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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美與醜、善與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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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車窗內凝視著逐漸遠去的金星社新建的瓦房頂,又低頭看看筐裡的果實,鮮紅翠綠的顏色分外耀眼。我默想所長說過的那句話,又回味金星社社長說到的那幾句話:「我理想著……」不知為什麼,這句非常平凡的話,聽在耳朵裡,曾給我一種不同凡響的感覺。現在我明白了。這些曾被我輕視過的認為最沒文化的人,他們用自己雙手勤勤懇懇地勞動著,他們做的事情是平凡的卻又是偉大的,因為他們讓大地給人類生長出糧食和蔬菜瓜果;他們的理想也是平凡但又偉大的,因為他們要讓茅屋變成瓦房,這是讓人們的生活更好。而那些曾被我敬畏過,看做最優秀民族的代表的日本軍國主義者,他們掌握著近代的科學技術,乾的勾當卻是製造瘟疫,製造死亡,他們也有理想,這理想便是消滅掉一億人口。在這兩種人之間,究竟是誰文明誰野蠻呢?

理想都是理想,可是一種作孽,一種造福。一種為了私慾不惜陷人於水火,以及毀滅人類,另一種卻寧願犧牲自己的幸福以及自己的生命,以利眾生和子孫萬代。一種是那樣醜惡,一種這樣美善!

平房區「細菌工廠」遺留下的瓦礫,告訴人們什麼叫醜和惡,東北烈士館裡每一件烈士的遺物又告訴了人們什麼叫美與善。這裡的每件陳列品都在告訴人們:它的主人當初為了人類最美好的理想,如何流盡了最後一滴鮮血,讓生命發出了最燦爛的光輝。無論是細菌工廠的殘磚爛鐵還是東北烈士館裡血衣、遺墨,都是一面鏡子,從這面鏡子裡照出了我們這群參觀者過去的醜陋形象。

東北烈士館是一座莊嚴的羅馬式建築,當初被偽滿哈爾濱警察署佔用過十四年,在那血腥年代裡,這裡不知有多少骨頭最硬的中國人被審問、拷打、送上刑場。陳列在這裡的烈士照片和遺物,僅僅是極小的一部分。烈士館中每件實物和每件事蹟,所指出的具體時間和地點,都可以引起一件使我羞愧的回憶。「九一八」事變發生的第三天——一九三一年九月二十一日,中國共產黨滿洲省委召開緊急會議,號召東北的黨員和一切愛國士兵立即武裝起來和敵人作鬥爭,哈爾濱小戎街三號省委故居的照片,把我引回到二十多年前的天津靜園的日子。為了挽救民族於危亡,東北人民在黨的領導下,拋棄了對蔣介石的幻想,自己起來戰鬥了,而我在靜園裡卻加緊了賣國的活動。我想起了土肥原和板垣,鄭孝胥父子和羅振玉、胡嗣瑗,湯崗子和旅順……

在講解人員介紹楊靖宇將軍事蹟的時候,我又回憶起那幾次「巡幸」到東邊道——楊靖宇、李紅光等將軍的抗聯第一軍活動地區的情形。我在那裡看見白頂尖的山巒,看見朝霧和初升的太陽,祖國的山野美景沒打動我的心,引起我注意的倒是鐵路兩側的日本憲兵、偽滿國軍、警察。日本人辦的報紙上總在報導東邊道的「土匪」已剿淨,但是那次「巡幸」到這一帶,還是如臨大敵,惶惶不安。一直到最後逃亡到通化大栗子溝,我還聽說這裡「不太平」。抗日聯軍在這一帶一直堅持到日本投降,最後被消滅的不是抗聯,而是自稱勝利者的日本皇軍。抗聯當時面對強大的關東軍和裝備精良的偽滿軍,處境的艱苦是難以想象的。但是從陳列的當時使用過的飯鍋、水壺、自制斧頭、磨得漆皮都沒有了的縫紉機等生活用具上,我似乎看到了這些用具的主人的音容笑貌,這是我從方素榮和龍鳳礦那位青年主任的臉上看見過的,是隻有充滿堅強信心的人才可能有的音容笑貌。在一雙樺樹皮做的鞋子面前,我似乎聽到了那種自信、高亢的聲調,唱出了那首流傳過的歌謠:

樺皮鞋,是國貨,自己原料自己做。野麻搓成上鞋繩,皮子就在樹上剝。樺皮鞋,不簡單,戰士穿上能爬山;時髦小姐買不到,有錢太太沒福穿。樺皮鞋,真正好,戰士穿上滿山跑,追得鬼子喪了膽,追得汽車嘟嘟叫!

日本人當初根據我「裁可」的法令,施行了集家並屯、統制糧谷等政策,封鎖了山區,用盡一切辦法去斷絕抗聯軍隊與外界的經濟聯絡。它也確實做到了這一點,甚至楊靖宇將軍和一部分部隊被包圍起來了,絕糧的情況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了,但是戰鬥還是在繼續著,繼續到日本人懷疑了自己的所有的情報和所有的常識。為什麼這些人沒有糧還在打?他們吃什麼?楊靖宇將軍不幸犧牲,英雄的屍體被發現了,日本人為了解開這個謎,剖開了將軍的肚子,他們從這個堅強不屈的人的胃袋,看到的只是草根。

我記起了吉岡安直髮出過的嘆息:「共產軍,真是可怕!」在擁有飛機坦克的日本皇軍眼裡,草根果然是可怕的東西。

在楊靖宇將軍和他的戰友們歌唱著樺皮鞋,嚼著草根,對著那張舊地圖上展望著祖國大地的未來的時候,我正在害怕著,怕日本人的拋棄,怕夜間的噩夢,我正吃煩了葷腥,終日打卦唸經……

楊靖宇將軍遺下的地圖、圖章、血衣和他小時候寫的作文本,在我的眼前模糊起來。在我身後——我的同伴和日本戰犯們中間傳過來哭泣聲,而且越來越多。參觀到趙一曼烈士遺像面前的時候,有人從行列中擠了出來,跪在烈士像前一面痛哭一面碰頭在地。

「我就是那個偽警署長……」

這是偽勤勞部大臣——於鏡濤,他原就是這個哈爾濱的警察署長,趙一曼烈士當初就押在這個警署,就是在這間陳列室受到的審訊,而審訊者之中正有這個於鏡濤。

走到冷雲烈士像前,這裡有一幅油畫,八個女游擊隊員在射擊著,背後是翻著白浪的大江,風鼓起了江浪,吹亂了她們的頭髮——八女投江的故事,我從《中華女兒》這部電影裡看到過,但是在今天我才領會到那個悲壯場面所蘊含的深意,才看見了松花江濤浪所閃爍著的光輝:由於我們祖國有著這樣的女兒,這個古老垂危民族才得以復甦,一個偉大的理想才真正有了可能去實現。

走出烈士館,我思索著,在最後一次參觀回來的火車上,我思索著,看著被釋放的妹夫和侄子們的來信,我也思索著,深夜裡望著所長樓窗發出的燈光,我更深深地思索著。我明白了一件事情。這是在我已能分辨美與醜、善與惡的時候才開始明白的事情:由於這些光輝的人物和他們的光輝理想——改造社會、改造人類,我才得救,我才可能具有一個普通人的靈魂。

緬甸的肖恢塔先生說得好:這裡不是監獄,這是一座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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