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哥說這話,衛東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好了哥,我知道怎麼處理了,忙你的去吧。
王樹生走了。衛東從櫃子裡找出幾件換洗衣服,塞進人造革包裡:我也跟你打夠了,這段時間我住單位,咱們都反省一下,看看這日子有沒有過下去的必要。
她看都沒看丈夫,說完便哐噹一聲帶上門走了。
沒想到遇上妹妹妹夫吵架,王樹生心裡有些煩悶。他帶著一身汗下樓,挑著樹蔭走,儘量避開正午火辣辣的太陽。
一晃,在這個小區住了快兩年了,他喜歡這裡的環境。樹木蔥鬱,綠化很好,既有加楊、洋槐、泡桐這些老樹,也有新種的合歡、玉蘭、白蠟。從春到秋,迎春、蜀葵、紫薇、扶桑、萬壽菊,熱熱鬧鬧地開著。儘管從外表看樓房一模一樣,都是墨綠色水泥砂漿外牆,方方正正堆滿雜物的陽臺,可每戶格局還是有著細微區別,每一家都有著自己的故事。
搬進新樓房不久,市裡開始搞房改試點,號召大家把租住的公房買下來,職工、單位、政府各負擔三分之一。王樹生跟爸媽一合計,掏了這筆錢。雖然租房一個月才二十來塊,他還是覺得花上萬把塊把房買下來更踏實。這才是自己的家,能夠在這裡繁衍生息,把終生託付的家。至於土地多少年使用期,他不是很在乎。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活七十年,他只希望在這裡住的時間能比工人新村長一些,不再折騰,不再鬧天災人禍……這麼想著,到了自家樓下。剛要拉防盜門,王樹生忽然想起昨天馮紅捎話來,讓他下午兩點去趟文化局。他一拍腦袋,嗐了一聲,飯也沒吃便坐上了去市區的公交車。
馮紅已在傳達室等了他好長時間。當年風光一時的樣板戲演員,現在成了精明幹練的機關幹部,王樹生不由得想起地震前的那個夜晚,那個穿著印花的確良上衣,拖著一根大辮子的姑娘。在心裡,他為林智誠嘆了一口氣。馮紅手邊放著一輛手搖輪椅車。看到王樹生,她把那天查扣林智誠經過跟他講了一遍。
你勸勸他,別幹那事了,別自暴自棄好不好?馮紅說。
搬著小誠的輪椅,王樹生好不容易找了輛汽車拉回來。他先回家從抽屜裡拿出個信封,然後敲開小舅子房門,把輪椅擱在屋地上。
小馮今天找我了,說你連輪椅都不要了,氣性很大呀。
別提她!
咱正經做點買賣行嗎,別再偷偷摸摸幹違法亂紀的事了。王樹生說。
林智誠伸懶腰打了一個哈欠。他有一陣子沒去小山了,可當著王樹生面,嘴還是很硬:這算啥,賣幾盤盜版磁帶叫違法亂紀,那天底下沒有遵紀守法的事了。況且,這東西滿大街在賣,又不是我一個人。
誰賣我不管,你不能賣,我要對你負責!話一齣口,王樹生鼻子有些酸,一下子想起了林智燕。見他變了臉色,林智誠趕忙認錯,連說以後不賣磁帶了。王樹生讓自己平靜一下,把話收了回來:賣,可以,咱們規規矩矩做買賣,我支援你。
林智誠笑了笑,姐夫畢竟不瞭解這裡頭的玄機。
臨出門,王樹生悄悄把剛領的工資撂在了枕頭下面。林智誠發現,追到門口塞給他:我不需要,真的。姐夫,你信不信,我掙的錢,半年不出攤兒都能養活自己。
握著門把手,王樹生覺得有必要再叮囑他幾句:別跟大臭兒來往了好嗎?他那號人早晚得出事,你不要跟他沾包。
你別聽別人瞎咧咧。
小誠,我是為你好。大臭兒再風光,也是秋後的老扁兒,他是啥人你又不是不清楚。
姐夫,你觀念太落伍了。林智誠忍不住打斷他的話,現在啥年頭,甭管黑貓白貓,拿到耗子就是好貓。你老提人家當初偷魚吃腥的事兒,沒意思!
看說服不了他,王樹生只好說了句你好自為之吧,便帶上門出來。樓道里陰涼陰涼的,有兩隻蒼蠅在飛著,空氣中有股來蘇兒味。他有一肚子話,想跟爸唸叨唸叨,這個家裡他們爺倆觀點最相近,能說到一塊。王樹生剛要按門鈴,又轉念一想,老兩口身體都不好,還是別給他們添堵了。轉身掏鑰匙,開了自己家的門。
林智誠把輪椅推到牆角,才注意到坐墊磨破的地方都補上了。針腳細密,顯然不是姐夫手工,他也沒這功夫。他心一動,馮紅的影子出現在眼前。儘管那天只是短暫的對視,而且那麼慌亂匆忙,林智誠還是看出來,小馮比從前腰身豐滿了,有些雙下巴,眼睛也更顯大了。他打聽到馮紅結了婚,嫁給一個跑外輪的海員。直覺告訴他,她生活並不幸福。
林智誠躺倒在床上,看到一隻蛾子在下午四點鐘的陽光裡飛來飛去。他手摸索著,按下桌上錄音機播放鍵。
你可知道我在愛你,怎麼對我不理睬。請你輕輕告訴我,不要叫我多疑猜。噢……哎……我愛你在心口難開……張薔的歌還在屋裡迴旋,他已經淚流滿面。
小馮,小馮……他喃喃道。
跟馮紅的相遇,使林智誠對自己現在做的一切產生懷疑,他想堂堂正正乾點正事。病好後他一直待在家裡,刻意迴避著大臭兒一群人。
八月底的一天,大臭兒在一次械鬥中,後腦勺被人砍中了一刀,送醫院不久就嚥了氣。林智誠聽到信,立刻趕了過去,幫著料理後事。這裡面既有感情因素,也因為小兄弟們眼巴巴求他,讓他內心深處滋生出幾分豪氣。
從火化廠回到小山,林智誠在屋裡找出兩塊比石頭還硬的核桃酥,敲碎,一人分一塊,去去邪氣。核桃酥噎得大家直翻白眼,就這麼在馬紮上傻坐著,後來的幾個人乾脆蹲在地上。群龍無首,大家已把林智誠看成了老大,希望他挑頭幹。
十來雙眼睛眼巴巴望著他,林智誠內心來回折個兒。大臭兒的世界像眼深井,陰暗不見天日,掉進去就出不來了。而且這幫人,哪個都不是善茬,都不好擺佈。大臭兒沒了,這時他只消拍拍屁股走人,這撥兒人就跟他沒有任何關係,從前的煩惱一了百了。可冥冥中又似乎有一種魔力,吸引他想抓住什麼東西。自己眼瞅著就三十了,發財機會不可能再遇到了,不管好壞,他要抓住這次機會,和命運搏它一搏。
大夥既然信得過我,我可以挑頭試試。它有一宗,醜話說頭,咱幹就幹正經事,違法亂紀的事不幹,提著心吊著膽的事不幹。誰要再跟從前一樣,讓人背後戳脊梁骨,別怪我翻臉不認祖宗!林智誠思謀半晌,才開口說了話。
那是,那是。一屋人連連點頭。
放錄影和翻錄磁帶不能再做了,他問大家有啥別的掙錢路子沒有。瘦猴胡浩腦瓜活泛,眼珠骨碌碌轉了幾圈,說他有個來錢的道兒:現在唐城到處在蓋樓,不少援建的外地施工隊走了,正好有空缺。咱們要是拉起一支隊伍,包工程,管保比從前掙錢多。
蓋樓?就咱們幾塊料,連雞窩都沒有壘過,能蓋起樓來?你當小孩過家家呀。有人潑冷水。林智誠攔住他,叫瘦猴說下去。瘦猴說:蓋不了高的,咱們蓋矬的,兩三層總成吧。我二舅在縣裡當包工頭,那套路數我熟。
林智誠盤算一下,點點頭:瘦猴主意不錯。好,咱們就幹工程!
三兩句話就把事情定了下來,林智誠充滿驚濤駭浪的房地產生涯,就這麼莽莽撞撞平平淡淡地開始了。錄影廳轉租出去,賣了摩托車,翻錄磁帶的裝置也出了手,即便如此,添置施工機械的錢還是湊不夠。手下都是有一個花兩個的光棍,這筆錢只有靠林智誠想法子籌措。
他推開了父親房門。沙發上,林兆瑞正給劉蘭芝捶著腿。咪咪蜷在轉椅上,睡得正香,鼻翼輕輕抽動,像是嬰兒扯出細微的鼾聲。自打搬進樓房,大剛就把貓擱到姥姥這裡了。
媽,你的腿……林智誠關切地問。聽到小誠叫媽,劉蘭芝心裡泛起幸福的漣漪。她坐起來,拿開老伴的手:不礙事,就是上歲數了,腰腿痠疼。
要是難受別挺著,去醫院烤烤電,我常做理療的那家醫院就挺好。
沒那麼嬌貴。劉蘭芝說著起身往外走,要給小誠找點吃的。她猜想兒子上門肯定有事找他爸。林智誠感激地看她一眼。儘管殘疾後脾氣不好,他卻從來沒有跟媽發過火,甚至連大聲說話都沒有過。林兆瑞曾討教老伴,小誠在她面前服服帖帖有啥秘訣。劉蘭芝說,娘倆是上輩子的緣分,是心交心處出來的感情。林兆瑞當時有些不解,後來他才慢慢搞明白,老伴是兒子最忠實的傾聽者,從來都是站在小誠的立場想問題。
他問兒子怎麼了,好像有心事。林智誠欲言又止,借錢的事就是跟親爹也難以啟齒。林兆瑞臉上帶笑:有啥不好開口的,有中意物件了?
林智誠搖頭。
想回去上班了?
林智誠還是搖頭,坐在竹椅上扭了扭屁股,椅子吱呀吱呀作響。在父親催問下,他才低著腦袋小聲道:爸,我需要些錢,你那兒有的話幫幫我。林兆瑞有些耳背,沒聽清他啥意思。林智誠鼓足勇氣大聲說:爸,我是說,我想幹點正事,你手頭有錢的話借我使下。說好了啊,算是你老人家投資。
一聽這話,林兆瑞激動地站起身來:我兒子想幹事,當老子的當然要傾囊相助。我和你媽買房後還有五千塊錢,明天,不,你要是著急,現在就去取。
說著,就去拿存摺。林智誠喜出望外,掰著指頭算起買攪拌機、翻斗車等裝置的花銷。林兆瑞一聽,忙問你要幹什麼。
包工程,幹建築啊,現在唐城最火的就是蓋房子。
你?林兆瑞盯著兒子的殘腿有些猶豫。劉蘭芝抱來盛餅乾的鐵筒,裡面是他們爺倆最愛吃的蜂蜜麻糖。林智誠伸手要從裡頭抓,媽遞給他一雙筷子,嗔怪道:你這孩子,還跟小時候一樣。
林兆瑞看了看老伴,說出自己的擔心:小誠啊,還是乾點力所能及的吧,包工程這……他不指望說服兒子,而是說給劉蘭芝聽,意思是幫他勸勸,打消小誠不切實際的念頭。
劉蘭芝盤腿坐到沙發上,看著吃得正香的兒子,不緊不慢地說:照我說,只要是咱家小誠認準了的事,就放心大膽的讓他去幹。不試試,咋知道行不行?她看了眼林兆瑞,接著說:老林啊,我那兒還有點兒體恤錢,都給兒子!
對這個後結合的老伴,林兆瑞一向是言聽計從。看她這麼說,他只好點頭同意。不過說好了,咱可不許剝削人家。他叮囑著兒子。包工頭這個詞,讓他聯絡到為富不仁和一夜暴富。
林智誠攬到的第一個工程,是給一家工廠蓋食堂。一個多月後,工程完工,除去墊付的紅磚、水泥、沙子錢,他已經拿不出錢來給工人開支。拖著殘腿,他一趟一趟地跑,希望早點結算工程款。他整宿整宿睡不著,擔心大夥的血汗錢打了水漂。
好像早就料到小誠會上門,王衛東沒等他開口就說:怎麼樣,遇到難題了吧?當初我就跟你說過,建築這碗飯不那麼好吃,要你有思想準備。現在,需要我幹什麼?
問題不是出在我這,那家工廠也不是不給錢,就是拖你,你急他不急。眼看工錢都發不出來,剛開板兒,我不能讓人覺得林智誠不講信用。
先喝口水。衛東說,就衝你這句話,我還真看好你。說吧,缺多少錢,我先墊上。
林智誠眼裡放著光芒,連說謝謝。第二天,王衛東送來一個鼓囊囊的牛皮紙袋,裡面正好是十五個人的工資錢。林智誠有些擔心,問柱子他同意嗎?咱家的事,輪不到他外人操心。衛東一擺手,好像很煩提到丈夫。
林智誠找筆要打個欠條,被衛東制止:別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了。你就好好幹你的,有了錢想著還我就是了。
林智誠還沒捂熱這筆錢,就接到那家工廠會計打來的電話。會計是一個好心的大姐,看他整天架著柺來要錢,三番五次地拿不走,有點可憐。她壓低聲音:有一筆款子到賬了,你抓緊找領導簽字吧,要不夜長夢多。
林智誠連聲道謝。電話那頭又說:謝啥,我弟弟跟你一樣,地震傷了腿,可他整天呆在家裡,就知道管爸媽要吃喝。你一人跑出來幹活,不容易啊!
大姐給他出點子:我還是擔心你拿不走,老弟呀,姐給你出個主意:你包個紅包,比你跑十幾次幾十次都管用。
一句話點醒夢中人,林智誠從衛東信封裡,抽出了一千塊錢。再次走進廠長辦公室,把裝錢的信封塞到一張報紙下面,讓廠長買條煙抽。廠長說:你太客氣了,你們房子蓋得那麼好,我感謝還來不及呢,哪能讓你破費呀。領導樣子很誠懇,林智誠臉有些紅,送禮這一套他還沒學會,總有些偷偷摸摸的感覺。
領導拿起電話,嗯啊了半天,笑著對他說:小林啊,你回去耐心等兩天。我向你保證,最遲禮拜四,錢一分不少地給你。
林智誠一聽,覺得錢沒白花,總算聽到了承諾。可同時又犯了愁,工資必須馬上發。手下這幫人,就像沒嚼子野馬,遊手好閒慣了,好容易攏到一起,真正的憑力氣吃飯幹了回正事,他要不兌現工資,人心馬上會散。可這一千塊的窟窿,上哪兒去彌補呢?
他最不願向姐夫開口。王樹生再好,畢竟他身邊已經不是他姐林智燕了,總像隔了一層。而楊麗華又是特別會過的人,結婚這麼多年,沒見她添過啥衣服。買菜總是趕晚,等攤販著急回家,菜都成堆處理時再出手。每次吃完飯,剩下的菜湯、盤底子她都胡嚕到嘴裡。除了給倆孩子買學習用具,年節給老人添置些新衣,她幾乎沒啥花銷。
晚上,林智誠招呼姐夫去他屋喝酒。就著花生米,兩杯酒下肚,王樹生望著有些憔悴的林智誠:聽說大臭兒沒了,我早說,他那路人不學好,沒個好結果。
林智誠說喝酒,今兒咱們不提他。
王樹生問你工程搞得怎麼樣,要是太累,太操心就別幹了。林智誠搖頭:姐夫,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一條道跑到黑,不撞南牆不回頭的主兒。咬咬牙,什麼困難都能挺過去。
有啥事,一定要跟我說啊,姐夫永遠是你親姐夫!
林智誠跟姐夫碰了碰杯。他知道,眼前這個被他稱作姐夫的人,只要他張嘴,會毫不猶豫地為他做任何事情。果不其然,他開口借一千塊錢,王樹生連奔兒都沒打。夠嗎?王樹生問,你當頭兒的,不能啥事都可丁可卯,手裡總得有點應急的錢。家裡買房子後,存摺上好像還有三千,也沒啥花項,你先拿去用吧。
王樹生沒有跟媳婦說,把家裡存款取出來全借給了小誠。楊麗華知道後,老大的不高興,下班回家也不做飯,悶悶不樂坐在沙發上。樹生心裡有鬼,下班進家一聲不響到廚房忙活起來。楊麗華叫他,他兩手滴答著水站在她面前。還記得咱們結婚時商量的事嗎?楊麗華盯著他。
王樹生嗯了一聲。
連同上回丁媛的事,你這是第二次瞞我,我也不知道你還有多少事瞞著我。夫妻間要是連這點坦誠信任都做不到,那還叫夫妻嗎?
王樹生避開媳婦的目光,下意識地在褲子上擦著溼手。這個小動作暴露了他的心虛。楊麗華知道他愛乾淨,一天不定洗多少遍手,而且一定要在毛巾上擦乾。王樹生確實心裡有愧。對於這個小家庭來說,這筆錢不是個小數目,自己縱有千萬個理由,也該先徵求一下麗華意見,怎麼就那麼鬼使神差、急急忙忙讓小誠把錢拿走呢。
思來想去,他還是怕麗華不同意。雖然林智燕已成為遙遠的記憶,可因為有這層關係,小誠在他潛意識裡永遠是需要照顧的親人。那麼倔強要強的人,好容易向他——這個從前的姐夫張回嘴,就算要月亮要星星,他王樹生也要想法滿足。瞞著麗華向外借錢是錯了,可要他開口向媳婦認錯,打死也不幹。一個大老爺們要連這點道行都沒有,還算一家之主嗎?特別是楊麗華又扯出丁媛來,讓他老大的不高興。於是,王樹生選擇不吭聲,來個死豬不怕開水燙。
你倒是吭一聲,老這麼裝聾作啞,想矇混過關呀?
任憑媳婦說得口乾舌燥,王樹生就是不說話,既不辯解也不認錯。楊麗華騰地站起來,找衣服穿上:你看著辦吧。婷婷又該輪住我婆婆那兒了,我去學校接了她送過去,直接回單位加班不回來了。
說完,她把丈夫晾一邊,搬車子出了樓道。天高雲淡,秋意正濃。路邊開著一片片黃燦燦的萬壽菊,空氣中有股淡淡的藥香。幾株粗大的向日葵,垂下沉甸甸的、籽粒飽滿的腦袋。她蹬著車子,還在想方才的事。樹生呀樹生,你怎麼就不能認個錯、低個頭呢?我不是嗔怪你往外借錢,我是生氣你不該大事小事揹著我,拿我當外人。我平時對小誠咋樣,你也看到了,就是親姐也不過如此吧。他缺錢,我會搖頭拒絕嗎?別說借,他就是開口要,我也會一點不打奔兒的。我楊麗華在單位跟錢打交道,卻不是眼裡只有錢的人;我平時會過不假,可不是那種不近人情、斤斤計較的人。科裡姐妹都說我家裡錢匣子管得松,說男人不能有錢,有錢就學壞。我從沒上過心,沒問過你工資獎金。因為我相信你,可現在……楊麗華喉頭有些發緊。她越琢磨越委屈,這回一定要扳扳樹生的固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