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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美與醜、善與惡(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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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活到世上,總要做些對人類有益的事情,你所做的都是些什麼呢?」

所長曾經問過一個日本戰犯的這句話,在參觀期間,忽然又迴盪在我的耳邊。這是一句非常平凡的話,但是對我們說來,又是一句非常嚴厲的話。一九五七年在哈爾濱的參觀中,我特別感到了這句平凡的話的沉重分量。這是兩次工礦企業以外的參觀,一次是對平房區金星農業社的訪問,一次是進謁東北烈士館。

自從一九五〇年蘇聯政府公佈了前日本陸軍軍人案以後,日本軍隊設立過細菌部隊和對中國使用過細菌武器的罪行就公諸於世。據說後來查明,一九四〇年至一九四三年發生在浙江寧波、湖南常德等地區的鼠疫,就是日本用細菌武器所造成的災難。這個部隊原來的化名是「關東軍防疫給水部」,後來又使用「第七三一部隊」的番號。另外還有一個叫「一〇〇部隊」的細菌部隊,位置在長春南十公里的孟家屯附近,我們到長春參觀時火車路過那裡,沒有下去看過。「七三一部隊」位置在哈爾濱市郊的平房區,我們參觀的金星農業社就在原來「七三一部隊」的附近,而且是受到鼠疫菌災難的一個村莊。

人活到世上,總要做些對人類有益的事。可是我不知道用什麼字眼才能形容這個由人指揮和由人組成的部隊對人類造下的罪孽。我看過一本參加過這個部隊的人描寫這個部隊的書。他寫的僅是部隊一個角落裡的見聞,從這個角落裡可以看到的是,在這座周圍四公里、內有現代科學裝置的巨大建築裡,每天經過幾次消毒穿著精緻的防護服的人們,操作著最精良的儀器,運用人類獨有的智慧,乾的事卻是製造培養毀滅人類的各種病菌,用活的人進行各種病菌以及凍傷、爆炸的試驗。這座「工場」工作人員有三千名,養著數以萬計的老鼠,擁有所謂石井式孵育器四千五百具。用鼠血繁殖著天文數字的跳蚤,每月生產鼠疫病菌三百公斤。「工場」裡設有可容四五百人的供試驗用的活人監獄,囚禁的人都是戰俘和抗日愛國的志士們,有中國人、蘇聯人和蒙古人民共和國的公民,這些人不被稱為人,只是被他們叫做「木頭」。每年至少有六百人被折磨死在裡面,受到的試驗更是令人慘不忍聞。在玻璃櫃子外看試驗的是人,在櫃子裡受試驗的也是人:有的被剝得精光,在輸進冷氣的櫃子裡受凍傷試驗,舉著凍掉了肌肉只剩下骨頭的手臂,抖索著;有的像青蛙似的放在手術檯上,被那些穿著潔白的工作服的人解剖著;有的被綁在柱子上,只穿一件小褲衩,忍受著細菌彈在面前爆炸;有的被喂得很肥壯,然後接受某種病菌的感染,如果不死,就再試驗,這樣一直到死掉為止……

那個作者在七三一部隊裡曾聽到他的上級說:日本培養的這些細菌,威力超過一切武器,準備殺掉一億人口,說這是為了「聖戰」事業所必需的。一億人口的屠殺!據說這是很引起日本軍人自豪的理想呢!

在蘇聯紅軍進逼哈爾濱的時候,這個部隊為了消滅罪證,將遺下的幾百名囚犯一次全都毒死,打算燒成灰埋進一個大坑裡。由於這些劊子手過於心慌,大部分人沒有燒透,坑裡埋不下,於是又把半熟的屍體從坑裡扒出來,分出骨肉,把肉燒化,把人骨用粉碎機碾碎,然後又用炸藥把主建築物炸燬(據那位作者說,這座建築比東京市「丸之內」大廈還大四倍)。

蘇聯紅軍解放了這裡一年以後,附近村莊有人到這裡的廢墟走過,看到一個破裂的陶瓷的罐子裡,盡是些跳蚤。這人受到了跳蚤叮咬,萬也沒想到,一年前那些逃回日本去的劊子手遺下的鼠疫菌已進到他的體內。於是這個村莊便發生了鼠疫。人民政府馬上派出醫療大軍進行防治搶救,可是金星社這個一百多戶的村子還是被奪去了一百四十二條性命。劉賢閣的一家,除了一個小孫子以外,老少三對夫婦不到半月全部死完,被叫做老靖的一家十八口,五天裡死了十三口。一對新婚夫婦在婚後第二天一早便一同被鼠疫奪去了生命……

這是我訪問的一家社員,一位勞動模範叫姜淑清的老大娘親眼看到的血淋淋的事實。她給我們講了這個村子在偽滿時期受的罪之後,說:「日本小鬼子投了降,繳了槍,人民政府帶著咱過上了好日子。有了地,給自個兒收下了莊稼,大夥高高興興地都說從這可好了,人民政府領導咱們就要過好日子了,誰知道小鬼子的壞心眼子還沒有使完,走了還留下這一手!狠毒哪!」

從姜大娘的敘述和喟嘆聲中,我聽到了這個村莊提出了的同樣的問題:「人活著總要做些有益於人類的事,可是你乾的都是些什麼呢?」這是對日本軍國主義者的質問,也是對我的質問,想到這裡,我在姜大娘面前不能不低下了頭。

在臺山堡那家農民面前,我也是低下了頭,如果說,那是由於恐懼的話,那麼,這次則是由於羞愧,由於我無法回答那句嚴厲的質問。我的前半生,活在世上的目的是什麼呢?不就是給人民帶來了屈辱,帶來了毀滅性的災難嗎?為了一個垃圾箱似的皇帝寶座,把散佈鼠疫的瘟神請到這裡來的不就是我嗎?

假如在這個受過鼠疫災難的小村莊裡,有人唾我罵我打我,我也不會有一點埋怨的。難道一百四十二條性命不比我值錢嗎?在這裡附近還曾經有過一個二十多戶人的小村,日本投降之前,七三一部隊為了試驗,派人到這裡散發了帶菌的饅頭給小孩子們吃,結果全村發生了鼠疫,然後全村被日本軍隊燒燬掉。難道那些臨死還不明真相的全村的性命不比我值錢嗎?但是,在這裡從農業社的社長到每個孩子,沒有人罵我一句,甚至也沒有人用手指指過我一下。姜大娘聽我們這幾個犯人向她認罪之後,依然是嘆息一聲——這一聲嘆息包含著多麼複雜的心情啊!我再一次聽到了那句又平和又嚴厲的囑咐:「聽毛主席的話,好好學習吧!毛主席是叫你學好,做個好人吧!」

無論是在姜大娘的乾淨明亮的小屋裡,還是農業社的寬闊的辦公室裡,我都有這樣一個感覺:金星社的社員們談到過去,是簡短的,緩慢的,但是一提到現在和未來,那氣氛就完全不同了。談到今天的收成,特別是他們的蔬菜生產,那真是又仔細,又生動。並且為了證明他們的話,社員們領我們去看了他們的暖窖裝置,看了新買到的農業機械——排灌機、載重汽車、各種各樣的化肥,他們又帶我們看了新建的學校、衛生所,新安設的電線,當他們談到明年的計劃指標,更是神采飛揚。社長說得很謹慎,他向我指著一排一排新建的瓦房說:「明年大秋之後,我理想著可能多蓋幾間。」他說到幾間時,我們誰也不相信那是三五間或十來間,而他說的可能,那也必是「必然」。

在我們離開這個村莊的時候,社員們搬來了整筐的黃瓜、小胡蘿蔔送給我們。

「留下吧,這是咱社裡剛收的,東西不值錢,可是很新鮮。」

社長笑嘻嘻地不顧我們的辭謝,硬把筐子送進我們的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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