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保吉:/b往後大約過了一個星期,妙子終究忍受不了痛苦,決心自殺。但是正處於懷孕期間,沒有勇氣當機立斷。於是她對丈夫坦白達雄愛著自己。只是,為了不使丈夫痛苦,自己也愛達雄則沒有直言相告。
b主編:/b往下決鬥了不成?
b保吉:/b不,丈夫只是在達雄來時冷冷謝絕了他的訪問。達雄默然咬著嘴唇,眼睛盯在鋼琴上不動。妙子佇立在窗外靜靜吞聲哭泣。此後不出兩個月,丈夫突然受命去中國漢口的領事館任職。
b主編:/b妙子也一起去?
b保吉:/b當然一起去。不過動身前妙子給達雄去了封信。「同情你的一片心意。但我無能為力,彼此認命吧。」——大體這個意思。自那以來妙子一直未見達雄。
b主編:/b那,小說至此結束了?
b保吉:/b不,還有一點點。妙子去漢口之後,時不時想起達雄。不但如此,最後還認定自己其實比愛丈夫還愛達雄。知道嗎?妙子的周圍是漢口寂寥的風景——唐代崔顥那首詩中曾有這樣的描繪:「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妙子終於——大約一年過後——給達雄去了封信。「我是愛你的,現在仍愛你。請可憐這個自我欺騙的我吧。」——大體這個意思。接到這封信的達雄……
b主編:/b當即前往中國?
b保吉:/b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那樣。因為達雄為了餬口,正在淺草一家電影院彈鋼琴。
b主編:/b有點掃興啊!
b保吉:/b掃興也沒辦法。達雄是在城邊簡陋的咖啡館裡拆開妙子的信的。窗外下著雨。達雄看著信發呆。他恍惚從字裡行間看見了妙子的西式房間,看見了鋼琴蓋上電燈輝映下的「我們的巢」……
b主編:/b有點美中不足。不過算是近來的傑作了,務必寫出來!
b保吉:/b還有一點呢。
b主編:/b怎麼,還沒結束?
b保吉:/b嗯。不一會兒,達雄笑了起來。笑聲剛落,又恨恨罵道「混賬!」
b主編:/b哦,他瘋了?
b保吉:/b哪裡,是為事情的荒唐發脾氣。也難怪他發脾氣。因為他壓根兒沒愛過妙子……
b主編:/b可是,這……
b保吉:/b達雄去妙子家是想彈那架鋼琴。不妨說,他愛的是鋼琴。畢竟貧窮的達雄沒什麼錢買鋼琴。
b主編:/b不過堀川先生……
b保吉:/b可是能在電影院彈鋼琴那陣子對於達雄還算是幸福的。上次地震之後,達雄當了巡警。護憲運動發生時被善良的東京市民圍打了一頓。只是,每當巡邏山手當中偶爾有鋼琴聲響起,他便站在那家門外不動,幻想那縹緲的幸福。
b主編:/b那麼,好不容易形成的小說……
b保吉:/b啊,聽我說下去。這期間妙子也在漢口住所依舊思念達雄。也不光在漢口,外交官丈夫每次調任時——短時間寄居上海也好北京也好天津也好——她都始終如一地思念達雄。當然,地震那時候已有好幾個小孩了。呃——,雙胞胎相差一歲,該有四個孩子了。況且,不知不覺之間丈夫成了大酒桶。儘管如此,豬一樣胖的妙子依然認為只有達雄和自己真心相愛。著實愛情至上啊!若不然,妙子無論如何也不能像妙子這樣幸福,至少不可能無怨無恨地置身於人生這個泥沼——怎麼樣,這篇小說?
b主編:/b堀川先生,你果真是嚴肅的麼?
b保吉:/b嗯,當然是嚴肅的。請看看坊間的愛情小說好了,女主人公不是瑪麗亞就是克婁巴特拉sup[2]/sup,不對嗎?但是,生活中的女主人公不一定是貞女,也未必是蕩婦。如果好心讀者當中有一兩個人對這種小說信以為真,結果就可想而知。當然,愛情圓滿成功則另當別論;可是萬一失戀,必然做出滑稽可笑的自我犧牲,或者實踐更為滑稽可笑的復仇精神。而且當事者本人還執迷不悟,自以為是什麼英雄壯舉。然而我的小說絲毫沒有擴充套件這種不良影響的傾向。何況結尾還讚美女主人公的幸福。
b主編:/b你是開玩笑吧?……反正我們雜誌絕不可能刊登。
b保吉:/b是嗎?那麼,我另找地方刊登就是。茫茫人世,總該有一兩家容納我這一主張的婦女雜誌。
歸終,這篇對話刊登在這裡,說明保吉的預想並沒有錯。
[1]日本明治維新後第2年(1869)授予一部分人的特權身份,介於皇族與士族之間,1884年分授公、侯、伯、子、男爵位。
[2]即所謂的「埃及豔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