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羅生門》小說信息

礦車(第2頁,共2頁)

字體:

兩人同時回答。

良平心想兩人果真是好人。

繼續推了五六百米,鐵路再次陡了起來。兩側橘林裡有好幾個黃果沐浴著陽光。

還是上坡路好,可以一直讓我推下去——良平一邊想著,一邊用渾身力氣推車。

從橘林中間爬到頂頭,鐵路陡然變成下坡。穿格子衫的那個對良平說:「喂,上!」良平立即跳上車去。礦車在三人上車同時,撩起橘林的香氣,沿鋼軌一路滑下。坐車比推車舒服得多!良平讓風鼓滿衣服,心裡浮上理所當然的念頭,並且這樣想道:去的路上推的地段多,那麼迴路上自然坐的地段多。

來到有竹林的地方時,車靜靜停止下滑。三人又像剛才那樣開始推車前行。不覺之間,竹林變成雜木林。上坡路上點點處處積了落葉,生了紅鏽的鋼軌都看不見了。坡路好歹爬完,這回但見高聳的懸崖的對面,一片無邊無際的冷颼颼的大海鋪展在眼前。這時良平腦袋裡忽然清楚覺出自己跑得太遠了。

三人又坐上礦車,車在雜木林的樹枝下——右邊就是大海——跑去。可是良平已無法像剛才那樣歡天喜地了,心裡盼望快些回去。不用說,他也十分清楚:不到該到的地方,車也好他們也好都不可能返回。

車下一次停住的地方是一家背靠劈開的山崖的茅屋茶館。兩個土工走進裡面,和一個揹著吃奶嬰兒的老闆娘聊著說著慢悠悠喝茶。良平一個人心慌意亂地圍著礦車轉來轉去。礦車厚厚實實的車廂板上沾的泥已經幹得翹了起來。

一會兒,從茶館走出來的耳夾捲菸的男子(那時也不再夾了)把用報紙包著的粗糕點遞給車旁的良平。良平冷淡地說了聲「謝謝」。但馬上覺得這樣對不起對方。為了掩飾自己的冷淡,他從紙包裡的糕點中拿一個放進嘴裡。糕點有一股報紙特有的油墨味兒。

三人推著礦車爬上徐緩的坡路。良平手雖搭在車上,但心裡想的是別的事。

翻過坡路往下走到底,又有一家同樣的茶館。土工們進去之後,良平坐在車上只顧惦記如何回家。茶館前開放的梅花即將在夕暉中隱去。天快黑了!想到這裡,良平再也無法呆坐下去。他踢了一腳礦車輪,明知自己推不動,卻呼哧呼哧推了幾下,想以此沖淡焦躁的心情。

土工們出來後,手扶車上的枕木,若無其事地對他這樣說道:

「你該回去了,我們今天往下不走了。」

「回家太晚,你家裡要擔心的。」

良平一下子驚呆了。天馬上就黑了,再說今天的路比去年來的暮母和巖村的路遠三四倍,而現在自己必須一個人走回去——這些他頓時明白過來。良平差點兒哭出來。但他知道哭也無濟於事,也不是哭的時候。他向兩個年輕土工不自然地點了下頭,沿鐵路飛奔起來。

良平沿著鐵路一側忘我地跑了一陣子。奔跑時間裡,發覺懷裡的一包糕點礙事,遂甩去路旁,順手把木屐也脫下扔在那裡。於是薄襪底直接踩進石子,腳倒是輕快多了。他一邊感覺著左邊的大海,一邊跑上陡急的坡路。眼淚不時湧上來,使得他不由歪一下臉——他拼命忍住,唯獨鼻子抽嗒不止。

從竹林旁跑過之後,日金山那被火燒雲染紅的天空也已涼了下來。良平愈發沉不住氣。也許去路和歸路不同的關係,景緻的變化也令人不安。接下去就連衣服都因出透了汗而讓他覺得不便,邊跑邊脫下扔去路旁。

跑到橘林時,四下已經黑了。只要保住性命……良平一邊想著,一邊連滾帶爬繼續奔跑。

當村外的工地終於出現在遠處夜色中時,良平真想大哭一場。那時雖然落了淚,但還是忍住哭繼續奔跑。

進村一看,兩旁的人家已對射出電燈光來。藉著電燈光,他自己也分明知道頭上冒出熱氣。井邊提水的婦人們和從田裡回來的男人們看見良平跑得氣喘吁吁,都問他「喂怎麼了?」他一聲不吭,只顧從雜貨店、理髮店和明亮的住房前跑過。

跑到自家門口時,良平終於禁不住「哇」一聲大哭起來。哭聲傳向四周,父母等人一時圍了上來。尤其母親一邊說著什麼一邊抱住良平的身體。良平手腳掙扎著,抽抽嗒嗒哭個不停。也許哭聲太厲害了,附近三四個婦人也趕到昏暗的門口。父母自不用說,那些人也異口同聲問他為什麼哭。但他無論別人怎麼問都只管大哭特哭。回想跑那麼遠的路的過程中的驚懼,覺得怎麼哭都哭不夠……

良平二十六歲那年同妻子一起來到東京。如今在一家雜誌社的二樓手握校對用的紅筆。他每每毫無緣由地想起那時的自己。毫無緣由?在勞頓疲憊的他的面前,那片暮色籠罩的竹林和坡路至今仍時斷時續細細地向前伸展……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