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衛東蜷縮在拖拉機挎鬥裡,身體顛簸搖晃著。明明天氣很熱,她卻感到一陣陣發冷。過了青石崖天已擦黑,張存柱心急火燎,突突突地開著拖拉機,不時回頭招呼一兩聲衛東,怕她睡著吹出病來。沒回縣城,拖拉機徑直開進了自家院子,他把身子滾燙的王衛東抱進屋。爹舉著煤油燈迎出來,看了這架勢嚇一跳。柱子沒空兒解釋,拎著馬燈跑出去請來赤腳醫生,服侍衛東吃了藥打了退燒針,才一屁股坐在炕沿上。
這個二十出頭的農村青年,一時還適應不了生活的突變。他憧憬過無數次,代表著繁華與富足的城市,一瞬間變成充滿血腥的瓦礫場,到處是比鄉下看瓜人住處還要簡陋的窩棚。面對著悽惶無助的準岳母,架著哭得身子癱軟的王衛東,他忍不住潸然淚下。從唐城回家的路上,他思緒很亂,怎麼也理不出個頭緒。但有一點他很清楚,自己和王衛東搞物件已沒有任何阻力了,橫亙在兩人之間城鄉差別的鴻溝,也被突發而至的災難填平了。在煤油燈忽明忽暗的燈影裡乾坐著,看著腦門上沁出汗珠昏睡著的衛東,張存柱心亂如麻,真不知道是該感謝還是該詛咒這場大地震。
王衛東來這個小山村插隊已經五年了。她在這幫知青裡年齡最小,也最有激情和活力,一進村張存柱就喜歡上她。他像只求偶的雄孔雀,抖動著尾屏,把美麗的一面展示給衛東。可王衛東當時腦子裡只有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這些東西,根本沒拿正眼瞭他。真正拉近兩人關係的,是那次演出救場和後來的高粱地救急。
柱子給生產隊牲口瞧病,順便子承父業,攬些劁豬、殺豬活計。兩人有那麼一點意思後,每回殺完豬,他都要端著一盆白肉燉粉條來知青點和大家會餐。男女知青們嗷嗷叫著,像過年般快樂。衛東瞅著他,眼睛裡閃著光,有時還會喝上兩口劣質高粱酒。
他肩上常挎著一個油膩膩的帆布包,裡頭是劁豬工具:兩把小刀,一個像楊樹葉,一個像柳樹葉——尾部還有個小鉤;還有一枚三稜縫針。衛東擺弄著刀片,想看看他怎麼劁豬。柱子一皺眉,這有啥好看的,他更願意給王衛東誦讀他新寫的詩歌。
人家就是要看嘛!衛東跟他撒著嬌。
正好這天生產隊要劁豬,王衛東聽到信,興沖沖地趕過去。鄉親們揣著袖子,四圈圍著瞧熱鬧。張存柱早已手腳麻利地摁倒了牙豬。他提腳踩頭,小刀一抹,快如閃電,一對血淋淋睪丸便在手裡了。三兩下縫上了刀口,一抬頭瞅見衛東,頑皮地擠咕一下眼睛。王衛東臊得低下了頭。劁完的豬有些打蔫,臥倒在圈裡。柱子邊收拾著工具,邊吩咐飼養員把它轟起來遛遛,盯著吃食喝水。他拎起工具擠出人群,男孩子們你推我我推你地跟他鬧,張存柱恫嚇道:再擠,把你一塊劁了。孩子們起著哄,喊叫著把你劁了把你劁了一窩蜂跑開。王衛東心怦怦跳著,掌心有汗,有些緊張,又有些莫名的興奮。
柱子喜歡練毛筆字,有天在舊報紙上隨手抄了一副寫劁豬匠的對聯:雙手劈開生死路,一刀斬斷是非根。衛東瞧見,便問他是非根是啥東西,他支支吾吾,半天解釋不清楚。衛東一撇嘴,瞧你這肉咕勁兒。柱子一急,也就豁出去了:是非根就是……就是,雞巴。
王衛東臉騰地紅了。
他們這茬學生沒上過生理衛生課,張存柱的性啟蒙是通過配豬悟出來的。他爹有個綽號,叫三千六百句,是個愛看《說唐》,說話好拽文的農村手藝匠。得知兒子跟王衛東搞物件,要春節一塊去城裡拜見她父母,他蘸著吐沫卷著旱菸,當頭潑了一瓢冷水:古人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現如今,你連她爸媽啥態度都不知道,貿然上門,不妥不妥。咱們還是瞎子拿蟈蟈——聽聽再說吧。結果,王衛東單槍匹馬地跟父親幹了一架,沒在家過節就賭氣回來了。她手受傷後,柱子揹著她跑五里地送到公社衛生院,又上山找來草藥,臉、胳膊被葛藤、樹葉割出一道道傷痕。不知是報恩衝動,還是跟父親賭氣,王衛東以身相許,稀裡糊塗跟柱子發生了關係,及至疼痛時方才猝然清醒。望著知青點被柴草燻黑的屋頂,衛東淚水盈眶:
柱子,你以後要做了對不起我的事,我殺了你!
張存柱撲通一聲跪下,舉手發起了毒誓:衛東,我要對你不好,我要是日後變心,天打五雷轟!他的誓言是真誠的,可不知怎麼,耳邊卻響起他爹的話:她是城裡丫頭,你要不生米煮成熟飯,早晚還得跑了。
王衛東只在柱子家養了一天,病沒好就迷迷瞪瞪回到縣上。剛進革委會大院,門衛遞給她一封信。一看信封,衛東腦袋嗡地一下子炸開。父親和嫂子地震前寫的信,在路上耽擱好些天,現在才到她手裡。進了自己的辦公屋,她嘭地一聲關上房門,可隨後,整個縣革委會大院,都能聽到王衛東狼嚎一樣的慟哭……她情緒一落千丈,兩個月後,打定主意要回城。革委會主任顧彬,是剛解放的老幹部,對衛東很器重,把她叫到辦公室:
衛東啊,你執意要走,我們也沒辦法。本來呢,縣上把你樹為典型,是當作革委會班子成員培養的。可地震你家遭了難,要回去的心情我們也理解。這樣吧,正好唐城抗震救災任務艱鉅,組織上要從地區抽調一批同志充實到指揮部,你年輕能幹,家又在唐城,就讓你去吧。
衛東道謝,心情複雜地往外走。在門口,又被顧主任叫住:堅強些,幹革命工作要經得住各種打擊。
她這才發現,顧主任眼角掛著淚。他兒子在唐城上大學,現在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沒一點音訊。衛東想安慰老人幾句,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出聲。顧彬低下頭,擺擺手:去吧,先把家裡安頓好。
王衛東沒讓柱子送,一個人坐上了回唐城的長途車。一座座山頭在窗外旋轉,熟悉的梯田、果園一一向後掠過。下鄉五年經歷,也像放電影一樣一幕幕再現。王衛東下鄉時,初中還沒畢業,稚嫩的肩膀扛過了所有知青都要過的三關:生活關、勞動關、社會關。她跟男勞力一樣摽著勁兒幹,各種農活拿得起放得下。後來,知青點的人越來越少,在結婚、頂工、參軍、病退、商調,形形色色的返城大潮中,她巋然不動,覺得自己一定會像邢燕子一樣,紮根農村一輩子。可萬沒想到,一場大地震讓她當了逃兵……王衛東暈車了。
進市區後,車速一下子慢起來。磚石瓦礫把破損的道路擠得很窄,各種車輛擁堵在一起,喇叭聲刺耳。空中傳來馬達聲,王衛東抬頭看去,一架土黃色的雙翼飛機緩緩飛來,機翼下拖曳著六股白色的煙霧。不遠處傳來高音喇叭的聲音,提醒居民飛機灑藥時,把食物收好蓋好。司機讓把車窗關上,車裡的汽油味突然濃起來,噁心感覺又湧上來。
下車時已臨近晌午。王衛東茫然地看著眼前亂七八糟的窩棚和簡易房,心情簡直糟透了。下鄉時無牽無掛的小姑娘,現在已經成了人家的準媳婦;走時熱熱鬧鬧的一家人,現在要面對老的老、小的小、死的死;走時壯懷激烈,豪情滿懷,現在灰溜溜,手上又帶著殘疾,一個人悄然回來。突然之間,王衛東覺得自己很失敗。
當年的鐵姑娘,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軟弱、可憐、孤獨、無助。
王樹生被救出後,經過簡易急救,便送到了百里外的部隊醫院。突然獲救,讓他繃緊的神經一下子鬆弛下來,人也陷入半昏迷狀態。他經常喊叫著燕兒、燕兒,有時還猛地坐起來,讓護士又擔心又難過。慢慢地,神志逐漸清醒,模糊記起解放軍、丁媛、地震、林智燕……哦,燕兒,那個在他懷裡溫暖嬌小的身軀,再也不能重回他的懷抱了。他的眼角溢位了淚水。
胸前的那枚平安扣,咯得他心痛。如果燕兒戴著,沒準會逃過這一劫,這個念頭一直在折磨著王樹生。他把平安扣摘下來,管護士要塊紗布包好。他惦記著爸媽和姐他們,惦記著岳父母一家子,剛能下地行走,就執意要回家。部隊只好派輛車,由醫生陪同他回去。
車子離唐城越近,王樹生心裡越難受。火辣辣的太陽高懸在頭頂。廢墟上,沾血的被褥、床單,朽爛的傢俱,砸壞了的鍋碗瓢盆和磚石瓦塊混在一起,淋過雨又經高溫的烘烤,散發出濃重的黴爛、血腥和土腥的混合氣味。戴著口罩、揹著噴霧器的防疫人員,出沒在斷壁殘垣中,噴灑著消毒藥物。第一次看到陽光下這個城市醜陋的細節,王樹生痛苦地閉上眼睛。醫生擔心地問你沒事吧,他搖了搖頭。
這些天,劉蘭芝天天站在窩棚門口,眯著老花的眼睛,朝當街方向張望。雖然丁媛早早跑來告訴了樹生獲救的訊息,可她也不知道樹生被送到了哪裡治療。見不到活生生的兒子,就算太陽再毒,她也不肯進窩棚。也許失望次數太多了,直到兒子晃晃悠悠的大個子出現在面前嗡聲嗡氣叫媽時,她還在揉著眼睛,一個勁兒問是不是在做夢。
媽,不是在做夢,我是樹生,是你的兒子樹生!王樹生搖著媽的胳膊。劉蘭芝摟著他,拍打著兒子的寬肩闊背,大哭起來。街坊們都從窩棚裡鑽出來,圍著樹生問這問那,為他大難不死嘖嘖稱奇。
看到頭髮斑白的林兆瑞,王樹生歉疚地叫了一聲爸,就哽咽了。林兆瑞流著淚,攥著姑爺的手,連說: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轉眼到了秋天,要為過冬提早做準備了。王樹生從街道領來油氈,在廢墟里撅著屁股撿了半天,挑出些整齊的石頭磚塊。又招呼愛國和幾個工友,平整出一塊地方,架好四柱木架,砌起齊窗臺高的磚石,支撐好葦笆,內外抹泥,蓋起前高後低一坡水的簡易房。他家兩間,岳父家兩間,兩家比鄰而居,也好有個照應。
老天爺把你留下來,不是你命大,有造化,是要你好好照顧你的親人。無數遍的,王樹生在心裡提醒著自己。
安頓好家裡的事,王樹生便一頭扎到廠裡,和大家一道修復震毀的泵站,清除爐內鑄塊,為恢復生產忙活著。看他沒白天沒黑價連軸轉,人都累得脫了形,主任心疼,硬逼他回家休息。王樹生倒在床上,一睡就是一天一宿。劉蘭芝不敢叫醒兒子,把飯做好擱桌上,用細紋篩子扣上擋蒼蠅,悄悄帶上門出去。
衛東進家時,先聽到哥沉穩有力的鼾聲。王樹生睡覺輕,聽到動靜一骨碌爬起來。哥!衛東一愣,猛地搗了他一下,鼻涕一把淚一把地哭起來。這裡面既有兄妹相見的喜悅,也有失去嫂子的傷悲。王衛東看過報紙,上面講述了王樹生獲救經過,卻隻字未提林智燕。她知道嫂子凶多吉少。
兄妹乍一見面,親熱裡竟有幾分生疏。王樹生鬍子拉碴,眼球網著血絲,由於瘦削,臉上稜角更加鮮明瞭。衛東還揹著那個舊軍挎,蒙著一層塵土的頭髮,居然有了幾根白髮。她才二十出頭啊,王樹生鼻子有些發酸。
太陽落下去了,家家戶戶點燃拌著藥物的草堆燻殺蚊蟲,升騰起的六六六粉煙霧和炊煙混在一起。簡易房還沒通電,王樹生拉妹妹坐到門口石頭上。衛東告訴哥自己調回城了,明天到救災指揮部報到。樹生說:回來就好,你不知道這些日子媽唸叨你多少回了。媽讓地震震怕了,總擔心你一個人在外頭,有個三長兩短的,這下一家人總算團聚了!
衛東想起點事來,問哥,爸是不是真的原諒我了?王樹生知道妹妹的心結,告訴她:那天你一走爸就後悔了。你也知道爸不是那種勢利眼的人,他反對你,是怕你在農村受罪,我們也一樣。後來聽林叔一說,大家都想通了,爸不是還給你寫過信嗎?
從小我就讓咱爸不省心。本想大了,能分擔點家裡事情,可沒想到又讓他操心。看到他和嫂子的信,當時我抽自己嘴巴的心都有,我怎麼那麼渾啊!衛東懊悔地捶著腦袋。樹生忙安慰妹妹:聽小舅說,爸走得很安詳,他沒啥牽掛的。你是咱們王家最有出息的人,沒給爸媽丟臉。
暮色中,蝙蝠無聲地上下翻飛著,掠過他們的頭頂消失在樹木間。天色全黑下來,星星點點的幾處燈火,越發襯托出秋夜的靜謐和深沉。哥,我也想住在家,照顧一下咱媽,為家裡多出些力。可指揮部任務很重,恐怕不能常回家了。家這頭,你還得多費心照顧。衛東說。
這你放心,我和媽也沒指望你能幫這個家啥忙。儘管忙你的,工作上不出紕漏,我們比啥都高興。
哥是個有千斤擔子不挑九百九的人,有這樣的兄長做後盾,自己沒理由不搞好工作。衛東這麼想著,又小心翼翼地問起嫂子的後事,王樹生溼了眼睛:
前些天他們通知我,清理醫院廢墟時扒出來幾個人。我過去一看,裡面有你嫂子。可能廢墟里隔絕空氣,還和活著的時候一樣……王樹生有些哽咽,我把她送回老家安葬了。爸、姐都是林叔幫著埋的。後來怕有瘟疫,又讓民兵扒出來和幾百上千人一塊埋了,連個標記都沒留下。和他們相比,你嫂子能有一個這樣的歸宿,也算是幸運了。我沒啥奢望,以後我沒了,能和你嫂子一起做個伴,也就知足了!
家裡沒有倒塌的小平房,在夜色中黑魆魆地立著。從衛東的角度,正好能看見全貌。她心裡不由得一陣感慨:難道真的是命嗎,要是地震那晚嫂子不去醫院陪哥哥,肯定不會死。比親姐還親的嫂子,這陣兒一定會坐在面前,關心地拉著她的手問這問那;沒準還會拿著扇子,給她轟趕著蚊蟲。衛東叫了一聲哥,隨即抽泣起來:
我想嫂子了!
王衛東在家只住了一宿,天一亮就去了指揮部。王樹生在廠裡忙著,一歇下來,鬼使神差老往傳達室跑,看有沒有小誠報平安的來信。門衛陳奎是王樹生的師傅,樹生一進廠,他就看出這是塊可鍛造的好鋼,後來離開車間時,他推薦樹生當了爐長。這陣兒,看徒弟翻看著來信一臉失望,便遞過來一根菸:樹生,想開點吧,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他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樹生把煙放鼻子底下聞聞,沒有抽。這時,電話鈴驟然響起,嚇了兩人一跳。這是個黑膠木的撥盤電話,聽筒磨得烏黑髮光,撥盤上粘著寫著數字的橡皮膏。陳師傅不緊不慢地抄起話筒,問找誰。突然,他現出少有的激動,把聽筒塞給樹生,找你的!
王樹生手在顫抖,耳邊響起燕兒嬌嗔的聲音。兩人搞物件時,他有時用廠子電話跟上夜班的她親熱地說上幾句,甚至通過電話線親過林智燕。陳師傅一捅他,王樹生這才如夢方醒,喂了一聲。電話那頭沒有迴音,沙沙電流聲中,傳來話務員不甚清晰的呼叫聲:太原,太原,請講,請講……經過一番努力,終於聽到了對方的聲音——姐夫!
王樹生身子一顫,真真切切,是小誠的聲音。他的眼淚唰地流下來,半天說不出話來。這個長途,是林智誠苦苦等待了兩個半小時才打通的,他撕心裂肺地叫了一聲:姐夫,是我,小誠!
王樹生第一次流淚流得這麼心痛:小誠,你在哪兒?你怎麼樣?隔著上千裡距離,林智誠顫抖的聲音清晰傳來:我很好,我在太原……話沒說完,電話就掉線了。
小誠,小誠!王樹生對著聽筒拼命地喊著,回答他的,是嘟嘟嘟的忙音。他遺憾地擱下聽筒,臉色由白一點一點地變紅。陳師傅罵了句街:長途就這麼操蛋,越著急越掉鏈子。不過……他安慰徒弟道,有信,人就有希望,不中你去看看他。
王樹生道聲謝,一頭衝出傳達室。
評劇團的臨時板房旁邊,有片密不透風的槐樹林。林兆瑞正指導著十幾個演員,在這裡趕排抗震救災的新戲。林子裡蚊子很多,大家沒少挨咬。林兆瑞剛坐下來歇會兒,手不住地撓著腿上蚊子叮咬的疙瘩,王樹生氣喘吁吁地跑來。
爸,小誠有訊息了!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林兆瑞眉毛跳動兩下,眼裡閃著淚光,一把抓住姑爺:他怎麼樣?
對於林兆瑞來說,這是盼星星盼月亮才等來的好訊息。這些日子,聽說送出去的地震傷員陸續回來,他一有空就去火車站接兒子。劉蘭芝擱下居委會一攤子事,陪他一趟一趟接小誠。在出站口,他們等了一撥又一撥,每次都是滿懷希望去,可每次又是帶著失望歸。
小誠說在太原養傷,一切都好,讓家裡放心。王樹生把接電話經過說了一遍。林兆瑞並不滿足,一個勁兒追問:他傷好了沒有?能不能走道?什麼時候回來?都沒有說嘛,這個小誠,能讓家裡放心嗎?
王樹生忙說:爸,你放心,我這就跟廠子請個假,去趟太原。
也好,要不是馬上就要演出了,我跟你一塊去。樹生,不管小誠傷病多重,殘疾多厲害,一定要把他活著帶回來!
王樹生問起馮紅的情況,他知道小誠一定會問這些。林兆瑞嘆了口氣:小馮父親沒了,她也受了傷。見小誠後你撒個謊,說她沒事讓他放心。唉,倆孩子怎麼都這麼命苦啊!
轉了大半個太原,王樹生總算找到接收地震傷員的醫院。剛進病房,就跟林智誠走個對臉。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誠,當年那麼精神的小夥子,現在架起了雙柺。更讓人揪心的是,右腿懸空,膝蓋處褲管打了個結。淚花開始在眼眶裡轉,王樹生叫了聲小誠,上前一把摟住小舅子。林智誠身子晃了晃,穩穩站住,聲音顫抖地叫了聲:姐夫!
他沒想到,姐夫會這麼快趕過來。像受委屈的孩子見到親人,忍了半天,淚水還是流淌了下來。王樹生扶他坐在長椅上,心疼地上上下下端詳著,問起他身體狀況。林智誠逐漸平靜下來:沒事了,做過幾次手術,總算保住了另半截腿。大夫說,以後安上假肢,我有希望甩掉雙柺呢。這不,我天天鍛鍊下肢。你看,腿肚子跟鐵疙瘩一樣硬。
他抓著姐夫的手,讓他摸摸另一條腿。這回,輪到王樹生控制不住落了淚。林智誠又問起姐姐來,王樹生嘴唇哆嗦了幾下,低下了頭。林智誠早有預感,看姐夫這樣子,沒有再問下去。
直到此時,林智誠對自己正常行走的前景還是樂觀的。每天早晨,他都堅持架著柺,圍著醫院院牆走上十多圈。王樹生陪著他走,聽他說著醫院裡的趣事。但很快,醫生傳遞過來的資訊,徹底擊碎了他的幻想:現有假肢技術,還達不到行動自如的程度。換句話說,他這輩子恐怕很難離開木柺了。
晚上,林智誠架著雙柺,來到醫院簡易籃球場,轉了一圈又一圈。金屬籃球架近在咫尺,地上就有繩子,尋死輕而易舉。不過讓他糾結的,是這樣做的後果。姐姐已經沒了,姐夫千辛萬苦大老遠找來,父親在眼巴巴地等他回去,自己這麼做,對他們是不是太殘忍了?還有小馮,他一直惦記、念念不忘的小馮,自己真這麼不聲不響去了,她該有多傷心。在病房沒見到小誠,王樹生急惶惶找遍了整個醫院,最後在籃球架下看到一個黑魆魆的人影,忙跑過來一把抱住。
趴在姐夫的肩膀上,林智誠無助地哭泣起來……兩天後,林智誠架著雙柺,和王樹生走出唐城火車站。前後左右,是三三兩兩搖著輪椅,架著雙柺的地震傷員。一同來到車站廣場上傷殘人接待站時,一種悲愴突然湧上林智誠心頭:現在的他,再也不是那個英俊瀟灑,能歌善舞的林智誠了!
看見小誠回來,劉蘭芝又大淚小淚地哭了一通。淚還沒擦乾,她就忙不迭地告訴小誠,小馮這些日子老來打聽他的訊息。別告訴她我回來了。林智誠說。劉蘭芝眨巴著眼睛,沒弄明白咋回事。這時,劉愛國過來打招呼,眼神躲躲閃閃的,笑得有些不自然。林智誠看出他的心思,親熱地給了他一下:我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感激還來不及呢,少半條腿算啥,照樣能跑能跳。為打消愛國的顧慮,林智誠把木柺丟開,要表演金雞獨立給他看。劉愛國忙扶住他,忍不住一陣心酸。
殘疾後的林智誠,顯然不適合留在工會搞文體了,廠子照顧他,安排到食堂管兌換飯票。愛國現在是食堂主任,劉蘭芝叫過來弟弟叮囑半天。當著林智誠面,愛國拍著胸脯:小誠你放心,有我罩著呢,誰也不敢欺負你。林智誠笑笑,他不擔心這個,他的心思全在馮紅身上。
回來後,林智誠最想見的是小馮,最怕見的也是小馮,一直找藉口迴避著。馮紅找上門來,他就躲到大媽這邊。馮紅追了過來,林智誠把院門從裡面頂上,衝劉蘭芝做手勢,意思是讓她撒個謊,告訴馮紅他不在。劉蘭芝急得直轉磨兒:有啥話還是說開了好,躲了初一,躲不過十五,總得有個解決的法子呀!
外面,馮紅在喊:小誠,我知道你在這兒,你開門,我有話說!
林智誠不言不語。
馮紅不走,好半天,劉蘭芝讓小誠開了道門縫,她出來見馮紅。小馮比地震前瘦了很多,額頭上有條顯眼的傷疤。劉蘭芝和上次見她一樣,一陣難受,心臟像有什麼東西揉搓一樣。她扶住了門框,招呼小誠開門。裡頭沉默了片刻,門開了,林智誠一臉苦澀:小馮,我都這樣了,你饒了我吧!求你了!
馮紅撲在林智誠懷裡,嚶嚶地哭了起來,淚水弄溼了他的襯衣。林智誠想和從前一樣替她擦淚,可手舉起來,又放下了。他把雙柺往後移了一步,挺直了身子:小馮,你聽我說……不聽不聽不聽!馮紅嚷了起來。劉蘭芝心裡酸酸的,悄悄走開了。後來她常跟林兆瑞唸叨:倆孩子忒好,老天爺不公啊,哪怕把我這條腿拿走呢。
在太原的最後一天,林智誠思前想後打定了主意。現在總算見到了馮紅,他心事已了,晚上就著煤油燈寫了封信,第二天託上學的大剛給馮紅捎了過去。在信中,他說了自己的顧慮和苦衷,希望小馮找一個肢體健全的,能給她帶來幸福的物件。沒想到,中午馮紅就找上門來,一見面委屈地哭了起來:我媽,我哥嫂,他們說什麼我可以不理,他們反對我可以不在乎,因為有你和我在一起,我什麼也不怕,什麼都可以不要。沒想到你這麼想,跟他們說一樣的話。小誠,我心都掏這兒了,你還有什麼顧慮!嗚嗚……
晌午很安靜,簡易房周圍又無遮無攔,一點點聲音都會傳得很遠。林智誠忙把她拉進屋,語無倫次地解釋著:我是怕耽誤你。以前就覺得配不上你,現在我殘疾了,咱倆差距更大了。你媽,你哥嫂反對也有道理,誰不願自己閨女,自己妹妹嫁個好人,幸福一輩子。小馮,你看我這個樣子,能掙口飯吃,自己養活自己就算不錯了,不會有啥大出息了。你和我不一樣,有遠大前途……
馮紅搖頭說什麼前途不前途,我現在心裡只有你。她發狠道:如果非要殘疾人才能平等,我寧願也失去一條腿跟你做伴兒!林智誠嚇了一跳,說千萬別胡說八道。馮紅一下子撲在他肩頭,狠狠地咬了他一口:林智誠,要怎麼你才能相信我!
兩人面對面站著,馮紅臉龐因激動而漲得通紅。肩頭的疼痛刺激著林智誠,他的內心,湧動起一股從沒有過的衝動。他撇下雙柺,一下子摟住馮紅,沒頭沒腦地親著。在陰涼的簡易房裡,在硬硬的木板床上,馮紅把自己的第一次給了林智誠,她要用行動證明自己對他的感情。
這以後,每逢林兆瑞不在家的時候,馮紅都要偷偷過來,和林智誠睡在一起。她和母親、哥哥鬧僵後,一賭氣搬著鋪蓋住到了劇團,晚上回不回去,家裡也沒人知道。年輕人未婚同居,不說大逆不道,起碼也是讓人背後戳脊梁骨的事情。風言風語傳到林兆瑞耳朵裡,他羞愧地抱著頭蹲到了地上。
小馮不嫌棄我家小誠,我們感激還來不及呢,可這沒拿結婚證就睡一塊兒,算怎麼一回事啊。人家母親要是找我來論理,老嫂子,你說我這老臉往哪兒擱?他跟劉蘭芝傾吐著苦惱,不住地唉聲嘆氣。
老嫂子是從王天喜那兒論的,實際上劉蘭芝比他還小三歲。地震後,林兆瑞有事沒事愛找親家母嘮嘮嗑。看著她盤腿坐在床上,不緊不慢地絮著被褥,林兆瑞覺得心裡踏實。在劉蘭芝眼裡,沒有什麼過不去的火焰山,無論遇上多麼大的麻煩和困境,她輕輕一句該著,都會一下子解開他的心結,不再去鑽死牛角。
這光景,聽著親家訴苦,劉蘭芝沒有言語。林兆瑞說完了,她拿起水瓢,澆著窗臺上的旱蓮:親家,你也不用煩心。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真要是小馮她媽找上門來,我來跟她說。女人跟女人之間,有啥話好說,有啥疙瘩好解開。
在一片橫七豎八的簡易房中,王家地震前蓋的紅磚小平房突兀地站著,顯得非常扎眼。這麼結實的房子,卻沒能庇護到他的妻子,每次看到它,王樹生都覺得非常難受。從外地回來後,他把生鏽的鎖頭換了。雖然傢什早就搬出來,屋裡空空如也,但在他心目中,這仍是他的家,承載著他短暫而甜蜜的記憶。
立冬這天,王樹生買來一車大白菜。晾曬過後,擱到陰涼通風的房子裡,小平房現在成了兩家的儲藏間。林兆瑞從劇團回來,幫姑爺一塊幹活,樹生往屋裡搬著,他把白菜一棵一棵碼放好。爺倆默契地幹著活,都不說話。有時樹生拿眼偷偷瞟一眼岳父,林兆瑞也剛好看他,兩人目光碰一塊趕緊都避開。其實,兩人都有一肚子被淚水浸泡許久的話,可就是無法言表。在家人、朋友面前,在街坊、同事面前,他們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都很堅強。可彼此心裡都明白,如果敲掉這層硬殼,他們的內心比誰都要脆弱。
王樹生把最後幾棵菜抱進來擱地上,林兆瑞遞給他一根菸:歇會兒。現在兩家就你一個能人,可別累出個好歹來。樹生坐在門檻上,划著火柴給丈人點著煙,又把自己的煙點著:爸,我不累。我答應過燕兒,一定照顧好你和小誠,有我一口吃的,就不會少了你們的。
林兆瑞背過臉去,悄悄抹了一把淚。他心裡有事,坐在一把破凳子上,東扯西扯幾句才慢慢入了正題:樹生啊,有件事我憋了好久,一直想跟你念叨唸叨。我知道你心裡有燕兒,可日子還是要過下去,你還年輕,應該再成個家。這些日子,我託團裡同事幫你物色呢,京劇團唱青衣的王綵鳳比你小兩歲,是個孤兒,我覺得跟你挺合適的。
王樹生猛吸了兩口煙,嗆得直咳嗽。本來他在林智燕督促下,差不多戒了煙,可現在卻煙癮極大。咳嗽一陣後,他才說:爸,謝謝你了,我現在不想考慮這些。
第一場雪無聲無息落下。雪不小,簡易房壓油氈的磚頭像頂了個白帽子。王家的煙囪堵了,一生火就倒煙,嗆得劉蘭芝連咳嗽帶喘。王樹生招呼外甥幫把手,把煙囪拆下來。孩子嫌髒、凍手,不願幹這活,當舅舅的耐心哄著他:煙囪堵了,屋子就不暖和,趕上倒煙咱們都得挨嗆。你想想看,家裡就仨人,姥姥身體這樣,咱們不幹誰幹?
王樹生解著捆煙囪的鐵絲,大剛嘟嘟囔囔地過來,要把煙囪從爐子上拔起。王樹生忙說我來吧,你力氣不夠。孩子偏要逞能,抱住煙囪一使勁,噗的一聲,煙囪是拔起來了,不過裡面的黑灰也漏出來,飛飛揚揚的,落的哪兒都是。大剛變成小花臉,他賭氣扔掉煙囪,用手胡亂抹著。
當舅的撲哧樂了,說別逞強,幹活要會用巧勁。兩人把煙囪抬到外面,門前一地積雪,冷颼颼的。王樹生非到衚衕口小馬路上打煙囪,大剛不高興了,走沒幾步,把自己那頭煙囪扔在地上,踢了一腳:這破東西!
王樹生順手給了外甥一下,大剛嗚嗚哭著跑去向姥姥告狀。劉蘭芝趕出來,用指頭戳著蹲在地上的兒子腦門:沒爸沒媽的孩子,再有錯,興我打,不興你動他一手指頭!樹生用小木棍兒敲打著煙囪,聽憑母親數落著。劉蘭芝說:孩子可憐見的,那會兒他媽單位要送育紅院,我捨不得,你也說孩子跟這兒親,去了不適應,這才留了下來。你要是嫌棄,我們娘倆一塊走!
媽,你說哪兒去了?王樹生把菸灰清乾淨,辯解道:今天他一點不佔理。平時不刷牙洗臉,換下來的臭襪子、髒鞋墊隨處扔,也就罷了,可乾點活就耍氣算怎麼回事。你看這煙囪他摔的,回頭怎麼往一塊插?漫說我這個當舅的,就是他媽在,也不會這麼慣著他。
劉蘭芝眼圈泛紅:有你姐在,我會這麼操心?還有老頭子,一聲不吭撇下我走了……樹生看媽摟不住,沒準一著急又要喘上來,忙在身上擦一把髒手,賠著小心攙她回屋。回來後,面對扔在雪地上的煙囪,他頓生挫敗感。
大剛沒少讓他這個當舅的操心。雖說地震過去小半年了,晚上睡覺孩子還要枕頭底下藏把菜刀。地震時大剛埋在瓦礫裡,身上裹著蚊帳一動不能動,準備工具也算是逃生策略。王樹生哭笑不得,天天夜裡都要掀起他枕頭,把菜刀拿走。大剛怕黑夜,怕打雷下雨,怕狗叫,每當這些被他看作地震前兆的現象出現時,孩子就大睜著眼睛,整宿都在驚悸中度過。累了一天,王樹生瞌睡得很,頭一沾枕頭就睡著。從前林智燕喜歡偎著他睡,聽著她細微而均勻的呼吸聲,王樹生酣然入夢。現在外甥跟他一床,夜裡像受驚的小獸一般騷動不安,讓他不勝煩惱。光這些倒還好辦,最讓王樹生髮愁的是孩子教育問題。孃親舅大,姐跟姐夫沒了,他這個舅舅就要負起家長的責任,督促孩子養成好習慣。為這,舅和外甥之間摩擦不斷,而每次都因姥姥介入,宣告舅舅一方失敗。
這會兒,媽是哄高興了,又給了外孫兩毛錢買糖塊,可王樹生一肚子悶氣無處發洩。安好煙囪後,他拎起兩個水桶直奔衚衕口水泵。自家水缸盛滿了,又給林家拎,慢慢地氣也就消了。他發現,這倒是個舒緩情緒的好辦法。這之後,每逢有心事或心情不快時,王樹生總要去拎水。
入冬後,劉蘭芝哮喘的老毛病更厲害了。丁媛聽到信,找了藥送來,在門口正遇上王樹生拎著滿滿的兩桶水回家。水桶是地震那會兒盛壓縮餅乾的鐵桶,扁方形,墨綠色。他把水嘩的一聲倒進水缸,招呼丁媛進屋暖和暖和。搬進簡易房後,丁媛還是第一次上門,她好奇地打量著王樹生的住室。不多的幾件傢俱都是地震沒砸壞的,當年結婚的東西。寫字檯上,擺著手工上色的王樹生林智燕的結婚照。被子疊得整整齊齊。靠大床是灑滿陽光的窗臺,兩個白瓷盤,裡面用細篾兒穿起一圈圈白蒜瓣,汪著水,新長出的蒜苗綠生生的。屋子乾淨、溫暖,丁媛很想在這屋多待一會兒。
一隻花狸貓過來,在她褲腳蹭來蹭去。丁媛蹲下撫摸著小貓,貓咪眯起眼睛,弓著背,喉嚨裡發出愜意的呼嚕聲。劉蘭芝看見客人上門,忙不迭地指揮兒子炒花生,讓丁媛嚐嚐鮮。丁媛把祛痰、平喘、止咳藥擱櫃子上,一樣樣告訴大媽服用方法。劉蘭芝看著丁媛,又想起樹生媳婦:從前哪,燕兒也是這樣,我一不舒服,她不是找藥就是打針。我有點病啊,她比自個有病還上心。
我燕兒姐是個好人。
這年頭,好人不長壽。樹生媳婦,百裡挑一的好人,可一眨眼工夫沒了……唉,老天爺不長眼,把好人都收走了,把我這樣的廢物留下來。劉蘭芝由兒媳婦想到老伴和大閨女,不由得眼淚汪汪的,喘得更厲害了。丁媛忙倒了溫開水,服侍她吃下藥。劉蘭芝說:閨女,你也沒啥親人了,這兒就是你的家。不怕你笑話,大媽見到你呀,比見到我家老閨女都親。你呢,以後常來玩,別單單為我送藥才肯來。到家趕上啥吃啥,千萬別見外。
大媽,我會常來看你的。
王樹生把炒好的花生端進來,接茬道:好哇,順便輔導一下大剛功課。這孩子貪玩,眼瞅著就上初中了,學習成績越發滑坡了。你看現在形勢,還是文化人吃香——媛媛,這事兒就拜託你了。
劉蘭芝嗔怪兒子:你倒真會安排活計,這事兒該你這個舅舅幹,人家媛媛哪兒有那麼多工夫。丁媛道:沒關係的,我教他,耽誤不了多長時間。
從這以後,只要是歇班,丁媛都要過來,問候一下大媽病情,然後帶大剛到裡屋,單獨給他輔導功課。有回她給大剛講著題,發現孩子分了神,不錯眼珠地盯著她。她輕拍了一下他腦門,大剛這才醒過神來:丁阿姨,你要是我舅媽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