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倆摟在一起哭了起來。哭了一陣,劉蘭芝抹抹眼角,問起孫子孫女來。楊麗華說:斌斌沒啥事,婷婷在學校隔離呢,打電話來讓放心。劉蘭芝叮囑別跟孩子說樹生的事,楊麗華說知道。
又問起小環來。楊麗華說:她調到市裡管非典防治這攤呢。才剛還打電話來,說跟醫院打過招呼,讓院長關照著樹生他倆。她嗓子啞的,都說不出話來了。咱家就她一個能跑能顛的了,她要再趴下,可就真完嘍。劉蘭芝捶打著大腿,話裡透著擔心。
非典改變了人們的生活,看不見摸不著的病毒製造著恐慌,也在離間著鄰里同事關係。上班電梯間裡,以前親熱地打著招呼,吃著早點的同事,現在卻小心翼翼地保持距離,口罩上方是戒備的眼神。住家樓道里,有人輕咳一聲,鄰居趕緊把防盜門關嚴,唯恐飛沫進了自己家。這時候,就算親戚朋友也少走動。可這天門鈴突然響起來,嚇了林兆瑞老兩口一跳。惴惴不安地開啟門,張萬田站在樓道里,下巴上掛著口罩,手裡扇著大草帽。腳旁籃子裡放著茄子、西紅柿和兩個白蘿蔔。
我侄子大棚裡現摘的,嚐個鮮兒。萬田把東西拎進屋,高聲大氣道,地震那會兒沒幫上啥忙。現在,咱們前後樓一塊住著,往後買個油鹽醬醋啥的,你們就儘管吩咐。在這人情淡薄、草木皆兵的時候,萬田還惦著他們,不怕傳染上非典來看他們,讓老兩口很是感動。林兆瑞給他倒著水:你也一把年紀了,別老在外頭跑達了。還有,別老摘口罩。這玩意跟馬嚼子似的,不習慣。張萬田笑道,在電視上看到老閨女了,人瘦了一圈。現在唐城非典防控這塊,全靠她來抓了。聽說啊,她還親自為隔離的學生送飯呢。大夥說起她,沒有不挑大拇指的。聽了這話,劉蘭芝心裡美滋滋的,不過嘴上還叨咕著:這孩子啊,從來都是不顧小家顧大家,誰讓她當幹部呢。得知王樹生和林智誠在醫院,老張忙問有啥要捎的東西沒有,他自信腿腳比老兩口利索,還能跑跑顛顛的。林兆瑞搖搖頭,這光景萬田能來家看看,還送來這麼多蔬菜,老兩口就忒知足了。臨走,劉蘭芝把麗華搶購來的板藍根、84消毒液等,硬塞給老張,叮囑他當心身體。
疫病的恐慌中,婚喪嫁娶的少了,劉愛國的婚慶公司索性關門大吉,謀劃了一半的養生館也擱下了。他天天躲在家研究周易八卦,鼓搗吃喝,今兒個賽螃蟹,明兒個紅燒肘子。老婆罵他胡嘬,他嘆了口氣:別看咱現在大魚大肉,小酒兒喝著,明天得不得非典還難說。先掙副好下水,就算死了,也做個飽死鬼。話雖這麼說,他還是惦記著樹生和小誠,現在關在醫院裡不知死活;心疼姐姐姐夫,怕老兩口在家想孩子,急出個好歹來。他讓劉帥把做好的肘子端過去,大芬兒護犢子,忙攔著:不能去,兒子剛躲過一劫,險些讓小誠著上非典,現在又往外頭跑,萬一有個啥閃失,咱倆連養老送終的都沒有。敗家老孃兒們,淨說喪氣話。他不去我去,我就不信這個邪!節氣並沒有因非典而停下腳步,夜晚空氣中,能聞到淡淡的洋槐花香了。小區廣場上,有人在器械上健身,有人打著羽毛球,更多的人加入到廣場舞行列。非典讓大家明白了健康的寶貴,參加鍛鍊的人也多起來。劉愛國端著紅燒肘子從人群中穿過,也被節奏鮮明的舞曲感染。敢情外頭比家裡有意思多了,大芬兒她也不想想,再把劉帥關家裡,孩子沒病也得憋出病來。他想著,忍不住端著飯盒蹦躂了幾下。
五月中旬的一個星期天,專家組看完王樹生的胸片和各種化驗報告,提出下一步的治療方案。院長來病房,吩咐呼吸機可以撤掉了,他對王樹生說:老王,你現在還不能說話,不過我告訴你,你從鬼門關闖過來了,真是命大呀!一週後,王樹生、林智誠都出了院。
睡覺前,楊麗華讓丈夫把平安扣摘下來,藉著燈光細細端詳:沒想到這寶貝,作用這麼大。街坊們都說呢,有它保佑,我才平平安安,給你生了個兒子。你呢,這回也多虧了平安扣,才躲過了一劫。王樹生沒有反駁。許多現象,並不是科學就能解釋通的;許多疾病,也不是大夫就能治好的。這層意思,院長也跟他說過。對這次染病住院,和後來的痊癒出院,他沒有一點心理準備,整個過程突然而蹊蹺,就像當年那場猝然降臨的大地震。苦思冥想後,只能歸結於自己生命中該著的一劫。至於平安扣的作用,起初他並不相信,但經歷了地震和這次非典,兩次死裡逃生,他真有些信服了。也許,真的是平安扣在冥冥中保佑著自己。
還有一點王樹生沒有料到,就是自己會再次成為新聞人物。非典活過來的人不少,但沒一個像他這樣富於傳奇。記者把他親屬、工友、醫生、護士都採訪到了,有的甚至還去檔案館查閱當年的報紙,把他求生存,做好人,與災難和病魔抗爭的故事寫得催人淚下,蕩氣迴腸。林兆瑞戴著老花鏡,逐字逐句看了一遍又一遍,連聲說:好,寫得好!王樹生也看了,像是做了錯事的孩子一樣紅了臉。文章一些地方明顯拔高,自己遠沒有那麼偉大、無私。
記者找角度時,不約而同地圍繞著平安扣做新聞。一枚小小的平安扣,代表著親人的關愛,也被賦予戰勝疫病的神奇魔力。報紙電視這麼一宣傳,一家玉器廠嗅出商機,找到王樹生想請他當形象代言人。王樹生一口回絕,儘管對方許諾的條件非常豐厚。劉愛國聽說後捶胸頓足,數落著樹生:打著燈籠都難找的發財機會,你就這麼放棄了?你真傻呀!廠家不死心,模仿著王樹生佩戴的平安扣,製作了幾百枚投放市場,結果一天便告罄。趁熱打鐵,他們加班加點生產,廉價的翠玉價格被炒高了好幾倍。劉愛國跑去跟王樹生說:看見沒,你要是跟人家合作,這筆代言費不強似你開幾年三馬子。唉,說你啥好呢。王樹生說:啥代言,說白了就是瞪眼說瞎話,這筆不義之財咱無論如何不能要。劉愛國瞪了他一眼:犟眼子,真跟你沒法兒溝通。迷信是擔驚受怕的產物,而平安扣讓人們看到了希望,求得了內心的寬慰。一時間,唐城人戴平安扣成了時尚和流行。無論男女老少,不管什麼職業,有錢的沒錢的,脖子上都掛著一枚平安扣。翠玉的、羊脂玉的、梅花玉的、金鑲玉的、虎眼石的、紫水晶的、琥珀的……讓人眼花繚亂。
到這份上,已很難說這股平安扣熱,跟王樹生有啥關係了。連楊麗華都受到傳染,和當年搶購毛線、毛毯一樣,加入到商場的排隊大軍中,為公婆、兩個孩子和她自己,每人挑選了一枚平安扣。她一改節儉持家作風,出手非常大方。
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像王樹生、林智誠一樣幸運。六月初,馮紅從北京回來,捧回兒子的骨灰盒。她活潑亂跳的兒子,寄託了全部夢想和希望的兒子,演出時傳染上非典,半個月後死在醫院。
她的天塌了!
聽衛東說起這事,林智誠沉默良久,從抽屜裡拿出張銀行卡,讓轉交給馮紅。衛東沒有接:誰的錢她都沒要。她說人都沒了,看著兒子命換來的錢,有什麼用啊。要是你心裡還有她,就過去陪陪她吧。林智誠沒說話。對馮紅,他除了表達對一個失去兒子的母親的同情,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而且這種時候,任何人、任何寬慰的話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那種中年喪子的切膚之痛,是別人無法想象的,也是根本體會不到的。
還是讓她一人冷靜冷靜吧。沉默了一會,他說,時間才是療傷的良藥。王衛東破例來公司找他,是有別的重要事情。關上屋門,她告訴林智誠,管城市建設的副市長過兩年要退二線,空缺出個位子她想爭一爭。
這幾年,我們區工業產值一年一個臺階,區財政在全市也是數一數二的。現在所欠缺的,就是舊城改造這塊,一直小打小鬧沒多大起色。我要爭這個副市長,就要彌補這個短板,讓城市面貌有個大改觀。這方面,你可要給我掫車。沒問題,老姐你儘管吩咐。
王衛東告訴他,自己有個宏大構想,就是投資百億元,在城市北部打造一個二百萬平米的城市綜合體,有五星級酒店、商業廣場、豪華電影院、soho辦公區等。這樣,我們區不僅僅是唐城工業中心,同樣是商業中心、文化娛樂中心,進而推動區域經濟轉型。怎麼樣,有沒有信心,咱姐弟聯手大幹一場?衛東的話,激起林智誠的雄心。他攥起拳頭,一捶桌子,表示寧可放棄北京專案,也要全力支援老姐。衛東長出一口氣:這才是我弟。我知道,你不會給我掉鏈子,不會給我潑冷水,更不會給我使絆子下套子。我一生就有三信:信親戚,信朋友,信關係……對,最不能信的,就是政府招商。
王衛東道:別瞎撲哧了,我想請新來的李書記打高爾夫,他對這個專案也感興趣,你一塊去。為證明自己跟正常人沒啥區別,甚至比他們還強,林智誠這些年游泳、乒乓球、保齡球樣樣都學會了,高爾夫球技更是登峰造極。姐倆到了高爾夫球場,戴著防曬圍巾的球童早已列隊,迎候在會館門口。因為是幾對一服務,熟悉每個會員的車子和習慣,這陣兒,她們忙上前從車裡抱出球具。
一會兒,李書記的越野車出現在面前。王衛東迎上前,把林智誠介紹給他。
林智誠?知道知道,我一到唐城就聽說你這大名了。一提這城市質量最好,最搶手的樓盤,大家就提到你。李書記握著林智誠的手,差點叫他林瘸子——這一在唐城叫得山響的外號。
林智誠有些不好意思:哪裡哪裡,都是大家鬨傳,我只是盡了一個民營企業家的本分。嗯,這句話說得好。如果我們的群眾心繫發展,我們的幹部恪盡職守,如果大家都能盡本分,齊心協力,何愁唐城各項工作搞不上去。王衛東在一邊聽了心裡很舒坦,書記誇獎小誠就等於誇獎她。李書記說著說著,掐掐林智誠的胳膊:都是疙瘩肉,當年林總一定是個熱愛運動的帥小夥。沒有,就是瞎玩。林智誠坦白,偷偷衝衛東擠擠眼,他原以為知識型官員不好處,沒想到新來的一把手會這麼隨和,容易打交道。
他們上了電動車,車子緩緩前行。路兩邊修剪整齊的草坪剛澆過水,溼漉漉的,長出一些頂著小傘的蘑菇。呼吸著帶有青草味的溼潤空氣,林智誠不由得心生感慨:媽的,活著真好!王衛東在旁邊杵了他一下,這小誠,總是在不經意間爆粗口。這些口頭禪,在他撈第一桶金時是資本,是混跡江湖的標誌。可現在,卻可能一下子毀了他在領導面前精心塑造的形象。
沒有想到林智誠球技這麼好,李書記有些喜歡上這個率真的老闆了。他跟專業的、業餘的,甚至明星都打過,唯獨沒有跟殘疾人下過球場。這一場一局的下來,他對林智誠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休息時,他問起林智誠地震時多大,受傷後在哪裡治療的,現在恢復得如何,企業執行有什麼困難沒有。口氣不像是執掌著七八百萬人口城市的一把手,倒更像一個認識多年的兄長,讓林智誠心裡暖暖的。
可領導對城市綜合體專案隻字不提,衛東有些著急。瞅空子,她試探著問起書記對林智誠參與城市綜合體專案的態度。李書記看了看林智誠,又看看王衛東:建好一個城市綜合體可不那麼簡單。智誠啊,你公司的綜合實力、業績,在這個城市都是數一數二的。但是,綜合體涉及多種商業業態,你的運營能力,你的經驗,是無法跟一些國內成熟的房地產企業相比的。還有,衛東同志,建這麼大面積的城市綜合體,勢必涉及到拆遷。你說的那個位置,我也看了確實不錯。可是,要動遷多少居民,影響到多少家企業呀,你有承受壓力的心理準備嗎?見兩個人有些緊張,李書記話鋒一轉:當然了,事在人為。我的原則是:誰為唐城增光,我們就支援誰;誰有實力和魄力,我們就把專案給誰。你們把基礎工作做好,還是有機會的。俗話說:布怕做鞋,官怕去政協。王衛東馬上奔五十了,她不願去政協或人大養老。城市綜合體對她來說是天賜良機,儘管書記沒有給他們明確答覆,但話裡話外王衛東林智誠都聽出了希望。衛東覺得這場球沒有白打,如果城市綜合體專案上馬,她就會多一個競爭副市長的籌碼,仕途再升一格,還可以多幹幾年。至於困難嘛,她相信只要跟小誠聯手,沒有啥克服不了的。她越想越興奮,不斷地撫摸著自己的斷指。不知從何時形成的習慣,只要一激動或有心事,她就愛撫弄那截光溜溜的指頭。她第一次覺得,自己的斷指是讓她轉運的寶兒。
送走了李書記和王衛東,心裡的澎湃激情慢慢減退,林智誠突然憑空生出一種空虛感。倒不是這綜合體專案投資巨大,前途未卜,而是一想到要回自己的別墅,回到那空蕩蕩沒有女人的大房間,他就感到一種無邊的壓抑。
也奇怪,出院回家第一宿,他就夢見了管艾。管艾去醫院接他出院。從車上下來,戴著口罩,踩著貓步款款走來。白色連衣裙,水鑽鑲嵌的腰帶,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材。纖細美麗的腳踝,戴著這座城市還很少見的腳鏈。這麼多天你連個信沒有,去哪兒了?林智誠忍不住埋怨。管艾摘下口罩,衝他笑而不語。林智誠上前一把摟住她,管艾只掙了一下,就由著他沒頭沒臉地親著……醒來,才發現不過是一場夢,他悵然若失。北京解禁了,可管艾卻沒有一點音訊。連張存柱都不知道怎麼回事,他舅舅家電話根本沒人接。
樹影裡停著他的車子,兩隻螞螂首尾相銜,錯把亮漆面當成水面,翅膀扇動著,尾巴一點一點地產卵。看他過來,正開著空調在車裡玩遊戲的劉帥趕緊出來,手轟趕著螞螂。
林智誠坐到車裡,隨口問密碼箱裡還有多少錢,劉帥說差不多十五萬。趕緊去補上。以後你記住了,凡是跟我出來,密碼箱裡必須裝滿三十萬,你才能啟動車。林智誠吩咐道。
劉帥答應了一聲,又問剛才那個戴眼鏡是誰呀,好像是個大官。林智誠說啥大官小官的,小小年輕別學的那麼勢利。劉帥眨巴幾下眼睛,看出他有些煩躁,就說:是,乾爹,管他多大的官呢,在你面前都得客客氣氣的。他從後視鏡中看了一眼林智誠,猜摸著乾爹聽了會很受用,沒想到林智誠閉上眼睛面無表情。
劉帥問去哪兒,林智誠有些茫然地睜開眼睛。想了想,他讓劉帥先回公司,晚上來接他,他想再打幾桿球,消磨掉這個漫長的白晝。下車剛走幾步,迎面遇上中國城老闆,福建人大金牙。林總,要不要去我那裡玩,見識一下新來的小姐?他一臉的諂媚。
林智誠說不感興趣。既然萌生與管艾結婚的念頭,他就要告別從前的荒唐生活。大金牙咬耳朵:保證沒病,是個雛兒,還在唸大學呢。見林智誠沒反應,他提高了聲音:兄弟,人活在世,享樂二字,真要是等你玩不了女人,喝不進去美酒,又趕上地震非典什麼的,快死翹翹了,再後悔可就晚嘍!這最後一句話,打動了林智誠。他一咬牙,上了大金牙的車子。金碧輝煌的中國城,生意比非典前更加紅火。順旋轉樓梯而上,兩旁花枝招展的女子笑靨迎客,先生好的問候此起彼伏。林智誠心想,都說非典可怕,其實可怕的不是非典,而是非典之後人們的生活一切照舊。
那女孩出現在門口時,林智誠下意識地端坐到了沙發上。一看就知道是學舞蹈的,那外八字的步態,讓他想起當年部隊文工團的舞伴。她徑直走過來,軟手熟練地搭在他肩上,他還沉浸在回憶中沒有反應過來。她俯下身,熱氣吹拂著他耳朵:先生,你要我怎麼做?林智誠激靈一下打了個冷戰。這曖昧的表情,帶有職業化的語氣,和她清純的長相是多麼不協調。他拿開她的手,命令道:轉過臉去,我問你答,多大了?二十二。
他盯著纖細的腰身:談過戀愛嗎?
沒。
有過真心喜歡的客人嗎?
沒。
為什麼做這一行?
她突然放肆地笑起來,花枝亂顫,扭過臉來:先生,我要問你了,你來幹什麼?不是為了尋歡作樂,難道是來尋找純潔愛情的?在這兒,我是你的消費品,準確點說,是你買的一次性商品。我的身體,你的錢,咱們是在做筆交易。這些話把林智誠噎住了。看他不說話,她一屁股坐在林智誠大腿上,手無意間觸著他的義肢。先是一怔,看了他一眼,用手捏了一下。
林智誠的火一點點往上拱。
先生,對不起啊,我不知道你是殘障人士,做不了。你看,換一種方式怎麼樣?她誇張地努起紅唇,跪在他面前,要給他寬衣解帶。
火騰地躥上來。林智誠一把揪起她,扔到大床上,像獅子撲擊獵物一樣壓在身下,撕扯掉她的裙子:賤女人,你不是喜歡錢嗎,我有,全都給你!他不知道自己為啥這麼瘋狂,是她的話跟表情傷了他的自尊,還是經歷過死亡和情感的掙扎,要拼命地抓住現在。他顯然弄疼了她,她尖叫起來,身子往外掙著,但他沒有停止粗魯生猛的動作。他把對死亡的恐懼,對孤獨的難以承受,對管艾的思念和埋怨,盡情地宣洩出來……她把臉埋在被單裡嚶嚶地啜泣。林智誠把手包扔給她:除了卡,你可以把錢全部拿走。她有點不相信自己耳朵。
別等我反悔了,你一分錢都拿不到。林智誠說。
她拿起手包,一看嚇一跳,至少有兩萬多。她抽了一沓,剩下的又放回去,有些膽怯地看著面前這個粗魯而又出手闊綽的老闆。這張梨花帶雨、楚楚動人的面孔,要是出現在練功房或是舞臺上,林智誠會很憐惜,甚至願意親手為她拭去淚水。可現在,看到的卻是一顆被金錢扭曲的靈魂。他揮揮手,示意她走人。
和來時一樣,她套上裙子,躡手躡腳地走了。大床上,只剩下林智誠一個人,剛才還充滿攻擊性的男性器官,現在卻像認錯一樣耷拉著腦袋。瘋狂的縱慾換回一身虛汗,他感到有些乏力,胳膊肌肉一陣陣地抽搐。這些年來,圍著他轉的女人很多,良家婦女卻碰都沒碰過,反倒是風月場的女子,更能撩撥起他的慾望,讓他沒有絲毫負罪感。
可這回不一樣,原以為徹底瘋狂一回,就能減輕恐懼、無聊和思念,可當肉體慾望滿足後,心靈的空虛和疲憊卻又一次籠罩著他。
這不是我想要的,這不是正常人的生活。林智誠嘴裡嘟囔著,管艾呀管艾,看來只有你來救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