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東急了:房子是分給唐城災民的,按戶數蓋的,你爸媽是災民嗎?不行,這房子沒他們份!
好,好,王衛東,你就這樣,房頂開門,六親不認!好,你自己搬吧,我回家,我要告訴我爸媽,兒子沒本事,在城裡連套給你們養老的房子都弄不上!
咣噹一下,他把東西扔車上掉頭走了。王衛東望著柱子背影,氣得一腳踢倒了身邊的暖壺。
二十多年後,唐城房價扶搖直上,直逼一線城市。人們說起當年分房沒人要的事,簡直像是天方夜譚。劉愛國跟大剛的女兒孫穎吹噓:管房的是我們廠老李頭,我去要房,他把一串房鑰匙扔給我,讓我隨便挑,還問我怕不怕死。我說都死過一回啦,還怕啥,我命硬,不怕死。唉,早知道當時多弄幾套,現在一齣手掙個一兩百萬,還用開什麼養生館掙這幾個小錢。
孫穎一撇嘴,吹吧你。愛國忙拉一旁的王樹生作證,王樹生說:是真的,唐城搬家最麻利的就算他了,還當了典型上了報紙呢。
事實上,劉愛國痛快搬遷,還是王衛東示範的功效。她前腳住進樓房,後腳就做家人工作,突破口選擇了親舅舅。話剛起個頭,就被愛國攔住了:你別說了,我知道你啥意思。就衝我外甥女帶頭搬進點式樓,住上最不好的樓層,我當舅的也該配合你工作。搬!回頭就去找我們廠老李頭要鑰匙,你們讓搬哪兒我就搬哪兒。
王衛東心裡一熱:那我舅媽……
簡易房生火做飯、拉屎尿尿都不方便的日子,你舅媽早就過夠了。再說,她也挺起大肚子了,那塊光打種不長莊稼的鹽鹼地,這麼多年才懷上孩子,容易嗎?她可不願孩子一落生,睜開眼就是破敗的簡易房……劉愛國唾沫星子四濺,拉開了話匣子。看衛東沒工夫聽他白話,忙收住話頭,衝外甥女豎起大拇指:好,你這頭帶得好,當舅的跟著你沒錯!
王衛東又給哥打電話,說了舅舅搬家的事,意思讓哥也帶個頭。想想簡易房破舊不堪,家裡人多確實窄憋,王樹生應承下來,答應和妹妹一塊說服媳婦和媽。下班到家時,太陽快落下去了,工人新村低矮的簡易房,東倒西歪的院牆,有些發蔫的江西臘和草茉莉,誰家鐵絲上晾曬的大紅、碎花的衣服……一切都沐浴在餘暉中,像是被舞臺射燈照亮。一想到就要搬家離開這裡,王樹生有幾分依依不捨。幾個孩子在跳著猴皮筋,悅耳童聲一陣陣傳來:小皮球,踢三踢,馬蓮開花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婷婷老遠看著他,一下子扔掉手裡的皮筋:我爸回來了,不玩了!她喊著跑過來,臉紅撲撲的。王樹生一手扶把,一手抱起女兒,擱在車子大梁上。爺倆高高興興地進了家門。
屋子裡有股飯菜香。看丈夫回來,楊麗華撩起圍裙,擦了一把下巴上蹭的煤煙,過來跟他商量:爸這兩天犯心臟病,婷婷老去那頭看電視,又招來一幫孩子,我怕影響他休息。要不,咱們也買臺電視機吧。我打聽了,咱唐城出的黑白電視,一把交,三百六十塊,分期交三百九十塊。
買,一把交。王樹生說。
媽出去串門,還沒回來。飯菜擺桌上,王樹生沒有像往日一樣坐那兒狼吞虎嚥。他在屋裡叨咕著走柳兒,一會兒說過冬的煤塊還沒備齊,一會兒又抱怨屋子窄,轉個身子都困難。丈夫今天心裡有事,楊麗華瞧了出來,但沒問。家裡大事小情都是樹生做主,她明白有些事,就算自己知道也幫不上啥忙。再說,樹生沒有瞞著她的事,早晚會說出來。果不其然,剛擱下碗筷,王樹生就說起搬家的事來:這小屋不是人待的地方。我們廠子分房呢,先要的隨便挑,愛國已經拿到房鑰匙了,我也想住樓房。
楊麗華連連搖頭。從前唐城為數不多的樓房裡,有過她一個兩居室,一個溫暖的家。可地震樓房晃悠散了,水泥預製板塌了,父母、弟弟還有丈夫都死在裡頭。她親眼看到,對門的愛玲跳下來,卻被可惡的預製板叼住腳跟,活活吊死。還有華頭他媽,扣在混凝土廢墟中,沒傷著一根頭髮卻活活悶死。你願意去你去,我們娘幾個還有媽不去,就是說出大天十六個點來我們也不去。這輩子說啥不上樓了,還沒砸疼啊!
王樹生洩了氣。媳婦這關都過不了,還怎麼說服媽呢?
十一月初的一個早上,楊麗華圍巾、口罩裹得嚴嚴實實,蹬上借來的三輪車去買白菜。樹生請不出來假,她只好一個人去排隊。雖然現在逢年過節,飯桌上能看到幾樣細菜,可整個冬天,唱主角的還是大白菜。身為家庭主婦,她不提前謀劃不行。菜店門前,碼放著蓋著棉被和草簾的大白菜。檯秤旁邊,售貨員和顧客都忙得不可開交,菜幫子擗了一地。
楊麗華把幾百斤白菜弄回家,一棵挨著一棵碼好。又挑出沒長成的空心菜,洗淨,燙一遍放進廚房的大缸裡,加上水,又在菜上壓好條石。楊麗華下鄉時吃酸菜吃頂了,可丈夫、婆婆和林家父子好這口兒,每年這時候,她都會積上一缸酸菜。她喜歡看樹生一碗一碗吃她做的酸菜粉時的貪婪,最愛聽婆婆和林兆瑞誇她做的酸菜好吃。想到這些,她心中生出一絲成就感,連隱隱作痛的肚子好像都不疼了。
等到黃昏,太陽收走最後一縷清冷的光線時,她已累得直不起腰。肚子一陣陣絞痛,佝僂著身子,她捂著肚子爬到床上。就在這時,下體一熱,她心說壞了,趕緊去拿尿盔。已經一個多月沒來例假了,她是過來人,知道這可能意味著什麼,但她不敢確定,也沒跟丈夫說。現在,肚子一陣接一陣絞痛,明顯跟來例假的感覺不一樣。會不會是先兆流產?她腦門登時冒出一層冷汗,不禁後悔自己方才幹活太猛。她在床上一動不敢動,眼淚打溼了床單。
王樹生到家時,已經天黑。他看沒亮燈,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車子沒放穩,就噔噔噔跑進屋。拉開燈的那一剎那,他看見臉上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的楊麗華。我不行了!楊麗華只說了一句,便昏死過去。拉菜的三輪還擱在院子裡沒還,王樹生揹著媳婦出來,蹬上三輪直奔婦幼醫院。
沒想到,接診大夫竟然是丁媛,兩人都一愣。丁媛還是老樣子,只是比從前清秀了些,歲月在她臉上沒有留下什麼痕跡。而王樹生鬢角髮根已經摻雜了不少白髮,加上一臉焦急疲憊,兩人好像隔輩人。丁媛沒時間跟他客套,忙著檢視病人。過了一會兒,叫王樹生到走廊,告訴他病人先兆流產。
什麼先兆流產,她懷孕了?王樹生問。
丁媛瞪了他一眼:我還想問你呢。也不知你這丈夫怎麼當的,媳婦懷孕了都不知道。
王樹生臉騰地紅了。
按照慣例,術前醫生要交代病情,家屬在手術單上簽字。丁媛一臉嚴肅:孩子肯定保不住了。現在要做清宮術,避免流產不全。
楊麗華一把抓住丈夫,眼淚唰地下來:樹生啊,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們老王家……
丁媛讓勸勸她,便出去準備手術了。王樹生安慰著媳婦:別瞎琢磨了,咱們有婷婷一個就夠了,最要緊的是你沒事。
說完,他哆哆嗦嗦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楊麗華推進了手術室,王樹生坐在門外冰冷的長椅上,彷彿又回到與林智燕生離死別的那一年、那一刻。也只有在此時,楊麗華——這個偶然走進他生活的女人,才顯出異常重要。從不迷信的王樹生,在心裡為這個與他走過震後最艱難的日子,朝夕相伴的女人祈禱著:老天爺,上帝,阿彌陀佛,保佑麗華過去這一關吧,這個家不能塌,不能沒有她呀!
直到丁媛站到面前,他還沒從胡思亂想中回過神來。丁媛說:沒事了,看看你媳婦吧。清宮會對身體有損傷,注意給她增加些營養。她身後,護士正把楊麗華推出手術室。
醫院是新蓋的樓房,漆著豆青色牆圍,有一股油漆味道。病房提前給了暖氣,很暖和,可楊麗華老嚷嚷著要出院。王樹生尋思媳婦一定是住樓房害怕,便說:這樓是內澆外掛結構,結實著呢。人家天天在這兒上班都不怕,咱們怕啥?再說,有我陪你呢,我跟領導請了假,一直陪你到出院那天。
其實,楊麗華著急走還另有原因。丁媛經常來問寒問暖,還給她買來大包的衛生紙,特意熬了雞湯送來。丁大夫為啥對她這麼好,她怎麼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要說跟樹生熟悉吧,兩人又從來沒敘過舊,哪怕是客氣話都沒有,談的全是她楊麗華病情;要說跟樹生不認識吧,丁大夫看他的眼神又有些不對勁兒,樹生也是扭扭捏捏,目光躲躲閃閃的,像是迴避著什麼。這到底是咋回事呢?
正在楊麗華滿腹狐疑之時,來看兒媳的劉蘭芝給出了答案。老太太看到來查房的丁媛,喜不自禁,拉著手說:孩子,你啥時回來的?這幾年過得好不?咋不回家看看呢。又忙著跟兒媳介紹:這是媛媛,以前燕兒的同事,經常來咱家串門。
丁媛不想讓樹生媳婦看出大媽對她的親熱,客氣地回答:回來一直很忙,沒時間去看你跟大爺。我還得查房呢,大媽改天再聊。
從大夫護士的嘴裡,王樹生探聽到丁媛近況:她還沒成家,一個人住在醫院家屬樓。與從前熱情開朗、口無遮攔的護士丁媛判若兩人,她待人接物彬彬有禮,熱情而又保持著相當的距離。丁媛也小三十了,身邊不乏追求者,可她不給任何人機會,失望之餘他們背地送她一個綽號——姑子。在唐城話裡,這是尼姑的意思,是說她清高、不合群,還是咒她一輩子獨身?王樹生不知道,他心疼起丁媛來,想勸她早日成個家。可一看到床上躺著的楊麗華,心想還是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出院回家,楊麗華追問起丁大夫怎麼回事,王樹生一五一十向媳婦坦白了過往的一切。麗華嘴上說沒事,都過去了,心裡還是有些吃醋和不快。吃完午飯,她突然趴在床上,捶打著枕頭大哭起來,嚇得婷婷一頭扎到爸懷裡。王樹生傻站在旁邊,明白麗華還在為這事鬧心。劉蘭芝聽到動靜,在外頭敲敲屋門:麗華,是不是樹生欺負你,我說他!楊麗華忙收住哭聲:媽,我沒事,肚子有點不好受。
她痛快地哭完,一抹淚坐了起來:以後不准你再去找她!
王樹生忙舉手發誓:以後決不去醫院,不見丁媛,騙人是小狗!
楊麗華被他的舉動逗樂了,嗐了一聲:我這是吃的哪門子醋啊,就你這傻大黑粗的,我相信人家也不會看上你。
就是。王樹生忙隨聲附和,輕輕地出了一口氣。
晚上,王衛東拎著桂圓和紅糖來看嫂子。她進屋跟楊麗華說了會兒話,出來坐在飯桌旁,跟正做飯的哥哥有一搭沒一搭地嘮著嗑。王樹生問柱子在忙些啥,好長時間沒見他人影了,衛東沒回答。他抬頭一看,妹妹竟趴在桌上睡著了。
劉蘭芝回家,看見小環這模樣,心疼的不行,非留老閨女在家住一宿。衛東打著呵欠,說還有事,就匆匆忙忙走了。楊麗華半夜醒來,推推丈夫:小環來好像有啥心事,欲言又止的。
還不是為分房的事。不光她愁,我也愁,廠子動員搬家,大家都在觀望,只有管分房的李廠長和愛國兩家搬。廠子找我好幾次,想讓我帶這個頭。
不搬,就是不搬!
樹生乾嚥了口吐沫:房子質量沒問題。再說,大地震百年不遇,不可能再震一回。小環她早搬了,挑上最不好的樓層,為這事柱子跟她差點鬧翻了。
你就那麼想搬家?
家裡爐子燒得再好,也不如樓房有暖氣。你身子這樣,不能老在冷屋子養病啊。
我再想想吧。
中午,王樹生在食堂碰到劉愛國,愛國一臉喜氣地邀請他禮拜天去新家參觀:住樓房好,還是住樓房好啊。你去了就知道了——別忘了通知大家一起去啊。
寬闊平坦的大道一直往北,直通曬甲坨新建的小區。唐城人恭賀喬遷之喜,按老例兒要去添宅,拿上條魚象徵日子富富有餘;送上些鍋碗瓢盆日用品,也是份心意。林兆瑞帶來了一口請人打製的炒勺,劉蘭芝給弟妹五十元錢,王樹生兩口子買來了魚和肉。林智誠費力上了三樓,塞給愛國一個小紅包。唯一的例外是上高中的大剛,他從學校宿舍直接過來,就帶著一張嘴。
劉愛國兩口子高興得合不攏嘴。大芬兒挺著肚子,更顯得人高馬大的,驕傲地領著大家參觀客廳、臥室、廚房。廚房就是北陽臺,愛國最得意這點,不挨油煙嗆,往後在家煎炒烹炸很方便。大剛對水沖廁所很好奇,來回踩著腳踏板,看著水嘩嘩地流出來。王樹生叫了一聲大剛,大剛有些不高興:別老叫我小名,我叫孫志剛!
王樹生愣了一下:好,孫志剛,還是給你舅姥爺省點水吧。他拉外甥出來,又問林智誠,這幾天白天老不著家在忙些啥。林智誠神秘地衝姐夫一笑:在搞市場調研,也許用不了多久,唐城又會多出一個萬元戶來。
王樹生想起點事:聽說大臭兒沒砸死,地震後放出來了。那小子是個混球兒,報復心強,你加點小心。
林智誠不以為然,我怕他啥。
裡屋,劉愛國給劉蘭芝、林兆瑞沏著茶水,徵求他倆意見。劉蘭芝誇獎屋子乾淨,瞅著像個家的樣子。她不習慣住樓房,往下看有些頭暈。林兆瑞說:不錯,就是間量小點,眼看有了孩子,回頭再調換個大些的。王樹生過來問通知沒通知小環,劉愛國還沒答話,就聽見衛東在外頭敲門叫舅舅。
吃完午飯已是下午兩點,大家怕影響大芬兒休息要走。王衛東說:一塊到我家看看吧,離這不遠,就是樓層高點兒,要爬樓梯。
劉愛國不無誇張地說起衛東如何大公無私,帶頭搬家,住最差的房子,如何在群眾中有威望,口碑好。衛東制止了他。劉蘭芝埋怨著閨女:你這丫頭啊,啥事兒都不跟媽吱聲。
媽,這又不是啥大事,早搬是搬,晚搬也是搬,別人不搬我得帶頭搬,誰叫我當幹部呢。
回到家,楊麗華坐在床邊,悶頭不語。王樹生知道大芬兒懷孕的事刺激了媳婦,便安慰道:愛國他們不是結婚這麼多年才懷上嘛,咱們來日方長,不爭這一時半會。
楊麗華嗯了一聲。
她又想起劉愛國家明晃晃的玻璃窗,燙手的暖氣片,一擰龍頭就有的自來水,一點就著的煤氣,有些羨慕起樓房的乾淨舒適來。她跟丈夫商量:要不,咱們也搬家?中,我這就去找廠裡說。看媳婦突然想通了,王樹生非常高興。不過,楊麗華緊跟著提出問題來。
那搬家後林叔、小誠他們怎麼辦,小誠那樣子能上樓嗎,咱們兩家還能住一塊嗎?
是啊,這確實是個不大不小的問題,一下子難住了王樹生。
上頭下來精神要搞大包乾,評劇團鬧開了鍋。為出經濟效益,演職員分成兩撥:一撥兒配電聲樂隊,走廠礦下鄉村,巡迴演出歌舞節目;另一撥兒是剩下的老弱病殘,搞多種經營。林兆瑞家,成天被鬧嚷嚷的同事擠得滿滿的,群龍無首,大夥都找他拿主意。
當年在小山,祖師爺成兆才把蓮花落改良成評戲,咱唐城可是評戲老窩啊。這麼多年,靠啥跟瀋陽天津平起平坐?就靠咱們劇團站腳助威。你說‘文革’沒散,地震沒散,現在日子好了,評劇團卻要分家單幹,我咋也想不通。照這麼折騰下去,我看劇團真是罐裡養王八——越養越抽抽了!唱老生的大李扯著嗓門道。
四胡演奏王慶功一臉苦相,纏磨著林兆瑞:團裡就你能跟上頭夠得著,老林,想想法子,咱搞戲曲的,就會吹拉彈唱,唱做念打,總不成都去倒騰煤炭鋼材,都去開飯館賣服裝吧?
大夥吵吵嚷嚷,半天沒個結果。等到天黑人們散去後,林兆瑞再也支撐不住,他捂著胸口順著椅子出溜下去,心臟病又犯了。
住院這些天,樹生夫婦和媽輪流陪護著林兆瑞。白天,劉蘭芝看護著老林。親家的偏方她吃了很管用,喘得不怎麼厲害了,每天開啟水、買飯,在病房利利索索地走來走去。同屋病人都以為他們是老兩口,林兆瑞也不解釋。一同度過震後最艱難的日子,他對這個小自己三歲的老嫂子、親家母,從起初的敬重到後來的感激,現在居然滋生出幾分情愫。他的內心漸漸蕩起一片漣漪。
想想也真是,他們爺倆床上鋪的蓋的,哪樣不是劉蘭芝親手做的?還沒入冬,棉襖、棉褲已經都做好備齊了。一牆之隔,他甚至能聽到老嫂子勞作間隙,累得咳嗽哮喘的聲音。病房裡,看著劉蘭芝變得越來越佝僂的腰身,林兆瑞覺得她比旁人挺直的脊樑還要直。再艱難的生活沒有使她倒下,沒有使她變得脆弱,正是她的努力,才讓兩個家庭變得豐盈充實。
去年八月十五,林兆瑞多喝了幾杯。趕上停電,孩子們在院子裡纏著父母講故事,屋裡就他和劉蘭芝兩個人。搖曳的煤油燈光亮裡,他拉著她的手:老嫂子,這麼多年你為我們付出那樣多,你也讓我為你做件事,哪怕一件事!劉蘭芝往回抽著自己的手:老林你喝高了。不,老嫂子,我沒喝高。你說吧,你叫我幹啥都行!林兆瑞像孩子般地執拗。劉蘭芝慌張站起來:那你給我唱段河南豫劇,《花木蘭》那段。你唱評戲拿手,今天我倒要看你會不會唱豫劇。
老嫂子,請好吧您哪。林兆瑞拱手作個揖,字正腔圓地唱起來:劉大哥講話理太偏,誰說女子享清閒……你要不相信哪,請往這身上看,咱這鞋和襪,還有衣和衫,千針萬線可都是蘭芝連哪……劉蘭芝抿嘴發出了會心的微笑,林兆瑞卻在燈影裡流下了熱淚。
病房人多嘴雜,兩人沒有單獨說話機會。兩週後林兆瑞出院,隨後辦了退休手續。工人新村已經開始拆遷,叮叮噹噹的拆屋聲音中,兩位老人坐在衚衕口牆根下,享受著冬日的太陽。在劉蘭芝心裡,工人新村住這麼久,在這裡生兒育女,固然留戀這裡一草一木,還有老街坊們,可她最擔心的,還是搬走了再也看不到林兆瑞了。雖然這兒的居民全部搬到曬甲坨,可由於分屬不同企業,兩家很難再住到一棟樓裡。林兆瑞也有同樣擔心,他看出劉蘭芝心思,便想把感情挑明,可彼此畢竟太熟了,反倒不好意思開口。兩人就這樣東扯西扯,常常一坐就坐到日頭偏西。婷婷放學來找奶奶,書包擱一邊,劉蘭芝跟孩子對撐著雙手,口裡唸唸有詞:拉大鋸,扯大鋸,姥家門前唱大戲,接閨女,喚女婿,小外孫子也要去……
林兆瑞聽著,心裡一陣淒涼。
王衛東早看出媽的心思,她和舅舅一起做劉蘭芝工作:媽,我在指揮部管分房,還有這點權力。我都安排好了,咱們和林叔住一棟樓,都是一層,不用爬樓梯,又接地氣,可以養個花啊草的。媽你有個小單元,我哥嫂子住你隔壁,也好有個照應。大剛也快成年了,我姐單位照顧他一間,在五層。他歲數小,爬樓梯也是個鍛鍊。
她又轉向林兆瑞:林叔,你屬於知識分子,住房照顧面積,你跟小誠住我哥對面,兩大間。
聽了這話,劉蘭芝喜形於色。林兆瑞激動地站起來,連說老丫頭謝謝你啊。劉愛國在旁邊,嗅到了別樣的味道。他瞄了一眼劉蘭芝,又瞅了一眼林兆瑞,呵呵笑了。
這天晚上,林兆瑞做了個夢。他夢見王天喜下班帶回來兩條魚,沒進家門卻給他送來了:明天你嫂子生日,你手巧,把這兩條魚扒扒膛燉了吧。這個家我也回不來了,你替我照看照看你嫂子啊。
話說完,王天喜一陣風沒了。林兆瑞一下子驚醒,心怦怦地跳著。黑暗裡,他把睡得正香的兒子搖醒。林智誠睡眼惺忪,忙問爸哪兒不舒服。林兆瑞愣了一下,你大媽生日是哪天?
林智誠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爸,你夢遊呢吧?
胡說,我清醒著呢。
林智誠拉開燈,揉著眼睛:我哪兒知道大媽生日哪天呀?爸,你看錶才幾點,三更半夜的,你怎麼想起問這個。他打了個呵欠,快睡覺吧爸,你心臟不好就別折騰了,明天一早你問問大媽不就行了。
不行,明天你去問。對了,不能直接問,你問你姐夫。
好,好,我問姐夫。林智誠一歪腦袋想躺下。林兆瑞用手支住他腦袋,叮囑:你早點起來,一定趕在你姐夫上班前問到。
當兒子告訴他今天就是大媽生日時,林兆瑞的心差點沒跳出來。太陽剛出來,他就裹上呢子大衣,擠上了去海邊的長途汽車。從漁民手裡,他買回了五條新鮮的海魚。晌午,他把一盤熱氣騰騰剛出鍋的紅燒魚,端到劉蘭芝面前:老嫂子,你侍候了我們爺倆好幾年了,今兒個你生日,也嚐嚐我做的魚。
劉蘭芝放下碗筷,嘴上說著這大歲數了,這個光景,還啥生日不生日的,眼裡卻閃著激動的淚花。
兩家人圍著桌子正準備吃飯,這一幕,大家看得真真切切。婷婷小嘴很甜,緊跟著說奶奶,祝你生日快樂。劉蘭芝捋著她的小辮,連聲答應著哎,快樂,我大孫女就是乖,就是懂事。又招呼著:來,都嚐嚐這魚。大家筷子一起伸向香噴噴的紅燒魚,誇著林兆瑞手藝,又議論起搬家的事。
劉愛國一看是時候了,便咳嗽一聲開了口:按說呢,這新樓房格局都不錯,雖然四五十平米吧,比起這簡易房來誰家也不窄。可小誠這塊兒早晚要成家,跟他爸住一塊,多少有些不方便。再要套房呢,廠子沒有,小環也為難。我倒有個主意,可以節省出一間來,給小誠將來娶媳婦用……
說到這,有意停頓了一下,大家眼巴巴地看著他。林智誠臉有些發燙:你甭考慮我,我一輩子不結婚。大剛催促著:舅姥爺別信他的,你倒是說呀,老賣啥關子。劉愛國看著林智誠和劉蘭芝,加重了語氣:我是說,我姐跟老林搬到一塊住,兩家併成一家!
王衛東一怔,王樹生、楊麗華也面面相覷。這話讓他們吃驚,但又實實在在說到了他們心裡。林智誠看了一眼父親一會兒紅一會兒白的臉,不敢再看。劉蘭芝低頭搓著衣襟。沉默片刻,王樹生開了口:我舅說的在理,媽,爸,地震這些年過來,你們也不容易,是該考慮一下自己的幸福了。
劉蘭芝好半天抬頭:都這大歲數了……愛國說:正是好時候。都說最美不過夕陽紅,你倆走到一塊,合法、合情、合理!
衛東輕輕撥出一口氣,如釋重負,困擾她好久的問題一下子解決了。她拍手道:這太好了!媽,林叔……不,爸,這事我當閨女的包了。
這一年的春節,兩家人搬進給了暖氣的新家,兒女們給劉蘭芝、林兆瑞操辦了一個簡單的婚禮。張萬田裹著一身寒氣前來賀喜,大冬天的,他不知從哪兒淘換來一缸金魚。他知道老林有這個雅興,水聚財,魚有餘,良辰吉日,添個喜慶。
新家的門廳裡,劉蘭芝供上了觀音菩薩,擺上蘋果、橘子和點心,恭恭敬敬點燃起一炷香。佈置新家時,門廳上方的一塊地方林兆瑞相了好久。劉蘭芝也站到他旁邊,打量那疙瘩白牆。林兆瑞跟她商量,蘭芝啊,我想寫幾個字掛這裡。劉蘭芝點頭:我看中,白著也是白著,掛幅字兒也顯得咱家有文化,誰讓老林你識文斷字呢。
林兆瑞看了一眼老伴,目光裡含著讚賞。蘭芝現在是上了年紀,可年輕時也是個小有名氣的戲迷,剛搬來工人新村那會兒,她帶著孩子,拉著風箱做著飯,也愛哼哼《劉巧兒》《小二黑結婚》。林兆瑞還記得,有一年蘭芝代表礦上參加市裡評劇會演,唱《工地崗哨》時,錯把滿身汗珠唱成滿身淚珠,逗得評委席上的他前仰後合。和天喜說起這事,老哥倆笑了好幾天。林兆瑞知道,站在自己身邊的這個女人,雖然大字不識幾個,可卻是他的知音、知己。他寫的唱詞,她張嘴就來;他演的調調兒,她聽得懂。而她,最懂的是他的心。你是生不逢時啊,從前不許女孩家上學堂。要擱現在,你也是大學生了。他說。
劉蘭芝抿嘴一笑:你真會夸人。
林兆瑞忽然來了靈感,說就寫三平堂幾個字吧。看老伴有些不解,他解釋道:平安、平靜、平常,咱家就要這‘三平’就行。平安為富,只有平平安安,才會生活越來越富裕;平靜為福,生活中我們不要大喜,也不要大悲,平平靜靜生活,就是我們一輩子福分;平常為貴,我們見高官不覺得低,見百姓也不覺得高,平平常常最珍貴。
劉蘭芝頻頻點頭:老林啊,你說得忒對。咱們都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災荒年沒餓死咱們,‘文革’沒整死咱們,大地震沒砸死咱們,還圖希個啥?不就是這‘三平’嘛。
老伴的一番話,讓林兆瑞心裡暖暖的。如今到了耳順之年,很多事情他已經看開,靈感忽至命名的三平堂,其實是他半個世紀風風雨雨、坎坎坷坷走過來總結出的生活真諦,也是他退休後最真實的內心寫照。
王樹生一心要讓二老晚年生活有個寄託。天氣剛剛回暖,他就清除乾淨樓前雜草,找來花種,招呼放假回來的外甥一起澆水栽種。兩人插上竹竿編的籬笆,搭起葡萄秧架,開墾出一個像模像樣的小花園來。林兆瑞喜不自禁,特地移栽來一棵石榴樹。劉蘭芝感受著熙暖的春日,眯著老花的眼睛,看著爺仨在花園裡忙碌著,心裡比蜜還甜。對於她來說,石榴多子多福,興旺昌盛,好日子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