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樹生噓了一聲,爸媽對馮紅有些殷勤過分。他悄聲道:別瞎猜。好馬不吃回頭草,依小誠脾氣秉性,即便小馮有想法,他也不會同意的。
壽宴散後,林兆瑞問小馮怎麼來的。馮紅說歇禮拜,不好用公車,打車過來的。林兆瑞忙催兒子送送她。林智誠本打算讓劉帥跑跑腿,意思一下就行了,沒想到爸媽送馮紅送出樓口。他只好先上了車,坐在了後排,這是他的習慣。馮紅沒坐副駕位,開門也坐到後排。儘管地方很寬綽,林智誠還是往裡挪了挪屁股。
在林老面前唱小生,有點班門弄斧了,我捏了一把汗……車子開動,馮紅打破車裡的沉悶。林智誠沒接茬,透過茶色玻璃往外看著。越野車龐大的車身,夾在小汽車車流中,就像一頭大魚劈波斬浪,他喜歡這種所向披靡的感覺。但是,今天馮紅這個不速之客坐在身邊,讓他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
真中啊,你跟姓張的那麼黏糊,還好意思在我爸八十大壽時候來湊這熱鬧?他終於說出憋在心裡很久的話。
密閉很好的車廂裡,林智誠沒頭沒腦的一句話,馮紅跟劉帥都聽得一清二楚。馮紅明白他意思,準又有什麼閒言碎語傳他耳朵了。不是唐城太小,而是命運太捉弄人,又把他們幾個人扯到了一起。
她沒有說話。
你不想說些什麼嗎?林智誠轉過臉來,馮紅的沉默反倒讓他不安起來。
有那個必要嗎?馮紅反問道。這種事情,往往越描越黑,她不想解釋。
是,是沒那個必要。林智誠叨咕道。到這份上,馮紅當面承認跟柱子的關係,他覺得難堪,否認呢,也斷然不會相信。嗐,我他媽吃飽撐的,這跟我有啥關係?他在心裡罵著自己。
車裡全黑的內飾,讓人覺出幾分壓抑,兩人明顯地感到心理上的距離。馮紅這次上門,還是不願放棄兩人感情,想借給林兆瑞祝壽機會,拉近與這個家庭,與林智誠的距離。林智誠花邊新聞不少,可畢竟是單身,再說哪個男人不吃腥,都可以理解。這些,她沒擱心上,也不會計較。自己還沒到人老珠黃的地步,相信林智誠願意成家的話,她是最佳人選。從老兩口和全家人對她態度上,馮紅知道達到了一半目的。但現在,她覺出了希望渺茫,一種失落感漸漸籠罩了她。
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林智誠徑自說著,不管馮紅聽沒聽,官場是這樣,商場是這樣,情場也是這樣。以後,我得向馮處你學習。
這話太扎耳朵了,馮紅再也坐不住,她藉口局裡有事提前下了車。謝謝你來給老爺子祝壽。不過,你已經不是原來的小馮,我也不是原來的林智誠了,希望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林智誠說罷,車門嘭的一聲關上。
車子咆哮著捲起一陣沙塵揚長而去,馮紅的眼淚唰地流了下來……王衛東一點不知道馮紅跟柱子還有往來。她的朋友圈子,除了官員就是商人,請客吃飯連個擋酒的、活躍氣氛的女伴都沒有。意外發現馮紅是塊料,她有幾分竊喜。馮紅呢,感覺衛東不像林智誠那樣小心眼,都是官場同道中人,兩人很快黏到了一起,關係的密切程度甚至超過了從前。
幾個月後,省裡搞重點專案拉練,帶隊的是一位副省長。觀摩完區裡專案,王衛東懸著的心總算放下,從領導頻頻點頭中,她讀出了上級的認可和滿意。飯桌上,省領導心情不錯,陪同的市領導也都鬆弛下來,杯盞交錯間,酒精帶來的愉悅在周身湧動著。瞅準機會,王衛東試探著問領導想不想聽聽家鄉戲。
她早就打聽好,領導的老家就在唐城。果不其然,領導放下酒杯,眼裡放著光:好啊,我媽可是老戲迷了,《楊三姐告狀》《劉巧兒》《花為媒》,大段大段的,她全能唱下來。成天受薰陶,我都能哼哼幾句了。
領導顯然喝高了,一改平時的嚴肅和矜持,隨口哼唱了起來:巧兒我自幼兒許配趙家,我和柱兒不認識,我怎能嫁他呀……
儘管領導五音不全,跑調跑到了東北二人轉,一桌人還是鼓掌叫好。王衛東悄悄給馮紅髮了個簡訊。不到十分鐘,馮紅就出現在門口,穿著鮮紅的針織開衫外套,內著白色小坎兒,下身是一條雪白的長褲。她顯然化了淡妝,如果扮上行頭,那絕對是一個俊俏的公子。王衛東介紹完,馮紅落落大方,不用勸,自己端起酒杯連乾兩杯。在掌聲中,她右拳捶打了下前胸,豪氣中又透出女人的嫵媚:各位領導好,我姐叫我十分鐘到,我不敢一刻鐘來。我給大家清唱一段吧,大家喜歡評戲的話,我一張嘴,就知道唱的是哪一齣了。
這回,她唱的是《馬寡婦開店》中的狄仁傑唱段。字正腔圓,讓服務員忘記了倒酒,讓省領導舉著筷子為她打節拍,讓滿桌人覺出了評劇音韻之美。王衛東心想,馮紅啊馮紅,往後你要幫我大忙了……從此,只要有重要客人,王衛東都會叫馮紅過來。有當年科班唱旦角底子,評劇、京劇、越劇、黃梅戲,馮紅學啥像啥,要什麼有什麼。連流行歌曲都學得惟妙惟肖——辣妹子從來辣不怕,辣妹子生性不怕辣,辣妹子出門怕不辣,抓一把辣椒會說話……辣妹子辣妹子辣辣辣,辣妹子辣辣妹子辣,辣妹子辣妹子辣喲,辣辣辣!
就這最後一句辣辣辣,聲音高亢嘹亮,並且習慣性地往上一甩頭髮,每次都能得到一片叫好聲。這時,馮紅已不是什麼處長,而是一個進入角色的演員。
迷上了聽戲唱歌,王衛東越發附庸風雅,一聽說北京戲院有名角演出,便拉上馮紅開車進京。這天散了戲,馮紅順便去大學裡看了看兒子,時間太晚了,她們乾脆找家星級酒店住下。兩人洗了個熱水澡,馮紅開啟化妝包,先是眼霜,後又保溼水,一遍滋養乳液,再又塗抹了全身保溼液。這麼繁瑣的一套下來,王衛東看得有些眼發直,她讓衛東試試她的外國化妝品。王衛東像是應付差事,在臉上胡亂拍了點水,看著鏡子裡自己粗黑的眉毛和雙下巴:行了,我這老臉抹啥都這樣。馮紅坐在床上說:姐呀,你可別這麼說,人到中年更要學會保養。有人說女人活著給男人看,男人活著給自己看。不管對不對,我反正活著一天就美一天。
關了床頭燈,窗外霓虹燈閃閃爍爍。王衛東睡不著,問馮紅,你跟小誠還有戲嗎?有戲?你不知道他說話有多噎人,簡直是要多絕情有多絕情。我是熱臉貼上了冷屁股,現在徹底絕了念頭。黑暗裡,馮紅幽幽地說。
他呀,就那麼個牛脾氣。要我說,哪怕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你也要做百分百的努力。咱們這個歲數,有幾個男人知根知底,肯跟你交心的?王衛東說。沒想到馮紅突然煩躁起來:姐,別提這些了好嘛!
王衛東一怔,不明白馮紅為啥反應這麼激烈。在感情上,她是那種粗枝大葉的人,沒留意到馮紅此刻的複雜心情。衛東待她不薄,隔三岔五送她一些東西——名牌包或是首飾。有次,她隨口唸叨一句兒子想要個筆記本,第二天衛東就讓司機把一個全新的筆記型電腦送到局裡。衛東這麼夠意思,自己卻為了幾套房子,跟她視同陌路的前夫眉來眼去,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半夜,馮紅手機螢幕一亮,突然響起來。拿過一看,是張存柱,她趕緊關機,塞到枕頭底下。好在衛東睡得死,沒有聽見看見。
第二天回到唐城,張存柱早等在辦公室外。原來他相中了唐城煤礦,想趁著煤礦虧損嚴重,工人開不出支來,把礦買下來。他要馮紅幫他遊說一下王衛東,給主管副市長過個話。抱歉,你這忙我怕幫不了。馮紅說。她對買賣企業這套不熟悉,怕張存柱做手腳傷害了衛東。
現在講國退民進,抓大放小,我也是在替政府卸包袱啊。張存柱開導著她,你想想,反正這個礦早晚都是賣,只是賣給誰,賣多少問題。現在,礦上找人做的資產評估,和我們做的相差太大,煤炭儲量也被估高。這種虧損企業,別的地方都一賣了之、一送了之,就咱們這當成寶貝疙瘩,還好意思開出大價錢來。如果市裡讓他們破產,我兩千萬拿下,保證給你二十萬。
馮紅有些動心,張存柱一看有戲,又加了十萬。她瞟了一眼他:你這是跟我做生意?
張存柱一咬牙:本來我還要給方方面面的打點一下。那麼多工人,人吃馬喂,我還要養活。不過既然你肯幫這個忙,我也不能讓你覺得我沒誠意。這樣吧,五十萬,這下你滿意了吧?
就這麼定了,真能為虧損企業找條活路,你也算辦了件人事。馮紅答應下來,不過,你要是食言,做出對不住我跟衛東的事,我們有法兒治你。
那是,我得罪誰,也不敢得罪姑奶奶你呀。柱子有些得意忘形,嬉皮笑臉往眼前湊,抬手摸了一下她的臉頰。放尊重點!馮紅柳眉倒豎。張存柱趕緊退後,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帶著訕訕的笑。
撲哧一下,馮紅笑出聲來……
她幾乎沒怎麼費唇舌,王衛東就有條件地答應了這事:好了,我明白了。你告訴張存柱,只要他有這個實力,解決好遺留職工問題,就去走手續吧。
馮紅心花怒放,剛要走,衛東又叫住她,陰沉著臉:我不想跟他有什麼瓜葛,也不希望你介入他的事,這是最後一次!
這個從前王天喜幹了半輩子的煤礦,這個盛產肥煤,年齡比這個城市還要長的煤礦,幾經折騰,就這麼易手賣給了張存柱。事成之後,柱子兌現承諾,辦了張銀行卡,把五十萬打了進去。他咬著菸斗,嘴角綻出了一絲得意:多少錢都敢要,誰的錢都敢接,這樣的女人,好擺平。
順著迴旋向上的雕花鐵藝樓梯,劉愛國一步步上樓。對林智誠建的這個美術館,他一直有看法。大戲院還沒完工,又弄個美術館,這得砸進去多少錢?就算畢成是個寶貝,辦個畫展就行了,也用不著這麼興師動眾啊。現在鋼材水泥都在漲價,你林智誠房地產攤子鋪那麼大,又搞這些,資金上有沒有問題呀?
一見面,愛國就忍不住發問。林智誠笑笑:大戲院地皮政府出,美術館是現成地方,不用多少錢。錢這東西呀,就像女人的乳溝,擠一擠總是有的。
劉愛國手指點著他,哈哈大笑起來。笑夠了,他一繃臉:有兩個訊息要告訴你,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先聽哪一個?
你就愛賣關子。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先說壞訊息!
壞訊息就是……劉愛國揣摩著林智誠的反應,斟酌著用詞,馮紅跟柱子好上了,兩人黏到了一塊,炒礦呢。林智誠瞪了他一眼,又問好訊息。愛國說:好訊息是——北京來個藝術品經紀人,是位漂亮的小姐。她對畢成的畫很感興趣,想約你吃頓飯。
哼,這也算好訊息。藝、術、品、經、紀、人,林智誠一字一頓,光惦記著別人的寶貝,當中間二道販子那種人?
哎,這可不是一般的經紀人,漂亮、聰明、膽識過人。還有哇,她對你美術館,對畢成的畫,知道得倍兒清。你說這事啊,真是瘸子的屁股——邪門了!
林智誠唔了一聲。劉愛國醒悟過來,不該當他面提瘸子,忙抽了自己臉一下:該死,看我這臭嘴!
林智誠沒理他,打電話讓把這幾天美術館監控錄影調了出來。不一會兒,一個穿著黑色風衣,戴著太陽鏡的短髮女人出現在畫面裡。林智誠喊一聲停,畫面定格在她摘去鏡子,駐足在一幅畫的瞬間。杏仁眼,凹眼窩,嘴唇有些厚,豐潤而性感。林智誠問是她嗎。愛國嗯了一聲,有些納悶,她什麼時候冒上來的?
瞧見沒,人家是有備而來。你呀,讓人家賣了,還在幫人家數錢。這幫畫商個個人精,跟他們打交道小心點……
劉愛國洗耳恭聽。原以為聽了馮紅的事,林智誠會暴跳如雷,沒想到竟然這麼平靜。現在,見他不錯眼珠地盯著錄影中的女子,愛國覺得有必要實話實說:這個畫商小姐嘛,說起來拐彎抹角,還跟咱們有點親戚呢。林智誠忙問哪門子親戚。得知是張存柱的表妹,他摸著下巴,微笑掛在嘴邊,半晌才道:這事兒,有點意思啊……
管艾父親老早就當了鐵道兵,她生下來就隨軍到處跑,鐵路修到哪裡,全家就安到哪裡。她經多見廣,十七歲上考進美院,後來又在國外待了幾年,現在三十不到,就已是小有名氣的藝術品經紀人,把好幾個畫家介紹到國外,作品賣出了好價錢。很偶然的,她看到了畢成的幾幅畫,一下子掂量出市場潛力,這才來唐城尋覓這個畫家。表哥向她推薦了劉愛國,說只要給愛國錢,沒有他搞不掂的事。
這麼說,更得非見不可了?聽了愛國不無誇張的一番介紹,林智誠也想會會這位小女子。
必須的。我說,既然你跟馮紅都是過去時了,也沒有啥忌諱了不是。你跟柱子呢,也算唐城地產界兩座山頭。可這麼多年打打殺殺,寧可讓外人發財,也不給對方一點活路,為這失去多少市場?有句老話叫‘殺敵一千,自損八百’,這麼做值嗎?我希望你們倆以後和平相處,一塊兒掙錢,那該多和諧。
林智誠哼了一聲。
他左手食指勾著,示意劉愛國近前。盯得愛國有些發毛,才說:老舅,我求求你,以後少跟我玩哩咯啷。馮紅也好,馮綠也好,跟你跟我的生活沒啥關係,知道不?劉愛國知道他還在為祝壽的事耿耿於懷,忙說:以後不了,都怪我,好心辦壞事。
算了,都過去了。林智誠一擺手,既然你這麼愛張羅事,那就給他柱子點面子,吃這頓飯,順便會會他這個表妹。
飯局設在了和平飯店。林智誠和劉愛國在穿著旗袍,模特一樣高挑的迎賓小姐引領下,走進包間。儘管在監控錄影中見過管艾,可一見真人,林智誠還是被她的氣質吸引了。麥色的皮膚,中灰色的羊毛衫,美人骨前掛著一枚古舊的白玉吊墜,有種不顯奢華的高雅。
沒想到經紀人居然是位美女,不去當模特可惜了。林智誠握著管艾的手,打趣道。
林總過獎了,我想當模特,人家不要我;想當畫家,又沒當成,就成現在這樣子了。
還好,真要當了畫家,畢加索就得去別處找飯碗了。
真壞,林總你一見面就拿人家開涮。
兩人有說有笑,把劉愛國和張存柱晾在了一邊。柱子握著菸斗,嘴角帶著淺笑,看著他倆鬥嘴,心中竊喜。劉愛國心裡納悶:小誠今天表現有些反常,看來,英雄也難過美人關啊。他輕咳了一聲,拿過來菜譜:我向管小姐介紹一下,這家飯店是我們烹飪協會成員單位,它的特色呢是把宮廷膳食和地方菜點融合在一起,取料精細,原汁原味。
管艾讓林智誠點菜,林智誠衝愛國努努嘴:唐城美食家在場呢,他明白還是他點吧。劉愛國也不謙讓,點了乳香扣肉、紅燒裙邊、醬汁瓦塊魚、金湯血燕魚翅羹幾個特色菜,冷盤要了臘八蒜鮮貝,糯米蜜汁蓮藕等。我有糖尿病,你讓廚師給我單做一個胡蘿蔔丁炒豌豆,要鹹鮮味,不放糖。他吩咐服務生道。
上次我們吃飯,一桌八個人,六個血糖高。張存柱由愛國的糖尿病引發感慨,不知為啥,現在糖尿病這麼多。
唉,富貴病,營養過剩,缺乏運動,消耗不掉。現在,我總算琢磨出養生的十六字真經:汗要出透,水要喝夠,飯要少吃,便要排清。劉愛國說出自己的經驗之談。
精闢!張存柱拍了一下巴掌,忙掏出手機來。記下這十六字真經,他抬起臉:錢也掙得差不多了,有個好身板,多享受幾年是真的。我血糖沒啥問題,就是三高,大夫抽血化驗,一抽一管子油。
他一臉關心地問起林智誠身板咋樣,喜歡吃啥,林智誠拍拍自己的義肢:除了它,心啊肺啊肝的都沒有啥毛病。我是雜食動物,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遊的,沒有不吃的。敢吃蛇肉嗎?他問一旁的管艾。
嗯,還行吧。
那再加個龍虎鳳蛇羹。林智誠吩咐服務生,又對管艾說,這個有美容養顏作用,保證你越吃越漂亮。
管艾禮貌地衝他一笑。林智誠問管小姐喝點什麼,你在國外呆過,應該喜歡紅酒。他招呼服務員上一瓶拉菲。管艾一聽,忙攔住:太奢侈了。今天我陪幾位大哥痛快喝一回,上白的。
大家都說爽快。
藝術品經紀都幹什麼?林智誠看著管艾的名片問。管艾解釋了一番,林智誠點點頭:哦,明白了,就是把中國的好東西倒騰到國外。這不是賣國嗎?
在劉愛國看來,林智誠幾乎在裝傻充愣。管艾也一愣,忙辯解道:藝術品收藏是沒有國界的,我也把國外優秀藝術品介紹到中國,這是一種很好的文化交流。
菜陸續上來,服務生擰下酒瓶口的金屬箍,挨個倒酒。劉愛國忙招呼說,還是抓緊對付美味佳餚吧。管艾先敬林智誠和劉愛國,然後又和表哥一塊敬他倆。一杯酒她一飲而盡,杯底衝下,向兩人叫著板。林智誠不甘示弱,口裡絮絮叨叨叫著管小姐,一杯又一杯地幹著。
一頓飯下來,酒酣耳熱中張存柱暗自高興,這頓飯吃得值。表妹真是個撒手鐧,一招制敵,林智誠這老小子,不僅沒計較他跟馮紅的事,反而摟著他稱兄道弟,跟管艾又留手機號,又約下次吃飯時間,整個一惦記著天鵝肉的癩蛤蟆。管艾沒表哥這麼興奮,她對林智誠第一印象實在不怎麼樣,吹五大六,愛扯黃嗑,再次印證了她心目中的土豪形象。這號人她見多了,打心眼裡有些瞧不起。不過,為了以後合作,還得捏著鼻子交往。
心情最複雜的要算劉愛國,他沒想到林智誠會這麼沒成色。上了車,他說出了心裡話:林總,今天你的表現頂多打四十分。人家都把高大光鮮一面亮給對方,你可倒好,往黑裡醜裡描自己,我有些整不明白。
本來咱也不是什麼好棗,裝啥裝?林智誠打著哈哈,搞得愛國雲裡霧罩的,不明白他想幹什麼。
儘管手裡有管艾的名片,林智誠卻沒有跟她聯絡。三天後,管艾憋不住了,提出來要他陪著去看畢成。林智誠並不著急,電話說讓我秘書陪你去吧,我還有個重要會議。
管艾有點悻悻道,那就改天吧。第二天,就在她要放棄希望的時候,接到一個陌生女孩的電話,說林總上午十點在美術館等她。
從監控錄影裡,林智誠看到管艾上樓,眼睛東轉西瞅,終於來到他的門外。他從寬大的轉椅上起身,上前握住了管艾的手:美女駕到,有失遠迎,歡迎,歡迎。
上樓時,管艾注意到幾個工人正往牆上掛著畫。那些舊作呢,是不是被林智誠賣掉了,賣給了誰,她滿腦子疑問,迫不及待地要見到畢成本人。兩人走進畢成的工作室,屋子足有一個籃球場大,碩大的畫案上,鋪著一張雪白的三米多長的北極熊皮。這是林智誠花二十萬元買下的。此時,蓄著長髯的畢成正躺在熊皮上,似睡非睡。林智誠近前小聲叫了他兩聲,附在他耳朵邊,說北京來的客人要見你。老畢眼睛都沒睜,哼了一聲,沒見我睡覺嗎,不見!
林智誠轉過身,衝管艾攤開雙手,表示愛莫能助。兩人悄悄地退出屋子。
不愧是行家裡手,管艾只看一眼畢成畫了一半的畫,一塊石頭便落了地。行,畢成正處在風格成熟期,還有創作潛力。接下來,她暗自佩服林智誠有眼光。畢成畫作,符合國際流行趨勢,只消炒作一下,幾年後翻番不成問題。
兩人走下旋轉樓梯時,管艾開了口:林總,有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林智誠笑了:你太客氣了,有啥話儘管說。管艾道:我沒少跟畫家藝術家打交道,我不贊成你給畢成這麼優裕條件。舒適環境只能讓藝術家變懶,創作力下降。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老祖宗早就總結出來這個規律,磨難出力作。有首詩怎麼說:為了那千秋萬代的藝術喲,我們不能讓藝術家生前過好。
林智誠不以為然:是畫兒重要,還是人重要?如果二者取其一,我寧可不要畫兒,也不能讓老畢再回從前環境,再受二茬罪。
他看一眼面前這個小他十幾歲的時尚女子,心想,你一輩子順風順水,連老天都眷顧,怎麼能夠體會到一個從煉獄中掙扎過來的人的心理呢。管小姐,你要是誠心賞畫呢,你就在這兒看。要是想跟我做生意,打起買賣畢成的主意,你可是看錯人了。他說。管艾剛想解釋,被林智誠制止。他看了一下表說對不起,我還有重要約會,便丟下她匆匆走了。
劉愛國沒想到,管艾會在林智誠那裡碰一鼻子灰。他鼓著腮幫,轉著眼珠想半天,才明白了原委:你說錯話了。你眼裡是先有畫兒,後有人,而林總眼裡先是人,後才是畫兒。畢成一幅畫兒再值錢,也不如他一個樓盤掙得多。養著畢成,是把畢成視為人才,真心實意地在幫他,而不是當成商品在經營。
管艾點頭稱是,又纏磨著劉愛國給她講林智誠、畢成的故事。為這,特意又請他撮了一頓。
管艾大學學的是油畫,研究生卻選的中國美術史。她懂得欣賞畫,知道畫的藝術價值。可自打進入經紀這個行當,藝術價值逐漸被市場價值取代,看一幅畫作首先掂量值多少錢,看一個畫家,首先看他是不是潛力股、績優股。慢慢的,她不再摸畫筆,同時悲哀地發現,過去在她心目中崇高的藝術品,現在只等同於¥或$後面的阿拉伯數字。在林智誠身上,她發現了早已稀缺的東西:情義。
半個月沒聯絡,林智誠幾次想打電話給管艾,又覺得沒面子,撥了按,按了撥,就是沒有打出去。就在他以為和管艾的關係就這麼結束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管艾告訴他,星期三賓館有個慈善拍賣會,邀請他參加。林智誠哈哈一笑:帶支票還是現金啊?
只要你人來就好。
林智誠拍過房子拍過地,卻從來沒有拍過畫,也沒有見過一幅畫竟然在拍賣中會讓人這麼緊張刺激。在拍賣師的一次次叫價裡,京城畫家孫飛揚一幅山水畫,竟然拍出了二百萬。
畫家激動地起立致謝,在一串感謝的人名中,林智誠聽到第一個就是管艾的名字。管艾上臺,和畫家一道,把拍賣善款交到市婦聯春蕾計劃負責人手中。一片掌聲裡,管艾要獻出自己的一份愛心,她把胸前的漢代白玉吊墜摘下,交到拍賣師手裡。這戲劇性的一幕,讓拍賣現場再次火爆起來,林智誠第一個舉起牌子。
張存柱也來給表妹捧場,看林智誠這麼執著,就一次次舉牌,逗弄他多出點血,反正瘸子也不會在乎這點錢。白玉吊墜拍價一路飆升,管艾看著兩個男人較勁,臉激動地紅了。等拍賣錘落下,林智誠終於如願以償時,白玉吊墜已等同於一輛豪車價錢。
林智誠剛回公司不久,管艾就追了來。院子裡的連翹滿枝金黃,豔麗可愛,金燦燦地報告著春天的到來。管艾從車上下來,看著這滿院金黃,喲了一聲,你們種了這麼多迎春啊。林智誠從屋裡迎出來,糾正她:這不是迎春,這是連翹,一種藥材。和迎春嘛很好區別,連翹花朵大,四瓣;迎春花朵小,六瓣。
哦。管艾貪婪地看著,我喜歡黃色,有一種讓人窒息的美。每回看到這種顏色,不知為什麼我都想哭。這種顏色讓我想起童年的油菜花,想起小時候的歌謠,甚至想起我姥姥。美麗、憂傷、痛苦,不再……對了,偏愛這種顏色的畫家很多,梵高筆下那一抹燦爛的金黃,早已成為美術史上的經典。
看著她在院裡大發感慨,林智誠覺得很有意思:到底是學美術的,對色彩這麼敏感。連翹在我們這兒,是春天最搶眼的植物。你看看,它形狀像不像金光閃耀的綬帶,所以古人又稱連翹為黃綬帶、黃金條。有首詩這麼說的:四月春光無限好,庭院連翹金輝耀。管艾誇他見多識廣,知識淵博。哪裡哪裡,我也是現躉現賣。林智誠搔著後腦勺笑了。管艾沒忘來找林智誠的目的,她叫了聲林總:現在你明白我叫你參加拍賣會的意圖了吧。一幅畫兒的生命和價值,是需要有人發現,並且吸引更多的人甚至全社會去認知的。孫飛揚是這樣,畢成也是這樣,這就是我們藝術品經紀人的責任。林智誠點頭,說有那麼一點點道理。那你呢,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那麼喜歡的吊墜沒了也不心疼?為了那些輟學女童能念上書,我一個吊墜又算什麼?至於是賠是賺,明天你看看各家媒體對這次慈善拍賣的宣傳,幾個月後你再看看孫飛揚作品的價格,你就會明白的。這小女子,不光有市場頭腦,看來心腸還不壞,林智誠想著低頭不語。管艾十分誠懇:還是讓我來包裝畢成吧。他是塊金子,我不願他埋沒在唐城這塊土上,我要把他推向全國,推到世界……林智誠沒說行也沒說不行,他帶管艾進屋,拿出一個錦盒交到她手裡:給,完璧歸趙。錦盒裡,是他拍下的那個吊墜,配上絳色絲絨,越發顯得這個千年羊脂白玉溫潤,水頭足。管艾心裡一暖,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謝謝,那是你一顆愛心換來的,我不能要。君子不奪人所愛,還是物歸原主吧。
管艾捋了下頭髮,笑著說:那好,你先替我保管著,等我給你掙錢了,再贖回來好了。林智誠答應一聲,蓋上盒蓋,小心收好。管艾忽閃著長長的睫毛,看著他,看得林智誠有點不好意思。是這樣,我明天要回北京一趟,你敢不敢陪我進京?管艾忽然問。
沒問題,捨命陪美人。林智誠也正要去北京,清華大學辦了個emba班,他聽衛東勸,成為班上的學員,每月都要過去上幾天課。另外,公司剛從四環外拿到一塊地,還沒考慮好是搞住宅還是寫字樓,他要過去看一看。
北京正鬧非典,你不怕傳染上?管艾問。
不就是肺炎嗎,我剛生下來就得過,聽說專門送進恆溫箱裡待了一禮拜。怎麼著咱也算死過幾回的人了,死都不怕,還會怕啥非典?非典的事,林智誠沒擱心上,管艾也沒認真。要是知道後來林智誠為這差點送了命,她死活也不會要他陪著去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