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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突風(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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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2日星期五

「先讓我看看那盤錄影帶吧。」高山龍司笑著說。他和淺川坐在六本木十字路口一家餐飲店的二樓,時間是十月十二日星期五的晚上七點二十分,距淺川看過那盤錄影帶後將近一天。這天淺川選擇在繁華的六本木和高山龍司碰面,是想著被衣著華麗的女子的喧鬧聲包圍,或許多少可以減輕內心的恐懼。然而他沒有得到絲毫慰藉,再提此事時,昨晚的經歷又復甦了,心中的恐懼不但沒有減弱,反而越來越重。他甚至感到,原本依附在身體表面的「某個東西」的影子,突然潛入了體內深處。

龍司身著襯衫,最上面的紐扣端正地扣著,領帶也系得很緊,似乎壓根沒想把它摘下來。脖子上的贅肉被擠成兩層,就像快要窒息似的。即使他對著人笑,那張稜角分明的臉恐怕也不會給人留下好印象。

龍司從杯子裡拿出冰塊,放入口中。

「你沒聽清我說的話吧?很危險啊。」淺川壓低聲音說道。

「那你為什麼找我出來商量?想要我幫你對不對?」龍司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嘴裡嘎嘣嘎嘣地咬著冰塊,「我沒有看過那盤錄影帶,怎麼想辦法幫你?」

龍司低下頭搖了搖腦袋,臉上依然帶著淺淺的笑意。淺川頓時惱火起來,歇斯底里地大吼道:「你不相信我說的話嗎?」

猶如不知道里面是炸彈而把包裹開啟一樣,淺川毫不知情地看了那盤錄影帶。此時,面對龍司若無其事的笑臉,他無法說清自己的心情。他從未經歷如此恐怖的事情。而且這事情遠沒有結束。他只剩六天了,恐懼如同纏繞在脖子上的絲繩,正在一步步收緊。而在前面等著他的是——死亡。龍司這傢伙竟然還固執己見,說什麼要看那盤錄影帶。

「聲音不要那麼大,我又不怕那東西,你有什麼不滿的?這麼說吧,淺川,就像我和你說過的一樣,我希望看到世界末日。如果有人可以解開這個世界的構造,解開一切起始與結束、極大和極小之間的謎,就算拿命來換我也願意。你對我不是一向很瞭解嗎?你記得吧?」

淺川當然記得。正因如此,他才把所有的事情對龍司說了。

兩年前,淺川剛滿三十歲。有一次,他突然很想知道同齡的日本青年到底在想些什麼,擁有怎樣的夢想,便擬定了一份計劃,準備從通產省官員、都議會議員、一流公司職員直到普通工薪階層,在各個領域中選出三十歲的活躍青年,從讀者想了解的基本資料到這些人的個性,用有限的篇幅分析三十歲這一年齡層的特徵。在挑選的十幾名採訪物件中,淺川偶然發現了高中同學高山龍司的名字。他的頭銜是k大學文學部哲學系的客座講師。淺川大吃一驚,他記得龍司進了醫學系。

龍司作為各個行業中的一位代表被選為採訪物件,作為初出茅廬的三十歲學者,他有十分強烈的個性。高中時代,他的性格就令人捉摸不透,現在似乎被磨礪得更加古怪。從醫學院畢業後,龍司直接進入哲學系就讀,這一年剛結束博士課程,如果助教的職位有空缺,肯定非他莫屬。不幸這個職位一直被一個從事研究的前輩佔著。後來龍司得到了一個客座講師的職位,每個星期到母校講授兩堂邏輯學。

「哲學」這一門學問,如今非常接近科學的範疇,和那種賣弄「人應該如何活著」之類的無聊觀念完全不同。龍司的專業是邏輯學,研究超越數學的數學。在古希臘時代,哲學家通常也是數學家。龍司也一樣,雖然是文學系的講師,但他的思維方式更像一名科學家。而且除了專業領域的知識,他在超心理學領域的造詣也相當深,無人能及,似乎接受了兩個相互矛盾的知識體系。淺川曾經問他:超心理學,即所謂的特異功能或超自然這一類東西,不是違背科學理論嗎?結果龍司這樣回答:恰恰相反,超心理學其實是解開世界構造的一把鑰匙。當時夏日炎炎,可龍司卻穿著一件直條紋的長袖襯衫,和今天一樣,最上面的扣子也扣得緊緊的。我要看到人類滅亡的那一瞬間,龍司滿頭大汗地說,我只要看到叫囂世界和平和人類延續的那幫人就想吐。

在採訪時,淺川問了這樣一個問題:「請你談談將來的夢想?」

龍司平靜地回答:「我要站在山丘上看著人類滅亡,同時在地上挖個洞,在洞中一次又一次地射精。」

淺川提醒道:「喂,我真的可以這樣寫嗎?」

龍司臉上浮現出和現在一樣的淺笑,點了點頭。「所以啊,我什麼都不怕。」說著,他把臉湊近淺川,「昨天晚上我又‘搞’了一個人。」

又來了!就淺川所知,這是第三個犧牲者。第一個是在他們上高二的時候。那時候他們兩人都從川崎市多摩區的家裡去縣立高中上學。淺川習慣在早自習前一個小時到達學校,沐浴著清晨涼爽的空氣開始預習當天的功課。除了學校的教職員工,他總是第一個到達學校。相反,龍司壓根兒沒有好好上過第一節課,經常遲到。然而暑假剛結束,一天早上,淺川像往常那樣來到學校,竟意外地發現龍司先到了,而且獨自坐在教室的桌子上發呆。「喲,今天真是難得啊。」淺川和他打了一聲招呼。「哦……」龍司敷衍了一聲,心不在焉地望著窗外的校園。他眼裡充血,臉頰泛著潮紅,口中還散發出淡淡的酒味。

他們的交情不算特別好,因此並沒說下去。淺川像往常一樣開啟教科書預習功課。過了一會兒,龍司無聲無息地走到淺川身後,拍拍他的背:「喂,有件事想請你幫下忙……」個性很強的龍司不僅學習成績很好,還是優秀的田徑選手,是學校公認的風雲人物。資質平庸的淺川面對這樣的同學的請求,並沒有感到厭惡。

「是這樣的……能不能請你打個電話到我家?」龍司親暱地攬著淺川的肩頭。

「可以啊,可是,為什麼打電話?」

「你只要打電話就行了,就說找我。」

淺川皺起了眉頭。「找你?你不是在這兒嗎?」

「好了,你打電話就是了。」

於是淺川按照龍司告訴他的號碼撥了過去,聽到龍司的母親接電話後,說:「請找龍司。」

「啊,龍司到學校去了……」龍司的母親沉穩地答道。

「啊,是嗎?」說完,淺川掛了電話。

「哎,這樣行了吧?」淺川有些莫名其妙。他不明白這麼做到底有何意義。

「沒有什麼不對勁吧?」龍司問,「我老媽的聲音有沒有很緊張?」

「沒什麼特別的……」這是淺川第一次聽到龍司母親的聲音,他實在感覺不出對方是否緊張。

「家裡有沒有傳出嘈雜的人聲,或者……」

「沒有,沒什麼異常,感覺和平時早餐桌上的氣氛一樣。」

「是嗎?那就好,謝了。」

「喂,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為什麼要我這麼做?」

龍司似乎鬆了口氣,伸手環抱住淺川的肩膀,將他的臉拉近,附在他耳邊低聲說道:「你看起來是個口風很緊、值得信賴的人,我就告訴你吧。今天早上五點鐘左右,我強暴了一個女人……」

淺川霎時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據龍司說,那天早上五點左右,他潛入一個獨居女大學生的房間,把她強暴了,留下一句「不準報警」的威脅,就直接到學校來了。因此,現在他擔心警察是否到他家去了,於是讓淺川幫他打個電話探探情況。

此後,淺川和龍司經常在一起聊天。當然淺川也沒有將龍司這樁「罪行」告訴任何人。第二年,龍司在高中運動會中獲得鉛球專案的季軍。之後,他以應屆畢業生的身份考進k大學醫學部。而淺川在復讀一年後,才好不容易進了一所知名大學的文學部。

淺川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他真的很想讓龍司也看看那盤錄影帶。以他的知識和經驗,很難用語言把錄影帶的內容說出來。道德觀念也不允許他為了活命把他人牽扯進來。這兩種想法很矛盾,但只要把它們放到天平上掂量掂量,就能知道孰輕孰重。增加活命的機會肯定更重要。儘管如此……為什麼我會和龍司這樣的人成為朋友呢?他常想的這個問題忽然浮現在腦海中。在報社工作十年,通過採訪而認識的人不計其數,為什麼只有龍司一個人能和他成為可以喝酒聊天的朋友?難道因為他們曾是同學?不是,他還有很多同學。或許自己內心深處潛藏著某種能與龍司的怪異性格產生共鳴的因素吧。這麼想著,淺川突然覺得不瞭解自己了。

「喂,這件事情很緊急,你不是隻剩下六天了嗎?」龍司抓住淺川的手用力一握,「趕快讓我看看那盤錄影帶吧!萬一動手晚了,你死了,我會很寂寞的!」

龍司有節奏地揉著淺川的手臂,另一隻手叉住盤子裡僅剩的乳酪蛋糕,送進嘴裡用力嚼起來。龍司吃東西的時候不閉上嘴巴,食物在口中和著唾液逐漸溶解。從近處看到龍司這副吃相,淺川感到很不舒服。這個臉上稜角分明、體型矮胖的男人,一邊吧唧吧唧地吃著乳酪蛋糕,一邊抓起杯子裡的冰塊嚼碎,嘎嘣嘎嘣地發出更大的咀嚼聲。

這時淺川頓悟了:除了這傢伙,已沒有值得依賴的人了。

對手是個身份不明的惡靈,常人無法與它抗衡。看了那盤錄影帶,仍能泰然處之的恐怕只有龍司這樣的人了。除了以毒攻毒,別無他法。即使龍司逃脫不了死亡的命運,那也與我無關。一個經常叫囂要看人類滅亡的傢伙,沒有資格長命百歲。淺川這麼想著,終於認定,將毫不相干的人捲進來也很合理。

2

兩人坐在計程車上向淺川住的公寓駛去。從六本木到北品川,如果不塞車,不用二十分鐘就能到。後視鏡中只映出了司機的額頭,他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默默地開著車,似乎無意與乘客聊天。而之前,正是由於一位計程車司機喋喋不休才引發了這起事件。如果當時淺川沒有坐上那輛計程車,就不會捲入這奇怪的事件中。淺川每每回想起半個月前的事情,總是後悔:再怎麼麻煩,也應該去買票,換乘幾次地鐵回家。

「你家可以複製錄影帶嗎?」龍司問。由於工作的關係,淺川家中備有兩臺錄影機,一臺是在錄影機剛普及的時候買的,效能很差,不過只用來複製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

「可以啊。」

「哦,那趕緊複製一份給我。我想在自己家裡多看幾遍,研究研究。」

真膽大,淺川想。然而,這樣一句簡單的話卻能給他不少勇氣。

他們在御殿山下了車,決定走上去。時間是八點五十,妻子和女兒有可能還沒睡。妻子阿靜一般在九點以前給女兒洗澡,一洗完澡就鑽進被窩哄女兒睡覺。往往她也跟著一塊兒睡著,不會再爬起來。阿靜想找時間和丈夫聊天,必定在桌上留下「請把我叫醒」的紙條。淺川下班回家後,按照紙條說的去搖妻子,可是怎麼叫也叫不醒。阿靜會像趕蒼蠅一樣揮著雙手,不悅地皺起眉頭,發出不耐煩的聲音。雖然她清醒了一半,可是瞌睡的力量似乎大得多,淺川只好徒勞地退縮。這種情形持續了好一陣子,後來淺川就算看到留言也不再叫醒她,阿靜也漸漸地不再寫留言條。現在是晚上九點鐘,正是阿靜和陽子雷打不動的就寢時間,反而是個好機會。阿靜一直不喜歡龍司。淺川認為她這種態度很正常,從來沒有追問過理由。「求求你,能否別再叫那個人到我們家來了?」淺川仍記得阿靜說這話時臉上厭惡的表情。而且,絕對不能在阿靜和陽子面前放那盤錄影帶。

昏暗的屋裡寂靜無聲,一股熱氣和香皂的味道飄到玄關。看來她們用毛巾包著溼漉漉的頭髮鑽進棉被沒多久。淺川把耳朵貼在臥室門上,確認妻子和女兒睡著了,才把龍司帶到客廳。

「小寶貝已經睡啦?」龍司很遺憾地說。

「噓!」淺川把手指放在嘴上。雖然這麼點聲音不至於把她倆吵醒,沒準妻子也會感到有些異常,起床跑出來看。

淺川將兩部錄放機的輸出埠和輸入埠連線上,把那盤錄影帶推進去。按下播放鍵之前,他看著龍司的臉,像在作最後的確認。

「你幹什麼啊?趕快放啊!」盯著電視螢幕的龍司催促道,沒有移開目光。淺川把遙控器交給龍司,站起來走到窗邊。他不想再看這盤錄影帶。本應看上無數遍,冷靜地進行分析,可是他再也沒有勇氣去追究這件事,只想暫時逃開。他走到陽臺上抽起煙來。女兒出生時,他答應過妻子不在家中抽菸,也一直沒有破這個戒律。他們結婚三年,夫妻關係一直很好。妻子給他生了個可愛的女兒,淺川絕不會忽視她的意見。

他從陽臺往屋裡窺探,透過毛玻璃看見熒屏上的影像在晃動。獨自在別墅小木屋裡看錄影,與在這個住著三口人、位居城裡六樓的公寓裡看,恐怖程度似乎有所不同。不過換了龍司,即使在同樣的環境下看,也一定不會被嚇得驚惶失措、屁滾尿流,沒準還以威嚇的目光盯著螢幕,嘿嘿地笑著臭罵對方呢。

淺川抽完煙,正要從陽臺上回到房間,走廊和客廳之間的門開了,阿靜穿著睡衣走出來。淺川慌忙拿起桌上的遙控器,按了暫停鍵。

「你不是睡了嗎?」淺川的語氣裡透著幾分責備。

「我聽到聲響,所以……」阿靜說著,看了看發出沙沙聲的電視畫面,又看了看龍司和淺川,一臉的狐疑。

「快去睡你的!」淺川用不容置疑的口氣說。

「如果淺川太太不嫌棄,也可以一起過來欣賞。這盤錄影帶很有意思哦。」盤腿坐在地板上的龍司轉過頭來對阿靜說。淺川恨不能對著他怒吼,卻氣得說不出話來,把所有的憤怒都傾注在拳頭上,狠狠往桌上一擊。阿靜被這聲音嚇了一跳,慌忙抓住門把手,眯著眼睛微微俯首,和龍司打了聲招呼:「請慢慢看。」接著匆匆轉過身,消失在門的另一頭。淺川知道妻子會怎樣想。深夜,兩個男人一起看錄影又匆匆關掉……妻子眼中露出的一絲輕蔑,沒有逃過淺川的眼睛。這眼神與其說是對龍司,不如說是對男性本能的輕蔑。淺川沒作任何解釋,他感到很無奈。

不出淺川所料,龍司看完錄影帶,依然面不改色。他邊哼著小調邊倒帶,一遍又一遍地快進和停止,確認其中的重要情節。

「這樣一來,我也捲進來了,你有六天時間,俺有七天。」龍司顯得有些興奮,像是終於能參加一個遊戲了。

「你覺得怎麼樣?」淺川徵詢龍司的意見。

「這不是小孩子的把戲嗎?」

「啊?」

「我們小時候不是常做這種事嗎?給別人看恐怖的畫或不幸的信之類,然後嚇唬他們:看到這個東西的人會遭遇不幸。」

淺川當然也有這樣的經歷。夏夜裡聽到的奇談怪論中也有類似的事情。

「所以?」

「沒什麼,我只是有這麼一種感覺。」

「如果你還發現了什麼,一定要告訴我。」

「這個嘛……錄影並不怎麼恐怖,像是把現實的和抽象的東西混雜在一起。如果那四個人沒有如錄影帶所言地死了,你肯定會認為這件事很荒謬,對此嗤之以鼻,是吧?」

淺川點點頭。棘手的是,他知道錄影帶中的話並非騙人。

「首先,我們來分析一下那四個笨蛋為什麼死吧。我覺得有兩種可能,錄影帶的末尾說:‘看過這盤錄影帶的人都會遭遇死亡的命運。’之後,他們都中了咒……喂,接下來把逃脫死亡命運的方法叫咒語吧。那麼,那四個人會不會是洗掉了部分咒語而被害?或是僅僅因為他們沒有照咒語說的做?不對,還必須確認洗掉咒語的是不是那四個人,也可能在那四個人看的時候,它早被洗掉了。」

「可是我們該怎麼確認?也不可能去問那四個人啊。」淺川從冰箱裡拿出啤酒,倒進玻璃杯,放在龍司面前。

「喏,你看看。」龍司重新播放了一遍錄影帶的末尾,在洗掉咒語的蚊香廣告即將結束的那一瞬間,按下停止鍵,然後一格一格地慢慢播放。播放完又倒回去,再停止,一格一格地播放……於是,出現了三人圍坐在桌旁的畫面。一個電視節目的畫面定格在螢幕上。是晚上十一點開始面向全國播放的《nightshow》,那三人當中,有一位是家喻戶曉的白髮蒼蒼的暢銷書作家,另外一位是年輕貌美的女子,還有一位是活躍在關西一帶的相聲演員。淺川把臉湊近畫面。

「你知道這節目吧?」龍司問。

「是tbs臺正在播放的《nightshow》。」

「是吧。作家是主持人,那個女人是助理,相聲演員則是當天的嘉賓。所以啊,只要查出那個相聲演員是哪一天做的嘉賓,我們就知道是不是那四個人消掉咒語了。」

「……有道理。」

《nightshow》通常晚上十一點開始播放。能確定這期節目是在八月二十九日播放的話,消掉咒語的就是當晚投宿別墅小木屋的四個人。

「tbs是你們報社的下屬企業吧?你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查清楚吧?」

「明白了,我去查。」

「那就拜託你了。這可是關係著我們兩條人命呢。不論什麼細節,你都要一一調查清楚。明白了嗎,戰友?」龍司拍了拍淺川的肩膀。兩人同樣面臨死亡的命運,他才使用戰友這種稱呼。

「你不害怕嗎?」

「害怕?相反,被定下了死期,我還覺得很有意思。死就是懲罰……真好啊,不拿性命當賭注,這遊戲就不好玩了。」從剛才開始,龍司一直顯得很興奮,淺川擔心他是為了掩飾內心的恐懼,才如此虛張聲勢。可是從龍司的眼裡,他沒有讀出一絲怯意。

「接下來,我們要調查這盤錄影帶是誰在什麼時候、為了怎樣的目的製作的。別墅小木屋落成不過半年,我們要鎖定其間在b-4號房住過的客人,查明把這盤錄影帶帶入房間的人。嗯……我想只要鎖定在八月下旬就可以吧?可能性最大的就是比那四個人早不了多久入住的客人。」

「這件事也要我去查嗎?」

龍司一口氣喝盡杯中的啤酒,想了一會兒。「那還用說,我們都沒幾天好活了。你的朋友中沒有可以幫忙的人嗎?就讓他們幫幫忙吧。」

「有一位記者倒是對這件事相當感興趣。可是這事關係到生命安全,恐怕沒那麼簡單……」淺川想到了吉野。

「這有什麼關係?越多的人捲進來越好。讓他看了這盤錄影帶,他也一定急得火燒眉毛似的到處亂竄。那傢伙肯定會很高興。」

「你以為每個人都和你一樣嗎?」

「騙他錄影帶中有內幕,不管三七二十一讓他看不就得了?」

和龍司根本沒法講道理。沒弄清楚咒語的內容,決不能隨便給別人看。淺川感到自己像走進了死衚衕。為了找出這盤錄影帶的來龍去脈,必須展開有計劃的調查。可是錄影帶如此危險,他並不容易找到人手。畢竟像龍司這樣樂於投身死亡遊戲的人極為罕見。吉野究竟會有怎樣的反應呢?他也有妻有子,不會為了滿足好奇心,甘冒失去生命的危險吧。不過,即使不看錄影帶,也可以讓他幫忙。或許應該把事情告訴他。

「我知道了,我試試吧。」

龍司坐在客廳的桌子旁邊,手裡拿著遙控器。「沒錯、沒錯。這盤錄影帶的內容大致可以分為抽象和具體的畫面。」他一邊說著,一邊調出火山爆發的畫面,定格,「你看這座火山,怎麼看都像現實中存在的,得查清楚這是什麼山。還有這次火山爆發。只要弄清楚山的名字,就可以知道它噴發的日期。這個畫面究竟是在何時何地拍攝的,也就水落石出了。」

龍司繼續播放錄影帶。畫面上出現一個老太婆,滿嘴說著莫名其妙的話。話裡夾帶著「咋樣」「亡魂」「來年」「生崽」這一類的方言。

「這是哪兒的方言吧。我們大學裡有研究方言的專家,我去問問那傢伙,就能知道這個老太婆是哪兒人了。」龍司接著快進。接近尾聲時,畫面上出現了一張很有個性的男人的臉。他滿頭大汗,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身體有節奏地擺動著。當這個人肩頭的肉裸露在眼前時,龍司按下停止鍵,定格了一張男人臉部的特寫。從眼睛、鼻子到耳朵,男人臉部的特徵非常清晰地呈現出來。男人已經有些禿頂,但年齡應該在三十歲左右。

「你見過這個男人嗎?」龍司問。

「怎麼可能!」

「看了有些不舒服。」

「連你都這麼覺得,可見這男人多麼與眾不同。我真想對他表示敬意。」

「是嗎?那請便吧。能給人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可不多見,不會很難找吧?你是記者,調查起來肯定很在行。」

「別開玩笑了。找犯人或藝人還容易,可光靠一張臉就把人給找出來,是不可能的。日本的人口超過了一億呢。」

「你不妨順著罪犯這條線來找找,怎麼樣?找一下拍內幕錄影帶的演員也行。」

淺川沒有回答,記在了便箋上。要做的事情太多,不記下來肯定會忘記。

龍司讓畫面靜止,順手又從冰箱裡拿出一瓶啤酒,倒入兩人的玻璃杯。「乾杯吧!」

不明白為什麼而乾杯,淺川沒有舉杯。

「我有預感。」龍司暗沉的臉上泛起一抹紅暈,「這件事讓我聯想到那種作惡的畫面。我體味到了那時的衝動,且不管它從何而來……我對你說過吧?就是我第一次強暴女人的事。」

「哦,我記得。」

「那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了。那時我也莫名地有一種預感,內心騷動起來。那是我十七歲、高二那年九月的事。那天我學數學一直到半夜三點,又學了一個小時德文便休息了。我經常這樣。要解除大腦的疲乏,看語言學是最合適的方法。到了四點,我像往常一樣喝了兩瓶啤酒,然後做每天必做的功課——出去散步。出門時,我的大腦裡開始萌發一種不同於往常的感覺。你有沒有三更半夜在住宅區散過步?感覺很不錯哦!連狗也睡了,和你的小寶貝一樣。後來我來到一棟公寓前,那是一座很漂亮的兩層木結構建築。我知道一位經常在路上見到的清秀的女大學生住在那兒,但不知道她住在哪一個房間,於是把八個房間的窗戶掃視了一遍。我沒有什麼企圖,可不知為什麼,視線落在二樓的南端時,我心中怦然一動。心裡已經萌芽的陰暗念頭越來越強烈。我又依次掃視了一番,依然在同一個地方,陰暗的念頭在心中翻江倒海。而且我確信那個房間沒有上鎖,不知她是否忘了鎖門。在那個陰暗想法的驅使下,我上了樓,來到那個房間前,只見門牌上用羅馬字寫著‘牧田由加里’。我用右手牢牢握住門把手,握了好一會兒,之後用力往左轉,卻轉不動。我還想,自己真是愚蠢啊。可就在這一瞬間,‘咔嚓’一聲門開了。這麼說吧,門並不是忘了鎖,而是自己開了,像有某種力量在作祟。那個女孩正蓋著被子睡在桌旁。我原以為她睡在床上,可是並非如此。這時,我看到她的一條腿露在被子外面……」

龍司停頓下來。他露出悲憫和殘酷交雜的表情,像在緬懷一段遙遠的記憶。淺川還是頭一次看到龍司流露這種曖昧的表情。

「……兩天後,我放學回家從那棟公寓前路過時,看到那兒停了兩輛卡車,工人們正在往外搬傢俱什麼的,要搬家的正是由加里。由加里在一位像是她父親的男人的陪伴下,無所事事地靠在牆上,愣愣地盯著被搬出來的傢俱。為什麼女兒突然要搬家,做父親的一定不知道真正的理由。就這樣,她從我面前消失了。我不知道她到底搬回了老家還是搬到了別處,她是否仍在同一所女子大學上學,但是我知道,她再也不想在那棟公寓裡多住上一秒鐘。嘿嘿!真是可憐啊……當時她一定很害怕吧!」

聽著聽著,淺川感到喘不過氣來,他開始厭惡和這種人在一起喝啤酒。

「你難道不感到內疚嗎?」

「我已經習慣了。你不信?你每天用拳頭擊打水泥牆試試,最後你就感覺不到疼痛了。」

所以你依然做著同樣的事?淺川在心裡暗暗發誓,再也不讓這個男人上家裡來了,特別是不能讓他靠近老婆和女兒。

「不要擔心,我不會對你的小寶貝做那種事。」

自己的心思居然被龍司看穿,淺川急忙岔開話題:「對了,你先前說的‘預感’指什麼?」

「是一種罪惡的預感。沒有這股莫名的邪惡力量,我不會做出那種事。」說完,龍司站起來。他的身高還和坐在椅子上的淺川差不多。可他以不到一米六的短小身材,卻在高中運動會的鉛球比賽中奪過獎項。他肩頭肌肉隆起,非常結實。

「我該回去了,你要好好‘做功課’哦。天一亮,你就只剩五天的時間了。」龍司張開一隻手掌。

「我知道。」

「邪惡力量的旋渦正在某個地方湧起。我聞到了一股令人懷念的清香……」龍司懷揣著複製的錄影帶走到玄關。

「下次的作戰會議就到你房間進行吧。」淺川低聲卻清晰地說。

「知道,知道。」

龍司的眼裡浮現出一抹笑意。

龍司剛走,淺川便看了一眼客廳的掛鐘。這鐘是他結婚時朋友送的禮物。此刻,蝴蝶形的紅色鐘擺不停地晃動著。10:21……一整天,我看過幾次鍾了?不能太關注時間。龍司說得沒錯,天一亮我就只剩下五天,能不能把洗掉的咒語給解開呢?

此刻,淺川的心情就像一個面臨成功率為零的手術的癌症患者。他一直認為該告訴患者身患癌症的事。可是,如果患者聽了便陷入這種精神狀態,還是不知道為好。有人在面臨死亡時可以讓生命完全燃燒,但是淺川做不到。雖說現在還行,可是生命只剩下一天、一個小時或一分鐘,自己還能否保持正常的意識,他全然沒有信心。他似乎明白了為什麼自己既討厭龍司,又被他吸引,因為龍司具有常人望塵莫及的堅韌精神。淺川非常在意他人的眼光,每天畏畏縮縮地生活。與此相比,龍司的體內卻豢養著一個神——不,是惡魔,過著自由奔放的日子,絕不向恐懼屈服。而淺川只有想到自己死後留下孤苦伶仃的妻女時,求生的慾望才能戰勝恐懼。他突然很掛念妻女,於是輕輕地開啟臥室的門,看了一眼她們倆熟睡的面容。

沒有時間膽怯和畏縮了。淺川當即決定打電話把吉野叫過來,將來龍去脈告訴他,請求他的幫助。今天能做的事情如果不做完,肯定會後悔。

3

10月13日星期六

淺川原本打算請一個禮拜的假,又覺得與其縮在屋裡毫無意義地害怕,還不如充分利用公司的資訊系統解開錄影帶的謎底。儘管是星期六,他還是去了報社。他心裡很清楚,即使上班也無法安心工作,因此權宜之計是把一切都告訴總編,請求他准許自己暫時不接工作。問題是總編能否相信「那個」。總編肯定會拿出老一套,說那是偶然,對淺川的說法嗤之以鼻。即使有錄影帶為憑,但只要總編不相信,所有的事情都會按照他的理論來推演,變成大家都可以接受的模式。不過這樣一定很有意思。

姑且把錄影帶放進公文包帶上。如果讓總編看,不知道他會有什麼反應。昨天晚上,淺川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告訴了吉野,和他聊到很晚。結果他信了,還直嚷嚷:「我決不看這盤錄影帶!」「千萬別給我看!」不過他也答應盡力幫助淺川……吉野相信此事還情有可原,因為非正常死亡的辻遙子和能美武彥在蘆名縣公路旁的車中被發現時,他很快趕到現場,接觸了現場的詭異氣氛。大家都知道除了鬼怪,沒有什麼會導致這種事情,可是沒有一位搜查人員敢說出來,整個現場的氣氛讓人窒息。

淺川現在抱著一顆「炸彈」。只要把它拿到總編的面前,晃一晃恐嚇恐嚇他,就可以收到令人緊張的效果。單從興趣上來說,淺川也深受誘惑,很想試一試。

小栗總編慣有的輕蔑笑容從臉上消失了。他兩手撐在桌上,眼睛骨碌碌地轉動著,把淺川剛才的話琢磨了一番。

八月二十九日晚上,那四個年輕人肯定在小木屋裡看過那盤錄影帶,正如錄影帶所言,一週後他們蹊蹺地死了。管理員發現了錄影帶,放進了辦公室,淺川發現之前,它一直老老實實地睡在那兒。可是淺川發現它後,也看了。這傢伙會在五天之後死亡,這種事可信嗎?那四個年輕人死了是不爭的事實,這又該怎麼解釋呢?整件事的邏輯何在?

淺川俯視著小栗總編,臉上浮現出平時難得一見的優越感。憑經驗,他大抵可以猜出小栗在想些什麼。估摸著小栗想得差不多了,淺川便從公文包裡拿出錄影帶。那假模假式的動作就像揭開了撲克牌,猶如演戲。

「總編要不要看看這個?」淺川瞟了一眼擺在窗邊沙發旁的電視機,露出挑釁而從容的笑容。咕嘟一聲,從小栗的喉嚨深處傳來吞口水的聲音。小栗看都不看窗邊,定定地盯著放在桌上的黑色錄影帶,認真地叩問內心:只要想看,馬上就可以播放,你能做到嗎?就像往常一樣,笑著大罵「無聊」,把它推進那兒的錄影機就行了。動手吧!試試看吧!

小栗的理智這樣命令肉體:天底下不可能有這等怪事,趕緊看吧!因為你不相信淺川的話。如果對淺川說「仔細考慮一下再看」,就等於你相信這傢伙的一派胡言。還是趕緊看吧!你不是現代科學的信奉者嗎?又不是一個懼怕幽靈的小鬼頭!

事實上,小栗幾乎不相信淺川的話,可是內心深處又確實存有一絲疑慮。萬一那是真的……畢竟世上可能存在現代科學無法觸及的領域。只要存在這種危險性,不管再怎麼動用理智,肉體也一定會拒絕。此時此刻,小栗坐在椅子上,根本沒有想動的意思,其實是無法動彈。即使大腦明白了他的意思,身體也不聽指揮,肉體在如實地發揮自我保護機能。小栗抬起頭,澀澀地說道:「那麼……你想讓我怎麼做?」

淺川確信自己贏了。「請暫時不要分派工作給我,我想對這盤錄影帶進行徹底的調查。拜託了!您也知道,這關係我的性命。」

小栗雙眼緊閉。「你想把它寫成報道?」

「誰叫我是記者呢……我先把事實記錄下來。不能因為我和高山龍司死了,一切就被塵封於世。當然刊不刊登就由總編您決定了。」

小栗用力地點了點頭。「那……這樣吧,把採訪企業家的工作交給平目負責。」

淺川微微點了點頭。他正想把錄影帶放回公文包,突然又起了個念頭,想再惡作劇一次。於是再次把錄影帶遞到小栗面前。「這個……您相信了吧?」

「嗯……」小栗發出長長的低吟,腦袋瓜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他不表示到底信還是不信,只是顯得十分不安。

「我的心情也和總編的一樣。」淺川扔下這麼一句話便走了。小栗望著他的背影,心想:如果過了十月十八日這傢伙還活著,我再看也不遲。可是,恐怕我的身體還會拒絕「萬一……」帶來的不安,這種感覺似乎永遠不會消失。

在資料室,淺川將三本厚厚的書堆在桌上——《日本的火山》《火山列島》和《世界的活火山》。錄影帶中出現的火山爆發場面看起來像日本國內的景象,因此淺川首先開始翻閱《日本的火山》。卷首是一幅彩色照片,噴著白色煙霧和水蒸氣的山脈被黑褐色的熔岩覆蓋,顯得分外雄偉。火山口向夜空迸射著熔岩,它那黑色的輪廓融在黑暗中,令人聯想到宇宙大爆炸。淺川將這張相片與刻印在腦海裡的景象對比,一頁一頁地翻閱著,阿蘇山、淺間山、昭和新山、櫻島……不久他就找到了答案,比他想的要快得多。那是位於富士火山帶的三原山,在日本算是相當有名的活火山。

「三原山?」淺川喃喃自語。他翻開的書中有兩張從空中拍攝的照片,還有一張是從一座小山丘上拍攝的。淺川回想著錄影帶中的畫面,從各個角度想象那座火山的樣子,然後逐一和書中的照片比較。確實很像。從山腳下的原野望去,這座火山的坡勢似乎很緩。可是從空中拍攝的照片看,山頂上有個圓形的外輪山,從火山口的中間可以看到中央火山丘。從山腳的小山丘上拍攝的相片和錄影帶中的畫面特別相似,山脈的顏色與起伏都基本相同。但不能只靠殘留在腦海裡的印象判斷,還必須進一步確認。於是淺川將三原山的照片連同另外兩三張近似的照片影印下來。

整個下午淺川都在打電話,對這半年來投宿別墅小木屋的人進行採訪。雖然直接會面時一邊察言觀色一邊提問效果更好,但是他沒有那麼多時間了。光憑電話裡的聲音,實在很難辨認對方是否在說謊。淺川只能豎起耳朵,不錯過對方的一絲猶豫。

需要確認的人共有十六組。不過,今年四月別墅小木屋竣工時,各個房間還沒有裝錄影機,後來地方上的住宿設施被破壞,那兒大量的錄影機才被搬運到新建成的小木屋,這是七月中旬的事。正好趕上放暑假,等錄影機和錄影帶都完全備齊,已是七月下旬。因此,那時服務手冊上還沒有刊登出租錄影帶的服務專案,凡是頭一次來這兒的旅客,只有遇上雨天,才會吃驚地發現居然有這種服務,並借錄影帶打發時間。幾乎沒有人會事先帶著錄影帶來翻錄節目。到底是誰把那盤錄影帶帶去的呢?又是誰錄下了那段影像?

為了做到絕無疏漏,有時淺川三番五次地套對方的話,可是沒發現一個人有所隱瞞。這十六組人當中,有三組是專程來打高爾夫球的,甚至沒有留意到錄影機。注意到屋裡有錄影機但沒有使用的則有七組。本來準備打網球,但由於下雨沒法打,只好租借錄影帶的有五組。他們租借的電影多半是歷年的名片,大概以前也看過。剩下的最後一組是住在橫濱的金子一家四口,據說是準備用帶去的錄影帶錄電視節目。

淺川放下話筒,再次瀏覽了一下收集的這十六組人員的資料。其中有問題的好像只有一組,就是金子夫妻和念小學的兩個孩子。他們今年暑假在別墅小木屋投宿過兩次。第一次是八月十日星期五的晚上,第二次則是八月二十五日星期六和二十六日星期日,連續住了兩晚。他們第二次投宿的時間正好比那四個人早了三天。之後的星期一和星期二都沒有客人投宿。因此,隨後住進的客人就是死亡的四個人。而且,據說在星期天晚上八點,他們讀小學六年級的長子從家裡帶來了錄影帶,準備錄節目。那個男孩每到星期天的晚上八點,都一集不落地收看民營電視臺播放的搞笑節目。不過節目的選擇權掌握在父母手上,父母在這個時間總會把頻道鎖定在nhk的大河劇場。小木屋只有一臺電視機,但他們知道那兒有錄影機,因此那個男孩用暗錄的方式將搞笑節目錄了下來,想留待以後再看。誰知他正錄著,有朋友跑來告訴他雨停了,約他一起去打網球,於是男孩和妹妹一起跑去球場了。父母在看完想看的節目後,忘了還在錄節目,把電視給關了。直到近十點,在球場上瘋了一陣子的兄妹倆才疲憊不堪地回來,很快就進入了夢鄉,把錄影帶的事忘得一乾二淨。第二天,他們快到家時,男孩才發現錄影帶遺忘在錄影機裡面了。據說他大聲請求正在開車的父親「回去拿」,兩人發生了激烈的爭執,但最終男孩還是放棄了,縮在家門口哭了半天。

淺川拿出錄影帶,把它立在桌上。卷標部位「富士特克斯vhst120superav」的字樣泛著銀光。淺川又一次撥通了金子家的電話。「真是非常抱歉,我是剛才打過電話的m報社的記者——淺川。」

稍稍隔了一會兒,才聽到對方應了一聲「哦」。和剛才一樣,接電話的人還是母親。

「您剛才說孩子忘了拿錄影帶,請問您知道那盤錄影帶是哪家公司的產品嗎?」

「這個嘛……」話筒裡傳來對方帶著笑意的聲音。這時,淺川聽到對方的身後傳來了響聲。

「啊,我兒子剛好回來了,我去問問他。」

淺川等候著。該不會不知道是哪家公司的產品吧?

「他好像也不知道,我們家一般都只用那種三盒一起買的便宜貨。」

這也不是不可能。人們在使用錄影帶時,都不會特別注意是哪一家廠商的產品。這時,淺川突然閃過一個念頭:等等,這盤錄影帶的盒子去哪兒了?一般錄影帶都是放在盒子裡賣的,不可能先把盒子扔掉。

「請問您都是將錄影帶放在盒子裡保管的嗎?」

「嗯,當然。」

「實在不好意思,能不能請您核查一下家裡是否有空的錄影帶盒?」

「啊?」對方有些摸不著頭腦。儘管她聽明白了,但並不清楚淺川要做什麼,因此遲遲沒有反應。

「求求您……這是人命關天的事。」家庭主婦最怕涉及人命的事。想省事地讓對方快快行動時,這句話具有十足的威力,更何況淺川並沒有撒謊。

「請稍等。」果然,對方的回應變了。她放下話筒,那邊靜了很長一段時間。如果盒子也和錄影帶一起遺忘在小木屋裡,恐怕被那個管理員扔掉了吧。如果不是,盒子很可能還留在金子家。

「那種裡面是彩色的盒子嗎?」話筒那邊終於傳來了聲音。

「是的。」

「我們家有兩個。」

「上面應該記著廠商的名字和錄影帶的種類。」

「嗯,一個是‘寬銀幕立體聲t120’,另一個是‘富士特克斯vhst120superav’……」

後者和淺川手上的錄影帶名稱完全相同。儘管售出的富士特克斯錄影帶應該不計其數,還不能說這是確鑿的證據。但是可以確定,他的調查更進了一步。這盤惡魔般的錄影帶是由一個小學六年級的男孩帶進小木屋的。淺川客氣地向對方致謝,掛了電話。

八月二十六日,也就是那四個年輕人入住三天前的星期日,從晚上八點開始,b-4號房的錄影機一直就處於錄製狀態。金子一家沒有取錄影帶就回家了。接著入住的就是那四個年輕人。那一天依舊下著雨。他們幾個開啟錄影機,卻發現裡面已經放入了一盤錄影帶,也沒多想就觀看了。結果錄影帶裡淨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內容,最後還有一段威脅的咒語。四人詛咒著這惡劣的天氣,想到了一個惡作劇:把逃避死亡命運的方法給洗掉,想讓之後投宿的房客看,嚇唬嚇唬他們。可見四人一定不相信錄影帶上的內容。他們在死亡的一瞬間,有沒有想起錄影帶的內容呢?還是來不及回想就被死神帶走了?這並不是與己無關的事,淺川不禁打了個哆嗦。還有五天,如果不能找出逃避死亡的方法,他就將遭遇相同的命運,那個時候,他就會知道那幾個人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死的。

話說回來,如果那些畫面是男孩錄下來的,影像又是從哪裡來的?起初淺川認為有人用攝像機拍好錄影,之後帶入小木屋。他確實沒有想過,有人為了錄製節目放置錄影帶的時候,神秘的影像便藉著電波侵入了。

電波干擾!淺川想起去年選舉時,nhk結束播映後,曾有人把誹謗對方候選人的錄影插播進來。沒錯,除了電波干擾,沒有其他可能。

從八月二十六日晚上八點開始,那個神秘影像可能隨著電波在南箱根一帶流竄,偶然被這盤錄影帶接收了。果真如此,應該會留下一些相關記錄。淺川想立即向地方分局和通訊部諮詢。

4

晚上十點淺川才回到家,妻子和女兒已入睡,發出了平穩的鼻息聲。他一踏進玄關,就立刻開啟臥室門,確認妻女都睡熟了。無論他回來時有多疲乏,這都是必不可少的。

客廳的桌上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高山先生打電話找過你」。今天一整天,淺川從公司打了好幾個電話到龍司家,可他都不在家,沒準也出去調查了吧?有可能找到了一些新的線索。淺川撥通電話,可是鈴聲響了十次也沒有人接聽。龍司一個人住在東中野的公寓裡,可能還沒回來。

淺川動作很輕地洗完澡,開了一瓶啤酒,再一次撥電話——龍司還是沒有回來。他又換了杯冰鎮威士忌。現在他唯有借酒助眠,否則無法安然入睡。身材瘦高的淺川從來沒有什麼病痛,而今卻以這種方式被判了死刑。他覺得這就像一場夢。

沒弄明白錄影帶的意義和咒語的內容,十月十八日晚上十點那個死亡期限之後,我是否還能日復一日地生活下去,就像什麼事也不曾發生?小栗總編一臉鄙夷地說我愚不可及,龍司則嘿嘿地笑著嘀咕:「世界的構造真叫人搞不懂啊!」妻子和女兒則像以往一樣以熟睡的臉龐迎接我……但即使飛機墜落,乘客也不會放棄獲救的一線希望。

喝完第三杯冰鎮威士忌後,淺川第三次撥通了電話。如果還沒有人接,今天就不再給他打了。鈴聲響了七下,傳來了拿起話筒的聲音。

「你在幹什麼啊?!到現在才……」淺川還沒弄清對方的身份,就大吼起來。面對龍司時,他不知不覺就說出粗話來。這真是不可思議。淺川對朋友總是保持一定距離,絕不壞了風度,唯有對龍司,他可以毫不在乎地粗言穢語。儘管如此,他卻從不曾把龍司當成密友。

令人意外,話筒裡傳來的並不是龍司的聲音。

「喂,請問……」突然被大罵了一通,女人的聲音有些惴惴不安。

「啊,對不起,我弄錯了。」淺川打算掛電話。

「請問您找高山老師嗎?」

「啊,是,是的。」

「老師還沒回來……」

淺川非常想知道這位聽起來既年輕又富有魅力的女人是誰。從她稱呼龍司為「高山老師」來看,她應該不是龍司的家人。是戀人?淺川一直認為不可能有女人喜歡上龍司。

「是嗎?我是淺川。」

「老師回來了,我會轉告他,讓他給您打電話。您是……淺川先生,對吧?」

淺川放下話筒,這個女人的聲音依然在耳畔迴響,那柔和的聲音聽起來真舒服。

陽子出生後,淺川夫妻便把床從鋪著地毯的臥室裡搬了出來,因為不可能讓嬰兒睡在床上,九平方米大的房間裡也放不下嬰兒床。沒辦法,兩人只好捨棄一直睡的雙人床,直接把棉被鋪在榻榻米上。淺川鑽進鋪在榻榻米上的兩床被子的空當裡。只有一起睡下,三人睡的地方才是固定的。阿靜和陽子睡相不好,睡熟後就會大大偏離原來的位置,最後一個鑽進被窩的淺川總得尋找空當躺下。如果淺川不在了,這個空當大概多長時間才會填補上呢?並不是說阿靜找不到再婚的物件。人一輩子都無法填補喪偶造成的空缺。三年或許是最合適的界線吧?淺川胡亂地想象著阿靜回到孃家,把女兒託付給父母,然後外出工作,她也因之容光煥發。他希望女人能堅強點。一想到自己離開人世,娘倆也會跟著墜入生活的地獄,他就受不了。

五年前,淺川剛從千葉分局調到總部的出版社時,認識了在m報社下屬旅行社任職的阿靜。她們公司在三樓,淺川在七樓,兩人只是偶爾在電梯裡見面。有一次,淺川為了採訪去她們那兒拿公交通票,剛好負責人不在,便由阿靜接待。這時阿靜才二十五歲,非常喜歡旅行,十分羨慕淺川可以到處飛來飛去地採訪。淺川卻從她的眼睛裡發現了初戀情人的影子。

相互認識後,兩人在電梯裡遇到了就打招呼,漸漸地感情加深。兩年後,他們在雙方家長的同意下順利成婚。結婚前半年,阿靜孃家資助了首付款,在北品川買了一套兩居室的公寓。他們倆並不是預計地價會暴漲才匆匆忙忙在結婚前買下新居,僅僅是為了儘早還完貸款。錯過這一時期,淺川夫婦不可能在東京市中心安家。因為一年後這套公寓的價錢大約漲了三倍,而他們每個月要還的貸款還不到時下租金的一半。儘管夫婦經常抱怨房子太小,但是有了這份財產,生活滋潤多了。能給她們倆留下這筆值錢的遺產真好,淺川想。如果把他的人壽保險金拿去還房貸,這套房子就完全歸妻子和女兒了。

我記得死後獲賠的人壽保險金應該是兩千萬,必須核實一下。淺川睡意朦朧地在大腦裡將保險金分配成多份。如果有什麼建議,最好也儘早記錄下來,他告誡自己。可是,他會被冠上怎樣的死因呢?病死、意外死亡,還是他殺?

這三天,淺川入睡時經常陷入悲觀。他痛苦地想象著自己離開這個世界會造成什麼影響,還打算寫下遺書。

10月14日星期日

第二天是星期天,淺川一起床就馬上撥通了龍司的電話。話筒裡傳來了龍司沙啞的應答聲,好像是被電話吵醒的。一想起昨晚的焦慮,淺川就不由得對著話筒怒吼:「昨天晚上你跑到哪裡去了?」

「啊……啊,什麼啊……是淺川嗎?」

「你難道不該打電話給我嗎?」

「哎呀,我昨天喝過頭了。女大學生不僅酒量好,‘那兒’也很厲害,我服了,我服了!」

突然間,淺川感到這三天就像做夢一樣,頓時洩了氣。他感到自己活得簡直像個大白痴。

「總之,我現在過去,你等著我。」

淺川乘坐jr國鐵在東中野下車,朝著上落合走了十分鐘,一路上都在想晚上游走於一家家酒館的龍司。這傢伙一定是發現什麼線索,突然把謎底解開了,才能若無其事地喝到三更半夜。離龍司的公寓越近,他越樂觀,不由得加快了腳步。在不安與期待、悲觀與樂觀間搖擺不定,他疲憊不堪。

龍司好像剛起床,他穿著睡衣、鬍子拉碴地跑來開了玄關的門。淺川一脫下鞋子,便迫不及待地問道:「有什麼發現了嗎?」

「沒什麼……嗯,你先進來吧。」龍司不停地搔著頭,兩眼無神,目光游移不定,一看就知道腦細胞還沒有清醒過來。

「喝杯咖啡提提神吧。」期望落空的淺川有些不悅,把水壺放在爐子上點著火,故意發出咣噹咣噹的聲音。他忽然感到時間緊迫。

在一間十二平方米、牆上堆滿書的房間裡,兩人盤腿坐下。

「快把你查到的事情告訴我!」龍司抖著腿說道。已經不容許浪費時間了。淺川快速整理了一下昨天調查清楚的事,按照時間順序排列好。首先,那盤錄影帶貌似是八月二十六日晚上八點在別墅小木屋裡錄製的。

「哦?」龍司顯得很意外。他也認為是某人將錄製好的錄影帶帶進小木屋的,「這就有意思了。如果是電波干擾,應該還有人看到了那些影像……」

「我就此事問過熱海和三島的通訊部,他們並沒有接到任何訊息說八月二十六日晚上,南箱根曾出現過奇怪的電波。」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龍司環抱著雙手思考了一會兒,「有兩個可能。第一,看過這些影像的人都死了……等等,在影像干擾電視的時候,解除咒語的方法應該還沒有被洗掉……唉,算了。總之,當地的報社對這件事也沒有作任何報道……」

「我也確認過了。你是指除了那四個人還有沒有別的犧牲者吧?答案是沒有,也就是零,你知道嗎?如果是電波干擾,應該有更多人看到那些影像,卻沒再出現犧牲者,也沒有匪夷所思的傳聞。」

「哎,你還記得艾滋病剛在文明社會出現時的情形嗎?最初美國的醫生都不知道究竟發生什麼事了,看到那些患者出現前所未有的症狀死亡,才預感可能出現了一種奇怪的病症。正式提出‘艾滋病’這個名稱,則是在病例出現兩年以後。對吧?」

以丹那斷層為界,在它西側的山區,只有熱函山路的下方散居著一些山民。從那兒仰望南方,能看見與世隔絕的高原和南箱根太平洋樂園。難道說在這一塊土地上,有某種肉眼看不到的東西正在悄然滋長?可能有許多人不明不白地猝死,只是沒有被公開。不僅僅是「艾滋病」,最先在日本發現的「川崎病」也大約過了十年才被確認為一種新的疾病。自錄影帶偶然接收到奇怪的電波,還不到一個半月,不可能被認定為一種症候群。如果淺川沒有發現包括外甥女在內的四個人死亡的共同點,這種「疾病」恐怕還沉睡在地底。這麼想更恐怖。

「我們可沒有時間去當地挨家挨戶地詢問。龍司,還有一種可能性是什麼?」

「除了那四個人和我們,再也沒人看過那些影像。你想想,那個偶然錄到這些影像的小鬼頭,怎麼知道鄉下的電波會發生變化呢?東京第四頻道播放的節目,一到鄉下,有時在完全不同的頻道播放。那個小傻瓜一無所知,錄製節目時可能還是調到了東京的頻道。」

有道理,那個男孩可能調到了當地人不會收看的頻道,然後按下了錄製鍵。由於是暗錄,他也沒有確認過畫面。而且山區的住戶住得很零散,看電視的人也很少。

「不管是哪一種可能性,問題是,電波的傳送地點在哪兒?」龍司簡單地下了結論。必須進行有組織的科學搜查,才能解決這個問題。

「等、等一下。這個假設不見得正確。那個男孩陰差陽錯地錄到了奇怪的電波,只是一種推測罷了。」

「我知道。可要是確認了再調查,我們還能得出其他結論嗎?只能順著這條線索摸下去。」

淺川的科學知識相當貧乏,他必須先弄清楚電波到底為何物。他們只能自己查詢電波的傳送地點,必須再去一趟那個地方。不算今天,他離死亡期限只剩下四天了。

接下來的問題是,洗掉咒語的是誰?淺川曾向電視臺諮詢過年輕相聲演員三遊亭真樂在直播節目《nightshow》中擔任嘉賓的日期。沒錯,對方答覆是八月二十九日,可以肯定是那四個人洗掉了咒語。

淺川從公文包裡拿出幾張影印紙,那是伊豆大島三原山的照片。「怎麼樣?」他遞給龍司看。

「是三原山啊……這個也可以確定了。」

「你怎麼知道?」

「關於那個老太婆說的方言,昨天下午,我問了我們大學裡的民俗學專家。對方說那好像是伊豆大島的方言,現在不太使用了。大概也包括位於伊豆大島南端的差木地的方言。那傢伙一向優柔寡斷,不敢明確下論斷。可是根據這些照片來推斷,應該是大島的方言,那座山一定是三原山。對了,關於三原山的爆發……你查到什麼線索了嗎?」

「啊,那當然。是戰後……我認為可以把爆發的時間鎖定在戰後……」就其高超的攝影技術來看,應該沒錯。

「是嗎?」

「你聽著,戰後三原山總共爆發了四次。第一次是從一九五〇年到一九五一年,第二次是一九五七年,第三次是一九七四年,而第四次還記憶猶新……是一九八六年的秋天。另外,一九五七年爆發時,產生了新的火山口,造成一人死亡,五十三人受傷。」

「就攝影機的普及程度來看,一九八六年那一次最可疑,不過還沒有十足的把握。」

龍司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從包裡翻出一張紙片。「對了對了,那方言好像給翻譯成普通話了。專家很仔細地幫我翻譯了。」

淺川接過紙片看了看,上面寫著:「之後你的身體怎樣了?老是玩水的話,妖怪會來找你的。聽著,要小心外來的人,因為你明年就要生孩子了。你是我的孫女,要乖乖聽婆婆的話,當地人應該不會介意吧?」

淺川仔細讀了兩遍,抬起頭。「這是怎麼回事?」

「我怎麼知道?你不是要查這個嗎?」

「我可是隻剩下四天了!」淺川根本不知道從何查起,要查的事情實在太多了。他不禁責怪起龍司來。

「你啊……我比你多活一天,你應該帶個好頭,加油幹嘛。」

淺川心頭突然湧起一絲疑慮。龍司可能利用這多出來的一天做文章。假設破解咒語有兩種可能,龍司只告訴他其中的一種,然後根據他的生死來驗證哪一種是正確的。一天之差,卻可能成為強大的武器。

「龍司,我是生是死對你恐怕沒有意義吧?你可以開心地笑著這樣說我,若無其事地……」儘管知道歇斯底里很不好,淺川還是忍不住大聲咆哮。

「幹嗎講這種沒志氣的話?有空哭哭啼啼的話,還不如多動動腦筋!」

淺川依然憤憤地瞪著龍司。

「喂!我怎麼說你才會舒服?你是我的密友啊,你要是死了,我會難受。我會努力,你也加油啊。我們倆一起加油吧……喂,這樣你沒什麼可以抱怨了吧。」中間,龍司改用了小孩的腔調說話,話音剛落,便粗野地笑起來。

正笑著,有人開啟了大門。淺川大吃一驚,不禁直起身子隔著廚房往玄關處望。一位年輕女子彎著腰,正在脫白色的鞋子。一頭短髮輕輕地覆住了耳朵,兩隻耳環閃著白色的光芒。女子抬起頭,正好與淺川四目相對。

「啊,對不起,我以為只有老師一個人……」女子用手捂住了嘴。她舉止十分高雅,身著一襲整潔的白衣服,似乎和這個房間極不相稱。她那修長的腿露在裙子外面,精緻而聰慧的臉龐和經常在電視廣告中露面的一位女作家極其相似。

「請進來。」龍司的聲音變了,帶著一絲威嚴,往日的粗俗被遮掩起來,「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k大學文學部的高野舞小姐。她是哲學系的才女,常常來聽我的課。像她這樣的女孩子竟然能聽得懂我的課……這位是m報社的淺川和行,我的……好朋友。」

高野舞有些驚訝地看著淺川。她究竟因何驚訝,淺川這時還不明白。

「初次見面……」高野舞微微頷首,臉上浮現一抹迷人的笑容,賞心悅目。淺川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女子:細嫩的肌膚、明亮的雙眸、勻稱的身材,由內而外散發的智慧、典雅和溫柔……從她身上簡直找不到缺點。

淺川呆若木雞地站在那兒,說不出一句話來。

「喂,說說話嘛。」龍司捅了捅他的腰,淺川這才如夢初醒地回應道「你好」,可是目光依然呆滯。

「老師,昨天晚上您到哪裡去了?」阿舞優雅地輕挪穿著絲襪的腳尖,向龍司走近兩三步。

「高林君和八木君邀我去……」

兩人並排站在一起,阿舞比龍司還要高十釐米左右,體重卻大概只有龍司的一半。

「您不回來,也不告訴我一聲……害我等了一整晚呢。」

此時淺川才如夢方醒。他想起了昨晚電話裡的聲音。昨天晚上,一定是這位女子接了淺川打來的電話。

龍司像一個捱了母親斥責的小孩,低下了頭。

「唉,算了。這次就原諒你。給你這個。」阿舞遞過來一個紙袋,「這些內衣褲我洗好了。本來想幫忙收拾一下屋子的,可是怕改變了書本的位置,老師會生氣,所以……」

淺川從對話來推斷兩人的關係。昨天這個女孩在龍司的房間裡一直等到很晚。兩人怎麼看都像超越了師生關係的戀人,是這樣嗎?看到一對很不般配的情侶,淺川就很生氣,可是現在更甚。龍司周圍的一切彷彿都脫離了正常的軌道。此時龍司以充滿慈愛的眼神注視著阿舞,他說話的語氣和表情都變了,真像一條出眾的變色龍。淺川感到憤怒,想把龍司的罪行都揭發出來,讓高野舞幡然醒悟。

「老師,快中午了,我幫你們做些吃的吧?淺川先生也在這兒吃吧?您想吃些什麼?」

淺川尷尬地看著龍司。

「你就別客氣了,阿舞小姐的廚藝可謂一流。」

「什麼都行。」淺川終於舒了口氣。

隨後,阿舞出門去附近的超市買食材。她的背影消失了,淺川依然恍惚地呆望著門口。

「喂,幹嗎發呆啊?」龍司竊笑道。

「啊,沒什麼。」

「喂!醒醒!你要發呆到什麼時候啊?」龍司輕拍淺川的臉,「趁她不在,趕緊把要說的說了。」

「你沒有讓阿舞看那盤錄影帶吧?」

「那還用說!」

「我知道了。趕快收尾吧,吃完飯我就走。」

「嗯……你必須先找出天線。」

「天線?」

「就是電波的傳送地啊!」

不能磨蹭了。回家路上順便去一趟圖書館,查詢一些關於電波的資料。與其今天稀裡糊塗地去南箱根,還不如先做些調查和推測更快。只要找出搜查電波干擾一事的方法,總會找出一些線索。

要做的事堆積如山,淺川卻覺得自己的雄心壯志已被削弱,心思全然不在這兒,腦海裡總也抹不去阿舞的面容和身軀。為什麼阿舞會和龍司這種男人交往呢?他感到憤怒,也充滿了疑惑。

「喂,你在聽嗎?」龍司的聲音讓淺川清醒過來,「錄影帶裡出現過男嬰的畫面吧?」

「啊。」淺川暫時揮開阿舞的身影,試圖回想那個泡在羊水裡的新生兒的影像,可是,腦海裡浮現的竟是阿舞溼漉漉的裸體。

「我看到那個畫面時,自己的手有一種奇怪的觸感,就好像自己抱著那個男嬰……」

想象中,阿舞和男嬰交錯出現在臂彎裡,令人暈眩。淺川終於找回了那種感覺:當時嬰兒就像躺在自己的胳膊裡。他陶醉地抬起了雙手。龍司也有完全相同的感受。

「我確實也感受到一股溫熱。」

「你也這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龍司爬到電視機跟前,再次播放錄影帶中的畫面。男嬰發出平穩的啼哭聲,大約持續了兩分鐘。在嬰兒的脖子和屁股底下可以窺見一雙溫柔的手。

「咦,這是什麼?」龍司將畫面停止,然後一格一格地放。畫面在短短的一瞬間變黑了。連續播放時很難注意這一瞬間,可是定格後重復播放,就可以捕捉到影像被塗抹成黑色的一瞬。

「啊!又有了。」龍司叫道。他像貓一樣弓著背,一臉嚴肅地死死盯著畫面,突然又拉遠距離,兩隻眼睛骨碌碌地轉動。龍司正在積極地思考,他一思考眼睛就轉動。淺川不明白他在想些什麼。但龍司最終測算出,在這兩分鐘的畫面中,螢幕變黑的場景出現了三十三次。

「那又怎樣?你僅憑這個能找出什麼新線索?可能只是單純的攝影故障或者操作失誤吧……」

龍司不理會淺川,繼續搜尋其他的畫面。這時,傳來了上樓的腳步聲。龍司急忙按下停止鍵。不久,玄關的門開了。「讓你們久等了。」阿舞出現在門口。整個房間再次被她的香氣籠罩。

星期天下午,都立圖書館前的草坪上有很多父母帶著小孩嬉戲。有的父親和兒子一起練棒球,有的父母無法加入孩子的遊戲中,便躺在草地上睡覺。十月中旬的這個星期天,天氣晴朗,到處都洋溢著悠閒安逸的氣息。

面對這一派景象,淺川有一種想趕快回家的衝動。他在四樓的自然科學區學習了一通電波的基本原理,此刻正茫然地眺望著外面的景色。今天很多時候他都突然中斷思考,各種雜亂無章的記憶相繼湧上心頭,根本無法集中精力。是因為焦慮吧?淺川站起來,他想盡快見到妻子和女兒,被這種強烈的思念衝擊著。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再也不能那樣在草地上和孩子一起嬉戲……

不到五點,淺川回到了家,妻子阿靜正在切菜準備晚飯。從她的背影就知道她心情不好。淺川很清楚原因。難得一個休息日,他卻丟下一句「我去趟龍司家」,一大早就出門了。連節假日都不幫老婆帶帶孩子,阿靜的壓力就會增大。他又是到龍司家去……那可不是個好去處。他可以編個合適的謊言,又怕萬一有事,家裡會聯絡不上自己。

「喂,房地產商來過電話了。」阿靜說道,手裡的刀並沒有停下來。

「有什麼事?」

「問我們要不要賣這棟公寓。」

淺川把陽子抱到腿上,念繪本給她聽。雖然女兒還不懂得其中的含義,但是很多語言卻能積累在大腦裡,到兩歲左右,語言便會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出來。

「有好價錢嗎?」

地價飆漲以來,很多房地產商希望他們出售這棟公寓。

「七千萬。」

比前一陣子低了一些。不過還清房貸後,妻子和孩子手上還可以留下一筆可觀的財產。

「你怎麼說?」

阿靜用毛巾擦了擦手,終於轉過身來。「我說先生不在,我做不了主。」

阿靜總是這樣。我先生不在……必須和我先生商量……她從不曾一個人隨便作過決定。可是往後……

「老公,你覺得怎麼樣?是不是該考慮了?我們可以在郊外買一處有庭院的獨棟樓房呢,房地產商也這麼說。」

淺川一家人的小小夢想便是將現在住的公寓賣掉,然後到郊外蓋一棟大房子。如果連本金都沒有,這僅僅是一個夢。但是他們擁有東京市中心的公寓這樣一份雄厚的資產,這個夢就極有可能實現,人們在訴說夢想時,往往也能獲得一份令人期待的快樂,而這個夢想對於淺川一家來說唾手可得。

「再說,差不多該要第二個孩子了……」

淺川比誰都清楚阿靜在心中描繪著怎樣的藍圖:在郊外蓋一棟寬敞的樓房,兩三個孩子各自擁有學習的房間。即使來了很多客人,也不會覺得起居室擁擠不堪。這時,陽子在他腿上鬧起來。她抗議爸爸不看繪本,關注別的東西。淺川又把視線移到繪本上。

「……很久很久以前,沼間叫作沼濱,長滿茂密蘆葦的沼澤地一直延伸到海邊。」念著念著,眼淚不禁在淺川的眼中打轉。他想實現妻子的夢想,確實想,可是他只剩下了四天。若是他不明不白地死去,妻子能承受得住打擊嗎?他們的夢想已經脆弱得一觸即碎,而妻子毫不知情。

晚上九點,妻子和女兒像往常一樣進入了夢鄉。淺川則一直記掛著龍司最後說的那番話。

為什麼那傢伙反覆播放了好多次嬰兒的畫面?還有那個老太婆說的話「汝來年要生崽了」,即「你明年就要生孩子了」。老太婆說的孩子和男嬰的畫面有什麼關係?此外,整個螢幕變黑的瞬間每隔一會兒就出現,好像出現了三十多次。

淺川決定再看一次錄影,確認這些事情。看上去龍司像個馬大哈,可他也在拼命尋找線索。龍司不僅邏輯思考能力很強,直覺也相當靈敏。淺川的強項則在於根據周密的調查推斷出真相。

淺川開啟櫥櫃,伸手去拿那盤錄影帶。準備推進錄影機時,他忽然注意到什麼,停了下來——等等,好像有點不對勁。

到底是哪兒不對勁,淺川也不明白。可是他的第六感在發揮作用,堅信這並非自己多疑。確實發生了小小的變化,是哪兒?是哪兒變了?他的心怦怦直跳。

壞了!事態好像並沒有朝好的方向發展。終於想起來了!我最後一次看完這盤錄影帶,確實倒帶了呀。然而現在,錄影帶左右兩側捲軸的厚度則是二比一,正好停在了影像播完的地方,並沒有把錄影帶倒回去。肯定是誰看了,趁我不在家的時候……

淺川急忙跑到臥室。阿靜和陽子依偎在一起睡著。淺川把阿靜翻過來,搖著她的肩膀。「喂,醒醒!喂!阿靜……」他儘量壓低聲音,以免把陽子吵醒。阿靜厭煩地皺起眉頭,身子左右扭動。

「喂,你快起來!」淺川的聲音都和往常不一樣了。

「什麼……事?怎麼啦?」

「我有話對你說,你過來。」淺川把阿靜拽起來,拖到客廳,把錄影帶遞到她面前,「你看過這個了?!」

面對氣勢洶洶的淺川,阿靜看看丈夫,又看看錄影帶。「不能看嗎?」過了一陣子,她好不容易才迸出這句話。

幹嗎氣成這樣?這個人,難得的星期日卻不知跑哪兒去了。我覺得無聊,便找出前天你和龍司偷偷摸摸看過的錄影帶看。可是一點都不好看,什麼也沒有,還是黑白的。大概是m報社下屬的攝影部門製作的吧?阿靜無言地抗議著,覺得淺川沒理由這麼生氣。

「你這個笨蛋!」自結婚以來,淺川頭一次有種衝動想揍妻子一頓。可他只是握緊了拳頭,極力忍住——冷靜思考一下,都怪自己不好,把這種東西放在她很容易發現的地方。相信妻子不會擅自翻閱自己的東西,才把錄影帶順手放在了櫥櫃裡。而且我和龍司兩個人看這盤錄影帶的時候,阿靜來過這個房間,她自然對這盤錄影帶很好奇。都是我不好,沒有把它藏起來。

「對不起。」阿靜一臉不服氣地向他道歉。

「你、什麼時候、看的?」淺川顫抖著聲音問道。

「今天上午。」

「真的?」

阿靜不可能知道,觀看的時間竟然對她有相當重要的意義。她輕輕點了點頭。

「大概在幾點?」

「為什麼要問我這種問題?」

「行了!你快回答!」淺川又握緊了拳頭。

「十點半左右吧?我記得《假面騎士》剛播完……」

《假面騎士》?為什麼看那種節目?只有女兒陽子對《假面騎士》感興趣……淺川強撐著不讓自己暈倒。「行了,事關重大,你給我聽仔細!你看這盤錄影帶時,陽子在什麼地方?」

阿靜都快要哭出來了。「她就坐我腿上啊。」

「你是說,陽子也……和你一起……看了……這盤錄影帶?」

「她只是瞄一眼閃動的螢幕,那孩子看不懂……」

「少囉唆!那無關緊要!」

夢想破滅?現在已不僅僅是這樣了!我們就要遭遇滅頂之災,一個個毫無意義地死去……

阿靜看到丈夫如此憤怒、恐懼和絕望,終於明白這事非同小可。

「老公……那是……騙人的吧?」阿靜想起了錄影帶中她認為是惡作劇的那段話。不會有那種事。可是丈夫竟然如此慌張,又是為什麼呢?

「老公,那是騙人的吧……怎麼會有那種事……」

淺川只是搖了搖頭,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剎那間,一股憐意油然而生。他沒有想到,家裡竟然有人陷入了和自己相同的命運。

5

10月15日星期一

這幾天,每當早上醒來,淺川總希望之前的一切只是一場夢。他打電話給附近的租車公司,說他會按照昨天預約的時間去取車。昨天確實預約了。現實依然在沒有任何變故地延續下去。

為了在當地找到電波的傳送地點,必須有交通工具。市面上出售的對講機不容易干擾電視的電波,因此他準備使用經專家改造的對講機。從影像不曾中斷來看,電波非常強,傳送地點一定就在附近。如果能蒐集到更多的資訊,就可以鎖定電波傳送的區域,進而找出傳送地。可是淺川掌握的資訊只有這麼一個:別墅小木屋b-4號房裡的電視接收到了這個電波。除了以那兒為中心,一邊確認地形,一邊對周圍展開地毯式搜尋,他實在想不出其他方法,也不知道需要花費多長時間。淺川權且把三天的換洗衣物塞進包裡……再多帶也沒必要了。

即使兩人面對面,阿靜也不想再提錄影帶的事。昨天晚上,淺川一時想不出完美的謊言,便沒再解釋「一週後會死亡」的事,讓阿靜去睡了。阿靜也一定害怕確認這件事,寧願稀裡糊塗的。她沒有像以往那樣刨根問底,而是陷入了沉默,像在檢討。但她依舊無法排解內心的不安,看早上的電視連續劇時不停地直起腰來,對外面的聲音非常敏感。

「不要再提這件事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總之,一切交給我吧。」為了減弱阿靜內心的不安,淺川只能這麼說。他不能在妻子面前顯得懦弱。

正當他準備出門時,電話響了,是龍司打來的。

「我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想聽聽你的意見。」龍司的言語中透著一絲興奮。

「你就不能在電話裡講嗎?我正要去租車。」

「租車?」

「你不是叫我去找電波的傳送地嗎?」

「這樣啊。你那邊先放一放,趕緊過來一趟吧。搞不好用不著去找天線了,因為它存在的前提都沒有了……我是說或許。」

如果到時候必須去一趟南箱根太平洋樂園,可以直接從龍司家出發,因此淺川決定還是先去租車,順路再去龍司家。

淺川把車開上人行道、停好後,急急忙忙地敲響了龍司家的門。

「進來!門沒鎖。」

淺川用力推開門,故意踩著重重的腳步穿過廚房。「你發現什麼了?」他迫不及待地問。

「你心急火燎地幹什麼啊?」龍司盤著腿,睜大眼睛望著淺川。

「你到底發現了什麼?快告訴我!」

「你冷靜一點兒嘛。」

「我冷靜得了嗎?快!趕緊說!」

龍司沉默了一會兒,緩緩問道:「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了?」

淺川癱坐在十二平方米的房間裡,雙手緊緊抱住膝蓋。「我太太……我太太和女兒都看過那東西了。」

「這……這下可壞了!」龍司定定地看著淺川,等待他平靜下來。他打了個噴嚏,擤了擤鼻子,發出「撲」的一聲。「你想救太太和女兒吧?」

淺川像孩子似的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你更該保持冷靜。我先不下結論,只把證據擺給你看。我想知道由那個證據,你會想到什麼。如果你還這麼激動就麻煩了。」

「我懂了。」淺川老老實實地答應。

「先去洗把臉吧。」

在妻子面前,淺川不能顯得慌亂,只能在龍司面前發洩一通。

淺川用毛巾擦著臉回來後,龍司遞給他一張紙。上面列了一個簡單的表:1)開頭83秒〔0〕抽象2)流出紅色的物體49秒〔0〕抽象3)三原山55秒〔11〕現實4)三原山爆發32秒〔6〕現實5)「山」字56秒〔0〕抽象6)骰子103秒〔0〕抽象7)老太婆111秒〔0〕抽象8)嬰兒125秒〔33〕現實9)無數張臉117秒〔0〕抽象10)舊電視141秒〔34〕現實11)男人的臉186秒〔44〕現實12)尾聲132秒〔0〕抽象一眼就能明白,這是根據電視畫面劃分的。

「昨天晚上,我突然想到列一張這樣的東西……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吧?錄影帶裡的影像一共由十二種畫面組成。我試著將它們分別列上號碼和標題。標題後面的數字是該畫面播放的時間,後面括號中的數字,就是畫面變成漆黑的次數。」

淺川一臉驚訝地看著龍司。

「昨天你回去後,我查了一下嬰兒以外的畫面,想確認一下是否也有變成全黑的情況。結果就得到了這個資料。在三、四、八、十和十一號畫面中都出現了這種情況。」

「那後面的‘抽象’和‘現實’又是什麼意思?」

「這十二種畫面大致可分為兩種:一種是抽象的,就是浮現在頭腦中的景象,也可以稱為‘想象中的景象’;另一種則是通過肉眼看到的現實中的畫面。」龍司停頓了一下,「看到這個,你有沒有發現什麼?」

「果真如你所說,只有在現實的畫面中才出現黑屏。」

「沒錯吧?你必須記住這一點。」

「喂,龍司,你別再吊我胃口了。快點給我解釋清楚吧,這到底意味著什麼?」

「你先別急。要是我先給你下結論,反而使你的直覺變遲鈍。一旦對結論深信不疑,即使扭曲所有的事實,你也會想盡辦法使這個結論變正確。搜查罪犯時也是這樣吧。如果認定一個人可疑,我們就會覺得所有證據都表明他有罪。是吧?現在我們不能走錯路。你必須幫我驗證一下我得出的結論。從羅列在這兒的事實中,你是否有和我一樣的直覺?」

「我懂了。接下來呢?」

「聽著,基於黑屏只在現實景象出現,我要你回想一下第一次看到這些影像的感覺,正如我昨天說的那個嬰兒的畫面。此外呢?那個有無數張臉的畫面怎樣?」龍司操縱著遙控器,播放出那個有無數張臉的畫面,「看仔細,這些臉。」

嵌在牆上的數十張臉慢慢縮排去,然後膨脹為成百上千張臉。細看每一張臉,會發現雖然同為人臉,可有些地方又不太一樣。

「有什麼感覺?」龍司問。

「感覺像是在指責我,罵我撒謊、騙子什麼的。」

「是吧。我也有相同……不,相近的感覺。」

淺川集中精神思考。

「怎麼樣?」龍司又問。

淺川搖了搖頭。「不行,什麼也想不出來。」

「你再仔細想想,一定會和我想到同樣的事情。聽好,不論是你還是我,都一直認為這些影像是用攝像機之類的機械鏡頭拍攝的,對不對?」

「難道不是?」

「那麼瞬間覆蓋住畫面的黑屏又是什麼?」龍司一格格地播放,把黑屏的畫面給調了出來。大約每三到四格就會出現一次黑屏,而一格約有1/30秒,換算為時間,間隔約為0.1秒。「為什麼它只出現在現實的畫面中,沒有出現在抽象的畫面中?仔細看這個畫面。其實並非整個螢幕都是黑的。」

淺川把臉湊近螢幕,確實不是全黑。上面薄薄地覆蓋著一層朦朧的霧氣一樣的東西。

「這朦朧的影子,就是餘像。看著這些影像,會不會產生一種自己成為當事者的感覺?」龍司對著淺川用力眨了眨眼。

「難道這是人在眨眼睛?」淺川嘀咕。

「沒錯吧?這麼想,一切都合情合理。人除了直接用眼睛看,大腦中也會浮想出畫面。這時沒有通過視網膜,所以不會引起眨眼。但是,在現實中,我們用眼睛看風景時,是根據投射到視網膜上的光線強弱成像。這時,為了防止視網膜乾澀,就會情不自禁地眨眼,而黑屏就是閉眼的那一瞬間。」

淺川又一次感到噁心。第一次看完這盤錄影帶時,他跑到廁所吐了,而這次的噁心愈加嚴重。到底是什麼東西侵入了自己體內?這盤錄影帶不是用攝像機錄的,而是經由某人的眼睛、耳朵、鼻子、舌頭以及皮膚的觸覺——由人的五官錄製而成。某種物體的影子竟然倏地一下躥進了自己的感官,這種噁心感令他不停顫抖……而此刻,他正和體內的異物以相同的視角觀看這盤錄影帶。即使不停擦汗,冰冷的汗水仍舊從額頭上冒出來。

「你知道嗎?喂,雖然有個體差異,但男人一般每分鐘眨眼二十次,女人則是十五次。所以,錄下這些影像的可能是個女人。」

淺川已經聽不到龍司在說什麼。

「喂,怎麼了?一張臉像死人的一樣。」龍司笑了,「樂觀一點嘛,我們離答案又近了一步。如果這些影像是由某人的感官錄下,咒語的內容應該和那個人的意志有關,也就是說,這人希望我們為她做些什麼。」

淺川暫時無法思考。龍司的聲音雖然在耳畔迴響,但它的含義並沒有傳遞到大腦中。

「我們要做的事情很清楚:必須查出這個人是誰,以及她生前——嗯,我想她大概不在人世了——希望做什麼事,那就是能讓我們活下去的‘謎底’。」龍司對著淺川擠眉弄眼,像是在說:還有什麼疑問嗎?

淺川駕車穿過第三京濱,沿著橫濱橫須賀公路一路朝南賓士。龍司把副駕駛座的靠背放倒,若無其事地睡著了。已近下午兩點,可淺川根本沒覺得餓。

他本想叫醒龍司,隨即又把伸出的手縮回來。距目的地還有一段路。龍司只是漠然地說去鎌倉,卻沒有告訴他目的地,目的也不清楚。淺川開著車,情緒煩躁起來。先前龍司手忙腳亂地收拾行李時,曾說過具體情況會到車上告訴他。可是剛一上車,龍司便扔下一句:「昨天晚上我都沒有閤眼,到鎌倉之前不要叫醒我。」隨即就睡著了。

在朝比奈下了公路,沿著金澤街道開了五公里左右,便來到鎌倉車站前。龍司整整睡了兩個小時。

「喂,到了。」淺川搖搖龍司的肩膀,龍司像貓一樣伸展四肢,用手背揉揉眼睛,不停地搖著頭。「好不容易做了個好夢,真是的……啊!」

「接下來怎麼辦?」

龍司起身掃視了一眼窗外,確認身在何處。「沿著這條路一直往前走,看到鳥居後左轉,然後停車。」他又要躺下,「嘿嘿,我要接著做我的美夢。」

「喂,這段路花不了五分鐘。你既然有空睡覺,總可以把話說清楚吧。」

「到那兒你就知道了。」龍司用膝蓋抵住儀表板,又沉沉地睡去。

淺川左轉後停車,近前有一棟兩層的舊民居,上面寫著「三浦哲三紀念館」。

「開進那兒的停車場。」不知道何時,龍司微微睜開眼睛,一臉滿足的表情,鼻孔微張,像是正在聞著芳香,「嘿嘿,託你的福,我總算接著把那個夢做完了。」

「什麼夢?」淺川一邊打方向盤一邊問。

「那還用說,肯定是在天空飛翔的夢嘍,我最喜歡這樣的夢。」龍司高興地哼著小調,用舌頭舔了舔嘴唇。

三浦哲三紀念館裡沒有一個人影。一樓三十多平方米的大廳裡,許多照片和書籍陳列在鏡框中,擺放在玻璃櫥櫃裡,中間的牆上則貼著三浦哲三的簡介。淺川讀過後才弄明白三浦哲三是何等人物。

「對不起,有人嗎?」龍司朝裡面叫道,但沒人回應。

三浦哲三從y大學退休後,在兩年前於七十二歲時去世。他的專業是理論物理學,對物性物理學和統計力學有十分深入的研究。不過,建成這棟小小的紀念館並非因為他在物理學方面的業績,而在於他對超自然現象的科學分析。簡介中寫道:三浦先生的理論得到了全世界的關注。但恐怕只有一部分人關注他的理論,因為淺川從未聽說他的名字。他倡導的理論是什麼?淺川在牆上和陳列櫃中尋找答案。「意念擁有能量,而這種能量……」淺川看到這兒,裡面傳來下樓的腳步聲。拉門開了,一位留著鬍子的四十多歲的男人出現在門口。淺川見龍司拿著名片向男人走去,也依樣從胸前的口袋拿出名片。

「您好,我是k大學的高山。」龍司此時的語氣與平時和淺川說話時有些不一樣,他這種圓滑的舉止有點可笑。淺川也把名片遞了過去。男人看到名片上分別印著「大學講師」和「週刊雜誌記者」的頭銜,臉上微微露出厭煩的神情,主要是因為淺川的名片。

「方便的話,能否和您商量點事?」

「啊?什麼事?」男人眼中透出一絲戒備。

「三浦先生生前,我曾經同他見過一面。」

聽了這話,男人不知為何像是舒了口氣,緊繃的表情也舒緩了許多。他搬來三張摺疊椅,和龍司、淺川相對而坐。「這樣啊……先請坐吧。」

「大約三年前……對了,就是三浦先生去世的前一年,母校領導問我,有沒有科學方法論的講義,於是,我有幸同三浦先生談話……」

「是在這兒嗎?」

「是的,通過高冢教授的介紹……」

聽到高冢教授的名字,男人終於露出笑臉,似乎明白了這兩個人站在自己一邊,不會攻擊自己。

「很抱歉,我叫三浦哲明,很不巧我的名片用完了。」

「這麼說,您是三浦先生的……」

「是的,我是他的不肖子。」

「是嗎?哎呀,真沒想到三浦先生還有這麼出色的兒子。」

淺川差點笑出聲來。哪有對年長十歲的人這麼說的!

三浦哲明簡單介紹了一下這座紀念館。這是在學生們的協助下,把父親遺留下來的房子改建成的對大眾開放的紀念館,便於整理蒐集資料。接著,他還頗為自嘲地說,自己沒像父親希望的那樣走上學術之路,卻在紀念館附近蓋了一棟膳宿公寓,正在經營。

「我是在利用父親的名聲和遺留給我的這片土地,只能說是個不肖之子。」

三浦哲明說完,不好意思地笑了。他的膳宿公寓經常被高中生用作集宿地,前來投宿的多半是物理、生物等自然科學類的俱樂部,也有超常心理研究會等組織。高中生集宿通常要有名目,因此「三浦哲三紀念館」就成了讓這類團體前來投宿的極佳誘餌。

「對了……」龍司正襟危坐,試圖將話題引入核心。

「啊,實在對不起,我情不自禁地講了一堆廢話……請問兩位有何貴幹?」

能看出,三浦哲明似乎沒有科學家的才能,倒和那些以貌取人的勢利商人非常像。淺川看到龍司臉上露出一絲輕蔑。

「其實,我們在找一個人。」

「什麼人?」

「不,我們是為了查出那個人的名字才來這兒的。」

「啊?這是怎麼回事?很抱歉,我不太明白……」三浦哲明不解地微蹙眉頭,委婉地催促龍司把話說清楚。

「我們不清楚這個人目前是活著還是死了,但是可以肯定,她擁有異於常人的神秘力量。」龍司停頓了一下,定定地看著三浦哲明。哲明似乎馬上明白了「擁有異於常人的神秘力量」是什麼意思。「三浦先生在這個領域算是日本首屈一指的收藏家。以前我曾聽他說過,他利用自己的資訊網路,將日本境內具有特異功能的人列了一張名單,並一直儲存著。」

哲明陰沉著臉,暗暗思忖他們是不是要從這些資料中查詢某個人。

「啊,我們當然儲存了那些檔案。不過,其中有很多都是騙人的,不能算數。」三浦哲明一想到要重新查閱那些檔案,不禁打了個寒戰。那些檔案由十多名學生耗時數月才整理好。而且,一些頗具爭議的資料也遵照父親的遺囑儲存下來,收藏數量頗為龐大。

「我們就不勞您大駕了。如果您不介意,就由我們倆查吧。」

「那些資料都存放在二樓的倉庫裡,兩位先去看看?」哲明站了起來。你們不知道那些檔案的數量有多麼龐大,看一眼那一排排書架,就會打退堂鼓。這麼想著,哲明帶著他們上了二樓。

這個房間的天花板很高,正對樓梯的牆上排列著兩排七格的書架。每冊檔案裡儲存著四十篇資料,粗略地估算一下就有數千冊。龍司倒沒什麼,淺川卻大驚失色:要是在這兒花費很多時間,我們只能在這個陰暗的倉庫裡迎接死亡了。他失聲叫道:「我怎麼只有兩隻手!」

「我可以看看嗎?」龍司若無其事地問道。

「請、請便。」哲明愣住了,不禁好奇他們倆到底想查詢什麼。他看了一會兒,終於有些厭煩似的扔下一句「我還有事」,便離開了。

屋裡只剩兩人,淺川問龍司:「喂,到底怎麼回事?你快告訴我啊!」

淺川正在抬頭看擺在書架上的檔案,聲音顯得有點粗。進入紀念館後,他還是頭一次開口說話。檔案按年代排列,封面上的日期從一九五六年開始一直排到一九八八年——三浦博士去世的那一年。他去世後,長達三十二年的蒐集工作也就此終止。

「沒時間了,邊查邊說吧。我從一九五六年開始查,你從一九六〇年開始吧。」

淺川抽出一本翻開。每一頁至少有一張照片和簡要的說明,還附有一張寫著住址和姓名的紙。

「你口口聲聲要查、要查,可到底查什麼?」

「你要特別注意地址和姓名,從裡面找出一個伊豆大島的女人。」

「女人?」淺川納悶地歪著腦袋。

「那個老太婆究竟在對誰說‘你明年就要生小孩了’?」

確實,男人不可能生小孩。

於是兩人埋頭查詢起來,一邊重複著這種簡單的體力勞動,一邊交談。龍司對三浦博士的收藏情況作了說明。

三浦博士對超自然現象很感興趣。從一九五〇年開始,他就試著用特異功能做實驗,但遲遲無法得到穩定的結果,因此無法將之上升為科學理論。比如透視能力的實驗,本來一直做得很好,可一到公眾面前往往就會發揮失常。三浦博士知道,發揮這種能力必須高度集中精神。他需要一個隨時隨地都能發揮這種能力的人。如果這個人面對眾多到場驗證的觀眾,卻表演失敗,三浦自己也會被誣衊為騙子。三浦博士堅信,這個世上一定隱藏著許多擁有特異功能的人,他畢生致力於發掘有特異功能者。但總不能一個個面談,核查對方是否有透視、預知或意念移物等特異功能,因此他想出一個辦法,把嚴密封裝的檔案郵寄給可能有特異功能的人,要求對方運用意念讀出裡面指定的圖案,再原封不動地寄回來。這樣即使遠隔千里,也可以測試出對方的能力。運用意念認字是特異功能者最基本的能力,擁有這種能力的人很多還有預知或透視能力。

一九五六年,三浦博士通過任職於出版社和報社的學生,開始在全國廣泛招募有特殊能力者。學生們一聽到某人有特異功能的傳聞,就向三浦博士報告。但核查那些被郵寄回來的密封郵件,他們發現,確實擁有特異功能的人大約只佔一成,大部分檔案都被小心地拆封或調包了。明顯是作弊的郵件當場就被三浦博士扔掉,有些可疑的資料則保留下來,就堆積了這麼一大堆難以收拾的檔案。後來,隨著大眾媒體的發展和學生不斷增加,資訊網更加完備,資料也逐年增加,直到博士去世。

「原來如此……」淺川低聲說道,「現在我知道這些資料的意義了。可是,你怎麼知道這些檔案中就有我們要找的那個人呢?」

「我也沒說這裡面一定有,只是說可能性非常大。好了,你知道那種有特異功能的人吧?現實生活中,有不少這種可以用意念認字的人吧。可是,不需要任何裝備就可以把影像傳送到電視裡,有這種特異功能的人寥寥無幾。這可是頂級的特異功能。擁有這種能力的人應該相當引人注目,三浦博士的網路絕不會輕易放過。」

淺川也不得不承認。他加快了翻閱檔案的速度。

「對了,你為什麼要我從一九六〇年的檔案開始找?」淺川突然想起這件事,抬起頭來問。

「錄影帶中不是出現過一臺電視機嗎?那臺電視機的款式相當老,應該是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初期電視機初創時期的機型。」

「也不能因為這樣,就……」

「你真囉唆,我不是說過只是有這種可能嘛。」

淺川一直莫名地煩躁,他們的時間很有限,可是要查詢的檔案堆積如山,沉著冷靜反倒顯得不自然。

這時,淺川在檔案中看到「伊豆大島」幾個字。

「喂,找到了!」他像發現了新大陸似的喊道。龍司大吃一驚,回過頭來看著他。

這份檔案寫著「伊豆大島,元町,土田昭子,三十七歲」,郵戳是一九六〇年二月十四日。檔案裡面還有一張在漆黑中閃過白色電光般的黑白照片,上面的解說是:「郵寄此信,要求對方以特異功能讀出‘十’這個字,結果得到了這張照片。上面沒有擦拭過的痕跡。」

「怎麼樣?」淺川等著龍司回答,興奮得全身直哆嗦。

「不是沒有可能,先抄下地址和名字再說。」龍司只說了這麼一句,又埋頭查詢手中的檔案。這麼快就找到了一條相似的線索,淺川十分興奮,龍司卻如此冷淡,令他有些不滿。

兩個小時過去了,他們再沒發現一個伊豆大島的女人。寄件人的地址多半在東京或關東附近。哲明端著茶過來,扔下兩三句聽似嘲諷的話又走了。他們翻閱檔案的速度也越來越慢,兩個小時還沒過濾完一年的資料。

淺川好不容易查完了一九六〇年的檔案,正準備查一九六一年的時候,不經意瞄了一眼龍司。只見龍司盤腿坐著,把臉埋在攤開的檔案中一動不動。這傢伙睡著了嗎?他正要伸手時,龍司發出頹喪的呻吟。

「我都快餓死了,你去幫我買便當和烏龍茶吧,順便去‘小型陽光膳宿公寓’預約一下今晚的房間。」

「什、什麼?」

「就是剛才那位大叔經營的膳宿公寓啊。」

「我知道,我是問你為什麼要預約房間?」

「你不願意住嗎?」

「我們哪有時間去優哉遊哉地住膳宿公寓啊!」

「就算找到那個女人的資料,現在也沒辦法到大島去,不如先好好睡一覺,儲存一點體力。」

淺川十分厭惡和龍司一起住,又毫無辦法,只好跑出去買便當,同時向三浦哲明預訂今晚的房間,然後和龍司一起喝烏龍茶吃便當。這是晚上七點,他們倆難得地小憩了一會兒。

淺川累得胳膊都抬不起來了,肩頭也陣陣痠痛,眼睛發花。他摘下眼鏡,把臉湊近檔案接著查詢下去,鼻子幾乎貼著檔案,生怕不集中精力就會遺漏什麼。這樣反而更容易疲乏。

晚上九點,寂靜無聲的倉庫裡突然響起龍司幾近瘋狂的叫聲。「終於找到了!沒想到在這裡!」

淺川一屁股坐到龍司旁邊,重新戴上眼鏡,只見上面寫著「伊豆大島差木地,山村貞子,十歲」。郵件的郵戳是一九五八年八月二十九日,並註明:「寄出此信,要求對方用特異功能讀出自己的名字,之後得到這個結果,與實物核對無誤。」裡面還有一張黑底上印著白色的「山」字的照片。那個「山」字讓淺川覺得很眼熟。

「哎,哎!就是這個!」他的聲音都顫抖了。那盤錄影帶中,三原山爆發後顯現的是和這個「山」字一模一樣的畫面,而且在第十段畫面中,舊電視裡出現了一個「貞」字,而這個女人的名字是山村貞子。

「你覺得呢?」龍司問道。

「沒錯,就是這個!」

淺川心底終於浮現出一線生機:或許時間還來得及……

6

10月16日星期二

上午十點十五分,淺川和龍司搭上剛剛駛離熱海港的高速快艇。伊豆大島和日本本土之間沒有橋樑連線,他們只好把車子停在熱海後樂園旁邊的停車場。此刻,淺川的左手還握著車鑰匙。

預計一小時後抵達伊豆大島。像是快下雨了,風勢十分強勁。大部分乘客都窩在座位上,不願到甲板去。匆匆忙忙買票上船,淺川和龍司沒來得及先看看天氣,颱風好像就要來臨。海浪很大,船身搖晃得很厲害。

淺川喝著熱的罐裝咖啡,重新梳理了一遍事情的經過。他不知道該表揚自己追蹤到這裡來,還是該責罵自己由於疏忽,沒儘早發現「山村貞子」的名字,前來伊豆大島調查。問題的關鍵在於有沒有發現瞬間的黑屏就是「眨眼」,記錄影像的不是攝像機,而是人的感官,那個人向別墅小木屋b-4號房裡正在錄製節目的錄影裝置發射出強烈的「意念」,其具有的特異功能不容小覷。龍司注意到這個,終於成功地查出她的名字。不,還不能確定「山村貞子」就是「犯人」,只是個「嫌疑人」。

海面上波濤洶湧,船劇烈地搖晃起來。淺川突然被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我們應該一起來伊豆大島嗎?如果被颱風困住,都無法離開,誰來救我的老婆和女兒?死亡期限正在步步逼近,就是後天晚上10:04。

淺川用罐裝咖啡暖手,瑟縮著身軀。「我還是無法相信,人能有這樣的本事嗎?」

「這不是信不信的問題吧?」龍司看著伊豆大島的地圖,「你必須面對這個事實。我們能看到的,只是不斷變化的現象中的一部分……」他把地圖放在膝蓋上。「你總知道宇宙大爆炸吧?人們都相信,兩百億年前發生了激烈的大爆炸,從而誕生了宇宙。我可以用數學公式來表示宇宙誕生後一直到現在的模樣,也就是微分方程……宇宙中幾乎所有現象都可以用微分方程式表示。即使是一億年前、百億年前,或者是爆炸後一秒時宇宙的模樣,我們都可以推算出來。可是,無論怎樣追溯時間,零的那一瞬間,也就是爆炸那一瞬間的情況,卻怎麼也無法推算……宇宙到底是開還是合?我們無法知道開始和結束的樣子,只能知道中間的過程。這不是和我們的人生很相似嗎?」說著,龍司用手戳了戳淺川的手臂。

「是啊。我們看相簿時,也只能對自己三歲或剛出生時的樣子有一些瞭解。」

「沒錯。出生前和死亡後的事情,人類都無法瞭解。」

「人一死不是一切都結束,什麼都沒有了嗎?」

「你死過嗎?」

「沒有。」淺川一臉認真地搖搖頭。

「那你怎麼知道死後的世界什麼樣?」

「你是說……有魂魄存在?」

「我只能說不知道。只不過思考生命的誕生時,假設有靈魂存在,我覺得比較容易解釋。現代分子生物學家的一派戲言,根本沒有現實性。你知道他們怎麼說嗎?他們說,在球體中混合二十幾種氨基酸,通電及充分攪拌之後,就製造出了生命之源蛋白質。你會傻乎乎地相信這種事嗎?我倒覺得神創造生命的說法更合理些。一個生命在誕生的那一瞬間,說它是一種新的能量,不如說是某種意志在起作用。」龍司把臉微微湊近淺川,突然改變了話題:「哎,你剛才在三浦紀念館不是熱心地看過先生的著作了嗎?有沒有發現有趣的東西?」

「我記得上面寫著這樣一句話:‘意念是一種能量’。」

「還有呢?」

「不知道,我沒時間看完。」

「嘿嘿,真可惜啊。接下來的內容可有意思了!一般人聽了會大吃一驚的事,那位先生卻可以鎮定自若地給你一一道來。他想說,觀念是一種具有能量的生命體。」

「哎?也就是說,我們大腦中的思想會轉變成生命體?」

「就是這麼回事。」

「這種說法真極端。」

「儘管有些極端,但是西元前就有類似的思想。人們大都把它理解為生命論的變形……」說到這裡,龍司突然失去了興致,將視線移回地圖上。

淺川不是不知道龍司想說什麼,只是無法釋然:現在面臨的事無法用科學解釋,就該緊緊扣住現象的層面進行分析。首先應解開咒語之謎,擺脫生命危險,而不是解開特異功能的謎底。

出了海口,船身搖晃得更加厲害。淺川擔心自己會暈船,他感到胸口像有小蟲子在蠕動一般。一直昏昏沉沉睡著的龍司突然抬起頭來看著外面。海面上掀起深灰色的海浪,前方依稀可見島影。

「淺川,有件事我一直記掛在心上。」

「什麼事?」

「那四個在小木屋投宿的小鬼頭,為什麼沒有按照咒語的指示去執行呢?」

「這還用說嗎,一定是他們不相信錄影帶的內容。」

「我原先也是這麼想,以為他們是抱著惡作劇的心態把咒語洗掉的。可是我突然想到一件事。高中時,有一次田徑隊在外面投宿。一天晚上,齋藤跑到我們房間來。你還記得齋藤吧?就是那個傻乎乎的傢伙。當時共有十二名隊員,大家都睡在同一個房間。那個傻瓜一跑進來就哆哆嗦嗦地大呼小叫:‘我看到幽靈了!’他說開啟廁所門,看到洗手池旁垃圾桶的陰影裡有一張小女孩的哭臉。你猜當時除了我,其他十個人有什麼反應?」

「一半人相信,一半人哈哈大笑,是這樣吧?」

龍司搖搖頭。「懸疑電影或電視節目中常常是這種模式:最初大家都不相信,接著一個個被怪物殺害……現實中卻並非如此。大家都信了他的話,十個人都相信了。這十個人都不是特別懦弱。用任何團體來做這個實驗,結果也相同。恐懼是人的本能。」

「你想說,那四個人不相信錄影帶的內容是不可能的?」聽龍司這麼說,淺川突然想起女兒看到鬼面具時嚇得號啕大哭。他十分不解,這孩子怎麼就知道鬼面具很可怕呢?

「嗯……也不是。那些影像既沒有什麼故事性,也不是很恐怖,他們可能不相信。可是,難道那四個人一點也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嗎?如果是你,你會怎樣?只要照咒語說的做就能擺脫死亡,即使不相信,也會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吧?個把人搶先去試並不足為奇,就算當時在其他三人面前逞強,回東京後也可以偷偷去做嘛。」

淺川心裡那種不祥的感覺愈發強烈。其實他也想過,如果咒語的內容根本不可能實現,怎麼辦?

「難道那不可能實現,他們只好用不相信來求得自我安慰?」淺川浮現出這樣的猜想:一位被殺害的女人將訊息遺留在世間,希望藉助他人之力來報仇雪恨……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真是這樣,你怎麼辦?」

如果咒語的內容是命令你去殺一個人,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你會不會去殺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淺川捫心自問。而且在這種時候,由誰來執行咒語?淺川狠狠地甩了甩頭,不再去想荒誕不經的事。他只好祈禱「山村貞子」的期望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事。

這時,大島的輪廓已清晰可見,船慢慢向元町港的棧橋靠近。

「喂,龍司,我有件事要拜託你。」淺川很吃力地說道。

「什麼事?」

「如果我來不及……」淺川不想說「死」這個字,「如果第二天你解開了咒語的謎底,我老婆和女兒也……」

龍司打斷他的話:「那還用說,交給我吧!我負責救你的老婆和小寶貝。」

淺川拿出一張名片,在背面寫上電話號碼。「在這件事解決之前,我打算讓老婆和孩子回足利的孃家去。喏,這是她孃家的電話號碼。趁我現在還記得,先交給你。」

龍司看都沒看一眼名片,就放進口袋。

船內的廣播通知乘客,已抵達伊豆大島元町港。淺川從棧橋打電話回家,打算說服老婆回孃家去住一陣子。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回東京,沒準得在大島迎接死期。他不敢想象妻子和女兒在狹窄的公寓裡飽受驚嚇的樣子。

龍司一邊走下扶梯,一邊問道:「哎,淺川,老婆孩子真的那麼惹人憐愛嗎?」

這話一點也不像龍司的風格,淺川笑著回答:「到時候你也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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