就像他自己的脊椎如困獸般在尖叫,她把自己弱小的頭靠在他的胸口,低聲說:「不管忙著生存還是死亡,歐維。我們都必須繼續走下去。」
於是,他們就這麼做了。
幾個月裡,歐維見到了不計其數的穿白襯衫的人。他們坐在各種有關部門的淺色木製辦公桌背後,好像有無盡的時間來指導歐維為了各種目的填寫各種表格,卻沒有時間討論幫助索雅儘快康復的實際措施。
某個政府機關派了個女人到醫院來,匆匆忙忙地解釋,說可以安排索雅去為「類似情況」設立的「療養院」。她完全理解歐維「難以承受」這樣「日復一日的艱辛生活」。她沒有明說,但言下之意昭然若揭。她不認為歐維會願意留守在太太身邊。「就目前的情況而言」,她一直重複著這句話,並時不時謹慎地衝床頭點點頭。她對歐維說話的方式,就好像索雅根本不在房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