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誌:sol431
我終於學會了怎麼打包,這件事做起來比聽上去要難得多。
我有兩個壓力艙:漫遊車和拖車。它們之間用軟管相連,但它們都不蠢,如果其中一個開始失壓,另一個就會立即關閉閥門,停止氣壓共享。
這裡面隱藏著一個殘酷的邏輯:如果漫遊車洩漏了,我就會死,什麼也救不了我。但是,如果只有拖車洩漏,我就沒事。所以,結論就是:要把所有重要的東西往漫遊車裡堆。
相對而言,所有放進拖車的裝置都要能扛住近真空和超低溫環境。不是說我希望這種事發生,凡事都要考慮最壞的情況。
我給探路者之旅做的那個掛包正好用來儲存食物。我不能直接把土豆堆在拖車或漫遊車裡。在溫暖的常壓環境中,它們會爛掉的。我會留一些在艙內方便食用,但大部分還得放在戶外那個大冰櫃裡。拖車肯定會塞得滿滿的,裡面要放上兩個特大的棲息艙蓄電池、大氣調節器、氧合器,還有我的自制加熱器。如果能將加熱器放進漫遊車就好了,但只有放在拖車裡,它才能離迴流冷空氣更近。
漫遊車裡也要塞滿東西。當我駕駛時,臥室會摺疊好放在氣閘室附近,以備任何應急外出。另外,車內還放了兩套功能齊備的eva太空服,以及一些應急修理物品,例如工具包、備用零件、快用完的密封材料、另一個漫遊車的主電腦(以防萬一!),以及光榮的620升水。
還有一個塑膠桶做便桶,蓋子必須得完好無損。
***
「沃特尼怎麼樣了?」文卡特問。
明迪從電腦前抬起頭,「卡普博士?」
「我聽說你抓到了一張他eva時的照片?」
「呃,沒錯。」明迪在鍵盤上敲打著,「我注意到影像總是在當地時間早上9點發生變化。人們喜歡遵循固定的生活模式,所以我估計,他喜歡在那個時候開始工作。進行了一系列的位置調整之後,我在9點到9點10分之間拍下了17張照片,他在其中一張裡出現了。」
「想法不錯。我能看看那張照片嗎?」
「當然。」她在電腦上調出那張照片。
文卡特盯著那張模糊的照片,「這就是我們能得到的最好圖片質量?」
「是啊,這是從軌道上拍攝的照片,」明迪說,「nsa已經用最好的軟體處理過了。」
「等等,什麼?」文卡特遲疑地問道,「nsa?」
「沒錯,他們打電話說可以提供協助。他們一般用那些軟體增強分辨間諜衛星圖片。」
文卡特聳聳肩,「這真叫人驚訝。一旦大家齊心協力要救一個人的性命,各種繁文縟節就一掃而空了。」他指著螢幕問,「沃特尼在那兒幹嗎?」
「我認為他是在往漫遊車上裝貨。」
「他上次在拖車上幹活兒是什麼時候?」文卡特問。
「就在不久前。他為什麼不能給我們多堆點提示呢?」
文卡特聳聳肩,「他很忙。白天大部分時間他都在忙活,搬石頭拼口信太費神費力。」
「對了……」明迪說,「你為什麼親自來這兒?這些資訊我們完全可以通過郵件來溝通。」
「事實上,我找你有事,」他說,「你的任務有所變化。從現在開始,你將不再負責管理火星軌道衛星,你的唯一職責就是盯著馬克·沃特尼。」
「什麼?」明迪說,「那軌道修正和調整工作呢?」
「我們會安排別的人手。」文卡特說,「從現在開始,你的唯一工作就是分析阿瑞斯3的影像。」
「這是降職,」明迪說,「我是軌道工程師,你卻讓我去當一個堂而皇之的偷窺狂。」
「是暫時的,」文卡特說,「我們會補償你的。實際上,你已經這麼幹好幾個月了。你現在是分辨阿瑞斯3站點影像的專家,我們手頭沒有其他人有這個能力。」
「為什麼這件事突然變得這麼重要?」
「他的時間越來越緊張了,」文卡特說,「我們不知道他還要多長時間才能完成漫遊車的改造,但是我們知道,他只剩16個火星日了。我們需要精確地瞭解他的每一步行動。每天都有一大堆媒體和參議員追問他的情況,連總統都跟我打了好幾通電話了。」
「但是,就算了解了他的狀態也沒什麼用。」明迪說,「又不是說我們能幫上忙。這是毫無意義的任務。」
「你在政府部門工作多久了?」文卡特嘆了口氣。
日誌:sol434
終於到了測試這個寶貝的時候了。
問題來了。跟探路者之旅不同,要進行實地測試,我必須將棲息艙裡的關鍵生命維持裝置全都清走。要是你把調節器和氧合器都移走了,剩下的就只有一個……帳篷,一個又大又圓、不能維持生命的帳篷。
風險並沒有看上去那麼大。跟往常一樣,生命維持系統的關鍵在於控制好二氧化碳。如果空氣中的二氧化碳含量超過一個百分點,你就會出現中毒的徵兆,所以,棲息艙空氣中的二氧化碳含量必須低於此。
整個棲息艙的內部容積大約是120,000升。在正常的呼吸水平下,我需要兩天時間才能將二氧化碳含量提高到一個百分點(我肯定是一絲一毫也不會增加氧氣含量的),因此,暫時挪走調節器和氧合器並沒有太大問題。
這兩件東西都太大,沒法直接搬進拖車。不過走運的是,它們是以可組裝的形式運來火星的,所以,把它們拆掉很簡單。
來回跑了許多趟之後,我總算把它們零零碎碎地搬上了拖車,每次只能有一個大元件通過氣閘室。我跟你說,在車內組裝它們簡直是活受罪。拖車裡已經塞到了極限,完全沒有足夠的空間留給我們無畏的英雄。
然後開始對付arec。這東西放在棲息艙外就跟地球上的空調外機似的。某種意義上來說,它就是幹這個的。我把它拽到拖車旁,綁到給它準備的擱架上,然後將它勾在饋線上,饋線穿過「氣球」,進入拖車的壓力艙內部。
調節器需要向arec輸送空氣,然後將回流的空氣送進加熱器產生氣泡。調節器還需要一個壓力罐來儲存它從空氣中提取的二氧化碳。
把拖車的五臟六腑都扒出來的時候,我特地留了一個罐子做這事。這本來是個氧氣罐,但也是罐子。感謝老天爺,整個任務所有的空氣管線和閥門都是標準化的,這點非常好,這個周密的考慮確保了現場維修工作的順利。
arec就位後,我將氧合器和調節器接上拖車的電力系統,看著它們啟動。我讓它們跑了趟診斷程式,確保一切正常。然後,關掉氧合器。別忘了,我每五個火星日才會用它一次。
我移步漫遊車,這意味著我要來趟煩人的十米eva。從那兒我可以知曉生命維持系統的狀態。需要說明的是,我沒法從漫遊車裡監控生命維持系統的即時狀態(相關裝置都在拖車裡),但我可以監測到空氣,氧氣、二氧化碳、溫度、溼度,等等,都挺正常。
穿上eva太空服後,我在漫遊車裡釋放了一小罐二氧化碳。一發現二氧化碳迅速衝上危險水平,漫遊車裡的電腦立馬忙成一團,進行補救。很快,二氧化碳就降到了正常水平。調節器的活兒幹得不錯,好孩子!
我讓裝置繼續運轉,回到棲息艙。它們會工作一整晚,明早我再來檢查。這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測試,因為我本人並沒有在裡面吸進氧氣,撥出二氧化碳,但凡事都要慢慢來嘛。
日誌:sol435
昨天夜裡詭異得很。我心裡清楚,邏輯上來說,一個晚上絕不會出什麼差錯。但是,相較於身邊沒有供暖系統,沒有生命維持系統更讓人緊張。我的小命全靠之前的一點兒數學計算。要是弄錯了一個符號,或是哪個小數點,今早很可能就起不來了。
但我畢竟起來了,主電腦資料顯示的二氧化碳濃度變化也跟我預計的一樣,看來我又多活了一個火星日。
又多活了一個火星日,這完全可以作為新版007電影的酷炫名字。
先檢查漫遊車。情況很好。如果不去駕駛它,一塊蓄電池可以讓調節器工作一整月(供暖系統關閉的前提下)。這是個非常不錯的安全餘量。如果在行程中有東西罷工,這意味著我有時間來修理。相對於二氧化碳去除率,我更受限於氧氣消耗。不過,我的氧氣多得很。
我想,現在是時候來測試臥室了。
我鑽進漫遊車,從裡面將臥室和氣閘室外門相連。正如我之前所說,這是唯一的途徑。然後,我把它甩到無辜的火星上。
正如預期,漫遊車內的壓力迅速撐起整個帆布,將它充滿氣向外擠出。在這之後,一場混戰。突如其來的氣壓將臥室撐成了一個大氣球,但很快,它迅速洩了氣,順帶還放走了漫遊車裡的空氣。我當然穿著eva太空服,我又不是傻子,所以我……
又多活了一個火星日!(馬克·沃特尼扮演……估計是q博士。我不是詹姆斯·邦德。)
我把洩了氣的臥室拖進棲息艙,好好檢查了一番。洩漏點在牆壁和天花板的連線處,這說得過去,在壓力艙內這是個直角,物理法則就恨這個。
我給它打上補丁,又割了一些備用帆布覆蓋在縫上。現在這個地方不僅有雙層帆布,還有雙層樹膠密封,這下總該夠了。這時我心裡不禁犯起嘀咕,我的植物學技能實在是啥用場也派不上。
明天我再試一次。
日誌:sol436
咖啡因片也喝光了,火星咖啡再見。
所以,今天早上我起床的時間稍長一些,頭也快疼炸了。住在火星上價值幾十億美元的豪宅裡有一個好處,那就是能隨時吸到純氧。因為某種原因,高濃度的氧氣可以消滅頭疼。不清楚為什麼,我也不在乎,關鍵在於我不需要忍受痛苦。
今天又試了一次臥室。我穿好太空服,在漫遊車裡甩出臥室,和上次一樣。不過這回,它撐住了,很棒。但自從上次被我的手藝之糙給嚇到之後,這次我想多花點時間來測試它的壓力密封狀態。
穿著eva太空服無所事事地站了幾分鐘之後,我想到了更好的打發時間的辦法。當臥室跟漫遊車相連時,我也許逃脫不了這個漫遊車加臥室宇宙,但我可以待在漫遊車裡,然後關上門。
這麼幹之後,我就能脫掉這件不舒服的eva太空服。臥室在氣閘室門的另一側,仍是全增壓狀態,所以測試仍在進行,但我不用穿太空服了。
我決定測試八個小時,所以,在此期間,我就給困在漫遊車裡了。
這段時間可以用來計劃行程。但對於目前的規劃而言,實在是沒有什麼好補充的了。我會穿過阿西達里亞平原,直奔馬沃斯谷,然後沿著這條山谷開到盡頭。這條路將是曲裡八拐的,但最終會讓我進入阿拉伯地帶。在這之後,行程就沒那麼有把握了。
跟阿西達里亞平原不同,阿拉伯地帶到處是撞擊坑。每個撞擊坑都意味著兩次險峻的海拔變化,一次下,一次上。盡我最大努力,找出一條最短的路徑避開這些撞擊坑。我很確定,當我真正進入這個區域後,一定會根據實際情況改變路線。計劃永遠跟不上變化。
***
米奇在會議室裡找地方坐了下來。還是那夥人:特迪、文卡特、米奇和安妮。但這次多了明迪·帕克,還有一位米奇沒見過的人。
「怎麼了,文克?」米奇問,「為什麼突然召集會議?」
「我們有了些進展。」文卡特說,「明迪,你跟大家詳細說說。」
「呃,好的。」明迪說,「我們發現沃特尼已經完成了拖車綁氣球的改造,他基本上採用了我們發過去的設計。」
「改造結果怎麼樣?」特迪問。
「相當不錯,」她說,「已經充氣好幾天了,沒出問題。另外,他還在造某種……房間。」
「房間?」特迪問。
「用棲息艙帆布造的,我認為,」明迪解釋,「它跟漫遊車的氣閘室相連。我覺得他把棲息艙割了一塊來造這個,但不知道它的功能是什麼。」
特迪轉向文卡特,「他為什麼要造這個?」
「我們的猜測是,這是他的工作間。」文卡特說,「抵達斯基亞帕雷利之後,有大量的工作要做。如果不穿eva太空服,幹起來會方便得多。他很可能打算儘可能在那裡面工作。」
「很聰明。」特迪說。
「沃特尼是個聰明的傢伙。」米奇說,「生命維持系統轉移得怎麼樣了?」
「我認為他已經完成了,」明迪說,「他已經轉移了arec。」
「不好意思,」安妮插話道,「什麼是arec?」
「它的全稱是大氣調節器外元件,」明迪說,「通常擱在棲息艙外面,所以我能發現它不見了。他很可能將它架在漫遊車上了。沒有別的理由去移動它,所以我推斷,他已經轉移了整個生命維持系統。」
「很贊,」米奇說,「看來各項準備都就緒了。」
「先別急著慶祝,米奇。」文卡特說。他示意了一下新來的人,「這位是蘭德爾·卡特,我們的火星氣象學家。蘭德爾,請把你跟我說過的和大家講講。」
蘭德爾點了點頭,「謝謝你,卡普博士。」他將面前的筆記型電腦開啟,演示一幅火星地圖。「在過去幾周裡,阿拉伯地帶正在形成一個沙暴。它的規模並不大,所以,並不會妨礙他駕駛。」
「那問題在哪兒?」安妮問。
「這是一個低速沙暴,」蘭德爾解釋,「風力低,但仍足以將火星地表的細小微粒捲起,裹進厚雲中。這種沙暴每年都會有五到六個。問題在於,它們通常會持續好幾個月,覆蓋行星表面的大片區域,讓整個大氣中浮著厚重的沙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