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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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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熱的下午過得很慢,米可仍然一個人在樓梯上坐著。她的腦子裡又出現了那首莫札特的曲子。真好玩,是辛格先生讓她想起他的音樂。她盼望有個地方能夠讓自己大聲地哼唱。有的曲子太私人了,沒法在擠滿人的屋子裡唱。熱鬧的屋子,一個人卻如此寂寞,這也有意思。米可試圖想出一個隱秘的好地方,能去那兒獨自待著好研究這曲子。儘管想了很久,她卻一開始就知道並不存在什麼好地方。

4

接近傍晚時,傑克·布朗特醒過來了,感覺睡足了。他身處的房間小而整潔,有一個衣櫃、一張桌子、一張床和幾把椅子。衣櫃上的電風扇慢悠悠地搖著頭,風吹過傑克的臉時,他想到冷水。靠窗處,有個男人坐在桌子前,盯著面前擺開的一局棋。陽光下,傑克覺得房間很陌生,卻一下就認出那男人的臉,彷彿已認識他很久了。

傑克腦中的記憶多而凌亂。他一動不動地躺著,眼睛睜得大大,手心朝上。白色被單襯得他的雙手巨大、膚色黝黑。他把手舉到眼前,發現手破了,滿是瘀痕——血管腫起來,彷彿他曾長久地緊握一樣東西。他的臉疲憊又邋遢。他褐色的頭髮垂在額頭,鬍鬚也亂了。連那形如翅膀的眉毛也變得凌亂粗野。他躺在那兒,嘴唇動了一兩下,鬍子也神經質地抽搐起來。

過了片刻,他坐了起來,用他的大拳頭往腦袋上捶了一下,好讓自己清醒過來。他一動,那個下棋的男人迅速地抬起頭來,衝他微笑。

「上帝,我好渴,」傑克說,「好像整個俄國軍隊正用裹襪子的腳從我嘴裡走過。」

那個男人看著他,保持微笑,卻突然彎下腰來,從桌子的另一頭取出一隻結霜的冰水罐和一個杯子。傑克喘著粗氣,大口大口地喝水——半裸著身子站在房間的中央,他的頭向後仰,一隻拳頭握得緊緊的。他一下喝了四杯水,才深吸了口氣,放鬆下來。

某些回憶馬上湧現出來。他不記得和這個男人回家,但隨後的事情卻很清晰。他醒過來時,泡在冷水浴缸裡,之後他們喝咖啡,聊天。他傾訴了許多心事,這個男人則在聆聽。他講到嗓子都沙啞了,但講過的話,還沒這個男人臉上的表情讓他記得牢。清晨時,他們才去睡覺,窗簾拉了下來好擋住光線。開始時,他不斷被噩夢驚醒,不得不開燈讓腦子清醒。燈光讓這傢伙也醒了,他卻毫無怨言。

「你昨晚怎麼沒將我踢出去?」

男人只是笑笑。傑克奇怪他怎麼如此安靜。他四周找他的衣服,然後看見他的手提箱在床邊的地板上。他記不起如何從賒酒賬的餐館那兒拿回它的。他的書、白西服和幾件襯衫都在裡面,原封不動。他動作迅速地開始穿衣服。

他穿好衣服時,桌上的電咖啡壺正在煮咖啡。這個男人把手伸到椅背上搭著的背心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傑克疑惑地接過來。男人的名字——約翰·辛格——印在卡片中間,名字下面,用墨水寫了一段話,寫得和印刷體一樣精緻。

我是聾啞人,但我能讀唇語,請不要大聲說話。

突如其來的震驚讓傑克感到輕飄飄的失落。他和約翰·辛格就這樣對望著。

「真不知道得多久我才能發現。」他說。

他說話時,辛格會專注於看他的嘴唇——他以前就注意到了,真笨!

他們坐在桌邊,用藍色的杯子喝著熱咖啡。房間很涼爽,半垂的窗簾將透過窗戶照進來的強光變得柔和。辛格從壁櫥裡拿出一個錫盒,裡面有面包、橙子和芝士。他吃得不多,只是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傑克狼吞虎嚥。他要馬上離開這裡,把事情好好想一下。如今的困境下,他得趕緊四處看看,找個工作。房間裡過於寧靜和舒服,無法思考——他得出門一個人走走。

「這裡還有別的聾啞人嗎?」他問,「你有很多朋友嗎?」

辛格只是微笑。一開始他沒聽懂,傑克不得不重問了一遍。辛格漆黑分明的眉毛揚了起來,搖了搖頭。

「感到孤單嗎?」

這個男人模稜兩可地搖了搖頭。他們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傑克起身要走了。他感謝了辛格好幾次,感謝他收留自己過夜,他格外注意嘴唇的運動以確保辛格看得明白。傑克又問他的手提箱能否在床底下放幾天,啞巴點頭答應了。

辛格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用銀鉛筆在便箋本上認真地寫著什麼,然後把它塞給傑克。

我可以在地板上放一個睡墊,在你找到住處前,可以住我這裡。白天我基本不在,不會有什麼麻煩。

傑克的嘴唇因突如其來的感動而顫抖。但他不能接受。「謝謝,」他說,「我有地方住。」

他離開時,啞巴遞給他一條藍色工裝褲,緊緊地捲成一團,還有七十五美分。工裝褲髒兮兮的,傑克一眼認出,褲子突然勾起過去一週的記憶。那錢,辛格向他解釋,是他口袋裡的。

「再見,」傑克說,「我很快會回來的。」

他走時,啞巴站在門口,手又插回口袋裡,臉上似笑非笑。他沿臺階往下走,回頭揮了揮手。啞巴也揮手,然後關上門。

外面的光線一下子變得刺眼。他站在屋前的人行道上,被陽光照得眼花,一開始幾乎看不清。有個小傢伙坐在欄杆上。他在哪裡見過她。他認得她穿的男裝短褲和她眯眼的方式。

他拿起那團髒褲子。「我想把它扔掉,知道哪裡有垃圾桶嗎?」

小傢伙從欄杆上跳下來。「在後院,我帶你去。」

他跟著她穿過屋旁狹窄潮溼的小巷。到了後院,傑克看見兩個黑人坐在屋後的臺階上。他們都穿著白西服和白鞋。其中一個長得很高,領帶和襪子綠得發亮。另外一個是黑白混血兒,身材中等。他在膝蓋上擦著一把錫制口琴。和他的高個子同伴相映成趣的是,他的襪子和領帶是火紅色的。

那孩子指了指籬笆旁的垃圾桶,然後走向廚房的窗戶。「波西婭!」她叫道,「海伯爾和威利在這裡等你。」

廚房裡有人用柔軟的聲音回應。「你不用那麼大聲,我知道。我正在戴帽子。」

傑克在扔褲子前,先將它開啟。褲子又硬又沾了泥巴。一條褲腿破了,前面有幾滴血痕。他把它扔進垃圾桶裡。一個黑人女孩從屋裡走出來,走向臺階上的白西服組合。傑克看見穿短褲的小傢伙正盯著自己。她把重心從一隻腳挪到另一隻,顯得有點興奮。

「你是辛格先生的親戚嗎?」她問。

「毫無關係。」

「好朋友?」

「好到能和他過夜。」

「我只是好奇——」

「主街在哪兒?」

她指向右邊。「沿著這條街,過兩個街口。」

傑克的手指理了理鬍鬚,動身走了。七十五美分在他手裡叮噹作響,他咬著下唇,直到咬出斑駁充血的印。三個黑人在他前面慢悠悠地走著,聊著天。他在這陌生的小鎮上如此孤單,不由得貼近他們,聽他們說話。女孩的胳膊挽著他們兩人。她穿了一條綠裙子,配紅帽子和紅鞋。男孩們和她走得很近。

「我們今晚有什麼計劃?」她問。

「完全聽你的,寶貝,」高個男孩說,「威利和我都沒什麼安排。」

她看了看他們。「你們決定吧。」

「好吧——」紅襪子的矮個男孩說,「海伯爾和我覺得,也許我們仨可以去教堂。」

女孩的回答幾乎是唱出來的,變了三次調。「好——吧——去完教堂我覺得要去父親那裡坐坐——就一會兒。」他們在第一個街角拐彎了,傑克站住,看了他們好一會兒,才接著走。

主街很安靜,很熱,幾乎荒無人煙。他才意識到今天是禮拜日,這讓他很沮喪。關閉的店鋪都支起了遮陽篷,耀眼的光線下,建築物看上去光禿禿的。他經過了紐約咖啡館。門開著,但裡面很空,很暗。早晨他沒找到襪子穿,現在發燙的人行道透過薄薄的鞋底烤著他的腳。太陽像一塊滾燙的熨斗熨過頭頂。小鎮比他知道的任何地方都要孤獨。街道的沉寂讓他覺得陌生。他喝得醉醺醺時,這個地方是狂野喧囂的。而現在呢,一切都彷彿戛然而止。

他走進一家果品店買報紙。招工欄上的內容很短。只有幾則招聘,需要年齡二十五到四十歲之間、有車的年輕推銷員,拿佣金。他快速地跳過不看。他費了幾分鐘看了一則卡車司機的廣告,不過,他最感興趣是最底下那一條。上面寫著:

招:有經驗的技工。「陽光南部」遊樂場。位於韋弗斯巷與第十五街交界。

不知不覺地,他又走到那家餐館門口,他已在此耗了兩週。它是這條街上果品店之外唯一開著門的。傑克臨時起意要進去看看比夫·布瑞農。

街上的明亮襯得咖啡館很暗。一切都比記憶中更齷齪和不起眼。布瑞農和往常一樣站在收銀臺的後面,手臂交叉抱在胸前。他豐滿好看的妻子坐在另一頭修指甲。傑克注意到,自己進去時,他們倆交換了眼神。

「下午好。」布瑞農說。

傑克覺得氣氛有點異樣。這傢伙也許在笑,他想起自己喝醉時做的事。傑克像根木頭似的站著,內心怨恨。「來一包塔吉特香菸。」布瑞農伸手到櫃檯下去拿煙時,傑克確定他沒笑。白天時,這傢伙的臉沒有晚上那麼生硬。他臉色發白,彷彿一晚沒睡,眼睛就像只疲憊的禿鷲的眼睛。

「說吧,」傑克說,「我欠你多少錢?」

布瑞農開啟抽屜,將一本公立學校便箋本放在櫃檯上。他慢慢地翻看著,傑克看著他。便箋本更像一個日記本,而不是日常的記賬本。本子裡寫有長長的一串數字,再加減乘除,還有小影像。他停在了一頁,傑克看見自己的名字寫在角上。這頁沒有數字——只有打勾和打叉。紙上還隨意地畫了幾隻蹲著的、圓滾滾的小貓,尾巴是長長的曲線。傑克在細看。小貓長著一張女人的臉。小貓的臉是布瑞農太太。

「打勾的代表啤酒,」布瑞農說,「打叉是正餐,直線是威士忌。讓我看看——」布瑞農擦了擦鼻子,他的眼皮垂下。然後,他合上便箋本,「大約二十塊。」

「得好久才能湊到,」傑克說,「也許你能拿到錢。」

「不著急。」

傑克靠在櫃檯上。「說一下,這個鎮是個怎麼樣的地方?」

「很普通,」布瑞農說,「和其他同樣大小的地方差不多。」

「人口呢?」

「三萬左右吧。」

傑克撕開那包菸絲,給自己捲了一支。他的手在發抖。「主要是工廠?」

「對的。四家大型棉紗廠——主要是它們。一家針織品廠、幾家軋棉廠和鋸木廠。」

「工資多少?」

「平均每週十到十一塊——不過,時不時要被解僱。你為什麼問這些?你想去工廠上班?」

傑克睡意未消,用拳頭揉了揉眼睛。「不知道,也許吧。」他將報紙放在櫃檯上,指著讀過的那則廣告。「我想到這裡看看。」

布瑞農讀了一下,陷入思考。「嗯,」他終於開口,「我去過這遊樂場,不怎麼樣——只有幾個奇怪玩意兒,旋轉木馬和鞦韆之類的。它招攬黑人、工人和小孩。他們在鎮上到處找空地演出。」

「告訴我怎麼走。」

布瑞農和他一起走到門口,指了方向。「今天早上你和辛格回家了?」

傑克點頭。

「你覺得他怎麼樣?」

傑克在咬嘴唇。啞巴的臉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彷彿認識了多年的朋友。離開他的房間後,他一直在想這個人。「我原先連他是啞巴都不知道。」他最後說道。

他又開始沿著酷熱荒涼的街道走。他不像一個在陌生鎮子裡的異鄉人,卻像在尋找著什麼人。很快他進入了河邊的工廠區。街道變得狹窄,路面沒有鋪,也有了人氣。邋遢的、面黃肌瘦的孩子們互相叫喊,在玩遊戲。兩室的棚屋都長得一個樣子,又破敗又斑駁。食物和汙水的臭味混合著空氣裡的塵埃。上游的瀑布發出淙淙的流水聲。人們沉默地站在門道里或者懶洋洋地坐在臺階上。他們看著傑克,蠟黃的臉面無表情。傑克褐色的大眼睛也回看他們。他走得急促,偶爾用毛茸茸的手背擦嘴。

韋弗斯巷的盡頭是一處空地,曾經是廢舊車場。地上還亂扔著生鏽的零部件和破損的車輪內胎。一輛住人的長拖車停在車場的一角,旁邊是被帆布半掩的旋轉木馬。

傑克慢慢地走過去。兩個穿工裝褲的小傢伙站在旋轉木馬前。離他們不遠處,有個黑人坐在箱子上,在傍晚的光線下打著瞌睡,兩個無力的膝蓋互相頂著。一隻手拿著一包融化的巧克力。傑克看他將手指插進巧克力糊裡,再慢慢地舔。

「誰是這兒的經理?」

黑人把兩隻甜甜的手指含在嘴裡,用舌頭舔來舔去。「那個紅頭髮的人,」舔完之後他說,「我就知道這個,頭兒。」

「他現在在哪兒?」

「他在那輛最大的貨車後面。」

傑克從草地上穿過時將領帶扯了下來塞進口袋裡。西邊,太陽正在落下。屋頂的黑邊之上,是溫暖深紅的天空。遊樂場的老闆正獨自站著抽菸。他紅色的頭髮蓬勃向上,就像頭上頂著一塊海綿,他看著傑克,眼睛是灰色而懶散的。

「你是經理?」

「嗯,我叫帕特森。」

「我看見今早的報紙,來這兒找工作。」

「哦,我不要新手。我需要一個熟練技工。」

「我有豐富的經驗。」傑克說。

「你以前做過什麼?」

「我做過織工和織機修理工。我在車庫和汽車裝配店工作過。所有的工種。」

帕特森帶他往那被帆布半掩的旋轉木馬走去。黃昏的斜陽下,靜止的木馬很奇妙。它們的騰躍姿態凝固了,身體被暗淡的鍍金鐵桿穿過。離傑克最近的木馬骯髒的屁股上有裂口,眼珠盲目狂亂地轉動,眼窩處有幾塊油漆脫落了。傑克覺得這一動不動的旋轉木馬恍惚來自一個醉夢。

「我需要一個有經驗的技工來操作和維護它。」帕特森說。

「沒問題,我可以。」

「這工作得一心兩用,」帕特森解釋說,「你要負責一切。除了管機器,你還得維持秩序。你得確認每個來坐木馬的人都有票,得確認票都是真的,而不是作廢的舞廳券。人人都想坐那些木馬,你會見識到那些沒錢的黑人怎麼耍鬼點子,每時每刻你都得睜大三隻眼睛。」

帕特森領他到旋轉木馬中間的機器那裡,給他指明各個部件。他調了一下槓桿,尖細刺耳的機械音樂響起。包圍著他們的木馬陣似乎使他們與世隔絕了。木馬停止後,傑克問了幾個問題就獨立操作起機器來。

「原來的那傢伙辭職了,」他們走出來時,帕特森說,「我討厭訓練新人。」

「我什麼時候開始上班?」

「明天下午。我們一週工作六天六夜——下午四點到夜裡十二點。你三點左右到,做些準備工作。夜裡遊樂場關閉後還需要一個小時收拾。」

「工資多少?」

「十二美元。」

傑克點頭,帕特森則伸出一雙死灰的、軟綿綿的手,指甲髒兮兮的。

離開那片空地時,時辰已晚。晃眼的藍天已變白,東方出現了虛白的月亮。暮色將沿街的房屋輪廓變得柔和。傑克沒有立即離開韋弗斯巷,而是在附近逛了逛。某種氣味或遠處傳來的某種聲音,時不時地讓他在灰塵瀰漫的街道駐足。他漫無目的地走著,東遊西蕩。腦袋很輕,彷彿玻璃做的。他的體內產生了某種化學反應,身體裡儲存已久的啤酒和威士忌發生了反應。他被醉意伏擊。剛才還死氣沉沉的街道變得生機盎然。參差不齊的一條綠化帶繞著馬路,傑克沿著馬路走,覺得地面快升到眼前了。他在草地邊緣坐了下來,靠著電話亭。為了坐得舒服點,他像土耳其人那樣交叉雙腿,捋著鬍鬚根。話湧到嘴邊,他聲音洪亮,夢囈般自言自語。

「怨恨是貧窮最珍貴的花朵。沒錯。」

他喜歡說話。說話的聲音能讓自己愉悅。聲音好像有迴音,飄蕩在半空,每個詞都響起兩次。他嚥了口水,潤了潤嘴巴又開始說。他忽然想回到啞巴安靜的房間裡,好對他傾訴各種念頭。想和一個聾啞人聊天是件奇怪的事。但是,他正感到孤單。

夜晚降臨,眼前的街道黯淡了。偶爾有人走過狹窄的街道,離得很近,相互說著單調的話,每走一步,腳下都升起一團灰塵。或者是扎堆的女孩和抱著孩子的母親經過。傑克麻木地坐了一會兒,終於站了起來,接著走。

韋弗斯巷很黑。油燈在門道和窗下投下顫悠的橘黃色光暈。有些房子一點光都沒有,屋裡人坐在前門臺階上,借鄰居的光才能看見。一個女人從窗戶探身出來,往街上倒了一桶髒水,有幾滴濺到傑克臉上。一些房子後面傳來高亢又憤怒的叫聲,還有一些房子能聽見搖椅那寧靜、緩慢的搖晃聲。

傑克站在一棟房子前,門前臺階上坐了三個男人。屋裡淡淡的鵝黃燈光照著他們。其中有兩人沒穿襯衣,只穿了工裝褲,光著腳。一個是關節鬆弛的高個子,另外那個長得矮小,嘴角有潰瘍。第三個人穿著襯衣和長褲,膝蓋上放了一頂草帽。

「嗨。」傑克說。

三個男人看著他,灰頭土臉,面無表情。他們嘴裡嘟囔著,但紋絲不動。傑克從口袋裡掏出那包塔吉特牌煙,挨個遞了過去。他在最底層的臺階上坐了下來,脫掉鞋子。清涼溼潤的地板讓腳很舒服。

「在工作嗎?」

「是啊,」拿草帽的人說,「大多數時間都是。」

傑克在挖腳指頭。「我的內心響著福音,」他說,「我想和誰講一下。」

他們笑了。狹長的街道對面,有個女人在唱歌。空氣靜止,他們吐出的煙霧在身邊繚繞。一個小子沿著街道走過來,站住並解開褲子撒尿。

「附近有個帳篷,今天是週日,」矮個子男人終於開口,「你可以去那裡,盡情講你的福音。」

「不是那種。它更好,它是真理。」

「怎麼樣的?」

傑克嘴裡含吮著鬍子,沒有回答。過了片刻,他說:「你們這兒發生過罷工嗎?」

「有一次,」高個子男人說,「六年前有過一次罷工。」

「發生什麼了?」

嘴角有潰瘍的男人拖著腳步走,將菸屁股扔到地上。「那個——他們罷工是想要一小時二十美分。大概有三百個人吧,整天在街上晃。工廠派了幾輛卡車出去,不到一週,鎮上聚集了大量來找工作的人。」

傑克轉身,對著他們。他們坐得比他高兩級臺階,只有仰頭才能看見他們的眼睛。「沒讓你們發狂?」他問。

「你什麼意思——發狂?」

傑克額頭的血管鼓起來,顏色深紅。「全能的基督,兄弟!我指的就是發狂——發——狂。」他昂首怒視著他們困惑、灰黃的臉。在他們身後,大門敞開,他能看見屋內。前屋有三張床和一個臉盆架。後屋有個打著赤腳的女人坐在椅子上睡覺。附近一個黑暗的門廊傳來吉他的聲音。

「我就是給卡車拉來的。」高個男人說。

「那沒有區別。我想要說的,簡單易懂。那些擁有工廠的混蛋都是百萬富翁。落紗工、梳棉工和所有在機器後面忙碌地紡紗織布的人呢,卻連填飽肚子的錢都掙不到。明白嗎?當你走在街上,想到這點的同時看見飢餓的勞苦大眾和營養不良的孩子們,這不會讓你們發狂嗎?不會嗎?」

傑克的臉漲得通紅,陰沉著,嘴唇在顫抖。那三個人警覺地看著他。然後,那個戴草帽的男人笑了。

「繼續笑吧。坐在那兒,笑破你的肚皮吧。」

他們笑得溫吞又輕浮,三個人笑一個。傑克將鞋底的灰擦掉,他的拳頭握得緊緊的,嘴角彎出一個憤怒的冷笑。「笑——你們就知道笑。希望你們坐在那兒,一直笑,直到爛掉!」他僵直著身子沿著街道走了,他們的笑聲和噓聲還一路跟隨。

主街的燈光明亮。傑克在拐角處徘徊,摸索著兜裡的硬幣。他的腦袋陣陣作痛,夜晚雖然炎熱,卻有一股寒意穿過他的身體。他想到了啞巴,迫不及待想回到他那裡,和他坐一會兒。他在下午買報紙的果品店裡挑了一籃子水果,用玻璃紙包著。收銀臺後的希臘人說價格是六十美分,他把錢付了後,就只剩下五美分了。才走出商店,他就意識到這禮物送給一個健康的人不合適。幾顆葡萄從玻璃紙裡露出來,他餓了,就把它們都摘下來了。

他到那兒時,辛格在家。他坐在窗前,一局象棋在桌上鋪開。房間看著就和傑克離開時一樣,風扇開著,冰水罐在桌旁。床上有一頂巴拿馬帽子和一個紙袋,可見啞巴是剛回來。他的腦袋扭向桌子對面的椅子,棋盤被他推到一邊。他身體向後靠,手插在口袋裡,臉上的表情像在詢問傑克離開之後都幹了什麼。

傑克把水果放到桌上。「今天下午,」他說,「它的格言就是:去找一條章魚,幫它穿上襪子。」

啞巴微笑,傑克不確定他是否聽明白了。啞巴驚訝地看著水果,將包裝的玻璃紙拿掉。他擺弄這些水果時,臉上有一種怪怪的表情。傑克想搞明白那表情的含義卻被難住了。然後,辛格歡快地笑了。

「今天下午,我在遊樂場找到一份工作。負責旋轉木馬的運轉。」

啞巴似乎毫不意外。他走到櫥櫃那兒,拿出一瓶紅酒和兩個杯子。他們沉默地喝。傑克覺得自己從未在這麼寂靜的房間待過。頭頂的燈在手中發亮的酒杯上反射出他自己怪異的影子——同樣滑稽的身影,他在水罐和錫制馬克杯那彎曲的表面上見過好多次——又圓又粗,雞蛋形狀的臉,鬍子瘋長几乎蔓延到耳根。對面的啞巴用雙手捧著杯子。紅酒開始在傑克的血管裡嗡鳴,他感到自己再一次進入光怪陸離的迷醉裡。他的鬍子因興奮而顫動不已。他身體前傾,胳膊肘撐在膝蓋上,眼睛圓睜,疑惑的目光盯著辛格。

「我打賭我是這個鎮上唯一的瘋子——我指的是真正意義的發瘋——整整十年。該死的我剛才差點又和人打架了。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可能是真瘋了。我不知道。」

辛格把酒推到客人面前。傑克拿起酒瓶直接喝了,手擦著額頭。

「你明白嗎,就像有兩個我。一個我受過教育。我去過全國最大的幾個圖書館。讀書,我一直在讀書。我讀那些講純粹真理的書。在我那手提箱裡還有卡爾·馬克思和託斯丹·凡勃倫的書,以及類似的作家。我一遍遍地讀他們,讀得越多,我變得越瘋狂。我認得每頁紙上的每個詞。一開始,我是喜歡詞語。辯證唯物主義——耶穌會謊言」——傑克以虔誠的迷戀卷著舌頭念出音節——「目的論傾向。」

啞巴用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擦著額頭。

「但我要說的是這個。一個明白人卻不能讓他人理解,他怎麼辦?」

辛格伸手去拿酒杯,倒滿,很堅決地把它放到傑克淤青的手裡。「嗯,喝醉?」傑克說,手臂抖了一下,幾滴酒因此濺到他的白褲子上。「但是聽著!無論在哪兒,你都能看見卑鄙和腐敗。這間房,這瓶葡萄酒,籃子裡這些水果,都是贏利和虧損的產品。一個人要活下去,不得不消極地接受卑鄙。有人為了嘴裡的每口飯、身上的每寸布而累死累活——卻沒人知道。所有人都瞎了,啞了,大腦遲鈍——愚蠢和卑鄙。」

傑克的拳頭壓著太陽穴。他的種種念頭橫衝直撞,像脫韁野馬一般讓他無法控制。他想發火,想出去,到擁擠的街上和誰狠狠打一架。

啞巴依然富有耐心、饒有興趣地看著他,拿出一支銀色的鉛筆。他在一張紙條上小心地寫道:「你是民主黨還是共和黨?」然後將紙條遞到桌子對面。傑克在手裡將它揉成一團。房間又開始繞著他旋轉,他一個字都讀不下去了。

他盯著啞巴的臉看以保持穩定。辛格的眼睛是房間裡唯一不動的東西。它們色彩豐富,摻雜著琥珀色、灰色和淡淡的褐色。他久久凝視著它們,幾乎被催眠了。那狂暴的衝動消失了,他又恢復了平靜。那雙眼睛似乎懂得他講的一切,而且有話要對他說。片刻之後,房間恢復平穩了。

「你明白的,」他含糊不清地說,「你明白我的意思。」

遠處響起軟綿綿的、銀鈴般的教堂鐘聲。月光很白,灑在隔壁房子的屋頂上,夜空是溫和的、夏季的藍。兩人心照不宣,傑克得在辛格這兒待幾天直到他找到住處。紅酒喝光後,啞巴在挨著床的地板上鋪了一塊床墊。傑克衣服也不脫就躺了下來,瞬間進入夢鄉。

5

離主街很遠的地方,小鎮的一處黑人區裡,本尼迪克特·馬迪·考普蘭醫生獨自坐在黑暗的廚房裡。九點已經過了,週日的鐘聲不會再響起。夜晚雖然炎熱,圓鼓鼓的柴爐裡還燃著一小堆火。考普蘭醫生坐在直背餐椅上,身子前傾挨著火爐,細長的雙手託著腦袋。爐裡噼啪作響的紅火苗照亮了他的臉——他厚厚的嘴唇讓黑皮膚襯得幾乎發紫,他的灰髮像一頂羊毛帽緊緊貼著腦袋,也變成了淡藍色。他一動不動地坐了很久。銀邊鏡框後的眼睛目光陰沉,直勾勾地盯著某處。然後,他使勁清了清喉嚨,從椅子邊的地板上撿起一本書。屋裡很黑,他得湊近火爐才看得清書上的字。今晚他讀斯賓諾莎。概念的複雜遊戲和複雜措辭他並沒有全懂,但在閱讀中他感受到詞語背後強烈真實的意圖,他覺得自己大概懂了。

晚上,常有刺耳的門鈴聲打破他的沉默,他會發現某個骨折或者被剃刀傷著的病人站在客廳。但今晚沒有人來打擾他。在黑暗的廚房裡一個人枯坐了幾小時後,他情不自禁地開始慢慢搖擺身體,喉嚨裡發出某種哀怨的歌聲。波西婭進來時,他正唱著。

考普蘭醫生提前就知道她要來了。當外面的街道上傳來口琴吹奏的布魯斯,他就知道是威利,他兒子吹的口琴。他沒有開燈,穿過門廳,開啟大門。他沒有走到外面的門廊上,而是站在漆黑的紗門後。月光明亮,波西婭、威利和海伯爾黑色而緊密的影子打在滿是灰塵的街道上。這一片的房子都很破。考普蘭醫生的家卻鶴立雞群。它是用磚建的,很堅固,牆面被粉刷過。門前的小院子被尖樁籬柵包圍著。波西婭與她丈夫和哥哥道別後敲了敲紗門。

「幹嗎在黑天暗地裡坐著?」

他們一起走過黑暗的門廳,回到廚房。

「你有那麼亮的電燈,卻老是坐在黑咕隆咚裡,實在說不通。」

考普蘭醫生扭了扭桌子上懸掛的燈泡,房間一下子就燈火通明。「黑暗讓我自在。」他說。

廚房空空的,很乾淨。餐桌的一邊擺了書和墨水臺,另一邊擺了叉子、湯勺和盤子。考普蘭醫生坐得筆挺,長腿交疊。一開始,波西婭也僵硬地坐著。父女倆長得很像——兩人都有又寬又扁的鼻子、一樣的嘴和額頭。不過,和父親比起來,波西婭的膚色淡些。

「這兒是在燒烤呢,」她說,「不做飯的時候,我看你還是把火熄了吧。」

「你要介意,我們上辦公室去吧。」醫生說。

「我無所謂。我不介意。」

考普蘭醫生扶了下銀框眼鏡,然後雙手合攏擱在大腿上。「上次見面之後,你過得怎麼樣?你和你丈夫,還有你哥哥?」

波西婭放鬆了,腳從淺口鞋裡解放出來。「海伯爾、威利和我都過得不錯。」

「威利還和你們一起住?」

「當然,」波西婭說,「你看,我們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和安排。海伯爾,他付房租。我負責買吃的。威利呢,他負責教會的稅、保險、會費和週六晚上活動的經費。我們三個有自己的安排,各司其職。」

考普蘭醫生低頭坐著,使勁拉他的中指,弄得指關節咔咔作響。乾淨的袖口蓋過手腕,瘦長的手看著比身體其他部位的顏色都要淡,手心是淺黃色的。他的手看上去永遠那麼幹淨又皺巴巴,彷彿被刷子刷過,並在水盆裡浸泡了很久。

「噢,我差點忘了我帶的東西了,」波西婭說,「你吃過晚飯了嗎?」

考普蘭醫生說話總是很小心,每個音節彷彿都被他沉悶的厚唇過濾了一遍。「沒有。我還沒吃。」

波西婭開啟她放在餐桌上的紙袋。「我帶了很好的甘藍葉,我想我們可以一起吃晚飯。我還帶了一塊肋排肉。甘藍葉需要用它來調味。你不介意我用肉來燒甘藍葉吧?」

「沒關係。」

「你還是不吃肉嗎?」

「不吃。我吃素是純粹的私人原因,不過,你若想用這塊肉燒甘藍葉,沒有關係。」

波西婭沒穿鞋子,光腳站在餐桌旁,細心地挑菜。「這地板踩在腳下很舒服。如果我就這樣光腳到處走,不穿那雙太緊、讓我腳痛的鞋子,你會介意嗎?」

「不會,」醫生說,「沒問題。」

「現在,我們有很新鮮的甘藍葉、玉米餅和咖啡。我還要從這肋排肉上割下幾片,煎給我自己。」

考普蘭醫生的目光跟隨著波西婭。她穿了長筒襪的腳在屋裡慢悠悠地走動,從牆上取下擦洗過的平底鍋,生火,洗掉甘藍葉裡的沙子。他開過一次口,然後又閉上了嘴。

「那麼,你和你丈夫還有你哥哥有你們自己合作的安排。」他最後說道。

「對的。」

考普蘭醫生掰了一下手指,想讓指關節再次打響。「你們有要孩子的計劃嗎?」

波西婭沒看她的父親。她生氣地把水從放了甘藍葉的鍋裡潑出去。「有些事情,」她說,「對我來說,是完全由上帝決定的。」

他們沒再說話。波西婭把晚餐放到爐子上燒,她沉默地坐著,長長的手有氣無力地垂在膝蓋間。考普蘭醫生的腦袋垂在胸前,像睡著了。但他並沒有睡。他的臉時不時閃過緊張的戰慄。他深呼吸一口氣,恢復面容的平靜。晚餐的香氣開始瀰漫在悶熱的屋裡。靜悄悄的,碗櫃頂上的鐘的嘀嗒聲聽上去很響,他們剛才說的話讓那單調的走針聽起來就像在說「孩——子,孩——子」,一遍又一遍。

他總能遇見他們中的一個——光著身子地上爬的、彈著玻璃球的,甚至在漆黑的街道上,抱著一個小女孩。本尼迪克特·考普蘭,男孩都叫這個名。女孩,則會取名班妮·馬爾、馬迪本或者本妮迪·馬丁之類的。他有次算過,至少有十幾個孩子隨他的名字。

但他的一生都在述說、解釋和規勸。他會說,你不能做這個。他會告訴他們,關於這個第六、第五或者第九個孩子不能要的一切理由。我們需要的不是更多孩子,而是給那些早就出生的孩子提供更多機會。如何讓黑人種族優生優育,是他要傳授給他們的。他會用簡單的話告訴他們,始終如此,多年過去,那變成某種憤怒的詩句,被他熟記於心。

他學習和掌握任何新理論的發展。他自掏腰包給病人分發工具。至今為止,他是鎮上唯一想到這一點的醫生。他會在給他們的同時也解釋,在給他們的同時也告知。但是,每週還是有大概四十次生產。馬迪本和班妮·馬爾。

只有一個意義。只有一個。

他知道,他這一生的工作並非毫無意義。他一直知道,他的使命就是教育他的同胞。他整天揹著包走訪每家每戶,和他們無所不談。

漫長的一天過去,他陷入沉重的疲憊裡。但只要在黃昏時開啟鐵柵門,疲憊就消失了。他有漢密爾頓、卡爾·馬克思、波西婭和小威利。還有黛西。

波西婭將爐子上的平底鍋蓋拿掉,用叉子攪拌甘藍。「爸爸——」過了一會兒,她說。

考普蘭醫生清了清喉嚨,往手帕上吐了口痰。他的聲音又幹又澀。「嗯?」

「我們別吵了吧。」

「我們沒有吵架。」醫生說。

「吵架不一定要說話,」波西婭說,「我覺得,我們即使像現在一樣完全無聲地坐著,也是在爭論。這就是我的感覺。說實話,每次來看你都讓我覺得很累。我們不要再吵架了,不管用什麼方式。」

「爭吵肯定不是我的意願。我很抱歉讓你有這種感覺,女兒。」

她倒了兩杯咖啡,一杯不加糖的遞給她父親,自己那杯加了幾勺糖。「我餓了,咖啡的味道好極了。你喝吧,我和你講一件不久前發生的事。這事都過去了之後,現在感覺有點可笑,但我們有足夠的理由不要笑得太狠。」

「你說吧。」考普蘭醫生說。

「嗯,前陣子有個長得很帥、穿得又好的黑人來到鎮上。他自稱梅森先生,來自華盛頓特區。他每天拄著根手杖在街上來回走,穿著花哨好看的襯衫。晚上,他會去‘社會咖啡館’。他吃得比鎮上所有人都好。他每晚都點一瓶杜松子酒和兩塊豬排。他見到誰都微笑,對女孩子低頭彎腰,進出總為他人扶著門。在那一週裡,無論他在哪兒,都讓人很愉快。人們開始疑惑好奇這個富有的梅森先生的身世。沒過多久,他和大夥混熟了,便安頓下來做生意。」

波西婭嘟著嘴,向杯中的咖啡吹了口氣。「我想,你在報紙上讀過‘政府鐵鉗養老專案’的新聞吧?」

考普蘭醫生點了點頭。「養老金。」他說。

「呃,他和這事有關。他是政府的人,在華盛頓的總統派他來這兒,動員所有人加入這個養老專案。他一家一戶地遊說,解釋說只要一美元就可以加入,之後每週交二十五美分,四十五歲之後政府會每月給你五十美元的生活費。我認識的全部人都為此激動不已。他送給每個加入的人一張簽名的總統照片。他說,六個月後,會有免費的會服給每個成員。這個俱樂部叫‘有色人種鐵鉗大聯盟’——兩個月後,所有人會獲得一條黃絲帶,上有俱樂部名的縮寫p。就像政府裡其他組織的縮寫一樣。他挨家挨戶地走訪,隨身帶著小手冊,所有人都加入了。他記下他們的名字,拿走了錢。每週六,他上門收錢。三週後,這個梅森先生拉攏了太多成員,沒法在週六把錢都收齊。他只好僱人代收,每隔三四條街就安排一個人。每週六的一大早,我會替他在家附近收那二十五美分。當然,威利一開始就加入了,還有海伯爾和我。」

「我在你家附近的不同人家裡見到這總統照片很多回了,我記得有人提到過梅森這名字,」考普蘭醫生說,「他是個賊吧?」

「是的,」波西婭說,「有人查明瞭梅森先生的情況,他被逮捕了。他們發現他就是亞特蘭大本地人,根本不知道華盛頓特區和總統是什麼樣子的。所有的錢不是被他藏起來就是花光了。威利損失了七美元五十美分。」

考普蘭醫生激動了。「這就是我說的——」

「死後下地獄,」波西婭說,「這個人會每天被腸子裡火熱的叉子燙醒。不過,事情過去後,現在看起來有點可笑,但我們還是有足夠的理由無法笑得太狠。」

「每週五,黑人種族自願爬上十字架。」考普蘭醫生說。

波西婭的手顫抖,咖啡沿著她手中的托盤流下。她舔了舔手臂。「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一直在看。我的意思是我只要找到十個黑人——十個我們自己人——有骨氣、有頭腦、有膽量的十個人,願意付出一切——」

波西婭放下咖啡。「我們別談論這些了。」

「只要四個黑人,」考普蘭醫生說,「只是漢密爾頓、卡爾·馬克思、威利和你加起來的數。只要四個真正有素質與骨氣的黑人——」

「威利、海伯爾和我有骨氣,」波西婭惱怒地說,「這是個艱難的世界,我覺得我們三人努力拼搏,還過得不錯。」

他們沉默了片刻。考普蘭醫生摘下眼鏡放到桌上,用枯槁的手指按摩眼球。

「你老用那個詞——黑人,」波西婭說,「這個詞很傷人。連過去的黑鬼都比它好點。有教養的人——不管什麼膚色——都說有色人種。」

考普蘭醫生沒有回應。

「就說威利和我吧。我們就不是完全的有色人種。我們的媽媽膚色就很淡,我們體內還流著不少白人的血。海伯爾呢,他是印第安人。他有一大部分印第安血統。我們都不是純粹的有色人種,你老用的那個詞很傷人。」

「我對這些花招不感興趣,」考普蘭醫生說,「我只對真相感興趣。」

「那麼,這就是真相,人人都怕你。要讓漢密爾頓、巴迪、威利或者我家海伯爾來這裡,像我那樣陪著你坐,得先灌自個兒很多酒。威利說他很小的時候就記得你,從此害怕自己的父親。」

考普蘭醫生咳嗽,聲音刺耳,又清了清嗓子。

「每個人都有感覺——無論他是誰——沒人願意走進一間明知道會讓他們受傷的屋子。你也一樣。我見過你好多次被白人傷害,但他們都沒意識到。」

「沒有,」考普蘭醫生說,「你沒見過我受傷的樣子。」

「我知道威利、我家海伯爾和我,我們都不是學者。但是海伯爾和威利,都善良珍貴得如同金子。他們只是和你不一樣而已。」

「是的。」考普蘭醫生說。

「漢密爾頓、巴迪、威利或者我——我們都不像你那樣說話。我們就像我們的媽媽和她的家人還有他們的先人那樣說話。你只用腦子思考一切。而我們更多是講我們內心裡的話,在心裡積攢了很久的話。這就是區別之一。」

「是的。」考普蘭醫生說。

「人不能隨便抓起孩子,將他們強擰成自己想要的樣子。也不管是否傷到他們,不管這對還是錯。你使勁地想改造我們。現在,我是我們中唯一的一個,還願來這裡,這樣子陪你坐著的。」

考普蘭醫生眼裡的光非常明亮。她的聲音很大,而且生硬;他咳嗽,整張臉顫抖著。他想拿起那杯冷掉的咖啡,手卻沒法拿穩。淚水湧在眼眶裡,他戴上眼鏡以遮掩。

波西婭看見了,飛快走向他。她抱著他的頭,臉貼在他的額頭上。「我讓我的父親受傷了。」她溫柔地說道。

他的聲音僵硬。「沒有。老重複這套傷感情的話,愚蠢又落後。」

淚水沿著他的臉頰慢慢流下來,火光讓淚水染上藍的、綠的和紅的顏色。「我真的很抱歉。」波西婭說。

考普蘭醫生用棉手帕擦了一下臉。「我沒事。」

「我們別再爭吵了。我受不了吵架。我們每次在一起,我總有很壞的預感。我們再也不要這樣爭吵了。」

「好,」考普蘭醫生說,「我們再也不吵了。」

波西婭吸了吸鼻子,又用手背擦了一下。有幾分鐘,她就站著,抱著她父親的頭。過了一會兒,她最後一次擦臉,然後走向爐灶上的一鍋蔬菜。

「快要熟了,」她興高采烈地說,「接下來我要開始做些玉米麵包,和它們搭配著吃。」

波西婭穿著一雙長襪,在廚房慢吞吞地走來走去,她父親的目光跟隨著她。他們再一次陷入沉默裡。

他的眼睛溼潤了,事物的輪廓變得模糊。波西婭真像她的母親。很多年前,黛西也是這樣繞著廚房轉,沉默而忙碌。黛西沒有他那麼黑——她的皮膚像棕色的蜜一樣美。她總是很安靜,很溫柔。但在那溫柔之下,她身上有種固執的東西,不管他如何用心去探究,始終沒弄懂妻子那份溫柔的固執。

他勸誡她,將自己心裡所想都告訴她,她始終保持著溫柔,然而,也始終保持自己的方式,並不聽他的。

後來,就有了漢密爾頓、卡爾·馬克思、威利和波西婭。他們如此強烈地明白他們真正的使命,因此,他很清楚他們該做的每件事。漢密爾頓將是一個偉大的科學家,卡爾·馬克思則是一個黑人種族的教育家,威利會成為捍衛正義的律師,而波西婭將是救治婦女兒童的醫生。

甚至,他們還是小孩時,他就會和他們說起那必須從肩膀上卸下的枷鎖——服從與懶惰的枷鎖。他們再大一點後,他會向他們強調世上沒有上帝,不過,生命是神聖的,他們每個人都有真實的使命。他一遍又一遍地講,孩子們離他遠遠地坐在一起,用黑人小孩特有的大眼睛望向母親。黛西坐在那兒,根本不聽,溫柔而固執。

因漢密爾頓、卡爾·馬克思、威利和波西婭的使命所繫,他清楚每道細節。每年的秋天,他會帶他們所有人到鎮上,買上好的黑鞋子和黑長襪。他給波西婭買的衣服是黑色的羊毛料,領子和袖口部分是白色的亞麻。男孩子們則是黑色羊毛料的褲子和上等的白色亞麻做的襯衫。他不喜歡他們穿鮮豔劣質的衣服。可是,他們上學後就想穿那樣的衣服,黛西說他們為此尷尬,說他是一個嚴厲的父親。他知道家裡該如何佈置。不能有花裡胡哨的東西——俗氣的日曆、蕾絲邊的枕頭或者小玩意兒——家裡的擺設應該是樸素、深色的,象徵著工作與使命。

後來,有天晚上他發現黛西給小波西婭穿了耳洞,好戴耳環。還有一次,他回家時發現壁爐架上有個穿羽毛裙子的丘比娃娃,黛西既溫柔又強硬,不肯把它拿走。他還知道,黛西在教孩子們表面溫順。她和他們講天堂與地獄,還灌輸他們鬼神與鬼屋的存在。黛西每個週日去教堂,含著歉意和牧師講自己的丈夫。出於固執,她去教堂時總是把孩子們也帶上,讓孩子們聆聽佈道。

整個黑人種族是病態的,他白天永遠忙碌,有時候,忙碌到半夜。漫長的一天過後,他被巨大的疲憊感侵襲,但是,只要他開啟屋門,疲憊感就統統消失。可是,他跨進屋裡時,威利會用廁紙裹著的梳子吹奏音樂,漢密爾頓和卡爾·馬克思在拋擲骰子賭個飯錢,而波西婭和她母親正在大笑。

他得從頭開始,用別的方式。他拿出他們的課本,開始講課。他們坐著,相互捱得緊緊的,看著他們的母親。他長篇大論地說,孩子們卻拒絕理解。

將他籠罩的是一種黑色的、可怕的黑人的情感。他會坐到辦公室去讀書和沉思,直到平靜下來,再度開始。他將房間的窗簾放下來,留下明亮的燈光、書本和沉思的氛圍。有時,平靜並不會如期而至。他還年輕,折磨人的情感未能因閱讀而消失。

漢密爾頓、卡爾·馬克思、威利和波西婭都害怕他,他們看著母親——有時候他意識到這點,但他被黑色的情感支配,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他不能停止那些可怕的事,過後,他也完全不能理解。

「這晚餐聞起來不錯啊,」波西婭說,「我覺著我們最好現在就吃,因為海伯爾和威利可能隨時會來。」

考普蘭醫生弄了一下眼鏡,將椅子拉到桌旁。「你丈夫和威利晚上去哪兒了?」

「他們去玩拋馬蹄鐵了。雷蒙德·瓊斯家的後院有個馬蹄鐵遊戲的場子。這個雷蒙德和他妹妹樂芙·瓊斯每天晚上都玩。樂芙長得很醜,我才不介意海伯爾或者威利去他們家,想去就去。不過,他們說了,大概九點四十五分來找我,所以,現在,他們隨時可能出現。」

「趁我還記得,」考普蘭醫生說,「我想你經常收到漢密爾頓和卡爾·馬克思的信吧。」

「漢密爾頓會寫。他幾乎將祖父農場的活全包了。至於巴迪,他在莫比爾——你知道他向來不擅於寫字。不過,巴迪對人總那麼溫柔,我一點兒不擔心他。他是那種容易相處的人。」

他們沉默地坐在餐桌前。波西婭不停地看碗櫃上的鐘,海伯爾和威利該到了。考普蘭醫生低著頭吃。他彷彿拿著很沉的叉子,手指顫抖。他淺嘗了幾口,每一次吞嚥都很艱難。氣氛變得緊張,彷彿兩個人都想找點話題。

考普蘭醫生不知道如何開頭。有時候,他覺得過去和孩子們說得太多了,而他們理解得又太少,現在變得無話可說了。過了一會兒,他用手帕擦了擦嘴,遲疑地開口。

「你不怎麼提自己。和我說說你的工作,最近都在做什麼。」

「我當然還在凱利家,」波西婭說,「不過,父親,我和你說,我不知道還能在那裡待多久。工作很累,要花很多時間才做得完。這倒沒什麼,我介意的是工錢。我覺得一週該有三美元,可是,凱利太太有時少給我一美元或五十美分。當然,她事後會盡快補給我,可這讓我手頭拮据。」

「這可不對,」考普蘭醫生說,「你為什麼要忍受?」

「不是她的錯,她也是沒辦法,」波西婭說,「那裡一半房客不付房租,經營的開銷又很大。我和你說實話吧——凱利家幾乎是要去告治安官了,他們的日子很艱難。」

「你應該能找到其他工作。」

「我知道。不過,作為白人,凱利一家真是很好的僱主。我從心底喜歡他們。那三個孩子就像我自己的親人。我覺得巴伯爾和那個小嬰兒是我帶大的。米可和我雖然經常吵架什麼的,但我和她也很親。」

「可你也要為自己想想啊。」考普蘭醫生說。

「米可,現在——」波西婭說,「她真是個問題。誰也管不了她。她自大和任性到極點,老是鬼迷心竅。我覺得這個孩子有點怪。她保不準哪天就讓人大吃一驚。但那是好的,還是壞的,我可不知道。我搞不懂米可,但我還是很喜歡她。」

「你首先要考慮自己的生存。」

「我說過了,這不是凱利太太的錯。經營那麼一個巨大的老房子要花很多錢,又有人拖欠租金。只有一個房客給的房租可觀,而且準時。那個人住在那兒不久。他是這裡的一個聾啞人,我頭回那麼接近一個聾啞人——不過,他真是個很好的白人。」

「又高又瘦,灰綠色的眼珠?」考普蘭醫生突然問道,「對每個人都很有禮貌,穿著考究?不像是鎮上的人——更像是北方人,或者猶太人?」

「就是他。」波西婭說。

考普蘭醫生流露出無比的熱情。他掰碎烤玉米麵包,放入盛了甘藍汁的盤子裡,泡著吃,胃口大開。「我有一個聾啞病人。」他說。

「你怎麼會認識辛格先生?」波西婭問。

醫生咳了幾下,用手帕掩著嘴。「我只是見過他幾次。」

「我還是先收拾吧,」波西婭說,「威利和我家海伯爾要到了。不過,這麼好用的水槽和水龍頭,這點碟子不用兩分鐘就能洗好。」

白人無聲的傲慢是他多年來想遺忘的事。感受到怨恨時,他會思考和學習。在街上,周圍都是白人時,他沉默不語,保持著莊重的神情。年輕時,他被叫「小鬼」——現在則是「大叔」。「大叔,快到街角的加油站幫我叫個工人來。」不久前,一個白人坐在車裡衝他叫喊。「小鬼,幫我一個忙。」——「大叔,快幫忙啊。」他沒理會,繼續走路,保持尊嚴和沉默。

前幾天,一個喝醉的白人走向他,拽著他在街上走。他當時帶著出診包,以為有人受傷了。但醉鬼將他拖到一個白人開的餐館裡,櫃檯邊的白人粗暴無禮地對他吼叫。他明白了醉鬼在戲弄他,即使如此,他仍然守著內心的尊嚴。

但是,他和這個又高又瘦、有著一雙綠眼睛的白人之間卻發生了與其他白人間從未發生過的事。

數週以前,一個漆黑的雨夜,他剛接生回來,站在雨中的街角。他想點燃一支菸,卻連續擦掉幾根火柴都不成功。他站在那裡,嘴裡叼著沒點著的煙,卻有個白人走近,遞過來一根點燃的火柴。漆黑中的火光,讓他們相互看清了對方的臉。白人向他微笑,為他點燃嘴裡的煙。他不知道說什麼好,以前,從未有過類似的事。

他們一起在街角站了幾分鐘,後來,白人遞給他一張名片。他想和白人交談,問對方几個問題,卻懷疑對方能否明白。白種人的傲慢無禮讓他擔心友善的舉動會喪失尊嚴。

但這個白人為他點菸,對他微笑,似乎想和他待著。後來,他反覆回想此事。

「我有個聾啞病人,」考普蘭醫生和波西婭說,「一個五歲的男孩。不知道為何,我擺脫不了我要為他的殘疾而受到責備的感覺。是我給他接生的,產後做了兩次檢查,然後,就把他給忘了。他的耳朵漸漸出了問題,他母親對他耳朵流膿沒在意,也沒帶他來見我。我注意到他的情況時已經太晚了,他當然就聽不見了,因此也不會說話。但我仔細觀察過他,他如果是個正常孩子,會很聰明。」

「你對孩子總是很有興趣,」波西婭說,「你對孩子的興趣遠遠大於成年人,對吧?」

「在小孩身上有更多的希望,」考普蘭醫生說,「這個聾啞孩子——我一直在打聽,看有沒有哪家機構願意收留他。」

「辛格先生會告訴你的。他真是格外好的白人,沒有一點兒自大。」

「我不知道——」考普蘭醫生說,「有一兩回,我想過給他寫信,看他有什麼資訊。」

「我是你的話,我肯定寫。你的信寫得那麼好,我會替你把信轉交給辛格先生,」波西婭說,「兩三週前,他拿了幾件襯衫到廚房來,讓我幫他洗。那些襯衫很乾淨,就算是施洗者聖約翰穿過的,也不過如此。我只需要將它們浸泡在溫水裡,搓一下領口,然後熨平。不過,那晚,我將五件洗好的衣服送到他房間時,你猜他給了我多少錢?」

「不知道。」

「他像平日那般笑,然後給了我一塊錢。就幾件衣服,一塊錢啊。他的確是個心地善良、使人愉快的白人,我不怕問他任何問題,甚至可以親自給他寫信。父親,你儘管寫吧,如果你真想這麼做。」

「我也許會的。」考普蘭醫生說。

波西婭突然坐直了,梳理她緊緻油亮的頭髮。先是微弱的口琴聲,然後越來越響亮。「威利和海伯爾來了,」波西婭說,「我得走了,和他們會合。你保重,有什麼需求讓人捎個話給我。和你吃晚飯、聊天讓我很開心。」

口琴的音樂很清晰了,能聽出來是威利正在門前一邊等一邊吹。

「等一下,」醫生說,「我只見過你和你丈夫兩次,我們還沒有正式接觸過。威利呢,上次來看他父親是三年前的事了。為什麼不叫他們進來坐一會兒?」

波西婭站在門口,手指撫弄著頭髮和耳墜。

「上次威利來這兒,你傷了他感情。你瞧你就是不知道怎麼——」

「好吧,」考普蘭醫生說,「只是個提議。」

「等等,」波西婭說,「我去叫他們。我現在就邀請他們。」

考普蘭醫生點了一支菸,在房間裡來回踱步。他的眼鏡老是沒調對位置,他的手在顫抖。前院傳來低語聲,接著,沉重的腳步聲在門廊響起,波西婭、威利和海伯爾走進了廚房。

「我們來了,」波西婭說,「海伯爾,我想你和我父親相互間還沒正式介紹過,儘管你們相互知道對方。」

考普蘭醫生和他們倆握手。威利羞怯地後退到牆邊,海伯爾走向前,規矩地鞠了一躬。「您的一切我聽說過很多了,」他說,「很高興認識您。」

波西婭和考普蘭醫生從門廳搬來椅子,四個人圍著爐子坐下。他們都沒說話,不自在。威利忐忑的目光繞了房子一圈——餐桌上的書、洗碗水槽、牆邊的摺疊床和他的父親。海伯爾咧嘴笑著,扯了一下領帶。考普蘭醫生似乎要發言,然而,他潤了潤嘴唇,依然沉默。

「威利,你的口琴吹得越來越好,」波西婭終於開口,「我看,你和海伯爾肯定偷著喝酒了。」

「夫人,沒有,」海伯爾措辭恭敬,「週六以後我們滴酒未沾。我們剛才玩拋馬蹄鐵玩得高興呢。」

考普蘭醫生還是沒說話,他們都看著他,等待著。屋裡悶熱,安靜讓大夥都緊張。

「洗男孩子的衣服是最費勁的,」波西婭說,「每週六我給他們倆洗白西服,一週熨兩次。現在你看看那衣服,當然了,他們也只是下班回家後才穿。只不過穿了兩天,就黑得不成樣子。昨晚我才熨了褲子,現在一條直線都見不到。」

考普蘭醫生還是沉默著。他一直看著兒子,威利察覺之後,低頭看自己的腳,嘴裡咬著粗笨的手指。醫生感到太陽穴和手腕的脈搏在怦怦直跳。他咳嗽,拳頭放到胸口。他想和兒子說話,卻毫無頭緒。那熟悉的痛苦又湧了出來,他來不及深思熟慮,將它壓下。脈搏在身體裡捶擊,他心亂如麻。他們都看著他,沉默如此強烈,他得說點什麼了。

他的聲音高亢,彷彿不是來自他。「威利,我想知道在你小時候,我和你說的話你還記得多少呢?」

「我不懂你的意——意思。」威利說。

考普蘭醫生的話脫口而出。「我的意思是,我把我的一切給了你、漢密爾頓和卡爾·馬克思。我把所有的信任和希望都寄託於你們。而我得到的是全然的誤解、懶散和冷漠。我顆粒無收,我的一切都被拿走了。我想做的一切——」

「噓,」波西婭說,「父親,你答應過,我們不再吵架。這真是要瘋了。我們受不了吵架。」

波西婭站了起來,向大門走去。威利和海伯爾快速跟上。考普蘭醫生走在最後。

他們站在門前的一片黑暗裡。考普蘭醫生想說話,但他的聲音彷彿迷失在內心深處。威利、波西婭和海伯爾站在一起。

波西婭一手挽著她的丈夫和兄弟,另一隻手伸向考普蘭醫生。「走之前,讓我們和好吧。我忍受不了我們之間這些爭吵。我們再也不要吵了。」

沉默中,醫生再次和他們每個人握手。「對不起。」他說。

「我沒事。」海伯爾禮貌地說。

「我也沒事。」威利嘟囔了一句。

波西婭將大家的手抓在一起。「我們只是受不了爭吵。」

他們告別,考普蘭醫生站在黑暗的門廊裡,目送他們走到大街上。他們的腳步發出孤獨的聲音,醫生感到既虛弱又疲憊。他們走過一個街區後,威利又開始吹他的口琴。那音樂憂傷又空虛。考普蘭醫生待在門廊下,直到徹底看不見也聽不到他們。

考普蘭醫生關了屋裡的燈,漆黑中,坐在火爐前。內心卻難以平靜。他努力不去想漢密爾頓、卡爾·馬克思和威利。波西婭和他說的每個詞在他記憶中重現,更響更堅硬。他猛地站了起來,開啟燈。他靠桌子坐下來,桌上放著斯賓諾莎、威廉·莎士比亞和卡爾·馬克思的書。他大聲地讀著斯賓諾莎,那些詞語有著豐富而神秘的聲音。

他想起他們談到的那個白人,若他能幫助奧古斯都·本尼迪克特·馬迪·路易斯——那個聾啞孩子,那就太好了。即使不是因為這一緣由和問題,單純寫信給這個白人也挺好。考普蘭醫生的手撐著腦袋,喉嚨發出哀吟般奇怪的聲音。他想起了那個白人的臉,那個雨夜,昏黃的火柴光下他的微笑——他感到了寧靜。

6

仲夏時,辛格的來客比屋裡其他人都多。傍晚時他的房間總有人聲。在「紐約咖啡館」吃過晚飯後,他洗了澡,換上一套清爽的衣服,通常不再出門。屋裡涼快宜人,他的櫥櫃裡有一個冰櫃,裡面放了冰啤酒和果汁。他從不慌張忙亂,總在門口迎接客人,面帶微笑。

米可喜歡到辛格先生的房間裡。他雖然是聾啞人,卻明白她說的每句話。和他聊天就像遊戲,區別在於它比任何遊戲都更有意思。就像在音樂里發現新東西。她會向他談及自己從不透露的計劃。他則讓她擺弄那些可愛的象棋小人。有一次,她玩得忘乎所以,衣角被捲進風扇裡,他處理的態度如此溫柔,讓她絲毫不難堪。父親以外,辛格先生是她認識的人裡最好的。

考普蘭醫生給約翰·辛格寫了個關於奧古斯都·本尼迪克特·馬迪·路易斯的條子,他收到一封禮貌的回信,請他在方便時過來。醫生先到房子的後面,在廚房裡和波西婭坐了一會兒。然後,才上樓到白人的房間。這個人絲毫沒有那種沉默的傲慢。他們一起喝檸檬汽水,啞巴把他等待的回覆寫給他。這個人和考普蘭醫生原來遇見的任何白人都不一樣。關於這個白人,他後來思索了很久。之後,因為辛格真誠的邀請,他又一次登門拜訪。

傑克·布朗特每週都來。他上樓到辛格房間時,整個樓梯都在抖。通常,他會帶來一紙袋啤酒。他憤怒的、響亮的聲音經常從房間傳出,但是在離開之前,他的聲音漸漸緩和。他下樓時,那袋啤酒已不見,他走的時候若有所思,似乎都沒在意要去哪裡。

有一晚,連比夫·布瑞農也來啞巴的房間了。因為不能離開餐廳太久,他只待了半小時就走了。

辛格對每個人的態度都一樣。他坐在靠窗的直背椅上,手緊緊插在衣兜裡,點頭或者微笑告訴來客他聽明白了。

晚上如果沒有客人,辛格會去看夜場電影。他喜歡坐在後排,看演員在銀幕上說話、走動。他在走進影院前從不關心電影的名字,不管放的什麼內容,他都看得津津有味。

然後,到了七月的某天,辛格突然離開了,沒有預兆。他讓房間門開著,在桌子上放了個給凱利太太的信封,裡頭有四塊錢作為上週的房租。他簡單少量的隨身物品也不見了,房間空了,很乾淨。他的客人來了,看見空蕩蕩的房間,離開時既意外又受傷。沒有人理解他為何這樣子離開。

辛格在關著安東納帕羅斯的那家瘋人院所在的小鎮度過了整個夏天的假期。這趟旅行他籌劃了幾個月,想象了他們重逢後的每個瞬間。他提前兩週預訂了酒店房間,而火車票,則用信封包好放在口袋裡,很長時間以來一直就隨身帶著。

安東納帕羅斯一點兒沒變。辛格到他房間時,他邁著平和緩慢的腳步走過來迎接他的朋友。他甚至比原先更胖,但臉上夢遊般的微笑沒變。辛格手裡抱著幾個袋子,胖希臘人首先注意到這個。禮物是一件紅色的晨衣、一雙柔軟的拖鞋和兩套帶字母圖案的睡衣。安東納帕羅斯仔細檢查紙盒裡的包裝紙,當他發現並沒有什麼好吃的藏在紙下,就不屑地將禮物丟在床上,再也不管了。

房間很大,光線充沛,並排地放置了幾張床。三個老頭在一個角落裡玩紙牌,根本沒注意辛格或安東納帕羅斯,兩個老朋友單獨坐在房間的另一頭。

辛格覺得兩人分別的日子恍惚已多年,有那麼多的話想說,他比劃手勢的速度根本不夠用。他的綠眼睛在燃燒,額頭的汗珠晶瑩透亮。舊日的快樂與狂喜又迅速將他佔據,使他喜不自勝。

安東納帕羅斯漆黑油亮的眼睛一直盯著他的朋友,身子不動,雙手懶洋洋地摸著褲襠。辛格講了許多,提到常來看他的訪客。他對老朋友說,他們幫他遠離了孤獨。他告訴安東納帕羅斯,這些人都很奇怪,而且滔滔不絕——但他喜歡他們來。他飛快地畫了傑克·布朗特、米可和考普蘭醫生的素描。他發現安東納帕羅斯對此毫無興趣,便將紙揉成一團,再也不提。當護工進來說探訪時間已到時,辛格想說的話還沒說到一半。但他帶著十分的疲憊與快樂,離開了房間。

只有週四和週日才能探訪病人。不能見安東納帕羅斯的日子裡,辛格待在酒店房間裡,來回踱步。

他第二次探訪和第一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同房的幾個老頭這回沒玩紙牌,而是無精打采地看著他們。

辛格費了不少功夫才獲准帶安東納帕羅斯出去幾小時。他事先就想好這趟遠足的所有細節。他們坐計程車到郊野,四點半時到酒店用餐。安東納帕羅斯盡情享受了這意外的大餐。他把選單上一半的菜都點了,狼吞虎嚥。吃完以後,他還不願離開,抓著桌子不放。辛格哄他,計程車司機甚至想動粗。安東納帕羅斯頑強地坐在那裡,他們一旦挨近,他就做下流的手勢。最後,辛格從酒店經理那裡買了一瓶威士忌才將他誘惑上車。當辛格將沒開的酒扔出窗外時,安東納帕羅斯又生氣又失望,哭了起來。他們這趟短暫遠足的結局讓辛格很難過。

下一次探訪也是最後的一次,他兩週的假期快結束了。安東納帕羅斯早已忘了之前的事。他們坐在原來坐的角落裡,時間飛快流逝。辛格的手絕望地訴說,他瘦長的臉蒼白暗淡。終於,告別時間到了。他抓著老友的胳膊,深邃地看著他,和他們原來因各自上班而分別時的情形一樣。安東納帕羅斯昏沉沉地看著他,身子不動。辛格把手緊緊插回衣兜裡,離開了房間。

辛格回到出租公寓之後,米可、傑克·布朗特和考普蘭醫生很快又來看他。他們每個人都想知道他去了哪裡,為什麼沒事先告知他們。但是,辛格裝作不懂他們的問題,他的微笑如同謎語。

一個挨一個,他們輪流到辛格的房間和他一起消磨夜晚。啞巴總是沉思的、平靜的。他色澤變幻的眼睛像巫師般嚴肅。米可·凱利、傑克·布朗特和考普蘭醫生會過來,在一片靜默裡說著——他們覺得啞巴能聽懂他們想說的一切,甚至,懂得更多。

[1]1釐等於0.001美元,只用作記賬貨幣。

[2]經文翻譯皆引自《聖經和合本》簡體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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