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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5日22:49橫濱
緊鄰三溪園的住宅區,北部並排矗立著數棟十四層公寓。儘管是新樓,但幾乎都已住滿。每棟樓裡住著近百戶人家,可大部分住戶都互不相識。只有當夜幕降臨,各家的窗戶透出燈光時,人們才意識到這兒有人居住。
南邊是一座工廠,廠裡探照燈的燈光照在油乎乎的海面上,水裡倒映著工廠落寞的身影,反射出星星點點的光芒。工廠的外牆上纏繞著無數管線,令人聯想到人體內錯綜複雜的血管。覆在管線表面的燈飾則宛如閃爍的螢火蟲,這種奇妙的景觀形成了一種獨特的美。
遠處,在與工廠只有數百米之隔的地方,一處規劃過的住宅地上孤零零地立著一棟新建的二層小洋樓。小洋樓緊鄰一條南北走向的單行線,旁邊是隻有一個停車位的停車場。同一式樣的樓房遍佈新興住宅區,或許是因為這裡交通不便,這一座的周圍卻見不到其他樓房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到處立著出售土地的牌子。和那些剛完工就住滿的公寓相比,它多少顯得有些落寞。
此刻,熒光燈的燈光透過小洋樓二樓洞開的窗戶,斑駁地灑落在陰暗的路面上。大石智子是私立女子高中三年級學生,此刻正坐在二樓房間的書桌前。她穿著白t恤和短褲,兩條腿對著落地電扇叉開,身子扭向一邊,目光落在翻開的習題集上。t恤下襬隨風吧嗒吧嗒地翻飛著,風直直灌入了肌膚,可她還是自言自語地嘟囔著:「好熱、好熱……」由於暑假期間玩過頭了,該做的習題堆積如山,智子只好歸咎於天氣太熱。其實今年夏天並不是很熱,晴天也不是太多,與往年相比,海水浴場的遊客也少了許多。不料暑假一結束,居然持續了五天的酷暑。這種滑稽的天氣弄得智子焦躁不安,不禁咒罵起老天爺來:他媽的這麼熱,讓人家怎麼看書嘛!
智子用手攏了攏頭髮,把收音機的音量開大了一些。這時,她看見身旁的紗窗上停著一隻小飛蛾,它抵擋不過電扇的風勢,一下子不知飛到哪兒去了。小飛蛾消失在黑暗中後,紗窗微微顫動了好一會兒。
從剛才到現在,智子的學習沒有絲毫進展。明天就要考試了,可是就算今晚學個通宵,她也沒法把功課複習完。
智子看了一眼鍾,已近十一點。要不看一下電視裡的職業棒球新聞吧,沒準能在座席上看到爸媽呢。可她又惦記著明天的考試。智子一直非常向往大學,但凡冠上「大學」兩個字,上哪所學校她都無所謂。可是今年暑假留下了很多遺憾。由於天氣的緣故,她沒能玩個盡興,潮乎乎的溼氣又令人很不舒服,讓她根本提不起勁學習——唉,雖然是高中最後一個暑假,可還是希望能過得輕鬆點。過了這個暑假就要跟「女高中生」的身份道別了。
由於心情煩躁,智子轉而將不滿發洩到父母身上。真是的!女兒在揮汗如雨地讀書,這兩個人竟然若無其事地跑去看夜場球賽!也不考慮一下我這個女兒的心情!
由於工作關係,智子的父母偶然得到了巨人隊比賽的門票,於是兩人一塊兒去了東京巨蛋看球賽。球賽結束後沒什麼地方可去的話,他們這會兒應該正準備回家。可是現在,這套全新的四居室住宅裡卻只有智子一個人。
儘管這幾天沒有下雨,智子卻感到一股莫名其妙的溼氣。除了身上滲出的汗水,房間裡似乎還瀰漫著細小的水滴。啪的一聲,她無意識地拍了一下大腿,可是挪開手,卻沒有看到被拍扁的蚊子。或許是心理作用,她感到膝蓋上一陣針刺般的瘙癢。這時屋裡傳來一陣嗡嗡的振翅聲。智子用雙手在頭頂上揮了揮。是蒼蠅。為了避開電扇的風,蒼蠅在門前改變了飛行高度,突然從她的視野中消失了。從哪兒飛進來的啊?明明關著門。她檢查了一下紗窗與牆壁之間的接縫,根本沒找到足以讓蒼蠅進出的縫隙。突然,她感到一陣尿意和口渴。一股莫名的壓力侵襲而來,儘管還不至於讓人窒息,卻有力地撞擊著她的心臟。不停地嘰裡咕嚕發牢騷的智子像換了個人似的陷入沉默。
下樓時,智子莫名地感到心臟怦怦直跳。一輛車從樓前的路上飛馳而過,前燈唰的一下掃過樓梯下的牆壁。車輛漸行漸遠,引擎聲越來越小,四周的黑暗彷彿變得比剛才更濃重。她故意發出重重的腳步聲下樓,還隨手開啟了走廊上的燈。
方便完,智子坐在馬桶上發了一會兒呆。她無法讓心臟的悸動平息下來,以前從未有過這種感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她做了幾次深呼吸,然後站起身,將內褲和短褲一起提上來。
「老爸老媽,快點給我回來啊!」她突然用小女孩般的口氣喃喃道。「不對,我這是在央求誰啊?」她不是在央求父母早點回來,而像是在央求別的人。「求求你,請不要傷害我。」她不禁使用了敬語。
用廚房的自來水洗過手後,智子直接用溼漉漉的手把冰櫃裡的冰塊放進玻璃杯,然後滿滿地倒上可樂,一口氣喝光,把玻璃杯放在吧檯上。杯中的冰塊骨碌碌地轉了幾圈,隨即停住。智子不禁打了個寒戰。可她仍覺得口渴,於是又從冰箱裡拿出一升半的瓶裝可樂倒入杯中。這時,她的手開始哆嗦。身後彷彿有一股腐肉的腥臭味滲入空氣中,把她包圍起來……那絕不可能是固體,更不可能是人。
「求求你!別這樣!」智子大聲哀求。水池上方,十五瓦的熒光燈突然閃了幾下,熄滅了。新買的燈泡居然這麼不停用。這時,智子後悔剛才沒把屋裡的燈都開啟。現在她連走到開關那兒開燈的力氣都沒了,甚至都不敢往後看。她知道身後有什麼。那是一間十六平方米的和室,壁龕上擺著爺爺的牌位。房間裡的窗簾沒有拉上,透過玻璃窗可以看到對面綠草茵茵的住宅區,以及遠處公寓裡一小格一小格微弱的燈光。僅此而已。
第二杯可樂喝到一半時,智子已經動彈不得。就算是心理作用,這種詭異的氣氛也未免太濃重。彷彿有什麼東西突然伸過來,眼看就要觸控到她的脖頸,令她窒息——如果是「那個」怎麼辦?
智子不敢再想下去。一想起那件發生在一個星期前、她努力去忘卻的事情,她就無法承受那極度膨脹的恐懼感。秀一說,既然上面是那樣講的,一切就已無法挽回,每個人隨後都將一個接一個地死去。只是一回到都市,那部讓她印象深刻的錄影就失去了可信性,是誰在惡作劇吧?智子試圖想些快樂的事,別的快樂的事。可如果真是「那個」……如果那是真的……對了,在那個時候,不是會有電話打來嗎?
啊!老爸老媽到底在幹什麼啊!
「你們快點回來吧!」智子叫出聲來,然而那個詭異的影子卻絲毫沒有就此罷手的跡象,依然一動不動地在她身後窺探,等待機會。
十七歲的智子還不太清楚「恐懼」的本質,但此時她深深感到,心裡那份恐懼正在逐漸擴散。
真讓我遇上了也沒辦法。不,肯定不會有事。即使我回頭看,那兒也不會有什麼東西。肯定什麼都沒有。智子內心萌生出一股回頭看的慾望,想盡早從這種狀態中解脫出來。可是,真的沒有東西嗎?她感到背部涼颼颼的。一股惡寒自肩頭躥起,順著脊背一直往下游走,整件t恤都被涔涔冷汗浸溼了。再往深裡想,她的肉體就會發生劇烈的變化。有誰說過,肉體比精神更真實。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聲響。即使回頭看,也不會有什麼東西吧?不趕快把剩下的可樂喝完,回房去複習,明天考試就要完蛋了。
這時,咔嚓一聲,玻璃杯中的冰塊裂開了。智子不由得應聲回頭……
9月5日22:54品川車站前的十字路口東京
訊號燈變成了黃色,木村並未衝過去,而是將計程車停在了馬路左側。運氣好的話,能拉到去六本木路口的乘客。這兒的乘客多數是去赤坂和六本木方向的,經常有人趁著計程車等訊號的時候鑽進車來。
這時,一輛摩托車經過木村的左側,在靠近人行橫道的地方停下來。騎摩托車的是一位穿牛仔褲的小夥子。木村非常討厭那些四處亂竄、擋人視線的摩托車,特別是那些等訊號燈時若無其事地停在他車前或車門旁的。今天生意不好,他的心情也不好,於是他冷冷地盯著那位年輕人。年輕人頭戴全罩式的安全帽,看不到他的表情,左腳擱在人行道的邊緣上,張開腿,吊兒郎當地搖晃著身體。
這時,一位年輕的長腿女子從人行道上走過。年輕人扭過頭,目光追隨著女子的身影,卻沒有一直看下去。頭部大約轉到九十度時,他的視線落在了左側的櫥窗上。年輕女子走出了他的視線,不見了蹤影。但年輕人依然沒有轉頭,定定地在看什麼。行人專用的訊號燈開始閃爍,不一會兒變成了紅燈。走在人行橫道中間的行人加快步伐,擦著計程車走了過去,沒有人招手向他靠近。木村讓引擎空轉著,靜待訊號燈變成綠燈。
就在這時,騎摩托車的年輕人突然舉起雙手,身體劇烈地顫抖,接著,向木村的計程車這邊倒了過來,咚的一聲撞在了他的車門上。
這個笨蛋!一定是沒有站穩、身體失去平衡才摔倒的。木村想。他擺上警燈走下車來,心想,如果車門有任何損壞,一定要對方賠償相應的修理費。此刻綠燈亮了,後方的車輛紛紛超過木村的車,駛過十字路口。而那個年輕人仰臥在馬路上,雙腳不停地亂蹬,雙手掙扎著想摘下安全帽。木村先去察看自己的「掙錢工具」,果然,車門上有一道斜斜的劃痕。
「呸!」木村低聲咒罵著走近年輕人。安全帽的扣環緊緊地扣在年輕人的下巴上,他卻拼命想摘掉安全帽,就像要把自己的腦袋也一起摘下來。
有這麼透不過氣嗎?木村意識到年輕人的樣子有些異常,一屁股坐到他身旁,總算開口問道:「你沒事吧?」安全帽的面罩是灰色的,木村看不清年輕人的表情。年輕人握著木村的手,像是有什麼話要說,甚至想抱住他,可是已說不出話來,也不再試圖去摘面罩。
「你等一下,我馬上幫你叫救護車。」木村很快作出了決定。
木村一邊跑向公用電話,一邊心想:真是不可思議,一下沒站穩竟然會摔成那樣!難道是落地時撞到了頭?不可能啊,那傢伙不是戴著安全帽嗎?而且手和腳看起來也沒摔傷,只要不找我的麻煩就行。如果他說是撞到我的車才受傷,那可就麻煩了。如果對方受傷了,可以用我的汽車保險理賠嗎?這麼一來,就得有事故證明,而且還要接受警察的盤問……
木村打完電話回到原處,發現年輕人把手放在喉嚨處,已經動彈不得。周圍有幾個行人停下腳步,擔心地觀望著。木村推開人群,告訴大家他已經叫了救護車。
「喂、喂,堅持一會兒,救護車很快就來了。」
木村動手解安全帽的扣環。他輕而易舉地就解下了安全帽,這根本不可能勒得人喘不過氣來。更讓他驚訝的是,年輕人的臉扭曲得變了形。如果用一個詞來形容對方的表情,那就是「驚愕」。他雙眼瞪得大大的,紅色的舌頭纏卷在喉頭深處,口水從嘴角流出,已經等不及救護車來了。木村脫下年輕人的安全帽,伸手觸控他的脈搏時,已感受不到脈搏的跳動。他心裡一驚,周圍的情景一下子變得虛幻起來。
倒在地上的摩托車,車輪仍在緩緩地轉動,黑色的汽油從引擎裡流出,滴落進下水道。澄澈的夜空下沒有一絲風,最上面的訊號燈再次變成紅色。木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伸手抓住路邊的欄杆,睜大眼睛又看了一眼躺在路上的年輕人。他頭枕安全帽,頭部與身體幾乎成直角,這種姿勢怎麼看都讓人覺得不自然。
是我放的吧?把他的頭那樣放在安全帽上,把安全帽當成枕頭?我為什麼要這樣做?木村已回憶不起幾秒前發生的事。年輕人瞪大眼睛望著他。木村感到寒氣唰地從肩頭掠過。即使是在這麼悶熱的夜晚,他仍哆嗦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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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護城河清澈的水面上倒映著秋日清晨的景色,炎熱的九月終於接近尾聲。淺川和行正向地鐵站臺走去,突然,他改變了主意,想近些欣賞此前在九樓看到的河面風光,便上了樓梯,向外面走去。報社裡猶如沉澱在瓶底一般的混濁空氣,向地面淤積。他忽然渴望呼吸一下外面清新的空氣。只要一看到東京這座城市中的綠色,連五號高速公路與環島交會處的廢氣也不再令他心煩,微明的天空和清晨的空氣都透著一股清新的氣息。
昨晚熬夜了,淺川非常疲乏,卻始終睡不著。完稿後的興奮變成一種適度的刺激,他的腦細胞依然活躍。這兩個星期,他一直沒能休息好,因此打算今明兩天在家好好補補覺。何況這是總編輯的命令,他可以光明正大地休假。
這時,他看到一輛空計程車由九段下的方向開過來,本能地舉起手叫車。前兩天他把竹橋與新馬場區間的地鐵月票用完了,還沒去買新的。從這裡乘地鐵到北品川的公寓需要四百日元,而坐計程車要將近兩千日元。雖然要浪費大約一千五百日元,可一想到乘地鐵必須換乘三次,又剛剛領了工資,於是他決定,今天就奢侈一次吧。
淺川這一天會在這個地方打車,純粹是一時的衝動。如果他坐地鐵回家,那麼上文所述的兩起事件就絕不會連到同一條線上。故事的開始往往出於偶然。
計程車緩緩停在皇居的側樓前。司機是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小個子男人,或許是熬夜的緣故吧,他的眼裡佈滿血絲。儀表板上有一張彩色免冠照,旁邊寫著司機的名字——木村幹夫。
「到北品川……」
聽到目的地,木村的精神為之一振,因為北品川位於公司車庫所在地東五反田的前方,他正準備收車,正好順路。類似的情形往往讓計程車司機感到工作的樂趣。木村不禁變得饒舌起來。
「待會兒要去採訪嗎?」
「哎?」淺川望著車窗外發愣,疲乏的眼睛裡佈滿血絲。他很是納悶,這司機怎麼會知道自己的職業呢?
「先生,您不是報社記者嗎?」
「我是週刊記者,你的眼睛真夠尖的。」
木村開了近二十年的計程車,根據乘客的上車地點、穿著和措辭,他就可以把乘客的職業猜個八九不離十。一般來說,如果乘客從事的職業比較熱門,並且以此為榮,緊接著就會聊起與工作相關的話題。
「您真辛苦啊,這麼早就開始工作了。」
「不,正好相反。我現在是要回家睡覺。」
「啊,這樣啊,那跟我一樣。」
平時淺川對自己的工作並沒有特別的自豪之感。今天早上他卻頭一次找到了自己的文章變成鉛字的成就感,因為他策劃的系列報道終於完成,並且引起了相當大的反響。
「工作有意思嗎?」
「湊合吧。」淺川敷衍道。雖然這份工作有時候很有意思,有時候也很無趣,可是現在要一一作答太費勁。他忘不了兩年前的那次失敗,甚至還清楚地記得那篇報道的標題——《當代新神靈》。他的腦海中浮現出當年自己哆嗦著向總編要求做第二次採訪的情景。
車內陷入短暫的沉默。計程車快速駛過東京塔左側的彎道。
「先生,您是要走運河沿岸,還是走第一京濱?」根據要前往的北品川的地點,計程車的路線也有所不同。
「走第一京濱……我在新馬場附近下車。」
乘客的目的地一清二楚,計程車司機就會感到輕鬆。木村在下一個十字路口往右拐。
快到那個地方了。一個月以來,木村始終無法忘記那個十字路口。與淺川對兩年前的失敗耿耿於懷不同,木村站在比較客觀的立場上看待這次事故。他與這一切沒有關係,既不需要對事故負責,也不需要為此反省。那完全是對方造成的事故,即使他提高警惕也無法避免。當時的恐懼感,現在幾乎淡忘了。
只是有一點無法解釋:為什麼每次經過這兒,都想把當時的事說給別人聽呢?如果從後視鏡看到乘客在打盹,木村就放棄這個念頭。如果乘客沒有睡,他就有一種衝動,想把那件事和盤托出。
「那是大概一個月以前的事了……」彷彿在等著木村開啟話匣子,訊號燈由黃變紅。「這世上有太多事情讓人搞不清楚。」
木村開了話頭,試圖引起淺川的興趣。淺川正睡得有些迷糊,聽司機這麼說,急忙抬起頭掃視了一下四周,確認現在的位置。
「最近猝死的人好像增加了不少呢……沒想到年輕人也會這樣。」
「啊?」「猝死」這個詞在淺川耳邊迴響。木村接著說下去:「就在將近一個月前吧,我的車停在那兒等綠燈,突然有一輛摩托車朝我這邊倒了下來。不是在賓士的過程中摔倒的,而是停在那兒,突然砰的一聲倒下來。你猜怎樣了?啊,開摩托車的是一個十九歲的補習班學生……居然就那樣死了!可把我嚇壞了。當時救護車也來了,警車也來了,亂成一片。」
淺川默默地聽著,但憑著當了十幾年記者養成的敏銳洞察力,他立刻記下了司機和計程車公司的名稱。這純粹是一種出於本能的反應。
「那個年輕人的死法也有些奇怪。他使出吃奶的力氣想摘掉安全帽……整個人仰臥在地上,手腳吧嗒吧嗒地揮動……我趕緊跑去叫救護車,可是回來一看,他已經死了。」
「地點在哪兒?」淺川已全然沒了睡意。
「喏,就在那邊。」木村指著車站前的斑馬線說。淺川把這件事深深烙在腦海裡。品川車站位於港區高輪。如果是在那兒發生事故,應該由高輪警局負責。他在腦中迅速搜尋打入高輪警局的內線。大型報社的威力就在於此,它在各個領域佈下眼線,蒐集情報的能力有時甚至超過警察。
「那麼,他的死因是‘猝死’了?」淺川急忙問道,儘管他不清楚是否有猝死這個病名,也不知道這起事故究竟牽動了自己哪根神經。
「簡直是開玩笑!我的車是停著的。他自己突然倒了過來。可是還要我提交事故證明,在保險公司也差點留下不良記錄……真是禍從天降啊!」
「你還記得準確的日期和時間嗎?」
「哎呀哎呀,您不會是嗅到什麼事件的氣味了吧?應該是九月四號或五號吧,嗯……大致就那前後。時間嘛……我想是晚上十一點左右吧。」說著,木村的腦海裡又浮現出當時的情景。溫熱的空氣,從倒在地上的摩托車裡流出的黑油……黑油像活物一般向下水道漫過去,在車燈的映照下,變成黏糊糊的油滴,無聲地滴入下水道,旋即沒了蹤影,視覺似乎發生了暫時性的障礙。還有那個頭枕安全帽的年輕人臨死前的臉,那張飽受驚嚇的臉。他是被什麼嚇到了呢?
訊號燈變成綠燈,木村輕踩油門。從後座傳來奮筆疾書的聲音,是淺川在做筆記。木村感到一陣噁心。自己怎麼記得這麼清楚呢?他吞了一下口水,把這陣噁心強壓下去。
「那麼他的死因是什麼?」
「心臟麻痺。」
心臟麻痺?法醫真是這麼診斷的嗎?最近應該不常用心臟麻痺這個詞了。
「除了準確的日期和時間外,這個也有必要確認一下。」淺川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做筆記,「也就是說,除此之外,死者身上沒有任何外傷吧?」
「是的,沒錯。肯定是受到了驚嚇,肯定……令人驚恐的正是這一點!」
「啊?」
「哦,沒什麼……那個人死時臉上充滿極度的恐懼……」
淺川的心怦然一動。同時,他又否定了兩件事之間的關聯。這一定是偶然的雷同,只是偶然。
轉眼到了京濱高速的新馬場。
「請你在前面的紅綠燈處左拐,在那兒停車。」
車停穩,淺川開啟車門,把兩張一千日元的鈔票連同名片一起遞給木村。「我是m報社的淺川,如果方便的話,今天你講的事,能否讓我瞭解得更詳細些?」
「嗯,沒問題。」木村高興地說道。不知為什麼,他覺得這麼做是自己的使命。
「改天再給你電話。」
「我的電話號碼是……」
「哦,不用了。我已經記下了你們公司的名稱。我很快會找你的。」淺川下了車,正要關上車門時猶豫了片刻。對於這件事,他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最好別插手這種怪事,否則有可能重蹈當年的覆轍。然而事已至此,他的興趣已被激發起來,絕不能就此罷休。
他再次扭頭問道:「那個人確實是掙扎著要摘掉安全帽,對吧?」
3
小栗總編臉色凝重地聽著淺川的彙報,腦中倏地掠過他兩年前的身影。當時的淺川中了邪似的成天坐在文書處理機前,埋頭整理採訪資料,編寫著教祖影山照高的傳記,整個人都很異常,鬼裡鬼氣的。小栗差點把他送進精神病院。
很不湊巧,當時正趕上那個時期。兩年前,超自然現象在出版界颳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旋風,編輯室裡靈異類的照片堆積如山。寄到各家出版社的淨是些靈異學說和靈異照片之類的偽造品,讓人不得不感嘆:這世界到底怎麼了?小栗一直堅信人類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解讀世界的結構,可是隻有靈異現象,他怎麼也找不到令人信服的答案。當時,投稿者比以往任何時期都多,簡直超越了常規。毫不誇張地說,每天收到的郵件足以把編輯室淹沒,而且都是關於靈異的內容。不只是m報社,日本所有出版社都被捲入這股靈異旋風中。這種現象讓人難以理解,也讓人困惑。
m報社花費大量時間調查後發現,這並非一個人寄出好多封,基本上每封匿名郵件都來自不同的人。他們估計有將近一千萬人在這一時期向各家出版社投稿。一千萬!整個出版界都為之震驚。儘管投稿的內容並非都很恐怖,可是單單這個數字就足以令人震驚,這意味著全國每十人當中就有一人投稿。但與出版相關的人士及其親友當中,卻沒找到一個投過稿的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那些堆積如山的信件到底從何而來?就在報社的編輯人員為此大傷腦筋,找不到答案時,這股風潮卻歸於平靜。這種非正常狀態持續了半年,猶如做了一場夢,編輯部又回到正常軌道,再也沒收到這一類的投稿。
報社發行的週刊雜誌該如何應對這種現象,小栗總編必須表明態度。他最後作出的決定卻是「置之不理」。他認為,這股靈異旋風的煽風點火者往往是無聊的八卦雜誌。那些雜誌刊登靈異照片和許多人經歷的故事,激發了讀者的投稿熱情。當然,他很清楚這種說法不能服眾,但是必須找出合適的理由。
之後,小栗總編手下的編輯便把收到的郵件原封不動地燒燬。在與外界的交往中,只要是有關靈異的話題,他們都會迴避,顯得漠不關心。久而久之,那股前所未有的投稿熱終於慢慢降溫。而現在,淺川竟然愚不可及地要往即將熄滅的火上澆油。
難道你想重蹈兩年前的覆轍嗎?小栗定定地看著淺川的臉。
「我說你啊……」每當小栗不知該怎麼說的時候,就以這句話做開場白。
「我非常清楚總編您是怎麼想的。」
「不,啊,這件事倒是很有意思。但是我不知道將產生怎樣的後果。是吧?如果到最後又像那件事一樣,豈不是很傷腦筋嗎?」
小栗仍堅信兩年前的那股靈異熱潮是人為的,而且對此深惡痛絕。當時那股風潮給他帶來了極大的困擾,他對所有靈異現象都抱有偏見。
「我並非想刻意強調它的神秘性,只是想說,這種事絕非偶然。」
「偶然啊……」小栗把手擱在耳邊,重新整理先前談話的內容。
淺川太太的外甥女大石智子,於九月五日晚上十一點左右在本牧的家中死亡,死因是急性心肌功能不全。她還在讀高三,年僅十七歲。同一天,同一時刻,在品川車站前,一位十九歲的補習生騎著摩托車在等訊號燈時,因心肌梗塞突然死亡。
「我倒認為這只是偶然的巧合。你該不是從計程車司機那兒聽說了那起事故,就自然地想到了你太太的外甥女的事吧?」
「能否接著聽我說?」淺川極力想激起小栗總編的興趣,「那個騎摩托車的男子在臨死前,掙扎著想摘掉安全帽。」
「然後呢?」
「智子的屍體被發現時,她也像是在痛苦地撓頭,雙手手指被頭髮緊緊地纏住。」
淺川見過智子好幾次,就像一般的女高中生一樣,她平時非常愛惜頭髮,是個很愛美的女孩子。這種女孩子不可能用力拉扯自己的頭髮。究竟是什麼讓她這麼做呢?每當眼前浮現出智子用力拉扯頭髮的身影,他就試著想象一個無形的影子,想象那種驅使她拉扯頭髮的難以言喻的恐懼。
「我真是不明白。你呀,不是鑽牛角尖鑽過頭了吧?任何事情,只要想找其中的共同點,應該都能找出來。總而言之,兩人都是因心臟病發作而死,當然會很痛苦,所以才撓頭或掙扎著想摘掉安全帽……這難道不是很平常的事嗎?」
儘管淺川承認有這種可能性,但還是搖了搖頭。這理由仍然讓人難以信服。
「總編,是胸口啊。應該是胸口疼,為什麼要撓頭呢?」
「你有過心臟病發作的經歷嗎?」
「……沒有。」
「那你有沒有問過醫生?」
「問什麼?」
「心臟病發作時,患者會不會撓頭?」
這下子,淺川無話可說了。其實他問過醫生,醫生是這樣回答的:也不能說沒有這種可能性,但目前還沒有定論。有時也會發生與此相反的情形,比如說,蛛網膜下出血或腦溢血時,就會引發頭痛,肚子也會感到不舒服。
「總而言之,可能存在個人差異吧。就像學生解不出數學題時,有人會撓頭,有人會抽菸,還有人把手放在肚子上。」小栗一邊說,一邊轉動著座椅,「就目前來看,一切還沒有定論,而且我們雜誌的篇幅也不夠。你應該明白吧?因為兩年前的那件事,我們不能再輕易去碰觸這一類的題材了。如果你執意想寫,倒也可以寫。」
或許真如總編所說,這兩件事只是偶然的巧合。可是為什麼連醫生也覺得不可思議?問醫生有人心臟病發作時,會不會拼命扯自己的頭髮,醫生只是嚴肅地「嗯」了一聲,他還沒有遇到過這種病人。
「我明白了。」
現在只有乖乖撤兵,除非能發現這兩起事件有更加客觀的聯絡,否則很難說服總編。如果沒有什麼進展,就悄悄收手吧。淺川這樣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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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川掛了電話,手放在話筒上,愣愣地站在那兒。耳邊依然迴盪著自己徵詢對方意見時謙卑的聲音,他感到很不舒服。一開始,對方從秘書手中接過電話時還非常傲慢,可聽清淺川的來意後,語氣便逐漸變得委婉。他最初可能以為淺川是來拉廣告吧,接著,大腦便開始飛速運轉,細細盤算這篇報道將帶來多少好處。
「topinterview」系列報道九月份開始連載。這個策劃以新興企業的老總為採訪物件,對他們奮鬥過程中的酸甜苦辣進行報道。本來非常順利地和對方敲定了採訪的事,掛電話時應該感到滿意才對,淺川的心情卻異常沉重,因為他從這個俗不可耐的男人那兒將聽到千篇一律的說辭:創業的辛酸史,自己如何精明能幹、善於抓住機會,如何克服困難……如果你不禮貌地告辭,他就會喋喋不休地講自己的成功史,沒完沒了地講下去。真是煩透了。淺川非常痛恨做這項策劃的人。他明白想把雜誌維持下去,無論如何不能缺廣告,為了給今後拉廣告做鋪墊,這一類的採訪不能不做。可是淺川不太關心報社是否盈利,他看重的是這份工作有沒有意思,僅此而已。從事不需要思考的工作,體力上會很輕鬆,但是精神上往往容易疲勞。
明天的採訪需要查一些資料,淺川向四樓的資料室走去。不過他更惦記另一件事:兩起耐人尋味的猝死事件之間有什麼客觀聯絡。這件事突然從腦子裡冒出來,儘管他並不知道該從哪兒著手。他試圖把那位庸俗老總的聲音甩開之際,腦中卻閃過一個疑問:難道發生在九月五日晚上十一點左右的猝死事件,真的只有這兩起?
如果還發生了同樣的事件,就可以斷定這絕非偶然。淺川決定去查閱九月上旬的報紙。他平常看報只認真看商務報道,社會新聞多半隻是瀏覽一下標題,很可能漏掉一些報道。他有預感,好像有件事與這些有關。他隱約記得就在一個月前,曾在報紙社會版的角落裡看到過一個奇怪的標題,好像刊登在報紙左下角一個很小的地方……當時他不禁「哎呀」了一聲,正準備往下看,卻被同事叫走了,因為一直忙碌,現在都沒有來得及看。
淺川從九月六日的早報開始查起,堅信一定可以發現線索。他就像一個尋寶的孩童,心怦怦直跳。在昏暗的資料室裡查閱近一個月的報紙,他卻體會到了庸俗的採訪中無法體味的亢奮。與成天體面地在外面周旋,和各色各樣的人打交道相比,這種工作更讓他著迷。
九月七日的晚報,淺川在印象中的位置終於找到了那條訊息。版面被一則死者達三十四人的海難事故新聞擠壓,這條訊息的篇幅比他想象的還小,難怪會忽略掉。淺川戴上銀邊眼鏡,臉湊近報紙,逐字逐句地看著正文。
租賃車內發現一對離奇死亡的青年男女屍體
七日上午六點十五左右,在橫須賀市蘆名縣的某段公路上,一位路過的卡車司機在一輛停在路邊空地上的小轎車前座上發現一對青年男女的屍體,隨即向橫須賀警局報案。
追查車主,判定死者分別是東京都澀谷區的補習生(十九歲)和橫濱市磯子區某私立女子高中的學生(十七歲),車由補習生於兩天前的傍晚向澀谷區的租車公司租來。
屍體被發現時,車門是鎖上的,鑰匙仍插在鎖孔裡。據推斷,這對男女的死亡時間在五日深夜到凌晨天亮之間。從車窗緊閉的情況來判斷,兩人是在熟睡期間因缺氧致死,也有可能是服藥自殺,詳細死因尚未得知,就目前的情況來看,沒有他殺的嫌疑。
這則訊息十分簡短,淺川卻從中發現了確鑿的線索。首先,死亡的女高中生和外甥女智子就讀於橫濱同一所私立女子高中,同為十七歲。租車的男生則跟那位猝死在品川車站前的男生在同一所補習班補習,兩人都是十九歲。推測的死亡時間也基本相同,死因也同樣不明。
這四個人的死亡肯定有關聯,找出其中關鍵的共同點應該不用花很多時間。更何況淺川在大報社裡工作,不用擔心蒐集不到資訊。淺川拿著這則訊息的影印件,急忙向編輯部走去。猶如發掘了一個取之不盡的金礦,他內心充滿成就感,逐漸加快了步伐,甚至連等電梯的時間都讓他急不可耐。
橫須賀市政府記者俱樂部中,吉野坐在專用的書桌前振筆疾書。只要不塞車,由東京總部到這兒走高速公路只需一個小時。
「吉野先生。」淺川站在吉野身後叫了一聲,他已有一年半沒見過吉野了。
「哦……是淺川啊。發生什麼事了?你竟然要特地跑到橫須賀來……先坐下再說。」吉野拉出一把椅子讓淺川坐下。吉野鬍子拉碴的樣子容易給人留下不好的印象,想不到他竟然非常體恤人。
「最近忙吧?」
「啊,還好。」吉野是淺川還在新聞部任職時的前輩,比他早三年入社,今年三十五歲。
「我問過橫須賀通訊部後,才知道吉野先生在這裡……」
「你找我有事嗎?」
淺川把影印的報道遞了過去。吉野認真地讀起來,竟然花了相當長的時間。雖然這篇報道是他寫的,應該不用仔細看就知道內容,他卻全神貫注地讀,連最愛吃的花生也含在嘴裡忘了吃。不久,他開始慢慢地咀嚼,猶如想把這件事逐一回想起來,一同放入胃裡消化。
「這篇報道怎麼了?」吉野一臉嚴肅。
「沒什麼,我只是想知道得更詳細些。」
吉野站了起來。「好吧,我們到隔壁邊喝茶邊聊。」
「你有時間嗎?」
「沒問題。這件事好像挺有意思的。」
市政府旁就有一家小小的咖啡店,咖啡只要兩百日元一杯。吉野一落座便衝吧檯高喊:「來兩杯咖啡。」然後轉過頭來面對著淺川,把身子往前挪了挪。
「這麼說吧,我當了十二年社會新聞部的記者,遇到過各種各樣的事情,但是,這麼奇怪的事情還是頭一次碰到。」說到這兒,吉野喝了口水,接著往下說,「淺川,就當是交換條件吧。告訴我,你在總部出版局工作,怎麼會想調查這件事呢?」
現在還不能告訴他真相。淺川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獨家新聞」。如果讓吉野這樣的高手知道了,一眨眼工夫獵物就會被搶走。淺川趕緊編了個謊:「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我的外甥女跟那位死去的女高中生是朋友,她一直刨根問底。剛好我來這兒,想順便……」
真是個蹩腳的謊言。吉野的目光中現出一絲懷疑,有些不快地往後一靠。「是真的嗎?」
「嗯,畢竟她是個高中女生。朋友去世就夠不幸的了,偏偏又死得那麼蹊蹺,所以她問了一大堆的問題……拜託,快把詳細情況告訴我吧。」
「那你想知道什麼?」
「查明死因了嗎?」
吉野搖了搖頭。「唉,就是心臟突然停止跳動。至於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就不得而知了。」
「沒有他殺的嫌疑嗎?譬如被勒死之類的……」
「不可能,脖子附近沒有內出血的跡象。」
「藥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