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必須全力以赴,否則他就會餓死。」特迪說。
***
文卡特啜了口咖啡,對著電腦螢幕鎖緊眉頭。要是放在一個月前,晚上九點喝咖啡?想都不敢想。現在卻成了必需的能量補充。值班排表,資金管理,專案推進,不停地跟其他專案搶資源……他這輩子還從沒這麼能幹過。
「nasa是一個龐大的組織,」他打字,「應對突發情況沒那麼敏捷。現在大傢伙之所以能團結一致,是因為遇到了生死考驗。每個人都想為營救馬克·沃特尼出一份力,部門間的扯皮也消失不見了,這在平時是沒法想象的。即使如此,整個計劃還是要花費數千萬美元,甚至數億美元。單是mdv的改造,就要吃掉一個完整專案的預算。好在公眾對此事的關注能讓你的日子好過點。議員先生,我們非常感謝你一如既往的大力支援,並由衷地希望你能說服委員會同意為我們緊急撥款。」
敲門聲打斷了他,抬頭一看,是明迪,穿著運動服和t恤,頭髮是隨便紮起來的馬尾辮。工作時間一旦長起來,時尚什麼的都得靠邊站。
「抱歉打攪你。」明迪說。
「沒事,」文卡特說,「我正好休息一下。什麼事?」
「他開始行動了。」她說。
文卡特縮在椅子裡,「有沒有可能還是一次測試出行?」
她搖了搖頭,「他離開棲息艙,筆直開了兩小時,然後來了趟簡短的eva,又開了兩小時。我們認為eva是為了換電池。」
文卡特深深嘆了口氣。「也許只是一次長距離測試?在外面過夜之類的?」
「他已經離棲息艙76公里遠,」明迪說,「要是為了測試過夜,他幹嗎不待在步行範圍內?」
「沒錯,」文卡特說,「天殺的。我們的小組已經把能想象到的所有情形都模擬過了,照他現在的裝備,死也到不了阿瑞斯4站點。我們也沒有看見他把氧合機和水迴圈裝置搬上去。這樣的話,他連最基本的需求都滿足不了。」
「我認為他不是要去阿瑞斯4。」明迪說,「要真是的話,那他繞的彎也太詭異了。」
「哦?」文卡特說。
「他向著西南偏南方向,斯基亞帕雷利撞擊坑在東南。」
「好吧,那興許還有希望。」文卡特說,「他現在在幹什麼?」
「充電。他已經把太陽能電池板都鋪好了。」明迪說,「上次充電用了12個小時。我想趁這個機會溜回家去睡個覺,要是沒問題的話。」
「當然,沒問題。明天我們再看看他往哪兒走,也許他就回棲息艙了。」
「也許吧。」明迪懷疑地附和道。
***
「歡迎回來,」凱西對著攝像機說,「我們今天請到的是美國郵政的馬庫斯·華盛頓。好的,華盛頓先生,我聽說阿瑞斯3任務引發了一個郵政事故,你能跟我們的觀眾解釋一下嗎?」
「呃,好的。」馬庫斯說,「在過去兩個月裡,所有人都認為馬克·沃特尼已經犧牲。在此期間,郵政系統發行了旨在緬懷馬克的紀念郵票,面向全國一共發行了兩萬張。」
「結果他還活著。」凱西說。
「是啊,」馬庫斯說,「我們從不把活人印到郵票上,所以我們立即停止發行,並且召回所有郵票,但是已經有數千張賣了出去。」
「這種事情以前發生過嗎?」凱西問道。
「從來沒有,這在郵政史上是第一次。」
「我敢打賭那些賣出去的郵票現在一定升了不少值。」
馬庫斯咯咯笑了起來。「或許吧。但就像我說的,已經賣出去好幾千張了,它們是會值點錢,但肯定談不上珍稀。」
凱西也笑了起來,面對鏡頭說道:「剛剛和我談話的是來自美國郵政的馬庫斯·華盛頓。如果你手上有馬克·沃特尼紀念郵票,最好儲存下來。非常感謝你,華盛頓先生。」
「謝謝你的邀請。」馬庫斯說。
「今天到場的另一位嘉賓是艾琳·謝爾茲博士,阿瑞斯系列任務的船員心理專家。謝爾茲博士,歡迎你今天來到現場。」
「多謝。」艾琳調整了一下她的麥克風夾子。
「你本人認識馬克·沃特尼嗎?」
「當然,」艾琳說,「我每個月都要給船員作心理評估。」
「你能跟我們聊聊他嗎?比如他的個性和心態。」
「這個嘛,」艾琳說,「他非常聰明。當然了,他們全都很聰明。但他是點子最多、解決問題能力最強的那個。」
「這個特長很可能是他活下來的關鍵。」凱西插話道。
「很可能是。」艾琳表示同意,「還有一點,他這人性格很好,很樂觀,非常具有幽默感。他嘴裡常冒出一兩句笑話。在發射前幾個月,全體船員都在進行極其折磨人的訓練。每個人都壓力巨大,悶悶不樂。馬克也不例外,但他應付這些壓力的辦法就是講更多笑話,逗樂所有人。」
「聽起來真是個很不錯的人。」凱西說。
「他的確是,」艾琳說,「任務選中他有部分原因就在於他的這種個性。阿瑞斯任務的船員要在一起待上13個月,相互之間的融洽非常重要。馬克不但可以在任何社交團體裡如魚得水,更是那種能讓團隊工作更有效的催化劑。對於其他船員來說,他的‘死’是個巨大沖擊。」
「他們到現在都還以為他已經死了,對嗎?我是說阿瑞斯3船員。」
「是的,他們還不知道,真是可惜。」艾琳說道,「高層決定向他們隱瞞事實,至少暫時如此。我相信他們有他們的考慮。」
凱西頓了頓,然後說:「好吧,你知道我肯定會問他現在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對於馬克·沃特尼這樣的人,遇到這樣的情況,孤寂無助,甚至不知道我們在積極營救他,他會想些什麼呢?」
「很難確定他的狀態,」艾琳說,「最大的威脅在於放棄希望。如果他完全喪失了任何存活的可能,就不會再作任何嘗試。」
「現在一切還好,對嗎?」凱西說,「他看上去很努力,像是在準備用漫遊車進行一次長途跋涉,還作了幾次測試。他計劃在阿瑞斯4降落時抵達那兒。」
「對,這是其中一個解釋。」艾琳說。
「還有別的解釋嗎?」
艾琳在回答前猶豫了一下,「當人們面對死亡時,希望能被聆聽。他們不想孤獨地死去。他或許只是想使用mav上的通訊裝置,這樣,在他死之前,還可以和別的靈魂通上話。
「如果他放棄希望,就不會在意生存的問題。他的唯一目標就是找到通訊裝置。在這之後,他很可能採取比餓死更容易的辦法。阿瑞斯任務攜帶的嗎啡量足以致死。」
整個攝影棚徹底靜默了幾秒鐘,之後,凱西轉向鏡頭,「我們稍後回來。」
***
「嗨,文克。」文卡特桌上的話筒裡傳來布魯斯的聲音。
「嗨,布魯斯,」文卡特繼續在電腦上打字,「謝謝你抽出時間。我想聊聊預補給的事兒。」
「沒問題。你有什麼打算?」
「這麼說吧,假設我們軟著陸完全成功,怎麼才能讓馬克知道呢?又怎麼讓他知道往哪兒去找呢?」
「我們想過這個問題,」布魯斯說,「有些眉目了。」
「我正聽著呢。」文卡特儲存檔案,關掉筆記本。
「我們肯定會給他送去一個通訊裝置,對嗎?這東西一落地就會開啟。它將以漫遊車和eva太空服的頻率進行廣播,訊號肯定會設得非常強。
「漫遊車的設計限定了它只能和棲息艙或者其他漫遊車進行通訊。訊號範圍按照一開始的設定應該是在20公里以內。問題在於,訊號接收方不是很靈敏,eva太空服就更差了。不過,只要我們的訊號夠強,就不會有太大問題。等到預補給著陸,就能通過衛星獲得其精確位置,然後將位置通過無線電廣播告訴馬克,這樣他就能知道補給在哪兒了。」
「問題是,他不一定在聽,」文卡特說,「他為什麼要去聽呢?」
「如果是這樣,也有辦法應對。我們打算做一大堆亮綠色的條幅,很輕,輕到即便是在火星那麼稀薄的大氣下,也足以在降落時飄起來。每個條幅上都會寫上:‘馬克,開啟你的通訊。’我們現在正在設計一個可以將這些條幅丟擲去的裝置,當然,是在降落序列之中。理想情況下,應該是在離地面1000米處。」
「我喜歡這個主意,」文卡特說,「只要他能發現一個就成了。要是他看見外面空地上有任何亮綠色的條幅,肯定會去查個究竟的。」
「文克,」布魯斯說,「如果他開著那輛‘沃特尼移動版’直接去阿瑞斯4,那我們這些計劃都是白費功夫。我的意思是,要是他真這麼幹了,我們還是可以在阿瑞斯4站點降落,但是……」
「但是他就沒棲息艙了。是啊,」文卡特說,「一件一件來吧。等你有了拋條幅的設計方案,告訴我一聲。」
「肯定的。」
掛了電話後,文卡特開啟筆記型電腦繼續工作。有一封來自明迪·帕克的郵件,「沃特尼的車又開動了。」
***
「還是在走直線。」明迪指著螢幕說。
「我看見了,」文卡特說,「他肯定不是去阿瑞斯4,除非是為了繞過什麼大型的自然障礙。」
「這裡沒有任何大型的自然障礙,」明迪說,「這兒是阿西達里亞平原。」
「那些是太陽能電池板嗎?」文卡特指著螢幕問道。
「沒錯。」明迪說,「他的日程還是兩小時駕駛,eva,再兩小時駕駛。目前他已經離棲息艙156公里遠了。」
他們倆都盯著螢幕。
「等等……」文卡特說,「等一下,這不可能……」
「什麼?」明迪問。
文卡特抓過一支筆,撕了一張便籤紙。「告訴我他的位置,以及棲息艙的位置。」
明迪檢視電腦螢幕。「他當前的位置是……北緯28.9°,西經29.6°。」
敲了幾下鍵盤之後,她調出另一份檔案。「棲息艙的位置是北緯31.2°,西經28.5°。你到底發現了什麼?」
文卡特記下這些數字。「跟我來。」他轉身出了門。
「嗯。」明迪突然感到有點口吃,跟了上去,「我們去哪兒?」
「衛星中心休息室,」文卡特說,「那張火星地圖是不是還掛在牆上?」
「當然了,」明迪說,「不過那只是一張從禮品店買來的海報呀。我電腦裡有高精度的數字版——」
「不需要。我沒法在那上面畫。」他轉過角落,進了休息室,指著牆上的火星地圖說,「這上面我可以畫。」
休息室裡只有一個人,是個正在喝咖啡的電腦技術人員,他被闖進來的文卡特和明迪嚇了一跳。
「很好,上面有經緯線。」文卡特瞅了一眼便籤紙上的數字,將手指滑向地圖上的一個點,打了個叉。「這裡是棲息艙。」他說。
「嗨,」技術員說,「你是在我們的海報上亂畫嗎?」
「我會給你們買張新的。」文卡特頭都沒回。然後,他又畫了一個叉。「這是他當前的位置。給我一把尺子。」
明迪左看右看,沒有尺子,她把技術員的記事本抓了過來。
「喂!」技術員表示抗議。
藉著記事本的筆直邊緣,文卡特在棲息艙和馬克的當前位置之間畫了一條直線,並加以延長。然後,他往後退了退。
「對了!我知道他要去哪兒了!」文卡特興奮地說。
「噢!」明迪驚呼。
延長線正好穿過地圖上標明的一個黃色小亮點。
「火星探路者號!」明迪說,「他去找探路者了!」
「對!」文卡特說,「現在我們總算是有點頭緒了。探路者號離他大約八百公里,利用手頭的補給他完全可以跑個來回。」
「並將探路者號和旅居者號漫遊車都帶回來。」明迪補充。
文卡特掏出手機。「探路者在1997年失去訊號。如果他能讓它恢復工作,我們就能和他建立通訊。很可能只要把太陽能電池板清理一下就可以了。就算問題比這嚴重又怎樣,他是工程師!」他一邊撥號一邊說,「修理壞機器是他的本行!」
他的臉上浮現出這幾周以來不曾有過的笑容。「布魯斯?我是文卡特。全部都得推倒重來。沃特尼去找探路者了。沒錯!沒錯!把所有參與過那個專案的人都給我挖出來,讓他們馬上去jpl報到。我趕最近一班飛機過來。」
他把電話掛掉,咧著嘴對地圖笑。「馬克,你這個狡猾透頂、聰明絕頂的小兔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