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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一個叫歐維的男人和一塊波形鐵皮(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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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維一直等到早餐後,貓咪自覺地出了門,去解決生理需要。這時候,他從浴室一個櫃子的最上方拿下一個塑膠瓶子。他用手掂量著,就像要把它往哪兒一扔。輕輕上下晃了幾下,想要判斷裡面有多少粒。

到後來,醫生給索雅開了那麼多止疼片。到現在,他們的浴室看起來還像某個哥倫比亞毒梟的儲藏室。歐維其實一點都不喜歡藥物,他不信任它們,總是覺得它們唯一的療效就是心理安慰,所以只對那些意志薄弱的人才有效。

但他明白用化學品自殺絕非什麼新鮮的方法。再說,這個家裡多的是化學品。癌症患者家裡總是這樣。

他到現在才想到這點。

他聽見門外有動靜。貓回來早了,站在那兒喵嗚,見沒人給它開門,就開始在門檻上磨爪子,就好像它有什麼預感。歐維明白它是對他失望了,他也不指望它能理解。

他揣測著止疼藥過量會是什麼感覺。他從來沒吸過毒,連喝酒都從沒醉過哪怕一次,從來不喜歡失去控制的感覺。這些年來,他漸漸明白這正是大部分普通人喜歡並追求的感覺,但就歐維看來,只有他媽十足的笨蛋才會把失控作為一種體驗來追求。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難受,當身體器官開始衰竭並停止工作的時候,他是會有所感覺還是會麻木地昏睡過去。

貓在門外的雪地上哀號著。歐維閉上眼睛想著索雅。他並不是那種輕言放棄尋死覓活的人,他可不想讓她這樣以為。但這其實是她的錯,是她嫁給了他。如今,他不知道沒有她的鼻尖抵在他的脖子和肩膀間該怎麼入睡。僅此而已。

他擰下瓶蓋,把藥片倒到手掌邊緣,注視著,就像在等它們變形為殺手機器人。它們就是不肯變。歐維不滿意。他不理解這些小白點子怎麼可能傷害到他,不管吞多少片。貓聽上去在往歐維的門上扔雪球,但響動被另一種聲音打斷了。

犬吠。

歐維抬起頭,靜了幾秒鐘,他聽見貓咪痛苦地尖叫起來。又是犬吠。金髮黴女嚷嚷些什麼。

歐維站在那兒,抓緊洗手池,閉上眼睛,好像這樣做就可以把聲音關在思想之外。做不到。最後他嘆了口氣,站直身體,開啟瓶蓋,倒回那些藥片。下樓梯穿過客廳時,順手把藥瓶放在了窗框上。透過窗戶,他看見金髮黴女站在兩幢房子之間。她瞅準目標,朝貓咪衝了過去。

歐維開啟門那一剎那,正趕上她全力想朝小畜生頭上飛一腳。說時遲,那時快,貓咪一低頭,恰躲過她芒刺般的鞋跟,趕緊朝歐維的儲藏室撤退。黴女的「雪地靴」號得那叫一個慘烈,口水在臉盤周圍飛濺,跟染了狂犬病似的。它的嘴角有些毛皮。歐維意識到,這是他第一次看到不戴墨鏡的黴女。惡意在那雙碧眼中閃爍,她擺開架勢,打算再來上一腳,但就在這時看見了歐維,動作僵在中途。她的下嘴唇因氣憤顫抖不止。

「我要槍斃了那玩意兒!」她指著貓,破口罵道。

歐維非常緩慢地搖搖頭,眼睛仍牢牢瞪著她。她吞了口唾沫。他那好似石壁鑿就的臉上流露出的某種神情讓她那殺氣騰騰的自負慢慢退散。

「那是隻該……該死的野貓,它該……該死!它抓了王子!」她結巴道。

歐維什麼都沒說,但他的眼神陰沉下來,最後甚至連那狗都開始退卻起來。

「過來,王子。」黴女低聲說,拽了一把狗鏈。

狗立即轉過身去。黴女用眼角瞥了歐維最後一眼,消失在拐角處,就好像歐維用目光在背後推著她。

歐維站在原地喘大氣。他把緊握的拳頭放到胸口,感覺心臟失控地怦動著,短促地哼了一聲。他看看貓,貓也看看他。它的側面多了處新傷,皮毛又沾上了血。

「九條命不夠你用呀?」歐維說。

貓舔舔爪子,一副「我才不是那種整天數命的貓」的表情。歐維點點頭,朝邊上讓了一步。

「進來吧。」

貓跨過門檻,歐維關上門。

他站在客廳中央,到處都是索雅注視著他的目光。其實這是他第一次意識到,他把她的照片掛得到處都是。她在廚房操作檯上,門廳的牆上,樓梯中途。她在客廳的窗臺上,就在貓咪現在跳上去坐下的地方。它歪著頭看著歐維,一隻爪子就把藥瓶拍在了地上。歐維把它撿起來,貓看著他,就像隨時在高呼:「我抗議!」

歐維踹一踹踢腳線,轉身走到客廳,把藥瓶放進一個櫃子。然後他煮上咖啡,給貓倒上一碗水。

他們沉默地喝著。

「你真他媽是隻頑固的貓。」歐維最後說。

貓沒有搭腔。歐維拾起空碗,放到水池裡的咖啡杯邊。他雙手叉腰,若有所思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朝門廳走去。

「跟上呀,」他頭也不回地對貓說,「我們讓那個蠢貨轉轉腦子。」

歐維穿上那件藍色冬季外套,踏上木屐,讓貓先從門縫裡鑽了出去。他看看門廳牆壁上索雅的照片,她衝他笑。死或許也沒那麼重要,再等個把小時無妨,歐維心想,然後跟上貓咪。

門過了好幾分鐘才開。在鎖轉動之前,屋裡一陣漫長的窸窣聲,就像一個幽靈拖著沉重的鐐銬穿過房間。然後門開了,魯尼站在那裡望著歐維和貓,眼神空洞。

「你家有波形鐵皮嗎?」歐維也不寒暄,開門見山地問。

魯尼專心致志地看了他幾秒鐘,就像頭腦正與什麼外部干擾奮力鬥爭以便強擠出一片記憶來。

「鐵皮?」他自言自語道,就像要把這個詞咀嚼一遍似的,恰似如夢初醒的人在努力回憶著夢境。

「對,鐵皮。」歐維點頭。

魯尼看著他,就像能直直地看穿他似的,一雙閃著光芒的眼睛,像新打了蠟的引擎蓋。他瘦削而佝僂,鬍子灰得幾乎發白。他曾經是個魁梧且有幾分威嚴的傢伙,如今已是衣衫襤褸。他老了,非常非常老,這一點對歐維的打擊難以估量。魯尼的視線游移了片刻,嘴角突然抽動了一下。

「歐維?」他開口道。

「反正不是什麼教皇。」歐維回答。

魯尼臉上那堆鬆弛的皮膚下,突然綻放出茫然的微笑。這兩個男人曾經維持著這類男人所能擁有的最親密的朋友關係,他們注視著彼此。一個決絕地遺忘過去,另一個根本想不起來。

「你看上去老了。」歐維說。

魯尼微笑。

裡面傳來安妮塔焦慮的聲音,下一刻,她就踩著惱人的步子向門口衝了過來。

「門口有人嗎,魯尼?你在那兒幹嗎?」她驚恐地喊,從門縫裡探出頭來,看見了歐維。

「哦……你好,歐維。」她說,急忙停下腳步。

歐維手插口袋站在那兒。貓站在他身邊,要是它有口袋或者手,看上去也想把手插進口袋。安妮塔嬌小而灰暗,她穿著灰色的褲子和灰色的針織衫,還有灰色的頭髮和灰色的皮膚。她匆忙地擦拭了眼角,抹去傷痛,但歐維分明看到她那紅腫的眼睛。她就像她們那代女人一樣,每天早晨在門廊中倔強地用一把笤帚掃盡屋裡的憂傷。她溫柔地扶住魯尼的肩膀,帶他到客廳窗前的輪椅那兒。

「你好,歐維。」她回到門口,友好卻不無驚訝地重複了一遍。

「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她問。

「你們家有波形鐵皮嗎?」他問。

她看上去一臉茫然。

「‘不行鐵皮’?」她唸叨著,就好像鐵皮很無能似的。

歐維深深嘆了口氣。

「是波——形——鐵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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