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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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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剖後也沒有查出什麼藥物反應。」

「這麼說,這個案子還沒結案……」

「結個屁案啊。這又不是什麼兇殺案件,只能以病死或意外死亡了結,當然更不會有什麼調查小組了。」吉野往後靠在椅背上,不以為然地說道。

「為什麼要隱瞞死者的名字?」

「因為死者是未成年人嘛……還有可能是自殺殉情。」吉野像是突然想到什麼,撲哧一笑,身體往前湊了湊,「那個男生哪,內褲連牛仔褲一起褪到膝蓋那兒了。那個女生也一樣,內褲也褪到膝蓋了。」

「這麼說,是正在進行了?」

「不是正在進行,是正準備的時候。還沒開始享樂,就是那個時候——」吉野啪地拍了一掌,「出事了!」他的語氣很能調動人的情緒。

「哎,淺川,你跟我說實話吧。你是不是找到了什麼與這起事件相關的線索?」

「……」

「我會保守秘密的,壓根兒就不想搶你的功勞,只是對這件事很感興趣。」

淺川依然不吭聲。

「喂,別吊我的胃口啦。」

淺川想了想,還是覺得不說為妙。可是他又無法圓謊。

「對不起,吉野先生,能否再等一陣子?現在我還不能說。我保證,兩三天後一定說給你聽。」

吉野大失所望。「唉,既然你都這麼說了……」

淺川用懇求的眼神看著吉野,催促他接著往下說。

「我們只能認為是發生了什麼事。那對男女正要大幹一場的時候,卻突然窒息身亡了。這可不是開玩笑。曾推斷他們可能是事先吃了毒藥,因藥效發作死亡,可是藥檢中卻沒有任何藥物反應……當然,有的毒藥也不會發生反應,可是補習生和女高中生怎麼能輕易拿到這樣的毒藥呢?」

吉野腦海中浮現了出事地點的情景。當時他曾到現場看過,印象相當深刻。沿著蘆名至大楠山的土路上行,在狹窄的山谷之間有一塊長著茂密樹林的空地,那輛小轎車就停在那裡。從山下開車上來的人都可以瞥見這輛車的尾部。不難想象那個補習生為什麼會把車開到這個地方。一到晚上,這條路上幾乎沒有車經過,從山上延伸下來的樹林成了天然屏障,這對沒什麼錢的情侶而言真是個天然的幽會場所。

「死的時候,那個男生的頭緊貼著方向盤和車窗,那個女生的頭埋進副駕駛座的下方和車門之間。我親眼看到那兩具屍體被人從車上抬出來的情景。當時車門一開啟,那兩具屍體頓時從兩側的車門滾了下來,好像死的一瞬間被人從內側用強力擠壓了似的,而且在他們死去三十個小時後,那股力量似乎依然留在車內。調查人員剛伸手開啟車門,兩具屍體就砰的一聲給彈了出來。你注意聽好,那輛車是雙開門,如果車鑰匙插在鎖孔裡的話,車門是無法開啟的。當時鑰匙就插在鎖孔裡,車門也上了鎖……你應該知道那是怎樣的情況。那輛車處在一種完全密閉的狀態下,他們怎麼可能會受到外力的擠壓呢?哎,你猜他們死時臉上的表情是怎樣的?兩個人都顯得極為恐懼,臉都扭曲了。」

吉野停頓了一下。響起「咕嘟」一聲吞口水的聲音,不知是淺川還是吉野發出來的。

「你想想看,假設森林中跑出一頭可怕的野獸,他們兩人應該會嚇得抱在一起才對。就算男生不這麼做,女生也會先靠近男生,畢竟是戀人嘛。可是,不論是男生還是女生,卻都想盡可能離對方遠一些,拼命把背部緊貼車門。」吉野雙手一攤,做出難以理解的姿態,「究竟怎麼回事,真是弄不明白啊。」

如果沒有橫須賀的那場海難事故,這篇報道應該會被大肆渲染,成為讀者茶餘飯後的話題。可是,當時身處現場的人們,包括搜查人員在內,都沉浸在這樣的氣氛中——儘管都在思考同一個問題,甚至話都到嘴邊了,卻沒有一個人說出口。大家明知一對男女同時因心臟病發作死亡的機率微乎其微,卻以醫學上牽強附會的解釋逼自己接受,儘管並沒有人信服。大家沒有把疑問說出口,並不是擔心被視為笨蛋,而是不敢承認身邊居然發生了這麼恐怖的事情。依賴於科學的解釋,可以使人心安。

這時,一股寒意自淺川和吉野的背脊躥起,兩人都在思考同一個問題。短暫的沉默讓他們確認了彼此的預感: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一切剛剛開始。他們堅信,不論人類掌握了多少科學知識,終歸會有某些無法以科學法則解釋的事實。

「發現屍體的時候,那對男女的手放在什麼地方?」淺川唐突地問道。

「頭……不對,感覺更像是用兩隻手蒙著臉。」

「是不是像這樣,想要把頭髮扯光似的?」淺川做出揪扯頭髮的樣子。

「嗯?」

「我的意思是,他們是不是用雙手抓著自己的頭,像要把頭髮扯掉?」

「不是,我想不是這樣。」

「是嗎?吉野先生,能不能把補習生和女高中生的地址和名字告訴我?」

「可以。不過,你可不要忘了答應我的事。」淺川笑著點了點頭,吉野站了起來。霎時,桌子搖晃了一下,咖啡灑落在托盤上——吉野的咖啡一口都沒喝。

5

淺川本想利用閒餘時間去追查四名少男少女的死因,但由於工作繁忙,遲遲無法按照計劃進行。就這樣,一個星期過去了,迎來了新的月份。無論是細雨綿綿、悶熱無比的八月,還是烈日炎炎、勝似夏日重返的九月,都隨著日漸濃重的秋意一去不復返,成為人們心中的記憶。在這期間,什麼也沒有發生。淺川每次閱讀報紙的社會版時連邊邊角角都不放過,可是再也沒有發現類似的事件。難道在他無法看到的地方,某種可怕的東西正在緊鑼密鼓地實施「陰謀」?隨著時光的流逝,越來越多的人認為四人的死亡只是純粹的偶然,他們之間可能沒有任何聯絡。從那以後,淺川也沒再見過吉野。想必吉野也忘了這檔事,要是他還記得,早該聯絡淺川了。

淺川的熱忱也逐漸消失,他從口袋裡拿出隨身攜帶的四張卡片,重溫了一下自己堅信絕非偶然的想法。卡片上記錄著死者的姓名、住址等基本事項,底下空白處則詳細記載著八月到九月間四人的行動,以及他們的成長曆程等通過採訪收集到的資訊。

卡片一

大石智子1972年10月21日生

私立啟聖女子學園三年級,17歲

地址:橫濱市中區本牧元町1-7號

9月5日晚上11點左右,父母出門期間,死在自家一樓的廚房,死因是急性心肌功能不全。

卡片二

巖田秀一1971年5月26日生

英進補習學校一年級復讀生,19歲

地址:品川區西中延1-5-23號

9月5日晚上10點54,在品川車站前的十字路口倒地死亡,死因是心肌梗塞。

卡片三

辻遙子1973年1月12日生

私立啟聖女子學園三年級,17歲

地址:橫濱市磯子區森5-19號

9月5日深夜至天明,在大楠山麓縣公路旁的車中死亡,死因是急性心肌功能不全。

卡片四

能美武彥1970年12月4日生

英進補習學校二年級復讀生,19歲

地址:澀谷區上原1-10-4號

9月5日深夜至天明,和辻遙子同時死在大楠山麓的車上,死因是急性心肌功能不全。

不用採訪也能確認,大石智子和辻遙子是同一所高中的同學,巖田秀一和能美武彥也是同一所補習學校的同學。從辻遙子和能美武彥在九月五日深夜開車前往橫須賀的大楠山推斷,兩人即使不是戀人,也應該是經常玩在一起的親密朋友。聽辻遙子的朋友說,她好像正在和一個東京的補習生交往,只是還不知道他們是何時認識,又是如何熟識的。淺川萌生出「大石智子和巖田秀一會不會也是戀人」的疑問。然而幾經調查,都沒有證實這一點的線索。說不定大石智子根本就不認識巖田秀一。那麼將他們四人聯絡在一起的線到底在哪裡?如果那個不明物體隨機挑選犧牲者,那麼這四人的關係未免又太親近。會不會這四人知道了不為人知的秘密而慘遭謀殺?淺川嘗試以科學的觀點來思考:難道四人同時在某個場所感染了侵襲心臟的病毒?

有那種會引起急性心肌功能不全的病毒嗎?淺川邊走邊搖頭。

「病毒、病毒……」淺川喃喃自語著上了樓。他轉念一想,或許應該先用科學的方法來試著解釋。假設存在一種引發急性心臟病的病毒,比假設存在超自然力量更為現實,也不用擔心遭到他人譏笑。

儘管目前地球上尚未發現這種病毒,但它大概是隱藏在隕石內部,從宇宙中飛到地球上來的。抑或一種新開發的細菌武器洩漏了。對,姑且先把它當作一種病毒。當然,並非所有的疑問都能迎刃而解。這四人死時為什麼都露出驚恐的表情?辻遙子和能美武彥死在狹窄的車內,為什麼拼命地想躲開對方?屍檢為什麼查不出任何結果?如果是細菌武器洩漏,那麼第三個疑問就很容易找到答案:一定是有關部門下令保密。

根據這個假設推測下去,從尚未發現其他被害者來看,可以確定這種病毒不會經由空氣傳染。那麼它是像艾滋病那樣經由血液感染,還是極難感染上?最為關鍵的是,他們四人到底是在什麼地方接觸「病毒」的?必須重新梳理一遍這四個人八月到九月的行動,找出相同的時間和場所。現在已無法向當事者求證,找出共通之處恐怕很困難。如果這只是四個人的秘密,連父母和朋友都不知道,就沒法查了。不過,這四個人肯定在同一時間、同一場所共同接觸過同一事物。

淺川坐到文書處理機前,暫且將來歷不明的病毒趕出腦海。他拿出剛剛採訪的筆記,開始快速地整理錄音帶的內容。這篇報道必須今天完成。明天是星期天,他要和妻子阿靜一同去探望妻姐大石良美。他想親自到智子死亡的地方看一看,感受一下殘留的氣氛。此行是為了安慰剛失去獨生女的姐姐,所以阿靜同意了去本牧,她並不知道丈夫的真實意圖。

6

阿靜又見到了父母,距離上次見面大約隔了一個月。外孫女智子逝去後,兩位老人家每逢休假便從足利來到東京,和女兒相互尋求安慰。時至今日,阿靜才知道這件事。她看到父母憔悴的面容中飽含著深沉的悲傷,不覺一陣心痛。兩位老人原本有三個外孫輩——長女良美的女兒智子,次女紀子的兒子健一,以及淺川夫婦的女兒陽子。三個女兒各有一個小孩,並不算多,但智子是長外孫,所以每次見到智子,兩位老人臉上總會綻放喜悅的笑容,對她也格外寵愛。然而父母現在的心情如此低沉,她都無法分清到底是姐姐與姐夫的悲傷更為深重,還是父母更為悲切。外孫女真的有那麼可愛嗎?

今年剛滿三十歲的阿靜,只好想象著自己的孩子死了會怎樣,努力揣測姐姐的悲傷。但是不管怎樣,女兒陽子才一歲半,根本無法與智子相比。阿靜想象不出歲月的更迭沉積會如何加深親人間的情感。

過了下午三點,家住足利的父母準備啟程回家。

阿靜覺得很不可思議。平時老公總是嘮叨著忙啊忙的,這次為什麼主動提出探望大姐呢?之前為了趕稿子,他連智子的葬禮都沒有參加。平時不到吃晚飯的時候往往見不到他的人影。此外,老公只見過外甥女智子幾次面,兩人也應該沒有親密交談過,按理說他不會如此懷念她、不忍她離去。

「老公,我們也該……」阿靜輕敲淺川的膝蓋,附在他耳邊低聲說道。

「陽子這孩子好像困了,要不我們就讓她在這裡睡一下吧。」

淺川夫婦今天把女兒也帶來了。平時,這會兒正是她午睡的時間。陽子的眼神確實已睡意朦朧。但是如果讓她在這兒睡,他們就得多待兩個小時。面對剛喪女的姐姐和姐夫,這兩個小時裡到底該說些什麼呢?

「不能讓她在電車上睡嗎?」阿靜壓低聲音說。

「上次這樣,她就跟我們鬧彆扭了,弄得我們好慘。我可不想再這樣了。」

每當陽子在喧鬧的人群中有了睡意,就會變得特別難纏。她會雙手雙腳不停亂動,扯著嗓子大哭大鬧,搞得父母很為難。一旦開口罵她,更如火上澆油。除了想方設法哄她睡著,沒有別的法子能讓她消停。每到這種時候,淺川就很在意周圍的視線。人們露出厭煩的神情,認為是當家長的給他們帶來了這樣的煩擾。其他乘客以備受困擾的眼神默默指責時,淺川都會感到窒息,只好沉默不語。阿靜也不願看到丈夫臉上的肉神經質地顫抖。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

「就這麼辦,讓她到二樓去睡一會兒吧。」

陽子的頭枕在媽媽的膝蓋上,雙眼半睜半合。

「我去哄她睡。」淺川用手背輕撫著女兒的臉頰。他平常很少照顧孩子,這句話讓阿靜感到很稀奇。難不成他是感受到父母失去孩子的悲痛,懂得將心比心了?

「你今天是怎麼啦,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沒事,看樣子很快就睡著了,交給我吧。」

阿靜把女兒交給淺川。「那就拜託啦。你平時也這樣幫我就好了。」

從母親的胸口移到父親的懷裡,陽子微微皺了皺眉頭,還沒哭出來,又進入了夢鄉。淺川抱著女兒上了樓。二樓有兩間和室及一間智子先前住的西式房間。他輕輕把陽子放在朝南的和室的被窩裡。女兒發出輕柔的鼻息聲,已經沉沉地睡著了。看來沒必要在旁邊陪她了。

淺川躡手躡腳地走出和室,觀察著樓下的動靜,溜進智子的房間。對於這樣侵犯死者隱私的行為,他感到有點理虧。但是為了一個偉大的目的、為了懲治一項惡行,只能這樣做。他又感到悲哀:竟然要這樣找出種種理由來,使自己的行為正當化。他辯解著:我不是為了寫報道,只是為了找出你們四人共同待過的時間和場所,稍稍打擾你一下啊。

淺川開啟書桌的抽屜。裡面整齊地收放著女高中生常用的文具,還有三張照片、小置物盒、信件、備忘簿和針線。她死後,父母收拾過吧?不,不像。她原來好像挺愛整潔。能找到日記本之類的東西就省事了。×月×日,在哪兒,和辻遙子、能美武彥、巖田秀一四人……能找到這樣的記述就好了。淺川從書架上拿起一本筆記本,快速瀏覽了一下,又從抽屜最裡邊找到一本很女性化的日記本,只有前面幾頁寥寥記著幾筆,日期已經相當久遠。

書桌旁的彩色箱子裡並沒有裝書,而是放了一個紅色花紋的小化妝盒。淺川拉開化妝盒的抽屜,裡面擺著無數廉價的飾品。可能是經常丟失的緣故,大多數耳環都不成對。隨身攜帶的梳子上面還纏繞著幾根細細的頭髮。

淺川開啟定做的衣櫃,一股女高中生的氣息撲鼻而來,裡面掛滿了色彩豔麗的連衣裙和短裙。看來姐姐和姐夫還沒有想好怎樣處理這些滲透著獨生女氣息的衣物。淺川側耳傾聽樓下的動靜。如果這時候讓姐姐和姐夫看到,不知他們倆會怎麼想。

四周寂靜無聲。妻子和姐姐、姐夫似乎正在深入交談著什麼。淺川在每件衣服的口袋裡摸索,手帕、半價的電影票、口香糖的紙包,西服小口袋裡則放著餐巾紙和月票。他開啟來看,是從山手到鶴見的月票,還有學生證和一張卡。卡上寫著一個名字——野野山結貴。哎呀,這名字該怎麼唸啊,是yuki還是yuuki?是女的還是男的?從名字上看不出來。為什麼這張寫著別人名字的卡會在這裡?這時,傳來了上樓的腳步聲。淺川把卡放進自己的口袋,再將月票放回原處,關上了衣櫃。他走到走廊,正好良美也上了二樓。

「請問,二樓也有廁所嗎?」淺川的神情顯得有些慌張。

「就在那邊的盡頭。」良美似乎沒有起疑心,「陽子乖乖地睡了嗎?」

「嗯,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

「沒有關係。」良美輕輕點點頭,手貼著和服的衣帶走進了和室。

在廁所裡,淺川拿出了卡,這是太平洋休閒俱樂部的會員證。下面寫著野野山結貴的名字和會員號碼、有效期限。他把卡翻過來看,背面列著五條注意事項和公司名稱與地址——太平洋休閒俱樂部有限公司、東京都千代田區曲町3-5號、tel:(03)2614922。如果不是撿來或偷來的,這張卡恐怕是智子向野野山借來的。當然是為了利用太平洋休閒俱樂部的設施。這是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不能在這兒打電話,於是淺川藉口去買菸,向外面的公用電話亭跑去。他撥通電話。

「你好,這裡是太平洋休閒俱樂部。」電話裡傳來一位年輕女子的聲音。

「不好意思,我想知道憑貴公司的會員證可以利用什麼設施?」

對方半天沒有回答,或許是可利用的設施太多,三言兩語無法說清吧。

「啊,我的意思是……從東京出發玩兩天一夜的地方……」淺川補充道。如果四個人一起離家住兩三天的話,很容易被家人發現。依據他目前的調查來看,家人並沒有發現,因此四人至多是在近處的地方投宿了一晚。這樣,隨便說住在朋友家裡,就可以瞞過父母。

「南箱根有太平洋樂園這樣的綜合設施。」年輕女子公事公辦地回答道。

「具體說,我可以享受什麼樣的休閒活動呢?」

「嗯,我們有網球、高爾夫球、戶外運動和游泳池等。」

「住宿方面呢?」

「我們有旅館和出租的別墅小木屋。如果您方便,我們可以寄說明書給您參考。」

「好的,那就麻煩您了。」為了輕鬆地打聽到相關資訊,淺川佯裝成俱樂部的客人,「請問一般客人也可以住旅館和別墅小木屋嗎?」

「是的,可以。不過收費以一般費用為標準。」

「這樣啊,請告訴我一個那邊的電話號碼。我想找個時間過去看一看。」

「如果您想住宿,這邊可以接受預約。」

「嗯……不用了,我這邊有車,或許會一時興起突然造訪……你說吧,電話號碼。」

「請您稍候。」

淺川拿出了便箋和圓珠筆。

「您準備好了嗎?」電話裡再次傳來女子的聲音。她告訴淺川兩個十一位數的電話號碼。外市的電話號碼特別長。淺川迅速記下來。

「另外,我想再確認一下,貴公司在其他地方有類似的設施嗎?」

「在濱名湖和三重縣濱島町有同樣的綜合休閒樂園。」

太遠了,高中生和補習生不可能有錢跑到那種地方去吧?

「它們名副其實地面向太平洋。」

之後,這位女子開始不厭其煩地解說,成為太平洋休閒俱樂部的會員後,可以享受到多麼好的待遇。淺川聽了幾句,趁機打斷對方:「我知道了。其他事項我會看貴公司的業務指南。我告訴你地址,麻煩給我寄份過來。」

淺川報上住址,便掛了電話。如果手頭闊綽,倒是可以考慮成為他們的會員。聽了那位女子的說明後,他真的有些動心。

陽子睡了一個小時就醒來了,阿靜住在足利的父母也回去了。阿靜站在廚房,正在幫時常發呆的姐姐清洗餐具。淺川則十分殷勤地將餐具從客廳拿到廚房。

「喂,你今天怎麼回事啊,不對勁。」阿靜一邊洗餐具一邊說,「又是哄陽子睡覺,又是到廚房來幫忙,是心境發生了變化嗎?你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淺川正在想事情,不想被打擾。此刻他真希望阿靜能像她的名字一樣安靜下來。而想讓女人閉嘴,就只有對她置之不理。

「對了,老公,陽子睡覺前你幫她換尿布了沒?把人家的床尿溼了可不好。」

淺川沒有理會阿靜,而是掃視著廚房的牆壁。智子就死在這裡,據說當時玻璃碎片散落了一地,可樂也灑了一地。或許她是從冰箱裡拿出可樂想喝的時候,被那種病毒侵襲。淺川試著模仿智子的動作,把冰箱開啟,然後想象自己拿著一個玻璃杯,做出要喝的樣子。

「老公,你在做什麼?」阿靜張大嘴巴盯著他看。淺川依然我行我素,一邊擺出喝可樂的樣子,一邊回頭往後看。一回頭,他看到了把客廳和廚房隔開的玻璃門。水池上的熒光燈反射在門上。或許是因為外面天色還亮,客廳裡也是燈火通明,玻璃門上只映出了熒光燈的亮光,沒有將站在這邊的人的表情也映照出來。如果玻璃門的對面漆黑一片,這邊的光線卻十分明亮,就跟那天晚上智子站在這裡的情況一樣了。這扇玻璃門應該會變成一面鏡子,將廚房裡的景物都映照出來,就連智子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也無所遁形。淺川暗自思忖,只有這塊玻璃把發生的一切都記錄下來,根據光亮與黑暗的變化,既可以變得透明,又可以變成鏡子。淺川中邪似的將臉湊近玻璃。阿靜想拍打他的脊背時,二樓傳來了孩子的哭聲。陽子醒了。

「啊,是陽子。她醒了。」阿靜用毛巾擦乾手。可是陽子這次睡醒後,哭聲卻極其劇烈。阿靜慌忙跑上二樓。

這時良美走了進來。淺川拿出先前那張卡。

「這張卡掉到鋼琴底下了。」淺川若無其事地說,等待著良美的反應。良美接過卡,翻過來看。

「奇怪,怎麼會有這種東西?」她詫異地歪著腦袋。

「會不會是智子向朋友借的?」

「可是我沒聽過野野山結貴這個名字。這孩子的朋友裡有叫這個名字的嗎?」良美滿臉困惑地看著淺川。「真是的,這應該是很重要的東西吧,只是那孩子已經……」良美的聲音哽咽起來。一點瑣事就會勾起她內心的悲痛。淺川猶豫著該不該問她。

「請問……智子在暑假有沒有和朋友一起到這個休閒俱樂部去玩……」

良美搖了搖頭。她非常信任女兒。女兒絕不是那種為了和朋友在外住宿而向父母撒謊的孩子,何況她還是個應屆考生。淺川非常理解良美的心情,也不想深究智子的事。這位臨考的女高中生如果說要和男性朋友到出租別墅去玩,鐵定遭到父母拒絕。她一定撒謊說去朋友家中學習。父母對此一無所知。

「我去找這張卡的主人,把卡還給他。」

良美默默地低下頭。這時,她聽到丈夫在客廳叫她,便跑出了廚房。剛失去獨生女的父親此刻正坐在嶄新的佛壇前,對著智子的遺照喃喃自語。聲音聽起來是如此悽慘,淺川不禁黯然神傷,他在內心深處仍無法正視這個事實。他只有暗自祈禱,希望這對夫婦儘快重新站起來。

淺川思考著,野野山把休閒俱樂部的會員證借給智子,他在得知智子的死訊後,應該立刻與智子的父母取得聯絡,要回會員證。但是,良美卻對此事一無所知。野野山應該不會忘記會員證的事。儘管他是他父母的家族會員,但是既然付了那麼昂貴的會費,會員證不見了,他們也不可能無動於衷。這如何解釋?

於是淺川分析:野野山或許將這張卡借給了其他三個人——也就是巖田、辻和能美當中的某一個,但是由於某種原因,卡卻落在了智子的手裡,之後便一直留在她這兒。野野山與借用這張卡的人的父母聯絡,對方的父母也找遍了孩子的遺物,但肯定找不到。這麼一來,如果和另外三名死者的家人取得聯絡,或許可以毫不費力地得到野野山的住址。今天晚上就撥個電話問問看。如果仍然找不到線索,這張卡就不大可能為四人提供過共同的時間和場所。無論如何都要和野野山見面談談。實在不行,只有從太平洋休閒俱樂部的會員號碼去查詢他的住址。沒準直接向這家公司打聽,也能輕而易舉地把他的住址弄到手。內行知內幕。倘若利用報社的資源,一定什麼都能弄到手。

這時好像有誰在叫他,是從遠處傳來的聲音。「……老公……老公!」妻子的聲音混雜在孩子的哭聲中,聽起來非常驚慌。

「喂,老公,你能不能過來一下?」

淺川頓時清醒過來,幾乎想不起剛才在想些什麼。不知為何,女兒今天哭得有些不正常。淺川越往樓上爬,這種感覺就越強烈。

「怎麼回事?」他責問妻子。

「不對勁啊,這孩子好像中了邪,哭聲和平常不一樣。不是生病了吧?」

淺川把手放在陽子的額頭上——沒有發燒。可她的小手卻抖個不停,帶得整個身子都在抖動,時不時地,脊背也跟著微微顫抖。而且,她滿臉通紅,雙眼緊閉。

「她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

「不會是醒來時四周沒人的緣故吧?」

孩子醒來時,如果媽媽不在身旁,她多半會哭。但是隻要媽媽跑過來抱著她,她馬上就不哭了。嬰兒通過哭來表達需求,而這需求到底是什麼呢?這孩子一定是想說些什麼,不像在撒嬌。她用兩隻細胳膊擋住了臉……是害怕!沒錯,這個孩子是因為過度恐懼才哭的!

陽子別開臉,微微鬆開握緊的拳頭,像是在用手指著對面。淺川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是柱子。他繼續往上看,只見天花板下面三十釐米的地方懸掛著一個拳頭大小的般若面具。這孩子是害怕鬼面具嗎?

「喂,是那個。」淺川用下巴指了指那個面具。夫妻倆看了一眼般若面具,然後慢慢地轉過頭來望著彼此。

「難道你是說……這孩子怕鬼?」

淺川站了起來,摘下柱子上的般若面具,把它翻過來放在櫥櫃上。陽子看不到它,立即停止了哭泣。

「陽子乖,不怕鬼鬼了。」阿靜弄清原因,頓時鬆了口氣,她欣慰地把臉貼著女兒的臉頰。淺川卻無法釋然,不知為何,他再也不想待在這個屋裡。

「喂,我們趕快回去吧。」他催促著妻子。

傍晚從大石家回來後,淺川依次給辻、能美還有巖田的家人打電話,主要是向他們求證,是否聽孩子的朋友提過休閒俱樂部會員證的事。最後一個接聽電話的是巖田的母親。

「有一個自稱我兒子高中學長的人打來電話,想要回他先前借給我兒子的休閒俱樂部的會員證……可是,我找遍了兒子房間的每個角落,還是沒找到,我正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呢。」這位母親喋喋不休地說。由此,淺川知道了野野山的電話號碼,立刻打了過去。

野野山說,八月的最後一個星期日,他在澀谷和巖田見了面,把那張會員證借給了巖田。當時巖田好像說要和邂逅的一名女高中生去投宿。

「暑假就要結束了,再不趁這最後幾天玩一玩,怎麼能全力以赴地應付考試呢。」

野野山笑了。「笨蛋!補習生哪有什麼暑假啊!」

八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天是二十六日,之後,如果他們想到哪兒投宿,很有可能在二十七日、二十八日、二十九日和三十日當中的一天。否則一到九月,不要說補習生,就連一般的高中生也要迎來新學期了。

或許是在陌生的環境裡待久了疲乏的緣故,陽子很快就和身邊的阿靜一起睡著了。淺川把耳朵貼在臥室的門上,裡面傳來兩人微弱的鼻息聲。晚上九點,這於淺川而言是心情最為舒暢的時刻。只有妻子和女兒都睡著了,他才能在這套狹小的兩居室公寓裡安心工作。

淺川從冰箱拿出啤酒,倒入玻璃杯。由於發現了那張會員證,調查工作總算邁進了一大步。八月二十七日到三十日這四天當中的某一天,巖田秀一他們四人極有可能使用過太平洋休閒俱樂部的住宿設施。而在這些設施當中,位於南箱根太平洋樂園的別墅小木屋的可能性最大。就距離而言,他們不太可能到箱根以外的地方去,而且高中生沒什麼錢,也不可能去奢侈地住酒店。一般來說,他們會使用會員證去投宿廉價的出租別墅。使用會員證在那兒租一棟別墅需要五千日元,一個人只要一千多日元。

手裡現在就有別墅小木屋的電話號碼,淺川將紙條放在桌上。只要打電話到那兒的前臺,就可以確認四人是否以野野山的名義去投宿過。不過前臺也未必回答。休閒俱樂部內的管理員都經過特別的培訓,把保護客人的隱私視為義務。就算出示大報社記者的身份,把調查目的明確告知管理員,對方在電話中也不會透露什麼。如果先和當地的分社取得聯絡,請有門路的律師要求對方出示住宿登記會怎樣?但管理員只有義務把住宿登記交給警察和律師看,假扮的話很容易被識破,給報社帶來麻煩,得找一個安全穩當的方法才行。

這樣一來,怎麼也得花上三四天。淺川可沒有這個耐性。他現在就想知道答案,根本等不及三天,他對解開這個事件的謎底有一股熾烈的熱情。假如四人真的在八月底到南箱根太平洋樂園的別墅小木屋住了一晚,因此導致神秘死亡,在那兒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是病毒嗎?他心裡很清楚,把那東西叫病毒其實是逞強,顯示自己不會被神秘的事物壓倒。面臨超自然的力量時,我們會用科學來解釋,這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合情合理。對於自己不明白的事物,我們無法用聽不懂的語言論述,必須置換成聽得懂的語言來解釋。

淺川突然想起陽子的哭聲。今天下午陽子看到鬼面具後,為什麼嚇成那樣?

在回家的電車上,淺川問阿靜:「哎,你對陽子講過鬼嗎?」

「啊?」

「你有沒有用畫冊或什麼東西告訴過陽子,鬼很可怕?」

「怎麼可能……」

夫妻倆的談話到此為止。阿靜並沒有產生任何疑問,淺川卻一直惦記著此事。除非是觸動了人類的本能,否則女兒不會被嚇成那樣。這和被他人告知「這種東西很可怕」而產生的恐懼不一樣。在類人猿時代,人類經常生活在恐懼中,要面對雷電、颱風、野獸、火山爆發,還有黑暗……因此我們知道,孩子第一次聽到打雷和看到閃電時,就會本能地感到害怕。然而雷電畢竟是現實生活中客觀存在的事物。可是鬼呢?查字典,我們會發現對「鬼」的註解是「想象中的怪物」或「死者的靈魂」。如果陽子是因為鬼的面容可怖而害怕,她在見到同樣面容可怖的哥斯拉怪獸模型時,也理應感到害怕才對。陽子曾經在百貨公司的櫥窗裡見過一次,那個哥斯拉怪獸模型製作得相當精巧。當時她不但不覺得害怕,反而露出好奇的眼神,呆呆地看了很久,這又該如何解釋呢?有一點可以明確,哥斯拉畢竟只是想象中的一種怪物,而鬼……難道只有日本才有鬼嗎?不對,西方也有類似的東西,只不過叫它為惡魔……

和第一杯相比,淺川感到啤酒的口味沒那麼濃了。此外,陽子還有害怕的東西嗎?對了,還有黑暗。這孩子極其怕黑。沒有開燈的房間,她是絕不敢單獨進去的。黑暗是光明的另一個極端,也是客觀存在的事物。而此刻,在黑暗的房間裡,陽子正依偎在媽媽的懷裡甜甜地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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