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智誠不語,晚上派人用尼龍袋子套住那人腦袋,塞進麵包車。一頓臭揍後,丟棄到荒郊野外:下回政府門口再看到你,不用你抹脖子,立馬扔南大窪喂王八!那人果然再也沒出現。王衛東知道後,皺著眉頭說了一句:做得有點過了。林智誠惡狠狠道:不狠不吃粉。老姐,這號滾刀肉我沒少打交道,你踢他,他給你磕頭;你給他磕頭,他踢你下巴。對付這路刁民,你就得下狠招兒!常人眼裡,他一個公司老總,竟然為這點雞毛蒜皮事操心費力,有些難以理解。而事實上,正是在與這些刁民打交道過程中,林智誠才品味出偉人那句與人鬥,其樂無窮的含義。儘管天性不乏善良,但多年市場廝殺,卻讓他心腸越來越硬。在他看來,物競天擇,弱肉強食,是自然法則,也是社會法則和生存法則。因此,與釘子戶交手,他一點不會手軟。看著林智誠這些天的亢奮,連瘦猴都有些擔心:這樣下去,他會不會重蹈大臭兒覆轍?
釘子戶們,總算領教了林瘸子的厲害。張萬田為林兆瑞、劉蘭芝攤上這麼個兒子傷心:老兩口的好人緣,全讓這小子敗壞了!論歲數,論資歷,老張都是釘子戶的主心骨。可張萬田這麼不屈不撓地鬧事,卻不是為了自己。用他的話說:黃土埋半截子的人了,撐死還有個十年二十年活頭,就算房子再大再多,還能住多長時間,死了化成灰,一個小匣子全裝下了。他主要是為孫子。在城郊村當支書那麼多年,只要他稍稍動點心思,無論是票子還是房子,都不成問題。可他死心眼,就認兩個字:原則。為這,不知被老伴嘮叨了多少回,兒女數落了多少次。現在老了,他有些悔悟。當年的村幹部,現在哪個沒有幾處宅子?現在的村幹部,哪個不趁幾百萬,開著小車,外頭做著買賣。就你老張頭,倔驢一個,連孫子結婚都在外頭租房子。這不公平,太不公平了,他腸子都悔青了。現在,動遷讓他看到了希望,這回哪怕是豁出去老臉,也要給孫子多整出套房子。長輩啥也不給兒孫留下,意味著死後沒一點念想,那他張萬田豈不是白來這世界一回?
他堅信,在動遷這事上,大鬧多給,小鬧小給,不鬧就只拿補償的那點錢。既然市裡不撣他,他乾脆到京城上訪。很快,上面通知區裡派人去接張萬田。王衛東大光其火,叫過來信訪局長臭罵一頓。你們看著辦吧!她重重地擱下一句話。手下人心領神會,返程藉口車子出了問題,車窗留了一道縫隙沒有關嚴。時值初冬,他們提前穿好棉大衣,張萬田凍得連流鼻涕再咳嗽,苦不堪言。車子到高速服務站,他要上廁所。剛一下車,司機立馬開車,一溜煙打道回城。
張萬田走了三十多里路才回來,找到區政府,指名要見王衛東。他囔囔著鼻子,點著她臉:你再不是從前的王衛東了,你爸你媽要是活著,我不相信會由著你這麼折騰!衛東滿臉賠笑:張叔,你老批評的對。我們工作中有哪些不足,你老就不客氣的指出來,我們改正。話是這麼說,王衛東沒有絲毫妥協,張萬田只好改變策略,讓老伴出山。衛東起初對老太太非常客氣,親自沏茶倒水。無奈,老人家就是不吃這套,非要她親自簽字畫押,滿足他們條件。衛東沒理她,顧自接聽著電話。老太太被惹怒了,摔碎茶杯,拍打辦公桌,最後乾脆哭天抹淚起來:按輩分你得管我叫聲嬸,我都這大歲數了,你這麼對我,你們政府就這麼擠對人……王衛東關上屋門,不急不惱:你老回去告訴我張叔,如果這錢我掏,你們要多少都成。可問題這是政府專案,補償標準是統一的。如果會哭的孩子有奶吃,一套舊房子要出天價來,開發商會把成本均攤到每家每戶,最後吃虧的還是大家。張嬸,我要是滿足你的要求,就是對其他動遷戶不公,無論如何我是不會答應的。王衛東轉身出門,吩咐手下把老太太請出去。她堂堂的一區之長,不說日理萬機,一天也有十幾、幾十件事情等著她,有上千萬上億的專案需要拍板決策,現在卻整天糾纏在這些雞毛蒜皮事情上,真是既頭疼又浪費時間。人不是鐵打的,經不住來來回回地揉搓,王衛東再強硬,也有脆弱的一面。這時候,她的女人天性暴露出來,她想有個傾訴的物件,需要情感的支撐和精神的慰藉。
晚上,難得沒有應酬,沒有堵門上訪的,王衛東去溫江住處找他。自己不讓溫江來,現在卻主動上門,是不是有點太那個了?這麼想著到了樓下,她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好一陣才通,溫江支吾著說沒在家。王衛東覺出溫江有點反常。又一想,可能跟領導在一起,接聽電話不方便,便說你忙你的,沒事,便把電話掛了。
燈影下,王衛東一個人悵然若失地站著,幻想著溫江的車子突然出現在面前,搖下玻璃窗,用標準的普通話喊她的名字,看到她時臉上露出的驚喜表情——她想他了!
可就在這時,溫江和馮紅兩個人有說有笑地從樓口走出來,差點跟她撞個滿懷。雙方都愣住了。溫江想解釋幾句,王衛東看都沒有看他,眼睛死死盯著馮紅。馮紅多機靈呀,忙向王衛東撒嬌:姐,你也有事兒找溫局呀?那你們說,我先走了。回頭衝溫江莞爾一笑:溫局不用送了,拜拜!馮紅走了,香水味卻久久沒有散去,王衛東眼裡盛滿委屈和憤怒的淚水。溫江看四下無人,拉一下她的衣角,小聲道有話上樓說吧。
別碰我!王衛東像獅子似的怒吼一聲,嚇得溫江忙收手。她頭也不回地衝向夜色裡。她的心緒越來越糟,腳步越來越亂,如果現在有車子出現在她眼前,她會毫不猶豫地讓身體撞上去。都說戲子無情,自己對馮紅這麼好,跟親姐妹一樣,沒想到她會做出這麼沒廉恥的事,奪走自己所愛的人。溫江更加可惡,雖然她潛意識裡對這份感情總有些擔心,預想他有一天可能出軌,卻沒想到,打擊會來得這麼突然,這麼猝不及防……溫江在身後只叫了一聲,沒有追她,他和馮紅對這一天早有準備。後來,兩人也沒有找王衛東解釋,他們的關係也沒有收斂或疏遠的意思。儘管衛東不想知道那些濫事,可關於兩人的訊息卻不時傳到她耳朵裡:馮紅開了一家演藝公司,房子是溫江幫著找的,開業那天溫江以嘉賓身份出席……這時,王衛東不得不承認,自己輸了,這個與她有著肌膚之親的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從此在她生命中消失了。感情上她是失敗者,現在唯一支撐她的,就是工作。只有忘我的工作,才能把她從痛苦中拯救出來。
節氣一過霜降,早晨就明顯覺出寒意了。王樹生在鳳凰山腳下租了套舊房子,每天早上,楊麗華遛狗,他去爬山。也許只有在這種有氧運動中,才能暫時把動遷帶來的煩惱丟在腦後。
剛上了三十幾級石階,就看到一幫白頭髮的老大姐站在小樹林中,圍成一個圈,拍著巴掌,嘴裡唸唸有詞:超常能量,精神健康,消炎消腫,呼吸通暢……怪有意思的,他站下看了一會兒。這種精神治療法,似乎比愛國的餎餷養生還玄乎,真不知能起多大作用。他想。
石階蜿蜒向上,松柏樹、洋槐和酸棗棵子間纏著一層薄霧。山上山下,老頭們拖長聲音,遙相呼應。
山頂在招呼:來——了沒?
山下應答著:來——嘞。
山頂,又拉長聲音飄下來:和——諧。
山下,也拖長聲音唱和:和——諧。
於是,大山便迴音嫋嫋:和——諧和——諧……王樹生苦笑一下,和諧,真是說著容易做到難啊。他想起過去住一個小區裡,鄰里間要根蔥、勺鹽的方便;想起誰家紅白喜事,大家伸手相幫的熱情;想起雙職工家孩子放學或是放假,鄰居老人留家吃飯寫作業的關心;想起一棟樓裡,大家商量好轟趕租房的外來傳銷人員的齊心。這些,在他看來都是和諧。可現在,這一切變得面目全非。就在山下,目力所及的地方,在那個他居住二十來年的小區,因為動遷已經鬧得雞犬不寧,鄰里不和諧,家庭不和睦了。可是在這件事上,又說不出誰對誰錯。政府初衷是好的,是為改善城市環境,提高大家生活質量;老百姓也沒過錯,燕子銜泥般好容易有個窩,拆了想多要點補償合情合理。那現在的不和諧又是誰造成的?直到下山,王樹生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回家沒多長時間,劉愛國來了,進門呵呵傻笑,懷裡有個鳴蟲嘟嘟嘟地叫著。他是那種沒心少肺的人,既然笑得出來,又有心思玩蟲,說明難題解決了。果不其然,愛國眉飛色舞告訴王樹生: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小誠親自出馬,你猜怎麼著,我那事兒擺平了——這錢還給你。他把楊麗華拿過去的錢擱桌上:上陣親兄弟,打仗父子兵。我就說嘛,關鍵時候,你不會袖手旁觀的。謝謝啦樹生,以後我聽你的,不幹那不靠譜的事了。能夠明白這一點,也算長了教訓,王樹生讚許地點點頭,又問起事情怎麼解決的。愛國說:錢不罰了,東西都還給我了,以說服教育為主。不過,聽劉帥說小誠這回損失慘重,人家開口要便宜買一處底商,黃金賣出破銅價,他只當是送人家了。揣著那隻鳴蟲,劉愛國在屋裡來回轉悠著。突然間被捧到天上,又一下子跌落凡塵,他有一肚子感慨:樹生啊,我現在是大徹大悟了。以前我總開導別人,啥名啊利的,不過是過眼煙雲,沒想到最糾結的卻是我自己。瞧讓那幫子書商忽悠的,以為真成仙了,成天暈暈乎乎的,不知道幾斤幾兩,吃幾碗乾飯了。他猛地攥住王樹生的手,使勁搖著,我真佩服你,真的。放著大錢不掙,放著清福不享,放著別墅不住,租房蝸居在這裡。這境界,誰也比不了啊,樹生,你整個一顏淵,居陋室而不改其志呀!王樹生不知道顏淵是誰,只是笑笑。
愛國鬆開他的手:樹生你第一個簽字搬走就對了,咱平頭百姓跟政府對著幹,能有好嗎?我剛從咱們住的小區經過,樓已拆得破破爛爛的,比地震還邪乎。你說那老張頭還在危樓裡耗著呢,傻不傻呀?王樹生有些擔心妹妹和小誠惹出事來,愛國手一揮:沒事的,現在全國不都這麼幹嘛。都是為了地方發展,只要不出大事,不死人,不去天安門廣場散步,上頭不會追究的。吃晚飯時劉帥忽然上門,林智誠讓送來一大筆錢,說給姐夫一點補償。王樹生把一沓沓錢擱回提包,拉上拉鎖,原封不動讓拿回去。劉帥半開起玩笑道:真不要啊?你不要我要,這錢歸我了。這孩子讓愛國慣的平時就沒大沒小的,王樹生一瞪眼:你敢!乖乖給你老闆拿回去,告訴他,我謝謝了,這錢該補給誰家補給誰家。劉帥轉眼沒影了,外面傳來一陣汽車的轟鳴。王樹生嘀咕道:真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來會打洞。這孩子,小小年紀也跟愛國一樣,貧嘴暴舌的。楊麗華在裡屋聽得真真切切,這會兒她出來,丈夫的做法讓她有些不解:咱家跟後來籤協議的比,補償面積本來就少,該拿的錢為啥不要?王樹生拉她坐下:現在的情形你是不知道,咱們多要一分,小誠就少給別人一分,他和小環也就更難做一分。我不要的意思,是讓他掂量著辦,想法平息動遷戶們的不滿,但願他能明白我的苦衷。嚴冬說來就來了。這天王樹生頂著寒風剛爬上山頂,擴了兩下胸,手機就響了。妹妹問他搬家後情況,適應不適應。他找到一處向陽地方,撥出一縷縷白氣對著手機講:我適應不適應事小,還有十來戶人家沒搬呢,其中就有張叔。大冷天……他想讓小環關心一下張叔,再怎麼說當初搬遷倒面時人家支援過你工作呀。可沒等他說完,王衛東電話裡就急了:我反正對得起他們,已經做到仁至義盡了,讓他們鬧吧,一切後果自己承擔!王衛東不容分說掛了電話。王樹生看著手機,好像看到妹妹一張氣急敗壞的臉。這丫頭,咋越來越沒有耐性了?
回到家他越想越不放心,找出棉大衣來穿上。楊麗華問他幹啥去,王樹生說:去趟咱們住過的小區。非典那會兒那麼危險,張叔還來看望咱爸咱媽,送來蔬菜。做人要厚道,要講良心,現在他走背字,我得看看去!麗華叮囑注意安全。
放心,青天白日的,還能碰上打悶棍的不成?王樹生呵呵笑著,揣上一瓶白酒就往外走。
朔風凜冽,颳起一陣陣浮土。不知誰家水管斷了,流過來的水把小馬路變成了冰道。王樹生小心翼翼地走著。小區已面目全非,樓房堆成小山一樣的廢墟,殘存的幾棟雖然還戳在那兒,卻已被拆樓機搗得千瘡百孔,岌岌可危。樓身上,還留著以前拆遷辦用紅漆噴的,圈著圓圈的拆字,可不知誰在前面用黑漆寫上不,變成了不拆。王樹生想,如果不是自己的妹妹牽頭,如果開發商不是他小舅子,他是不是也會在拆前面寫上一個不字呢。他苦笑著搖搖頭。
不遠處,黃色的拆樓機在咣咣地搗著一棟五層樓。樓房顫抖著,飛揚起大片大片的煙塵。收破爛的河南人坐在三輪上,像非洲草原猛獸獵食時,候在周圍等著分食一點碎肉骨頭的禿鷲,頭紮在棉帽圍巾裡一動不動。旁邊堆著從廢墟里撿出來的一捆捆鋼筋。路旁是他住過的那棟樓,一二層已經掏空,整棟樓斜著倒栽下來,與旁邊一棟摞在了一起。沒有人氣的樓房,發散出死寂的潮腐味道,直衝鼻子。王樹生心裡一痛,像是又回到了地震那會兒,而眼前的景象,似乎比從前還要慘烈。他想,這些結實的樓房正值壯年,還沒到壽命,就被粗暴地拆掉,多可惜呀。聽著咣咣的拆樓聲,他心在發顫,好像聽到了樓房在痛苦地呻吟。
鞋面上落了一層浮土,王樹生走向張叔住的那棟樓。拆掉窗框玻璃的窗子,像一個個黑洞洞的眼睛,只有二樓還保留著一個完整的陽臺,鐵罩子上綁著一面褪色的國旗,寒風中擺動著。樓口不知何時焊上了鐵門,上面掛著一把生鏽的鎖頭。他退後兩步,有些懷疑裡面住沒住人,可叫了兩聲,張萬田從二樓視窗探出頭來。見是他,老張要縮回去,王樹生忙喊張叔,我來看看你,咋進去?
來看我幹啥?張萬田咳嗽著,你不用進來了,我也下不去,吃喝拉撒都在上面……張叔,你知道我有風溼,煉鋼吹出來的毛病。非典用激素又留下後遺症,股骨頭要壞死。五十好幾了,咱爺倆也是見一面少一面了,我來沒別的意思,既不是當說客,也跟街道、區裡沒一點關係,就是老街坊、晚輩想跟你老喝兩盅。王樹生晃晃手裡的酒瓶,五糧液,好酒!我早戒酒了。現在混的,連口熱乎飯都難吃上。老張嘆口氣,過一會兒說:你要不怕冷,願意陪我待會兒,就上來吧。張萬田扔下鑰匙來,王樹生開啟鐵門。進樓道他才發現,水泥樓梯已被人鑿掉,露出犬牙交錯的鋼筋。這怎麼上啊?老張甩下來一根粗繩子,王樹生攀著繩子,好不容易爬上二樓。老張咳咳咳嗽著,一口濃痰吐到地面浮塵上:你瞧瞧,他們拆遷辦幹得好事。我這條老命,恐怕要撂這兒了……屋裡只剩下一張床,一個煤氣罐,簡單的炊具和兩箱子泡麵。半箱礦泉水已經凍成冰坨,滲水的牆壁結成了霜花。王樹生脫下棉大衣給老張披上,老張眼睛有些溼潤,鼻頭紅紅的:樹生啊,我們錯怪你了,我們也是憋了一口氣。當初,衛東她搬遷先想著安置我們,知道冬天在挨凍,費心巴力給我們送來煤。我們也沒二話,說搬就搬,一點奔兒都沒打。現在你看看,這叫什麼事兒,這不是把我們往死裡逼嘛!屋裡冷得像冰窖一樣,王樹生擰開酒瓶子,說喝兩口,暖和暖和。他把路上買的扒雞撕巴撕巴,當下酒菜,爺倆坐在床板上對喝起來。胃裡有了東西,身子也暖和起來,雖然手腳仍有些麻木。
老張邊喝酒邊說:樹生啊,說句實在話,釘子戶真不好當。區裡說我們胡攪蠻纏;先搬走的,說我們影響回遷。我現在是耗子鑽進風箱裡,兩頭受氣啊!見他酒喝得越來越猛,王樹生搶過酒杯:這杯我替你喝,咱爺倆慢慢嘮,慢慢喝。可話說回來,區裡也不想想,一家人住得好好的,你說拆就拆,全然不管我跟你嬸這樣上了歲數的,願不願意上二十幾層高樓。還有,你總拿你所謂補償標準說事兒,你的標準還不是你們定的,我們還有我們的補償標準呢。說我們貪心、不知足,可人往高處走,沒有越住越差的道理,要求我們為城市做奉獻,那城市能為我們做些啥?那些當官的,好容易開恩跟我們見上一面,要麼是居高臨下地說服教育,要麼是赤裸裸談條件,誰又肯跟我們坐一塊兒,耐心聽聽我們的真實想法,一條條補償標準好好掰扯掰扯?唉,這都是逼出來的,一步步逼到了這份上!半瓶酒進肚,張萬田三分醉意中,帶出了七分淚水:他們咋對付我,折騰我就甭說了。我老閨女教書教得好好的,非讓她去山區支教,她孩子可剛上幼兒園,還離不開媽。後來才知道,就因為她做不通我工作,才折騰她的。好在我兒子早下了崗,孫子沒工作,要不連他們也搭進去了。你說,難倒這動遷也要株連九族?老漢說著,捶胸頓足,王樹生默默地陪他掉淚。
哎,都是話趕話,事兒趕事兒,僵到這步田地。老張抹了一把鼻涕,老伴孩子們現在也心疼我,拉我回去,說寧可擠一塊住,也不願意搭上我這條老命。你當我這把年紀,願意在這受罪,我這會子也是騎虎難下啊。這個時候,不管是你王衛東區長,還是街道書記,哪怕來上門看看,說幾句安慰理解的話,服個軟,我也會顧全大局的。可沒有,現在他們做的,就是斷水斷電拆樓梯,想方設法斷絕你的後路!大冷天,王樹生心卻一下子熱起來,他端起杯子:來,張叔,我替我妹妹給您老賠個不是,明天我就把她拉來!這時,外面忽然響起柴油機引擎的轟鳴聲。王樹生走到視窗,驚訝地看到一臺挖溝機停在樓下,巨大的鐵鏟幾乎碰到二樓窗戶。不遠處停下一輛銀灰色無牌照大客車,車上跳下來一夥穿著迷彩服的莽漢,每人手裡都拎著一根一米多長的木棒。
見此情形,老張一激靈:他們真來強拆了!他往外推著樹生:走,你快走,你在這待下去會有危險。大不了,我跟他們拼了這條老命!說著,他一把拽過來煤氣罐。王樹生摁住他:張叔,你別衝動,你在樓上待著,千萬別動,我去跟他們說理。正這時,只聽轟的一聲巨響,樓口的鐵門被巨鏟一下子推倒,又剷起來,丟到了十幾米外。咣——當,又是兩聲巨響。
最後的幾家釘子戶解決不了,工程就無法往下走。這段時間,林智誠如坐針氈,連管艾都沒心思陪了。雖然在非典隔離時,在父母相繼去世後,他把愛情看得高於一切,甚至萌生了結婚的念頭。後來也帶著管艾去姐夫家吃過一回餃子,算是見見未來婆家人,可結婚的日子卻一拖再拖。對於林智誠來說,什麼也比不過自己要乾的大事重要。他撇開管艾,一個人巡視了正在動遷的小區,孤零零戳著的最後幾棟樓,讓他運了半天氣。時已隆冬,如果拆遷再拖上幾個月,就會直接影響明年開槽動工。而耽誤時間越長,他的損失就越大。
回到公司,他抱著頭在老闆桌上趴了一會,抄起了手邊的電話。王衛東沒了耐性,林智誠也一樣,既然對釘子戶來軟的不行,乾脆就來硬的。衛東主張上法院起訴,申請執行強拆,林智誠嫌費事,他有自己的解決方式。唐城周邊有不少小煤窯,拿錢替人出頭的莽漢有的是。這些年在舊城改造中,這些莽漢挖煤之餘又有了新營生,經常一去一兩百人,給各地的開發商撐場子,恫嚇動遷戶。他們中有些人,曾在大臭兒和林智誠手下效過力,而今,幾乎早已把他們淡忘的林老闆,被釘子戶逼紅了眼,要再次啟用他們。
但林智誠沒考慮過這樣做的風險。他的本意只是恫嚇,把釘子戶嚇走或是弄走,房子拆掉完事。可這群人,在黑道上打打殺殺出來的,見血就興奮,廝殺起來才過癮。他們衝進張萬田家的樓道,迎面與王樹生撞個滿懷。王樹生丟下繩頭,上前要理論,不料迎面一根木棒挾著風砸了過來。他本能地一閃,順勢推了對方一掌,那小子跌坐在水泥地上。王樹生剛要說話,忽然咣地一下子,他被人從身後一棒擊中腦袋。
沒有疼痛,鮮血卻糊住王樹生的眼睛,他跌倒在冰冷的,滿是灰土的水泥地上。幾個人罵罵咧咧的,攥著他胳膊腿拽到樓道外面,其中一個大聲命令著:拆,沒人了,你們趕緊拆!挖溝機轟鳴著,巨大的鐵鏟咔咔嚓嚓撕扯掉二樓陽臺的鐵罩子。窗玻璃被搗碎,稀里嘩啦一片脆響。王樹生想告訴他們屋裡還有人,有個年逾七旬的老人,可嘴張了半天,卻吐不出一個音節來。正在這時,樓上傳來張萬田憤怒的嚎叫,緊跟著是一聲悶響,火光裹挾著大團大團的黑煙,從二樓視窗噴湧而出。
張叔!王樹生呻吟了一聲,便失去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