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樹生心事重重。他沒有想到,跟自己朝夕相伴二十來年,替這個家遮風擋雨的樓房要拆了,這個小區要從這片土地上徹底消失了。而促成這事的,就是當初籌建這個小區的王衛東——自己的親妹妹,開發商又是自己的小舅子林智誠。
最早這片小區孤零零地遠離市區,這兩年隨著城市發展,周邊一棟棟高樓拔地而起,這裡也就成了寸土寸金的好地段。雖說與熙熙攘攘的繁商區只是咫尺之遙,卻保留著老小區特有的氛圍,鬧中取靜。樓與樓之間,樹木多,間距大,居民養養花,種種菜,多少能夠感受到四季更迭,體味一下久違的田園生活。這麼好的小區,怎麼能說拆就拆,說讓它消失就消失呢,王樹生怎麼也想不通。
揹著手,他一個人在小區裡從東頭走到西頭,從南頭走到北頭,漫無目的溜達著。看到一棵老樹,伸出手去摸摸;看到一條狗,俯下身去逗逗。看到樹蔭下一群老頭在下棋,他就旁邊站會兒,看他們為一招一式爭吵翻臉,又嘻嘻哈哈叫著對方綽號和好。最後,他坐在修鞋攤的馬紮上,粘一粘有些開膠的鞋子,又叫過來吆喝叫賣的小販,買了半斤花生酥糖……平時司空見慣的一切,現在都讓他覺得親切而美好。
晚上,開啟父母房門,撣撣傢俱上的塵埃,摞摞書架上的書。又去小誠的房間,開啟窗子通通風。他覺得屋子也是有靈氣的,再好的屋子沒人住,沒人打理,就像沒有人心疼的人一樣,會慢慢老去。站在寂靜的屋裡,聽著嗒嗒作響的鐘表,他感到時間在慢慢流逝著。回憶起親人們的音容笑貌,回憶著屋子裡發生過的每一件事,既是幸福甜蜜,又有一絲悲傷籠上心頭……然而,這裡的一切,都將因拆遷而被剷除,王樹生心理上很不適應。他甚至覺得,有時候人的折騰,比什麼自然災害的能量都要大,都要可怕。他的魂不守舍帶在臉上,到了大剛那裡,連平素喜歡的貓狗都懶得逗弄。外甥打電話給楊麗華,問我舅他最近怎麼了,是不是哪兒不舒服?楊麗華說:你舅他身體好著呢,沒病。有也是心病,這不聽說小區要改造搬遷嘛,上火了!動遷補償方案出臺,張貼在居委會牆上。有人看完登時就炸了:這麼好地段,為啥補償標準跟別處一樣?大夥團結起來,就是不搬,看它有啥法!有人膽小怕事,嘀咕道:胳膊擰不過大腿,跟政府對著幹,有好嗎?搬吧,好歹還住上大平米呢。大多數人嘴上沒說,心裡在扒拉小算盤:眼下看是有些不上算,可這城市綜合體一起來,房價肯定水漲船高,回遷是穩賺不賠的買賣。大家議論紛紛,卻沒有一個人主動簽字。
王樹生知道,雖然他對這個住了二十來年,養育兒子又送走父母的小區很有感情,但照現在這架勢,搬走再回遷大勢所趨。父母的兩室一廳,現在過戶到他名下,加上他自己的房子,不用加錢就可以換套大平米。他盤算好了:不騎馬不騎牛,騎個毛驢走中流。他既不當出頭的椽子,第一個簽字,也不當落後的老牛,成為給政府出難題的釘子戶。當著區裡的幹部,王樹生明確表態:不當絆腳石。
入戶摸底的幹部前腳剛走,防盜門嘩啦一聲響,張萬田帶著一身酒氣上門:樹生啊,現在大夥議論紛紛,說啥的都有。你是勞模,又上過報紙電視,有影響力,我想聽你一句實話,你籤還是不籤?王樹生說我籤。
你不能籤!老張眼球網著血絲,舌頭有些不利索,從前城市復建讓搬遷,咱沒二話,連莊稼都鏟了。現在跟那會兒不一樣,政府賣地皮掙錢,跟開發商穿一條褲子。他們吃肉,咱們也得多要口湯喝吧。咱老百姓不能總去那個吃虧的角兒,應該要個好的補償。張叔上了年紀後越來越偏激,什麼都看不慣。林兆瑞在時,老哥倆頗有共同語言。他們懷念從前簡樸單純的生活,看不慣現在世風日下、唯利是圖。說起當下一些官員的貪汙腐敗更是義憤填膺。只不過,林兆瑞常常用存在即合理表達他的無奈,張萬田則喜歡用發現一個槍斃一個來發洩他的不滿。王樹生倒了杯熱茶,讓他醒醒酒:那張叔依你怎麼辦?老頂著也不是事,有啥意見,有啥要求,咱們向政府反映啊。屁!老張啐了一口,人家動員你時,主動上門找你,軟磨硬泡地求你。你要反映問題,提條件,就沒人撣你了,推個二五六,來回踢皮球,都說做不了主。樹生,我來呢,就是為這事,衛東管這個專案,你是她哥,你的話她聽得進去。你辛苦去趟區裡,把大夥的要求和態度傳遞過去。你一個人去,總比我們一塊亂鬨鬨地去上訪,給她填堵好,也不至於影響她工作。王樹生想想也對,應該讓小環知道居民的想法,這也是配合她工作。他答應下來。老張喝了幾口茶,站了起來,臨出門又叮囑:你是她哥,也是小區居民,是我們推出來的代表。樹生啊,你的態度就是我們大家的態度,千萬不能服軟,我們沒偷沒搶,在爭取自己應該得到的東西。記住了啊,不是針對衛東,是針對她代表的區政府!給妹妹打手機沒打通,到了外甥的寵物醫院,卸下狗糧貓糧,王樹生抽空又打個電話,還是不通。他正納悶呢,愛國晃晃悠悠進來,一屁股坐凳子上,手上也沒了摺扇。原來他的養生館出事了:因為非法行醫,被市裡查扣,還要處罰十萬塊錢。
王樹生並不感到意外,他早提醒過愛國,這不是正經營生。一個初中生,沒當過一天醫生,給人瞧病不出事才怪。可愛國卻認為這裡面有蹊蹺:八成有人眼紅嫉妒,想整我。這麼大攤子操持起來多不容易,我不能就這麼著倒了!樹生勸他:你要是走得正行得端,別人就是想折騰也折騰不了你。這下沒咒唸了吧?我看哪,當務之急你還是反思一下,想想以後乾點什麼正經營生吧。大剛也幫腔:要不你還是開家飯館,幹老本行吧。我手頭有點錢……劉愛國搖搖腦袋,他還沒到窮途末路:樹生,我來是求你找找小環,讓她過個話,別罰款了。特別是不要讓媒體捲入,他們要是跟著一起鬨,非把我炒死不可。這話我不說,你願意說你自己說去。
我的大外甥,我的好外甥,我的親弟弟呀,你是不知道你那個妹妹,自打我出書後,她就覺得我是個騙子,幹啥都不靠譜。她眼裡根本沒有我這老舅,昨天我跟她電話裡沒說完,她就給掛了。照我看,你誰也別找了,自己當個教訓,把忽悠人掙來的錢交罰款,把不正當的營生變正當了,未嘗不是好事。滿打滿算王樹生會幫他一把,現在聽他這麼說,愛國黑臉氣得發青,手指點著他鼻子:你們兄妹真是隨得貼!好,我自己找轍去,就是要飯吃,也要不到你門口!說完,氣呼呼地走了。大剛頭一回見他倆鬧掰,忙勸舅舅:不就是跟我姨過個話,哪怕先答應下來,也不至於得罪他呀。絕對不中,你姨今天為親戚求人家擺平了犯法的事,明天人家違法了,就會同樣求她來擺平。讓她犯錯誤的事咱不能做,幫一個害一個的事不能辦!吃晚飯時,楊麗華說大芬兒來家著,讓我在你枕邊吹吹風,幫愛國一把。王樹生一蹾飯碗:打住,腳上的泡自己走的,誰也幫不了他。可睡一宿覺起來,他卻吩咐麗華去看看愛國,拿過去一萬塊錢。
昨天剛把你小舅得罪了,又衝我急赤白臉的,現在又心疼他了?你呀,真是刀子嘴豆腐心!王樹生嘿嘿笑道,我是想憋憋他,愛國也該通過這事長點教訓。又讓找出小誠給他買的西服來穿上。楊麗華問幹啥去,他說:還不是為動遷補償的事,昨晚小環來電話,當人面不方便細說,今天我過去一趟。怎麼著也是大區長的哥哥,咱不能邋里邋遢的給妹妹丟臉啊。西服筆挺,皮鞋鋥亮,王衛東看見他這身行頭,樂了:哥你打扮起來,還跟從前一樣精神。她細心地把樹生衣袖上沾的一根狗毛摘下。有一陣子沒見了,她臉有些憔悴,鬢角現出些銀絲來,這是怎麼焗染都沒法隱藏的。王樹生有些心酸,一時間竟不想跟妹妹說這些讓她糟心的事了。
王衛東坐在他旁邊,臉上帶著笑:找我到底啥事?白天打了一通電話,晚上可通了,你又不肯說。王樹生只好把大家對動遷補償的意見,一五一十跟妹妹說了。王衛東點著頭,抿著嘴,聽他說完才開口:哥,白紙黑字的紅標頭檔案,可不是誰說改就改的。這動遷補償標準是經過多方論證,參考國內同等城市情況制訂的,也不是你妹妹一個人說了算。不過,我會重視居民意見的,回頭我們開會商量一下這個事情。她停頓了一下,又說:哥,我知道你是個好人,可好人最容易讓人當槍使,被人利用。動遷這裡頭水有多深你不知道,以後別摻和這事了。王樹生搓著手,不好意思地笑笑。
衛東之前沒少下去了解情況,現在她特別想聽聽哥哥,這個實誠人也是當事人對動遷的態度。聽妹妹問他,王樹生說:我能有啥態度,支援你們工作唄。不過……他話鋒一轉,說實話,這麼結實的房子,怎麼蓋起來的你比我還清楚,說拆了就拆了,怪可惜的。你們就不會另外找地方蓋啥綜合體,還省得費勁做大夥工作了。我的傻大哥呀,你當我願意興師動眾拆遷啊?現在市區寸土寸金,哪兒有這麼多的空地,這麼好的地段建設城市綜合體?你們住的房子雖然結實,可畢竟二十幾年了,破舊不堪,影響城市形象。區裡也是想借此改善城市環境,提高老百姓的生活品位……話是這麼說,可故土難離,窮家難捨,就算回遷也不是一個樣子了。大夥意意思思的不願搬進高樓,多要點補償也情有可原。哥,這可不是多要點少要點,多給點少給點的事。你看到的只是你們小區,我卻要從全區、全市的角度通盤考慮問題。這個專案中,政府要有財政收入,開發商要能掙到錢,居民要得到實惠。我必須照顧三方利益,只有三贏才算公允,這個專案才算成功。話我也捎到了,你們掂量著辦吧。王樹生說著站起身,衛東拉住他胳膊:哥,你能支援區裡工作,我很高興。正因為咱們是一家人,不能搞特殊,所以回遷標準跟大夥一樣。不過小誠說了,房子隨便你要,差價他來補。另外,搬家後也別在外面租房了,小誠的別墅,鳳凰新村我的房子,你們隨便住。你們千萬別為我操心,我咋都好說。住再大的房子,還不是夜裡只能睡一張床,小環啊,我是替你和小誠著想,替街坊鄰居們著想。市裡既然決定讓你牽頭幹,就要幹好,別讓人家背後戳脊梁骨。放心吧,這樓原來是怎麼蓋起來的,今天我也會拿出當年的勁頭來怎麼把它拆掉。別看這會兒說啥的都有,瞧著吧,等城市綜合體立起來,你妹妹會讓他們挑大拇指的。她意猶未盡:哥你既然來了,我帶你參觀一下這個城市綜合體專案,也好有個直觀的印象。你不知道,這可是個新事物啊,全省這是頭一個。兩人下到一層。大會議室旁邊的屋子,現在改造成了城市綜合體規劃展室。牆上掛著各種圖表,碩大的沙盤上,綠樹簇簇,道路成放射狀展開。正中是一棟棟高樓,有的像塊冰錐,有的像根圓柱,有的乾脆像個倒立的木工用的鑿子。密密麻麻的窗子,鏡面一樣反射著冷冰冰的光。衛東用雷射筆給哥指點著講解:這是超五星級酒店,這是國際購物中心,這是金融總部區,這是超高層甲級寫字樓,這是風情酒吧街……她又指著邊上一群積木一樣的高樓:這是你們要回遷的小區。你看看,地下車庫,空中陽臺,金牌物業,二十四小時保安。可以說坐擁繁商區,俯瞰全唐城,升值潛力巨大,不比你們現在住的強百倍?衛東興致勃勃地描繪著動遷的美好願景。王樹生頻頻點頭,這房子確實好,繁華程度跟北京上海沒啥區別。不過呢,他從心裡還是覺得隔著一層,不像現在住的小區那麼親切。妹妹呀,你知道街坊大爺大媽們怎麼想的嗎?他們只盼望著樓房結實點,樓層別太高,有一點綠地和樹蔭,有個孩子們撒歡兒、老頭們聊天下棋的空地就行。這些豪宅典範、頂級享受之類,跟老百姓真正需求不搭邊,也消費不起。你就不想想,一個月十塊錢的衛生費還有人拖欠呢,你讓他交一兩百的物業費,掏不掏得出來?王樹生心裡思忖著這些,並沒說出來,他不想掃妹妹的興致。
王衛東像是瞧出了他的心思,收起了雷射筆:當然了,跟過去的老小區比,是沒有那麼寬綽、敞亮了,物業費要高出很多,原來沒有的停車費也會有。政府也想到了這層,收入低的居民,我們會替他們掏一部分錢作為補貼納入進來。這還差不多。
哥呀,你是不知道,我也有難處啊。王衛東坐在靠牆沙發上,拉哥哥坐在她旁邊。過去呢,我有小脾氣喜歡衝你撒,有心事愛跟你說,我打小就跟你親。哥,今天好不容易沒啥事,沒有會開,沒人找我,咱哥倆多待會兒。這麼多年,我一直在外忙著,很少跟你交心。在外人眼裡,我是個女強人,是管轄五十萬人口的一區之長,可是,誰知道我背後付出的艱辛,受的苦遭的罪啊!她撫摸著光溜溜的斷指:
返城後為了不掉隊,你妹從零開始,一點一點地啃,總算拿下了大學文憑。五年啊,不怕你笑話,高數我連續考兩年才過;英語,最初連二十六個字母都認不全,到最後考試過了八十分,沒有點毅力是做不到的。大冬天騎車子去上課,雪地路滑,摔了一跤小臂骨折,我硬是挎著胳臂堅持下來……這麼拼命為什麼?就是為了彌補知識結構上這個短板。工作上也是,你知道我下鄉時啥樣子,甭管什麼髒活、重活,別人不願乾的活,你妹都搶著幹,也幹出了名堂。可進了城,到了指揮部、建委,才發現你不懂得城市規劃,不懂得建設施工,不懂得工程概算,你永遠是個寸步難行的外行,不光自己幹不了工作,也無法指揮別人去幹。這就逼著自己去學,利用一切機會、一切時間去學。我結婚後為啥不要孩子,為啥顧不上家,就是因為工作忙,還有學習壓力太大,心無旁騖,沒時間考慮這些。就是憑藉著這麼一股子不服輸勁,你妹一步步走到今天讓人羨慕,遭人嫉妒的位子。可是,冷暖心自知啊,官位越高,責任越重,壓力越大。有些人以為你妹妹手眼通天,沒有辦不成的事,這個求那個找;上頭有些官銜比你大的,有背景的,更是頤指氣使,吩咐你幹這幹那。而你侍候不好,不答對滿意,隨時都有可能給你穿小鞋,讓你翻車……王衛東說著,忽然哎了一聲:你看看,光顧說我自己了。這些年我很少回家,對你和嫂子關心不夠。哥,我是不是有點自私啊?妹妹一番話,讓王樹生聽著很不好受。原來區長的光環背後,小環有著這麼多的苦處和難處。不,你淨為大夥考慮了,一點不自私。他說著站了起來,抻了抻西服:小環,這麼多年,哥工作上也沒幫過你什麼忙,啥也別說了,動遷這塊,我第一個簽字!不用那麼急著籤。回去跟嫂子商量商量,一起研究研究每個條款,心中有數再籤不遲。王樹生突然上來牛脾氣:這事我能做主,你讓他們把協議拿來,我現在就籤,馬上籤!從區政府回來,王樹生直奔張叔的存車棚。敲開門才發現滿屋子人,都在眼巴巴地等信兒。面對一雙雙期待的眼睛,他心生愧疚。對大家的要求,妹妹並沒有給出一個明確的答覆,而他本來是代表居民提條件的,沒想到卻第一個妥協,在回遷協議上籤了字。
老張親熱地迎接他:樹生,讓你扮演這樣一個角色,跟政府提條件,唱對臺戲,實在為難你了。不過,你為大夥的事肯出頭,好樣的!王樹生把妹妹原話說了一遍。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言語,最後帶著掩飾不住的失望散去。張叔送他出來,王樹生想自己簽字的事早晚大家也會知道,不如現在實話實說。聽他說完,張萬田一愣:你簽了?簽了。
真簽了?
真簽了。
你!老張一跺腳,臉憋得通紅。他只說了一個字,突然垂頭喪氣:你們是一家子,親兄妹……對,我竟忘了這個茬兒……對,也對,你幹得好!晚上兩口子剛坐到飯桌前,就聽到外面有人舉著喇叭烏拉烏拉喊著什麼。王樹生推開窗子,一陣刺耳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了進來:居民們,居民們注意了:現在回遷補償不合理,我們正跟區裡交涉。可在這節骨眼上,偏有個別居民揹著大夥簽了字。這麼做是對大夥利益的侵犯,是叛徒,是內奸!大夥不要被矇蔽,不要被忽悠,繼續爭取我們的權益,堅決不在協議上簽字……我們愛籤不籤,管得著嗎!楊麗華衝外頭嚷了一句,把窗戶關上。王樹生想出去解釋,被她攔住:你還是在家待著吧。現在他們恨你恨得牙根癢癢,咱躲還躲不及呢,你還要送上門去找罵。王樹生簽字後,大部分居民陸續簽了字。至此居民分成了兩派,各揣各的心思,各打各的小算盤。先簽協議的,擔心日後補償標準提高,自己吃虧,不肯立刻交鑰匙搬家;而討價還價不搬的,又怕先簽的優先選擇回遷房號,把金角、銀角好位置佔了,最後只給他們剩下銅角和鐵角。原本平和安靜的小區,空氣裡充滿著猜疑和焦慮。有人把對補償標準的不滿,轉嫁到先簽字的居民身上,平素見面就打招呼,現在卻像看見瘟神一樣躲開;擱樓口的腳踏車,車胎不知什麼時候被扎得洩了氣;夜裡,還要提防不知何處飛來的磚頭,把窗玻璃砸碎。楊麗華晚上也不敢出去遛狗了,她攔著丈夫,不讓他去小廣場扭秧歌。眼淚汪汪的,她說:我真受不了,這兒一天也住不下去了,咱們還是趕緊搬家吧!其實,依拆遷辦的意思,恨不得前腳簽字,後腳騰屋子貼封條,唯恐再生變數。王樹生何嘗不想離開這是非之地呢,可因為幾個區都在上專案,大面積動遷,在市裡找套合適的房子並不容易。但就是再困難,他也不願搬到妹妹或小誠那裡去住,街坊們的誤會夠深了,他不願意給人再留話柄。
深秋的太陽雖然明亮,但已經沒有多少熱量。樓下的小花園裡,花草預感到冬天的肅殺,爭著把最後的美麗展現給這個世界。蟬不叫了,蛐蛐不叫了,蜜蜂也不來了,只有一兩個紅蜻蜓,戀戀地落在向陽的石板上。王樹生站在有些荒蕪的小花園裡,任憑秋日從頭到腳撫慰著他。雖然打小在城裡長大,可幾年的插隊生活,卻讓他對四季更替有著鮮明印象。腿上的風溼,也在同步感應著天氣變化。在步入人生的秋天時,他對這個季節感觸特別深,也特別強烈。
父母沒了後,王樹生再沒心思侍弄花木,不多的葡萄珠都讓淘氣的孩子們捋光了。他環顧著小花園,傢什可以帶走,可這花園帶不走,這花花草草的帶不走。葡萄秧倒可以取個枝子,可往後住高層了,不接地氣了,到處都是鋼筋混凝土,哪還有種葡萄的地方?
他忽然覺得腿發軟,一屁股坐在了溫熱的石板上……兩天後,王樹生總算通過中介在鳳凰山腳下租到兩居室,從搬家公司僱了輛車,招呼外甥過來幫忙。二十年前第一次搬家時,一車就拉來全部家當,現在,卻足足運走了三車。兒子騎過的腳踏車,女兒寫作業的小書桌,父親的寫字檯和藏書,母親愛用的縫紉機……儘管有些東西已經沒用,可裝載著無窮的回憶,兩口子掂量來掂量去,哪件都捨不得丟。
一個樓口住的街坊們,出出進進,冷眼看著他們忙活。就在這裡,王樹生相繼送走了爸和媽。街坊們主動幫著搭靈棚、鉸紙錢、招待客人,又一齊默哀送兩位老人遠行。現在,看他們搬家卻沒人過來伸把手,甚至連句客套話都沒有。沒想到一塊住了二十來年,最終這麼個結局!王樹生心裡酸澀難受,從牆上摘下了三平堂的掛軸。
在父母的空屋子裡,他轉悠了半天,自言自語又像是對父母傾訴:我王樹生這樣做,到底是對還是不對?
恍惚間,人們又像回到震後重建的那些日子。城市成了個大工地,到處是塔吊,到處是圍擋,白天揚塵不斷,夜裡燈火通明。打樁聲,混凝土攪拌聲,鋼模板撞擊聲和施工車輛轟鳴聲組成一支喧囂的城市交響曲。
而動遷中的老小區,倒像海水中的小島一樣平靜。該搬的,搬走了,堅持死守的,繼續死守。小區隨處張掛著紅色條幅:相信政府相信黨,早籤協議早揀房面對現實談補償,合理價位快交房早籤協議早受益,莫到強拆夢方醒……條幅下面,是丟棄的破沙發、舊傢俱、露出棉絮的毛絨玩具。叢生的蛐蛐草和星星草,被秋陽曬得發白,濃重的草香混合著垃圾腐爛發酵的酸臭味。收破爛的,蹬著三輪在空蕩蕩的樓群間遊蕩著,車把上架著喇叭,一遍遍地重複著:有冰箱、彩電的賣!、有空調、洗衣機的賣!不知誰家的公雞,站在垃圾堆上,無聊地東瞅瞅、西瞅瞅。聽得喇叭聲近了,才邁著八字步不慌不忙地走開。
王衛東和林智誠走在坑坑窪窪,露出石子的水泥路上,在小區裡巡視了一圈。情況跟動遷通報上反映的差不多,進度不算慢。陪同的街道幹部散去後,林智誠說:老姐,我真佩服你,快刀斬亂麻。要多幾個像你這樣務實的官員,臺灣問題早解決了!少拍馬屁。
老姐,有件事我始終搞不明白,現在有些動遷戶,不相信我這個開發商,也不相信你拆遷辦,擺明了要跟咱們對著幹。你呢,居然還說什麼可以理解,要將心比心,換位思考去做工作。你也忒有善心、耐心!你在我這位子,也會這麼做的。這專案急嗎?急,我比你還著急。可越是這時候,越要掌握政策。可你能說服他們嗎?我看懸乎。你沒看出來,這些動遷戶們一邊跟你周旋應付著,一邊串通抱成團,早做好打持久戰準備了。王衛東指著不遠處一條標語:你看上面寫得啥?‘自家算好自家帳,偏聽偏信要上當’,這話就是針對這群人的。人都有自私的一面,關鍵時候都撥拉自家小算盤。對付這部分人,我們拆遷辦同志總結出不少經驗,像欲擒故縱、聲東擊西、移花接木、暗度陳倉、假道代虢等等,甚至連反間計都使上了。幾個回合下來,別說是街坊鄰居,就是父子兄弟,也不敢輕易相信對方。你說他們還能抱團嗎?林智誠佩服得直點頭,動遷本身就是博弈,勝出者才是獲益最大的一方。這不光考量耐力、勇氣和判斷力,也是一個智力較量的過程,兩邊資訊不對稱,因此政府和他開發商絕對是勝利一方。唯一需要考慮的,是什麼時候勝利和為勝利付出多大的代價。
坐著衛東的車子回區裡時,正好是下班鐘點。唐城最寬的主幹道上,亮著剎車燈的車子一眼望不到頭。林智誠抱怨著路窄,說當初設計者真他媽的沒屁眼。王衛東瞟他一眼:還說呢,震後重建咱們瞄準的可是當時世界水平,可八四年一位中央領導來,說長安街都沒有這麼寬,你們瞎搞啥?正趕上國家錢緊,結果重建收縮,路就修成了現在這樣子。是嘛?林智誠還是頭次聽說這件事。八四年,他還在小山擺地攤賣盜版磁帶呢。王衛東陷入沉思:這位在老百姓剛剛擺脫溫飽時,就提出多吃肉、穿西服的領導人,觀念不可謂不超前,可在城市建設上卻目光短淺,看來誰也不是先知先覺呀。我要當上市長,首先拿這條道開刀,把兩邊店鋪全拆了,去掉中間隔離帶,再把路面拓寬到五十米,搞個雙向八車道……城市建設,百年大計,必須一步到位,容不得咱們小修小補。小誠啊,其實咱們沒有太多時間,城市綜合體必須在我手裡變成現實。眼下的困難,主要是大家的牴觸和不理解。這個坎啊,衝一衝就過去了,衝不過去,我就是歷史的罪人!老姐,我支援你!林智誠讓衛東鼓動得興奮起來,攥起拳頭捶了一下大腿。
王衛東與林智誠遙相呼應,一方面以舊城改造指揮部名義發文,責令尚未簽字的居民由單位和親屬做工作,限期動遷,形成高壓態勢;另一方面,許諾按籤協議時間先後,再給居民從兩萬到五千元不等獎勵。軟硬兩招出臺後,反對動遷的陣營土崩瓦解,最後只剩下十幾家,也是最難纏的釘子戶。
到這時候,補償標準不得不向上浮動。先前籤協議的人不滿意,覺得響應號召支援動遷的,反倒吃了虧;而釘子戶們還是不給面子,不籤。人的慾望是無止境的,他們胃口越來越大,總想再多要些——至於時間,他們耗得起。王衛東有些焦躁,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看著她,工程這麼無限期拖下去,越往後越難辦。她對林智誠傾吐自己的苦惱:現在動遷處於膠著狀態,萬沒想到這幫居民這麼難纏,我很後悔把你扯進這個爛泥潭。老姐,你說這話就見外了,我不也是想多掙點錢,往大里幹嘛。咱倆現在坐同一條船上,只有互相幫襯了。王衛東擰著眉毛,揉著酸脹的脖子。開了半天會,毫無進展的動遷通報看得她要崩潰了。林智誠轉到她身後,虛攥拳頭,幫她輕輕捶著:這幫刁民,欺軟怕硬,講不得道理。老姐,你彆著急,有啥難拔的釘子,我來拔,得罪人的角色,我來演。唉,有時候我也想,這是何苦呢,自己給自己找罪受。真羨慕那些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一天到晚心思都用在拉幫結夥,琢磨著跑官要官、買官賣官的幹部……是啊,人家不也照樣升官發財,甚至比你還吃香?林智誠接過話頭,老姐,我也不是說你,年齡一天比一天大了,再辛苦也就這樣了,等上到副市長位子後,你也甭那麼要強了,好好當你的太平官。王衛東搖搖頭,並不認同小誠的觀點。她說:那是以後的事,當務之急,你要幫我把眼前這棘手的事解決了。沒問題!
林智誠親自上陣了,讓手下把釘子戶花名冊統計上來。瘦猴剛提拔為副總,管著動遷這塊,他很快交給林智誠幾張紙。林智誠掃一眼排在最前頭一個,讓打聽打聽這傢伙有啥軟肋。
煤礦退休的老劉頭愛喝兩口,有點迷信,家裡大事小情的喜歡去城郊八里莊找大仙占卜算卦。林智誠眼珠一轉,有了主意。去,他吩咐瘦猴,找到那個算命的,給他一筆錢。如果老劉頭再來,想法嚇嚇他,忽悠他搬家。事成後,再付給他雙倍價錢。果不其然,幾天後,老劉頭帶著老伴來算命。隔著一道門,大仙咳嗽了一聲,道: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劉老哥里邊請啊。老伴一扯他衣襟,哎呀媽呀,他咋知道是你呢?老劉頭食指豎到嘴邊,讓她別吭聲。大仙穿戴得乾乾淨淨,正端坐在炕頭上,雙手捻著盲文書在讀,臉也不看他們,只說了聲坐。二人落座後,大仙還在高昂著頭,嘴裡唸唸有詞。等了足足有十分鐘,他才偏過臉來:劉老哥又遇上為難事了?老劉頭一聲長嘆,說有個協議拿不準是簽好,還是不簽好。大仙沉吟半晌,叫他伸過手來,上上下下摸了足足五分鐘,掐指一算:這協議,你一定要在明天晌午十二點前辦了,否則會有血光之災。還有,我給你一句忠告:做成這筆大買賣後,一定要舉家搬遷,離開原來的住處。我的第三隻法眼看到,你家已成白虎精的窩了……老劉頭和老伴不寒而慄,連連點頭,說回去就辦這事。他前腳走,後腳大仙來電話,讓瘦猴把餘下的錢送過去。林智誠吩咐:再給他加點錢,把他送出唐城。告訴他,在哪兒算命我不管,一年內敢回唐城半步,打得他生活不能自理!坐在車裡,遠遠看著老劉頭一家急急忙忙搬著東西,林智誠冷笑一聲:跟我玩,還欠火候!順利攻克第一個堡壘,他高高興興去找王衛東。辦公室裡,衛東正唉聲嘆氣。原來,就在區政府門衛窗戶根下,已有一個動遷戶住了兩宿,聲稱不答應他的補償要求,就在這兒抹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