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環界1:鈴》小說信息

第三章 突風(第2頁,共2頁)

字體:

兩人站在大島的棧橋上,感覺這兒的風勢比熱海的碼頭強幾分。仰望天空,只見雲層由西向東快速移動,衝擊著棧橋水泥牆的波浪震得腳下也在晃動。雨不是很大,狂風卻夾著雨滴從正面直擊淺川的臉。兩人都沒帶傘,只好雙手插在口袋裡,像貓一樣弓著背快步走過棧橋。

島上站著許多人,手舉寫有「計程車」或是「農家旅舍」、「旅館」之類的招牌,迎接觀光客。淺川抬起頭,尋找約好來接的人。在熱海港登上快艇前,淺川曾向總公司打聽大島通訊部的電話號碼,請求一名叫早津的職員協助調查。沒有一家報社在伊豆大島設有分部,只僱用當地人當通訊員,時刻關注島上的動態,一旦發現奇怪的事件就與總公司聯絡。總公司派人前來島上採訪時,通訊員當然得給予協助。早津從m報社退休後,便在伊豆大島定居,大島以南的伊豆七島都是他蒐集資訊的範圍,如果發生什麼事,不用等總社的記者來,他就可以寫好報道發出去。早津在島上擁有個人資訊網,他的協助對調查大有裨益。

早津爽快地答應了淺川的請求,在電話里約好到棧橋來接。淺川告訴他共有兩人,並大致形容了自己的體貌特徵。

「對不起,請問您是淺川先生嗎?」突然有人從身後和他打招呼。

「啊,我是。」

「我是大島通訊部的早津。」早津遞過雨傘,笑容可掬地迎上前來。

「匆匆來訪,給你添麻煩了。」淺川邊走邊介紹龍司,接著急忙鑽進早津車內。外面狂風呼呼地吹著,不進車內根本沒法說話。這是輛微型轎車,車內的空間卻相當寬敞。淺川坐在副駕駛座上,龍司坐在後座。

「兩位馬上就去拜訪山村敬先生嗎?」早津兩手放在方向盤上問。儘管他已六十多歲,頭髮還是十分茂密,只不過白髮較多。

「你已經查出山村貞子的孃家啦?」先前在電話中,淺川曾告訴早津,他們想調查山村貞子這個人物。

「這是個小地方,差木地只有一戶人家姓山村,一查就知道了。山村先生平常打魚為生,夏季兼做農家旅舍的生意。怎麼樣?兩位不嫌棄,今晚就住那兒吧……住我家也行,只是我家太小太髒……兩位會感到不便……」

早津笑了起來。他和妻子兩人生活在一起,可是並沒有撒謊,他們家根本沒法住下兩位客人。淺川回過頭看著龍司。

「我無所謂。」龍司說。

早津開著車朝大島南端的差木地一路飛奔。說是飛奔,其實環繞大島的環路十分狹窄,彎道又多,根本無法開快。一路上,擦肩而過的多為微型車。當右邊的視野豁然開朗、可以看見大海時,風聲也變了。海面倒映著昏暗的天空,陣陣海浪猛烈地翻騰,翻卷著白色的浪花。沒有這些,天空與海面的分界線,抑或大海與陸地的分界線,也會顯得難以辨清吧。淺川定定地看著眼前的景象,心情似乎也沉重起來。收音機裡播放著颱風的訊息,四周變得更加昏暗。微型車在y字路口右轉後,一條山茶樹林形成的隧道出現在眼前。車鑽進這條隧道。或許是長年風吹雨打,致使泥土流失的緣故吧,山茶樹幹底下裸露著盤根錯節的樹根。在雨水的浸潤下,它的表面變得光滑無比,淺川突然產生在巨大怪物的腸中飛馳的錯覺。

「差木地就在前面不遠處。」早津說,「不過我想,叫山村貞子的女人已經不在這兒了。詳細情況就請你們當面問山村敬先生吧。聽說山村先生是山村貞子母親的堂弟。」

「這位山村貞子今年多大了?」淺川問道。龍司一直窩在後座,一句話也不說。

「這個嘛……我沒有和她碰過面……如果她還活著,應該有四十二三歲吧!」

如果她還活著……為什麼使用這種說法?淺川有些奇怪。難道她突然失蹤了?好不容易才來到大島,如果無法追查到線索,難道會無功而返?一股恐懼倏地掠過他的心頭。

車子停在一棟掛有「山村莊」招牌的兩層建築前。這棟建築位於一個平緩的斜坡上,從那兒可以看見一望無際的大海。天晴的話,可以飽覽海邊優美的景色。海面隱約可見三角形的島影,那就是利島。

「天氣好的話,可以看到對面的新島、式根島,還有神津島。」早津指著南邊的海面,充滿自豪地說。

8

「到底要調查那個女人的什麼事?」一九六五年加入劇團?別開玩笑了!那不是二十五年前的事嗎?吉野在心中咒罵。追查人一年前的行蹤都很棘手了,更何況二十五年前的事!

「什麼都可以,你知道的都行。我們想知道那個女人以前過著怎樣的生活,現在又在幹什麼,她希望得到什麼。」

吉野只有嘆氣。他夾著話筒,把桌邊的紙拿過來。

「嗯……山村貞子當時的年齡有多大?」

「十八歲,從大島高中一畢業就去了東京,直接進了‘飛翔劇團’。」

「大島?」吉野停下筆,皺起眉頭,「你在哪兒打電話給我?」

「我在伊豆大島的差木地。」

「預定什麼時候回來?」

「儘快吧。」

「你知道嗎?颱風就要來了。」

淺川在當地,不可能不知道。但是吉野覺得這種窘迫的狀況像虛構的故事一樣有趣。「死亡期限」就在後天晚上,當事人卻可能被困在大島出不來。

「海運和空運的狀況怎麼樣?」淺川還不知道詳細情況。

「還不是很清楚,不過看樣子會……」

「停運?」

「希望不會。」

一直忙於調查山村貞子的事,淺川還沒得到有關臺風的確切訊息。雖然他抵達大島的棧橋時就有不祥的預感,可是親耳聽到「停運」這個詞,還是感到危機步步逼近。他手握話筒,陷入沉默。

「喂,你不要擔心,也不一定……」吉野故作輕鬆地說,轉移了話題,「那麼,那個女的……山村貞子十八歲前的經歷,你查到了嗎?」

「大體上……」淺川站在電話亭內,側耳傾聽外面的風聲和浪濤聲。

「有沒有其他線索?總不會只查到了飛翔劇團吧?」

「山村貞子一九四七年出生於伊豆大島的差木地,母親志津子……啊,這個名字也請你記下來。山村志津子一九四七年二十二歲。她把剛生下來的貞子交給母親帶,自己跑到東京……」

「她為什麼把嬰兒留在島上?」

「為了男人呀。請你也把這個名字記下來。伊熊平八郎,當時是t大學精神科的副教授,山村志津子的愛人……」

「這麼說來,山村貞子是志津子和伊熊平八郎的孩子了?」

「我們還沒有找到證據,不過應該是。」

「他們兩個人沒有結婚吧?」

「嗯,因為伊熊平八郎有老婆了。」

原來是外遇啊。吉野用舌頭舔了舔鉛筆尖。「我知道了,接下去呢?」

「一九五〇年,志津子回到闊別三年的故鄉,和女兒貞子團聚,生活了一陣子。就在那一年接近年底時,志津子又走了,這次她連貞子也一起帶走了。之後的五年,志津子和貞子母女倆住在哪兒、幹了些什麼,就不得而知了。不過,五十年代中期,志津子住在島上的一個堂弟曾聽說她成了名人,聲名大噪。」

「發生什麼事情了?」

「不知道。她堂弟只是聽到一些志津子的傳聞……我遞出報社的名片後,他卻說:‘這件事,你們應該比我家的人更清楚。’聽他的口氣,好像志津子和貞子在一九五〇年到一九五五年這五年當中,做了什麼讓媒體震驚的事。不過,這裡畢竟只是一座小島,外面的資訊很難傳進來……」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查證?」

「嗯,你真聰明。」

「笨蛋,這種事一聽就明白。」

「還有呢。一九五六年志津子帶著貞子回到故鄉,但她好像變成了陌生人,連堂弟問話也不回答,只是悶悶不樂地嘀咕一些別人聽不懂的話,最後終於跳進三原山的火山口自殺了。當時她才三十一歲。」

「你要我把志津子自殺的原因也調查一下嗎?」

「拜託你了。」淺川握著話筒,低頭乞求。兩人稀裡糊塗地來到這種地方,他很後悔。差木地這種小村落,龍司一個人來調查就夠了。自己留在東京等電話,然後和吉野分頭調查,效率一定更高。

「我會盡最大努力的。你不覺得人手不夠嗎?」

「我會打電話給小栗總編,問他能不能調撥一些人手給我。」

「嗯,那你試試吧。」

說說還行,其實淺川一點自信都沒有。小栗總編總是抱怨編輯人手不足,不可能把人員安排到這種事上。

「還有,志津子自殺後,她女兒貞子留在了差木地,由志津子的堂弟照顧。那個堂弟現在經營著一家農家旅館……」淺川本想說自己和龍司正住在這家農家旅館,但沒有說出口。他覺得沒必要。

「貞子在小學四年級時,曾預言三原山將在第二年爆發,從而成為學校的名人。你聽好,一九五七年,如貞子所言,三原山爆發了。」

「真神。有這種女人,都不需要地震探測器啦。」

貞子預言成真的傳聞迅速傳遍整個島,被三浦博士的資訊網捕捉到。這些事應該沒必要說吧。

「從那以後,島上的居民經常請求貞子預言,可是她堅決不答應,好像根本就沒有這種能力。」

「是謙虛吧?」

「不知道。高中畢業後,貞子迫不及待地去了東京。其間只寄過一張明信片給照顧過她的親戚。明信片上說,她考上了飛翔劇團。從此以後便杳無音信,島上沒人知道她住在哪兒、在幹什麼。」

「想查詢她之後的行蹤,只能從‘飛翔劇團’入手了?」

「很遺憾……」

「我再確認一下。我要調查的是:山村志津子為何會引起媒體的震驚,她跳進火山口的原因,還有她女兒貞子十八歲進入劇團後,在哪兒做了什麼。對嗎?」

「是的。」

「該先調查母親的事還是女兒的事?你不是沒時間了嗎?」

「請你先從女兒的事情查起吧。」和整件事關係最直接的,當然是山村貞子的後半生。

「我知道了。明天就去飛翔劇團跑一趟。」

淺川看看手錶,才下午六點多,劇團的排練場應該沒這麼早關門。「吉野先生,別明天了,今晚就行動吧。」

吉野深深地嘆了口氣,輕輕搖了搖頭。「喂,淺川,你也替我想想,我還有工作要做呢。今天晚上有一大堆稿子要趕出來,明天的話……」吉野停住了,再說下去就像在施恩於人,他一向刻意扮成很有男子漢氣概的人。

「這些事就請你多費心了,你也知道我的死亡期限就在後天啊!」熟知業界內幕的淺川不好再說什麼。

「唉,你總是這樣……真拿你沒辦法,我知道了。儘可能今晚去吧,不過我不能打包票。」

「謝謝,我會記得你的大恩大德。」淺川低頭致謝,打算掛電話。

「喂,等一下,我還有重要的事情沒問。」

「什麼事?」

「你看過的那盤錄影帶和山村貞子到底有什麼關係?」

淺川深深吸了一口氣。「就算我說了,你也不會相信。」

「行了,你就說說吧。」

「那些影像不是攝像機拍攝的。」淺川停了好一會兒,等著這句話的意思滲入吉野的大腦,「是由山村貞子的眼睛記錄下來的影像和浮現在她腦海中的影像,毫無條理地、零散地組合而成的。」

「啊?」吉野頓時說不出話來。

「無法相信吧。」

「就像用意念複寫這一類事?」

「還不是很貼切。她是通過意念把影像投射在映象管上,或許應該叫‘念照’吧!」

「念照」和「捏造」諧音,吉野感到很有意思,不禁笑了起來。淺川並沒有生氣,他對吉野的心情表示理解,默默地聽著那爽朗的笑聲。

晚上九點四十分,吉野乘坐丸之內線在四谷三段下了車。他從站臺爬上樓梯時,一陣狂風差點把帽子吹跑,他雙手壓著帽子環視一下四周。標誌性建築消防署就在眼前的角落裡,都不用費勁去找。沿著人行道走了不到一分鐘,就到達了目的地。

「飛翔劇團」的招牌旁有一道通往地下的樓梯,從樓下傳來一群年輕男女提高嗓音念臺詞或是唱歌的嘈雜聲。公演臨近,估計他們的排練會一直持續到末班地鐵的時間吧。雖然不是文藝部的記者,這種事他還是知道的。此前,吉野一直追蹤報道犯罪事件,來到這家頂尖劇團的排練場採訪,他覺得有些彆扭。

通往地下的樓梯是鐵的,每踩一步都發出咚咚的響聲。一旦劇團的老演員對山村貞子沒有印象,所有的線索會就此中斷,一個特異功能者的後半生也將埋沒於塵土中。飛翔劇團創立於一九五七年,而山村貞子於一九六五年入團。創立初期的演員只剩下四個,包括劇團老闆——作家兼演藝家內村。

吉野將名片遞給一位站在排練場入口的二十歲左右的實習生,請他幫忙叫內村出來。

「老師,m報社的人想見您。」實習生以演員特有的洪亮嗓音叫著坐在牆邊看大家排演的內村。內村驚訝地回過頭來。得知來者是報社的記者,他立刻笑容滿面地走向吉野。任何劇團對媒體人員都非常尊重。只要能在報紙的文藝欄目中刊登一條訊息,票房就有很大的提升。或許是來採訪一週後就要公演的戲劇……此前,m報社不怎麼看重飛翔劇團,內村想趁此機會好好巴結一下對方。然而他知道吉野的真正意圖後,立即失去了興致,露出一副沒空招待的嘴臉。

內村環視排練場一週,視線落在一個坐在椅子上的五十多歲的小個子男演員身上。「阿真!」居然在五十多歲的男人名字前加上「阿」字……比起這個,內村女人般尖細的嗓音,還有那纖細修長、有些比例失調的四肢,令肌肉發達的吉野感到噁心:站在這兒的像是一個與自己全然不同的異類。

「阿真,你不是第二幕之後才上場嗎?你能否幫我把山村貞子的事情說給這位先生聽?你還記得那個讓人厭惡的女人吧?」

吉野在譯製片中聽過這個「阿真」的聲音。有馬真在配音界比在舞臺上活躍多了,他也是「飛翔劇團」僅存的老成員之一。

「山村貞子?」有馬真把手放在半禿的頭上,搜尋著二十五年前的記憶。「那、那個山村貞子……」他有點陰陽怪氣地大聲嚷道。

「你想起來了?我正在排練,你把客人帶到我二樓的房間去談吧。」內村輕輕點了一下頭,便向那群演員走去。回到原先的座位上,他臉上又恢復了那種不可一世的表情。

有馬真開啟寫著「社長室」的房門,指著皮沙發邀請吉野入座。

「下這麼大的雨,真是辛苦您了。」由於排練,有馬真滿頭是汗,臉上也泛著紅光,他的眼底浮現出一絲友善的笑意。剛才那個演藝家看上去是揣測對方的心思說話的人,有馬真則像那種毫無隱瞞地回答對方的人。採訪物件的性格不同,直接決定了採訪會進行得順利還是艱苦。

「真是不好意思,百忙之中……」吉野一邊落座一邊拿出筆記,右手握筆,擺出採訪時的姿勢。

「想不到還會聽到山村貞子這個名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有馬真想起自己的青春年代。當時離開商業劇團、與朋友創立新劇團的闖勁,讓他緬懷不已。

「剛才有馬先生想起她的名字時,曾說‘那個’山村貞子,請問‘那個’是什麼意思?」

「那個孩子進入劇團是在……嗯……什麼時候呢?大概是在劇團成立幾年之後吧。那時正是劇團的鼎盛時期,想進入的人越來越多……山村貞子真是一個奇怪的女孩。」

「怎麼個奇怪法?」

「這個嘛……」有馬真用手支著下巴思索。他在想為何那個孩子會給自己留下奇怪的印象。

「她有特別明顯的特徵嗎?」

「不,從外貌上看,是一個很普通的女孩子,只是個頭稍微高一些,人也很老實……還有,她很孤僻。」

「孤僻?」

「是的。實習生的關係一般都很好,那個孩子卻從不主動加入同伴當中。」

任何地方都會有這種人,不能因此斷定山村貞子的性格與眾不同。

「如果用一句話來形容你對她的印象呢?」

「一句話?大概可以說‘陰陽怪氣’吧。」有馬用了「陰陽怪氣」這個詞。剛才內村也用了「那個讓人厭惡的女人」來形容山村貞子。一個青春年少的十八歲女孩,竟然被評價為「陰陽怪氣」,這不能不讓吉野同情起她來。

「你覺得她哪兒讓人感到厭惡?」二十五年前,一個只在劇團待過一年的實習生,為什麼給人留下這麼深刻的印象呢?肯定發生過什麼事,讓有馬真記憶猶新。

「對了,我想起來了,就是在這個房間裡。」有馬真環視社長室。似乎連當時擺設的物品都清楚地浮現在眼前。

「劇團剛成立時,排練場就在這兒,只不過要小多了。這間屋子當時是一個事務所。那邊有個櫥櫃,這兒放著一塊鑲著毛玻璃的屏風……對,現在放電視的地方正好也放著一臺電視。」有馬指著那個地方。

「電視?」吉野倏地眯起眼睛,拿起筆。

「嗯,是一臺老式的黑白電視。」

「然後呢?」吉野催促他說下去。

「那天排練結束,大部分演員都回去了。我有些臺詞老是背不下來,便想再看一次劇本,於是進了這個房間。喏,就是那兒……」有馬指著入口處的房門說,「我站在那兒往屋裡瞧,隔著毛玻璃看到電視畫面在晃動。我心想,還有人在看電視啊。你聽好,我絕對沒有看錯。雖然當時隔著毛玻璃,沒有直接看到電視畫面,但朦朦朧朧地看到有黑白光影在晃動,也沒有聲音……屋裡有點暗,我繞過毛玻璃探頭往裡看,結果看見山村貞子坐在電視機前。不過當我站到她旁邊時,畫面上什麼也沒有。我以為她快速關掉了電源,一直沒起疑心,可是……」有馬欲言又止。

「請您繼續說下去。」

「我一邊對山村貞子說,‘不快點回去就沒電車了’,一邊開啟桌上臺燈的開關,可是燈沒有亮。我仔細一看,沒有插上電源。我蹲下來,想把插頭插進插座,這才發現電視機的插頭也沒有插上。」當時,一陣惡寒霎時躥過他的背脊,這一幕歷歷在目。

「明明沒有插上電源,電視卻開著……」吉野確認道。

「是的。當時我嚇了一大跳,不由得抬起頭看著山村貞子,心想這個孩子坐在一臺沒有插上電源的電視機前幹什麼?她沒有看我,只是定定地看著電視,嘴角泛起淺淺的笑。」

可見有馬對這件事的印象之深,連細節都記得一清二楚。

「這件事,你有沒有對誰說過?」

「嗯,當然有。我對小內……就是你剛才看到的那個演藝家內村,還有重森先生……」

「重森先生?」

「他是這個劇團真正的創立者,劇團第二任老總。」

「哦?重森先生聽到你的話,有什麼反應?」

「當時重森正在打麻將,但是他好像對這件事特別感興趣。他原本對女人很不屑的……但好像早就盯上了山村貞子,想把她據為己有。當天夜裡,他藉著酒意,胡謅待會兒要偷偷跑到山村貞子的公寓去。我們根本沒有把他酒後的胡言當真。後來大家都回家了,只剩他留在那兒。至於那天晚上他是不是真去了山村貞子的公寓,最終也沒有人知道。第二天,重森先生雖然來了排練場,卻好像整個人都變了,一直沉默不語,只是臉色蒼白地呆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最後竟像睡著似的死了。」

吉野吃驚地抬起頭。「那麼,他的死因是……」

「心臟麻痺,也就是現在說的急性心肌功能不全。我猜是公演迫在眉睫,他太過拼命,以致勞累過度而死。」

「山村貞子和重森先生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最終也沒人知道吧?」吉野謹慎地問道,有馬真使勁地點了點頭。原來如此,難怪有馬對山村貞子印象深刻。

「後來她怎樣了?」

「離開劇團了。她待在劇團大概也就一兩年吧。」

「她離開之後怎樣了?」

「這個嘛……我就不清楚了。」

「離開劇團之後,一般的人會怎樣?」

「喜歡這一行的人會加入其他的劇團。」

「你覺得山村貞子會怎麼做?」

「她非常聰明,演技也不錯,不過性格方面存在缺陷。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很重要,對吧?以她那種性格,恐怕會和別人合不來。」

「也就是說,她可能不再涉足戲劇界?」

「唔……這個我不敢確定。」

「沒有人知道她之後的訊息嗎?」

「和她同期的實習生或許……」

「你知道同期實習生的名字和地址嗎?」

「稍等一下。」

有馬起身走向櫥櫃,從排列整齊的檔案中抽出一冊。那是實習生在參加入團考試時提交的履歷表。

「包括山村貞子在內,一九六五年入團的實習生一共有八名。」有馬嘩啦嘩啦地翻閱這八份履歷表。

「可以給我看看嗎?」

「請便。」

履歷表上貼著兩張照片,一張是免冠照,另一張是全身照。吉野抽出了山村貞子的履歷表,他瞪大眼睛看著照片。

「你不是說,山村貞子是一個陰陽怪氣的女人嗎?」吉野的思緒陷入混亂。因為他根據有馬的話想象的山村貞子,與眼前照片中的女人簡直有天壤之別。

「陰陽怪氣?別開玩笑了,我還沒見過這麼漂亮的面容呢。」吉野突然為自己不說「漂亮的女人」,卻說「漂亮的面容」而感到困惑。這確實是一張幾近完美的面容,卻缺少女人的韻味。但是看她的全身照,那纖細的小蠻腰和腳踝又分明很有女人味。儘管她是如此美麗,可是經過二十五年光陰的流逝和侵蝕,她留給別人的印象竟然是「陰陽怪氣」,甚至是「讓人厭惡的女人」。就常理來說,她應該被形容成「美麗端莊的女人」。吉野不禁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心。

9

10月17日星期三

吉野站在參拜道和青山路的交叉口,再度拿出筆記本。

南青山6-1,杉山莊。這是二十五年前山村貞子住過的地方。門牌號與公寓名稱有些不搭,吉野從中感受到一種絕望的情緒。順著青山路轉過彎,根津美術館的旁邊就是6-1號。可是正如吉野擔心的,原本應該是杉山莊這處廉價公寓的地方,如今卻矗立著一棟豪華壯觀的紅磚住宅樓。要追蹤一個女人二十五年前的行蹤,真是比登天還難。

剩下的線索只有與山村貞子同期入團的實習生了。與貞子同時入團的七個人當中,吉野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只查到四個人的地址。如果他們對山村貞子的行蹤也一無所知,所有的線索就此中斷。吉野不禁擔心起來。看了看手錶,已經過了上午十一點,他趕緊跑進附近的文具店,開始往伊豆大島的通訊部發傳真,想將目前查清的資訊告訴淺川。

此時,淺川和龍司正在早津位於通訊部的住宅裡。

「喂,淺川,你鎮靜一點!」望著焦躁不安地來回走動的淺川,龍司怒斥道,「急有什麼用!」

「最大風速、中心附近的氣壓……百帕、東北偏北……暴風雨範圍內……有大浪。」收音機裡傳來臺風的訊息,就像故意向淺川挑釁。

目前,二十一號颱風位於御前崎的南海,距大島約一百五十公里,正保持著四十米的風速,以每小時二十公里的速度朝東偏北方向行進,應該在今天傍晚抵達大島南方的海面,海空運恐怕要等到明天——星期四——才能恢復正常。這是早津的猜測。

「星期四!」淺川心裡炸了鍋似的。我的死期是明天晚上十點!該死的颱風,要麼快點通過,要麼就變成熱帶低氣壓,趕快消失!

「船和飛機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恢復通行?!」淺川不知該將滿腹的怒氣往哪兒發洩。我真是不該來這種地方,真是後悔莫及啊!要追究該從哪兒開始後悔,恐怕是不應該看那盤錄影帶,也不應該對大石智子和巖田秀一的死亡產生疑問,抑或不應該在那個地方攔計程車。他媽的!

「喂,不是叫你鎮定一點嗎?你聽不懂嗎?你對早津先生抱怨有什麼用?」龍司異常溫和地握住淺川的手臂,「或許我們必須在這個島上按咒語說的去執行,是吧?有這種可能性。那四個小鬼頭為什麼沒有照著咒語去做?因為他們可能沒錢來這大島。你就把這颱風看成上天的恩賜吧。這樣心情就能平靜了。」

「那要等到發現咒語才能知道吧?!」淺川推開龍司的手。

看著這兩個老大不小的男人爭吵,早津和妻子富子面面相覷。淺川卻覺得他們倆是在嘲笑自己。

「有什麼好笑的?」淺川想上前去質問他們倆。龍司趕緊用力拉住他的手。「坐下,你這樣慌亂也於事無補。」

「調查工作有進展嗎?」為了使淺川的情緒穩定下來,早津沉穩地問道。

「嗯,還好。」

「山村志津子有一個青梅竹馬的朋友就住在附近,要不要找他來問一問?由於颱風,沒法出海捕魚,源先生肯定感到無聊,他一定會很高興。」如果給他找一個採訪物件,他就不會這麼心急火燎了。「他是個年近七旬的老大爺,我不知道能否問出滿意的答案,不過總比干等好得多吧。」

不等淺川答話,早津就回頭吩咐廚房裡的妻子:「喂,幫我打個電話給源先生,請他過來一趟。」

正如早津所說,源次眉飛色舞地聊了起來。他非常樂意談論山村志津子的事情。源次比志津子大三歲,今年六十八歲,是志津子從小的朋友,也是她的初戀情人。對源次而言,談論志津子如同在訴說青春時代。

源次漫無邊際地談論他與志津子的逸事,時而眼裡噙淚,讓淺川和龍司知道了她的另一面。但是他們知道不能把他的話都當真,因為回憶往往會美化某些事物,更何況這是四十多年前的往事。

源次的口才不能說好,又喜歡拐彎抹角,淺川不禁厭煩起來。可是,源次娓娓道出:「志津子的改變大概是因為那件事吧。有一次,她從海里撈起了一個修行者的石像……在一個月圓之夜……」這番話頓時勾起了淺川和龍司的興趣。據源次說,山村貞子的母親志津子擁有神奇的力量,與這個月圓之夜的事有很大的關係。當晚,源次好像就在她身邊划船。那是一九四六年夏末某個夜裡的事,當時志津子二十一歲,源次二十四歲。

當時秋老虎還在肆虐,到了晚上也涼快不下來。炎熱的夜裡,源次坐在走廊上不停地搖著蒲扇,在月光下靜靜觀賞風平浪靜的海面上映照出的夜空。一陣腳步聲打破了四周的寂靜,志津子跑上他家前面的坡道,說道:「阿源,我們去釣魚,快把船劃出來。」她沒說理由,拉扯著源次的袖子。源次問她,她只是說:「這樣的月夜不會再有了!」源次愣愣地望著這個大島上最漂亮的女孩子。「別像個傻瓜似的,快點!」說著,志津子拉住源次的衣領,強逼他站起來。向來對志津子言聽計從的源次卻反問道:「你說釣魚……到底要釣什麼?」志津子望著海面,若無其事地說:「修行者的石像。」

「修行者的……」

志津子橫眉怒目、充滿惋惜地告訴他,那天中午前後,駐地美軍士兵把修行者的石像扔進了海里。

東邊海岸中部的海灘上,有一個叫行者窟的小洞穴,裡面安放著一尊西元六九九年漂流到此地、名叫役小角的修行者石像。據說役小角天生聰慧,修行後學會了咒術、仙術,可以操控鬼神。役小角展現的預知能力讓那些掌握文武大權的當權者大為驚恐,遂以蠱惑世人的罪名將他流放到伊豆大島。這是約一千三百年前發生的事。役小角躲在海邊的洞窟裡潛心修行,教授島上居民農業和漁業技術,受到人們的尊敬。後來他被赦免,又回到日本本土開設道場。他在大島只住了三年,傳說他後來穿著鐵鞋飛上了富士山。島上的居民非常景仰他,行者窟成為島內最受重視的靈場,每年六月十五日還會舉辦「行者祭」的祭祀活動。

但是,太平洋戰爭結束後不久,美軍把供奉於行者窟內的役小角石像扔進了大海。這沒有逃過志津子的眼睛。對役小角頂禮膜拜的志津子躲在蚯蚓鼻(大島地名)岩石背後的暗處,將石像墜海的位置牢牢刻在了腦中。

聽說志津子要釣的竟是修行者的石像,源次簡直懷疑自己聽錯了。雖然他確實會釣魚,卻沒釣過石像。可他不忍心拒絕暗戀著的志津子的請求,一門心思討好她。於是在那個夜晚,他划船出海。不管怎樣,在美麗的月夜與志津子出海是非常美妙的事情。

他們在修行者海灘和蚯蚓鼻兩處點起火堆作為記號,然後朝著海面一點點進發。兩人對這一帶海域的情況都很熟悉。可是夜裡,即使月光如此皎潔,潛入海水裡仍然無法視物。源次不知道志津子打算怎麼尋找石像。他一面划槳,一面問她。可志津子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海邊的火光確認位置。劃出數百米後,志津子大叫:「停一下!」

她靠近船尾,臉貼近水面,往漆黑的海里探視,然後命令源次:「把臉轉過去。」源次知道志津子想做什麼,心怦怦直跳。志津子站起來脫掉白點花紋的衣服。衣服滑過肌膚的聲音刺激著源次,他感到一陣窒息。接著,背後響起志津子跳入水裡的聲音。浪花濺在他的肩上,他倏地回頭一看,只見志津子用手巾把長長的黑髮束起來,嘴裡銜著根細繩,臉露在海面上游動著。之後她深吸兩口氣,潛入海底。

她從水裡露過幾次面、換過幾次氣。最後一次露出臉時,她嘴裡的繩子不見了,哆嗦著說:「我已經把修行者綁好了。快,把它拉上來!」

源次移向船頭,拉起繩索。志津子不知何時上了船,穿上衣服蹲到旁邊,幫著他拉石像。兩人把拉上來的石像放在船中央,回到岸邊。他們都沒有說話。因為當時的氣氛讓人覺得不能問任何問題。為什麼她能在漆黑的大海里找到石像?源次感到不可思議。三天後,源次問起志津子,她說修行者的石像在海底呼喚她,能夠操控鬼神的石像,那對綠色的眼睛在漆黑的海底閃閃發光……

此後,志津子的身體開始變得異常。以前她從不頭痛,可是此後常常感到陣陣針刺般的頭痛,一些從未見過的情景快速地展現在腦海中,而且總能在不久後成為現實。源次詳細追問後知道,每當未來的情景閃過她腦海時,會有一股橘香撲鼻而來。志津子甚至預知了源次嫁到小田原家的姐姐死亡的景象。但她好像不能有意地預知未來。沒有任何先兆,僅憑突然閃現在腦海裡的某個場景是無法斷言什麼的,所以志津子從不接受他人的請求為人預言未來。

第二年,志津子不顧源次的勸阻去了東京,認識了伊熊平八郎,並懷了他的孩子。那一年年底,志津子回到故鄉生下一個女孩,就是山村貞子。

源次一聊起來就沒完沒了。按他的意思,十年後山村志津子跳進三原山火山口,絕對是因為她的戀人伊熊平八郎。但對淺川他們而言,唯一的收穫是,山村貞子的母親志津子也具有預知能力,而給予她這種能力的很可能是那尊役小角石像。

這時,傳真機運轉起來。列印出來的是一張放大的山村貞子的免冠照,這是吉野在「飛翔劇團」弄到的。

淺川異常激動。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山村貞子的容貌。儘管很短暫,但他畢竟和這個女人有過共同的感受,以相同的視角眺望過景象,就像在一張陰暗的床上,和一個看不清面容的女孩子做愛,並且同時達到高潮。微弱的陽光照射進來,這個女孩的容貌終於得見天日……雖然傳真機傳送過來的照片有些模糊,但山村貞子美麗端莊的面容、迷人的魅力還是毫無保留地展現了出來。

「真是個大美女啊。」龍司說。淺川則突然想起高野舞。單就臉孔來說,山村貞子要比高野舞美得多。但是,高野舞散發著女人特有的柔媚氣息,山村貞子顯現的卻是一種「令人厭惡」的感覺。一定是山村貞子擁有的異能對周圍的人造成了影響。但照片並沒有散發出這種感覺。

第二張傳真是山村貞子的母親志津子的訊息,剛好接上剛才源次說的故事。

山村志津子一九四七年離開故鄉差木地來到東京。有一天她突發頭痛倒地不起,被送到醫院。在該院醫生的介紹下,她認識了t大學精神科副教授伊熊平八郎。伊熊平八郎致力於用科學方法解釋催眠現象。他發現志津子具有驚人的透視能力,產生莫大的興趣。後來他竟然改變原來的研究課題。之後,伊熊平八郎將志津子當成實驗物件,埋頭研究特異功能。兩人超越了單純的研究者與被研究者的關係,儘管伊熊已有妻室,他依然對志津子產生了愛慕之情。同年年底,志津子懷上伊熊的骨肉,為了避開世人,她回到伊豆大島差木地,在那裡生下山村貞子。後來志津子把女兒留在差木地,很快又回到東京。三年後,她為了把女兒帶到東京又回到差木地。此後,直到跳進三原山的火山口自殺為止,她好像始終將女兒帶在身邊,寸步不離。

一九五〇年,伊熊平八郎和山村志津子這對搭檔在週刊雜誌和報紙上引起軒然大波。他對特異功能的科學解釋引起世人的關注。或許是受伊熊平八郎t大學副教授的身份迷惑,人們一開始對志津子的特異功能深信不疑,媒體也多以善意的筆調報道。不過批判的勢力也根深蒂固,在一群權威學者發表「可疑」的評論之後,輿論便開始轉向對志津子和伊熊平八郎不利的局面。

志津子的特異功能主要表現在意念複寫、透視、預知等所謂的「超感官知覺」方面,她從未發揮過意念移物的特異功能。據某家雜誌社報道,志津子只要把額頭抵在一本密封的相簿上,就可以用意念將指定的圖案複寫出來,還可以百發百中地讀出密封信封中的內容。另外一些雜誌卻宣稱志津子只不過是個騙子,稍微經過訓練的魔術師都可以輕而易舉地做到這些。就這樣,志津子和伊熊平八郎掀起的狂熱風潮逐漸冷卻下來。

以此為轉折點,志津子開始連連遭遇不幸。一九五四年,志津子生下第二個孩子,是個男孩,出世四個月就病死了。當時年僅七歲的貞子對剛出生的弟弟似乎傾注了特別的關愛。

翌年,伊熊平八郎向媒體挑釁,要在公眾場合讓大家見識志津子的特異功能。志津子起初很反對,表示在眾目睽睽之下無法集中精神,恐怕會失敗。可伊熊平八郎並不退讓。他已無法忍受被媒體稱為騙子,認為唯有拿出明證才能堵住眾人的嘴巴。

當天,在近百名記者和學者的監視下,志津子彆彆扭扭地走上實驗臺。兒子死後,她曾崩潰過,精神狀態一直不好。這個實驗以極其簡單的方式進行,只要說出鉛製容器中兩個骰子的點數就可以。可是志津子「感知」到圍在身邊的百餘人都希望看到她失敗。最後,志津子全身哆嗦著趴在地板上,悲痛地大叫:「我不要再做這種事情了!」她說,人都多少具有發揮意念的能力,她這種能力只不過比一般人強而已。如今置身上百人都希望她失敗的意念當中,她的能力受到阻礙,無法發揮。伊熊平八郎介面道:「不……不止百人。現在所有的日本國民都想踐踏我的研究成果。一旦受到煽動,輿論開始向另一個方向發展,媒體就只會講一些多數國民想聽的話。你們知不知恥啊!」結果,透視能力的公開實驗便在伊熊平八郎對媒體的批判聲中落幕了。

媒體認為,伊熊平八郎的怒吼其實是藉口,他想把實驗失敗的原因嫁禍於媒體。於是,第二天報紙上赫然刊登著:「果然是騙子……假面具被撕下……大騙子t大副教授……長達五年的爭論終於畫上休止符……現代科學的勝利!」沒有一篇報道支援志津子和伊熊平八郎。

那一年年底,伊熊平八郎和妻子離婚,辭職離開t大。從那時起,志津子的被害妄想症更加嚴重。此後,伊熊平八郎也想擁有特異功能,便遁入山林,在瀑布下衝水修煉。然而他修煉過度,患上肺結核,最終住進南箱根的療養院。志津子的精神狀態也越來越差。當時八歲的山村貞子為了避開媒體和世人的嘲諷,說服志津子回到故鄉差木地。誰知一不留神,母親竟然跳進三原山的火山口。就這樣,三人的生活脆弱地分崩離析。

淺川和龍司同時看完這兩張傳真紙。

「這是怨念啊。」龍司喃喃道。

「怨念?」

「嗯。你想想,母親跳進三原山時,女兒貞子會怎麼想?」

「非常痛恨媒體吧?」

「不只是媒體。她對那些最初一味奉承,後來形勢一變,轉而開始嘲笑他們,弄得她家破人亡的大眾也恨之入骨。山村貞子從三歲到十歲一直跟在父母身邊吧,她對這種風氣一定有切身的體會。」

「所以她才發動了這次沒有特定物件的攻擊?」意識到自己也是媒體的一員,淺川在心裡辯解,不,是懇求:我也和你一樣,對媒體的體制持批判態度。

「你在嘀咕什麼?」

「嗯?」淺川沒有注意到不知不覺中竟然發出了聲音,唸經似的喃喃自語。

「這麼一來,我們就可以大致解釋那盤錄影帶的影像了。三原山是山村貞子母親自殺的場所,那是貞子預感到將噴發的火山,因此她對那兒施加了強烈的意念。下一個畫面是朦朦朧朧出現的‘山’字,大概是山村貞子小時候第一次用意念複寫成功的字。」

「小時候?」為什麼非得是小時候?

「嗯,可能是四歲或五歲吧。接下來那個骰子的畫面,是貞子在母親接受公開實驗的現場,提心吊膽地盯著試圖猜出骰子數目的母親。」

「哎?等一下,可是山村貞子看清了骰子的數目啊!」淺川和龍司都用「自己的眼睛」看過那個畫面,絕對錯不了。

「那又怎麼了?」

「她母親志津子不是沒能透視出來嗎?」

「母親不行,女兒可以做到,這有什麼好稀奇的?你聽著,雖然貞子當時才七歲,可是已擁有比母親高得多的能力,她可以把百餘人的意念形成的力量不當一回事。你想想看,她能把影像送進電視!電視放映影像與光線投射到底片上的原理完全不同。它要掃描五百二十五條掃描線。貞子竟然可以做到,能力真是驚人!」

淺川仍舊無法釋然。「如果她有這麼驚人的力量,那麼在三浦博士寄來的意念複寫底片上,她豈不是可以複寫出難度更大的圖案?」

「你真笨!她母親志津子因為擁有特異功能聲名大噪,後來卻因此過著痛苦無比的生活,做女兒的總不會想重蹈覆轍吧。志津子也一定告誡過她,要隱藏能力,過平凡的生活。因此貞子極力地壓制能力,把它調整到極其普通的意念複寫水平。」

山村貞子曾在劇團的演員回去後,獨自留在排練場,對著當時還很貴重的電視測試一下自己的能力。她非常小心,絕不想讓別人知道。

「接下來畫面中出現的老太婆是誰?」淺川問道。

「這就不得而知了。那個老太婆會不會是在貞子夢裡或者哪兒出現過,悄悄告訴她一些具有預言意味的事情?那個老太婆說的是很古老的方言。你也注意到了吧?這座島上的語言基本是普通話。那個老太婆的年紀相當大,沒準是出生在鎌倉時代,或者和役小角有某些關係。」

汝來年就要生崽了——你明年就要生小孩了。

「那個預言,是真的嗎?」

「緊接著不是有一段男嬰的畫面嗎?我最初以為是貞子生下了一個男孩,可是從這份傳真來看,好像推斷錯了。」

「那是她出生四個月就死了的弟弟?」

「對,我想應該是。」

「那個預言又該怎麼解釋?怎麼看都覺得那個老太婆是對著山村貞子叫‘汝’啊!難道貞子也生了孩子?」

「不知道。我相信老太婆的話,貞子大概也生了。」

「誰的孩子?」

「我怎麼會知道?喂,你別以為我什麼都知道,我說的只不過都是推測。」

如果山村貞子有孩子,是誰的孩子?那孩子現在又在哪兒呢?

龍司突然站起來,膝蓋狠狠撞了一下桌子底。「難怪我覺得肚子餓,都過了中午了。喂,淺川,我們去吃飯吧。」

說完,龍司用手揉著膝蓋,獨自飛快地向玄關走去。淺川一點食慾都沒有,可是他惦記著一件事:出現在錄影帶末尾的那個男人是誰?或許是貞子的父親伊熊平八郎,可是山村貞子看他的眼神飽含敵意。淺川在熒屏上看到那個男人的臉龐時,身體深處感到一陣沉緩的疼痛,還萌生出強烈的厭惡。不管怎麼看,山村貞子都不像是在看至親。吉野的調查報告中也沒有任何貞子和父親對立的記錄,相反,倒讓人覺得她是一個很愛父母的女兒。淺川覺得要查出這個男人的身份似乎很難。經過將近三十年,這個男人的相貌應該變了不少吧。儘管如此,為了保險起見,該不該叫吉野找一下伊熊平八郎的照片?龍司又是怎麼想的?淺川想和龍司商談這些事,便跟著追了出去。

屋外的風呼呼地吹著。淺川和龍司都沒撐傘,弓著背跑進元町港前的快餐店。

「喝啤酒嗎?」龍司不等淺川回答,就對著服務生大叫:「兩瓶啤酒!」

「龍司,我們接著談剛才的事情。照你看來,那盤錄影帶到底是什麼?」

「我不知道。」龍司忙著吃烤肉套餐,心不在焉地回答,頭都沒抬一下。淺川叉起香腸,將啤酒送到嘴邊。從窗戶可以看到對面的棧橋。東海汽船的售票處一個人影也沒有,四周一片靜寂。被困在島上的旅客也一定透過旅館或農家旅社的窗戶,不無憂慮地眺望著陰沉的天空和海洋。

龍司抬起頭。「你一定聽說過人在死亡的那一瞬間,腦海裡會有什麼一閃而逝吧?」

淺川將視線由窗外移回,正視著龍司。「嗯,記憶中印象最深刻的場景會像倒帶似的重現……」他曾在書上看過某個作家的親身體驗。那個作家有一次在山路上開車,方向盤操控失誤,連人帶車墜落到深深的谷底。車子從道路上飛出去、懸浮在半空中的那一瞬間,作家意識到:啊,自己要這樣死了。一生中經歷過的種種場面便唰唰地在腦海中掠過,連一些細節都一清二楚。後來,作家奇蹟般地撿回一條命,當時的體驗卻深刻地印在了記憶中。

「難道你是說,那盤錄影帶就是這種東西?」淺川問。

龍司朝服務生舉起手,又要了一瓶啤酒。「我啊,只是聯想到這件事了。錄影帶裡的一幕幕畫面,都是山村貞子在意念或思緒發揮強大作用的那一瞬間捕捉到的,是她一生中印象最深刻的畫面。」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山村貞子已不在人世了?於是,在她死亡的那一瞬間,腦海裡交錯飛逝的各種畫面便以這種形式留在了世上?

「是的,這種可能性很大。」

「她是怎麼死的?還有一個問題,錄影帶末尾出現的那個男人和山村貞子的關係是……」

「不要什麼事情都問我嘛,我也有一大堆事弄不明白。」

淺川很不服氣。龍司繼續說:「喂,你也稍稍動動腦子!不要被大家寵壞了。如果我發生了什麼事,剩下你一個人去解開謎底,你怎麼辦?」

這估計是不可能的。淺川死了,剩下龍司去解開謎底倒有可能。

一回到通訊部,早津就對他們說:「有一位吉野先生打過電話,他說自己在外面,十分鐘後再打過來。」

淺川坐在電話前,祈禱吉野有好訊息。不久,鈴聲響起來。

「我剛才打了好幾次電話……」吉野的語氣夾帶著些許責備。

「對不起,我們出去吃飯了。」

「收到傳真了嗎?」吉野的語氣稍稍變了,話裡已沒有責備,透出一絲體貼。淺川預感到有些不妙。

「嗯,謝謝你給我們提供了那麼多線索。」淺川把話筒從左手換到右手,鼓足勇氣問,「現在怎樣了?查到山村貞子後來的行蹤了嗎?」

隔了好一會兒,吉野才回答:「沒有,線索斷了。」

淺川差點哭出來,整張臉都扭曲了。龍司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兩條腿叉開伸向前,饒有興味地觀察著淺川由期待變成絕望的表情。

「你說‘線索斷了’是怎麼回事?!」淺川激動地問。

「和山村貞子同期進入劇團的實習生,我聯絡到了四個人。我打電話問過,可是沒人知道山村貞子後來的事情。他們……已經是五十多歲的老頭了。四個人的說法完全一致:劇團老闆重森先生死後不久,山村貞子便失蹤了。此外,我再沒查出與她有關的資訊。」

「就這樣完了?」

「別這麼說……」

「我明天晚上就要死了!不只是我,我老婆和女兒在星期天早上十一點也會死。」

「喂,你竟然把我給忘了,真討厭。」龍司在後面插嘴道。

淺川不理會他,繼續說下去:「應該還有其他的辦法吧?除了那些實習生,或許還有人知道山村貞子的訊息吧?喂,這件事關係到我們一家人的性命啊!」

「也未必會這樣。」

「哎?」

「我是說,也許期限過了,你依然活著。」

「你還是不相信這件事嗎?」淺川只覺得眼前一片漆黑。

「你要我百分之百相信,才是強人所難呢。」

「吉野先生,你聽著!我當然對此也是半信半疑。什麼咒語之類的聽上去很愚蠢。可是你聽著,假設這件事為真的機率有六分之一,你能把裝了一發子彈的左輪手槍抵住太陽穴,然後扣下扳機嗎?你會把家人捲進這麼危險的俄羅斯輪盤賭局中嗎?做不到吧!我想你肯定會把槍口朝下,甚至還想把槍扔進大海里去吧?」淺川一口氣說了一大段話。

這時,他身後突然傳來龍司的叫聲:「我們真是傻瓜!傻瓜……」

「吵死了!安靜一點!」淺川用手捂住話筒,回頭呵斥龍司。

「怎麼回事?」吉野壓低聲音問道。

「沒什麼。吉野先生,求求你,我現在能依靠的……」淺川話還沒說完,就被龍司一把拉住胳膊。他怒氣衝衝地轉過頭來,卻意外地看見龍司一臉認真。

「我們都是大傻瓜,都失去了冷靜。」龍司低聲說道。

「你等一下。」淺川放低了話筒問龍司:「怎麼了?」

「我們怎麼沒有注意到這麼簡單的事情?根本沒有必要按照年代去追蹤山村貞子的行蹤。難道不可以倒過來嗎?為什麼不能是b-4號房?為什麼不能是別墅小木屋?為什麼不能是南箱根太平洋樂園?」

淺川一臉驚愕,突然想起一件事,於是調整一下情緒,重新拿起話筒。「吉野先生。請你先把劇團這條線索放一下,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請你去查一查。南箱根太平洋樂園的事情,和你說過了吧?」

「嗯,我在聽。那是一家休閒俱樂部吧?」

「是的。在我的記憶中,確實是十年前建的高爾夫球場,然後再建的配套設施。我想現在的設施很完備了……你需要調查的是,在南箱根太平洋樂園建起前,那邊發生過什麼事。」

話筒裡傳來吉野奮筆疾書的聲音。「你說能有什麼事?那隻不過是一片高原呀!」

「有可能。不過,也可能不是。」

龍司又拉了拉淺川的袖子,對他說道:「還有配置圖。在太平洋樂園建起前,如果那塊土地上還有其他建築物……你告訴接電話的人,讓他把那些建築物的配置圖弄到手。」

10

10月18日星期四

風勢更猛了,晴朗的天空裡幾朵白雲低低地飄浮著。二十一號颱風於昨天傍晚掠過房總半島,消失在東北方的海面。重現的蔚藍大海刺得人眼睛疼。與秋高氣爽的天氣相反,淺川站在甲板上眺望著滾滾波浪,心情卻像面臨死刑的死囚一樣沉重。把視線抬高,可以看到伊豆高原的輪廓緩緩延伸在半空中。他終於迎來了「死亡期限」。現在是上午十點,再過十二個小時,那一時刻就要來臨。一個星期真漫長啊……淺川切切實實地覺得。普通人一輩子都無法經歷的恐怖,僅僅一週之內他都體驗過了。

目前僅存的線索是他手裡的三張傳真,那是吉野昨天花了半天調查出來的。建南箱根太平洋樂園之前,那塊土地上還有少許建築。當時那是一棟相當奢華的建築:一處結核病療養院。

結核病,現在已沒什麼人恐懼它,但看過早期小說的人都知道,如果說托馬斯·曼寫《魔山》的契機來源於結核菌,那讓梶井基次郎吟誦頹廢情詩的也是結核菌。一九四四年發現的青黴素和一九五〇年發現的癆得治,從結核那兒奪去了它的文學芳香,使其退居成一種普通的傳染病。日本的大正到昭和年間,因這種病死亡的人每年超過二十萬,不過這個數字在戰後急劇下降。儘管如此,結核菌卻並沒有完全滅絕,現在每年因感染這種病菌而死亡的仍高達五千人。

在結核病肆虐的時代,治療這種病需要清新的空氣和幽靜的環境。因此,結核病療養院全都建在高原等地方。隨著醫學的進步,患者逐漸減少,療養院的功能也隨之發生改變,如果不兼設內科、腸胃科、外科等,根本無法經營下去。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中期,位於南箱根的療養院也面臨這種變革,但它的變革極其困難。它位於交通極其不便的地方,結核病患者一旦住進來就很難出院。若要改造成綜合醫院,這會成為致命傷。因此,南箱根療養院於一九七二年關閉。

正在為建設高爾夫球場及休閒設施物色地皮的太平洋休閒中心盯上了那塊地。一九七五年,太平洋休閒中心買下包括南箱根療養院在內的高原地帶,著手興建高爾夫球場,之後又陸陸續續蓋了許多別墅、酒店、游泳池、健身房、網球場等休閒設施。別墅小木屋在半年前的四月份落成。

「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原本在甲板上的龍司,不知什麼時候坐到淺川旁邊的位子上。

「啊?」

「南箱根太平洋俱樂部啊。」

「那兒的夜景很美。」那兒鮮有生命活力的氛圍,以及橘色燈光下砰砰作響的網球又在淺川腦海中復甦。那種氛圍從何而來?自有療養院以來,那兒到底死了多少人?淺川的腦海裡浮現出沼津和三島那一望無際的美麗夜景。

淺川將第一張傳真紙放到最下面,把第二張和第三張攤開在膝蓋上。第二張上有療養院的簡單配置圖,第三張則是療養院現在的模樣,是南箱根太平洋樂園服務中心和餐廳所在的那棟華麗的三層建築。他不斷對比那兩張傳真紙。兩張圖顯示了近三十年歲月的流逝,不以順著山勢蜿蜒的道路為基準,就弄不明白哪兒和哪兒是同一個地方。淺川憑著腦海裡的印象,試圖從第二張傳真紙的地圖上找出別墅小木屋以前是什麼建築。無論怎麼比對,別墅小木屋那兒以前也是什麼都沒有,只有山坡上那片鬱鬱蔥蔥的樹林。

淺川又看第一張傳真紙。除了記載著由南箱根療養院變遷為南箱根太平洋樂園的過程,上面還記載了一條重要資訊——長尾城太郎,五十七歲,是一位曾在熱海市經營一家內科兼小兒科醫院的醫生。一九六二年至一九六七年五年間,長尾在南箱根療養院擔任醫生。那時候他是一個剛剛結束實習的年輕人。曾任職於南箱根療養院的醫生當中,目前還活著的只有隱居在長崎女兒家中的田中洋三和長尾城太郎兩人。想打聽南箱根療養院的資訊,只能找長尾醫生。田中洋三已年近八旬,又住在長崎,淺川根本沒有時間去拜訪他。

當初淺川死乞白賴地請求吉野,要他找出健在的證人,吉野剋制著內心的怒火,好不容易查出長尾醫生的名字。他傳過來的不僅有名字和地址,還附上了長尾醫生有趣的經歷。一九六二年至一九六七年的五年間,長尾在療養院裡並不是一直擔任全日無休的醫生角色。他還曾經從醫生變成患者,住了兩個星期的隔離病房。一九六六年夏天,前往山間的隔離區探訪病人時,他不慎從病人那兒感染了天花。幸好幾年前他曾接種過牛痘,病情不至於太嚴重,出疹並不多,也沒有二度發燒,後來治好了。但為了預防傳染,他只好接受隔離治療。有趣的是,長尾的名字由此記錄在了醫學資料上,因為他是日本最後一名天花患者。天花這個病名對淺川和龍司這代人來說,是早已銷聲匿跡的詞語。

「龍司,你感染過天花嗎?」淺川問。

「別傻了,我怎麼可能感染上天花?那種病早就絕跡了。」

「絕跡?」

「嗯,因人類的智慧而絕跡。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天花’存在了。」

龍司說得沒錯,在世界衛生組織利用疫苗徹底清掃後,天花病毒已於一九七五年從地球上銷聲匿跡。世界上最後一名天花患者的姓名自然也被記錄下來。那是一位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六日在非洲索馬利亞發病的青年。

「病毒絕跡?喂,真有這種可能嗎?」儘管淺川不懂什麼病毒知識,但在他印象中,這種東西無論怎樣滅殺,仍會改變形態,頑強地存活下去。

「病毒是在生命和非生命的分界線上游移的東西。也有觀點認為,追根溯源,病毒是人類細胞內的遺傳因子。不知道它在什麼地方如何產生的,只知道它確實和生命的誕生及進化有密切的關聯。」龍司鬆開交叉在腦後的雙手,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雙眼閃閃發光,「淺川,你不覺得很有意思嗎?細胞中的遺傳因子跑出來變成另一種生物。從根源上說,所有相反的東西都可能是相同的。像光和暗,混沌未明時,兩者相安無事。神和惡魔也是。人們把墮落的神稱為惡魔,其實二者是相同的。男人和女人也是如此。人原本是雌雄同體,就像蚯蚓和蛞蝓一樣,同時擁有女性和男性的性器官。你不覺得這才是最完美的力與美的象徵嗎?」龍司說著笑了。「嘿嘿嘿,連性交也省了,多好啊。」

有什麼好笑的?淺川盯著他的臉。同時具有雌性和雄性性器官的生物,不可能最完美。

「還有已經絕跡的病毒嗎?」

「這個嘛……如果你這麼感興趣,回東京好好查一查。」

「回得去的話……」

「嘿嘿!你不用擔心,我們一定回得去。」

這時,淺川和龍司乘坐的高速快艇正好處於大島和伊東的中間地帶。雖然坐飛機能更快地抵達東京,但兩人為了拜訪住在熱海的長尾城太郎,便特意搭船回去。

前方隱約可見熱海後樂園的遊覽車。兩人於十點五十準時抵達熱海。一下舷梯,淺川就向停著租賃車的停車場奔去。

「喂,別這麼急嘛。」龍司慢吞吞地跟在後面。長尾的醫院就在伊東線來宮車站附近。淺川焦急地等龍司上了車,便向坡道和單行道很多的熱海市區飛馳而去。

「喂,在幕後操縱這起事件的,沒準是個惡魔呢。」一坐上車,龍司便一本正經地說。淺川忙著看道路標誌,沒時間回答他。龍司繼續說道:「惡魔啊,總是以不同的姿態出現在世上。你知道十四世紀後半葉席捲全歐洲的瘟疫嗎?近一半人口死了,你能相信嗎?死一半,相當於日本的人口減到六千萬。那時的藝術家把瘟疫比作惡魔。現在也是如此吧?人們不是把艾滋病稱為現代的惡魔嗎?可是,惡魔絕不會將人類趕盡殺絕。因為一旦沒有人類,它們也無法生存下去。至於病毒嘛……如果病毒的宿主——細胞消亡了,它們很快也會活不了。不過,人類是否真將天花病毒滅絕了?」

現代人已難以想象,曾經肆虐全球、死亡率很高的天花病毒是如何令人膽戰心驚。得了這種病相當痛苦,因此在日本產生不少相關的信仰和迷信。以前人們堅信引發這種疾病的是一位叫天花神的瘟神,或許稱其為惡魔更確切些。但人類果真能把惡魔趕盡殺絕嗎?

11

車子剛駛進來宮車站前的小巷子,他們就看見一棟小平房,玄關處掛著一塊「長尾醫院·內科·兒科」的招牌。淺川和龍司在門前停留片刻。如果從長尾這兒打聽不到任何資訊,此時就是終結。他們沒有時間再去尋找新的線索。

淺川看了下手錶,十一點半,離「死亡期限」還有十個小時多一點。他推門的手卻有些遲疑。

「你在幹什麼啊?快進去呀!」龍司推了推淺川的背。他並不是不知道淺川在害怕:最後一線希望被切斷,就將失去生存的機會。他只好走上前把門開啟。

狹窄的候診室裡靠牆放著一張三人長椅。很幸運,這時沒有病人。龍司彎下腰,透過諮詢臺的小窗對一個肥胖的中年護士說:「對不起,我們想見醫生。」

護士埋頭看著手裡的雜誌,頭也不抬,慢悠悠地問:「看病嗎?」

「不是。我們有事想請教醫生。」

護士合上雜誌,抬起頭戴上眼鏡。「請問有什麼事?」

「不是說了嗎?我們有事請教醫生。」淺川焦急地從龍司背後探出頭,「醫生在嗎?」

護士用兩隻手壓住鏡框,來回看著這兩個男人。「請告訴我,你們找醫生有什麼事?」

她有些盛氣凌人。龍司和淺川暫且直起腰。

「有這種護士坐在前臺,難怪沒有病人來掛號。」龍司故意大聲挖苦道。

「你說什麼?」

惹惱對方就麻煩了!淺川正要低頭道歉,診療室的門卻突然開了,穿著白衣的長尾走了出來。

「怎麼了?」雖然長尾的頭頂全禿了,但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顯得年輕。他一臉不悅地皺起眉頭,望著站在玄關的這兩個男人。

淺川和龍司同時把頭轉過去。看到長尾的那一瞬間,兩人同時「啊」了一聲。

長尾知道有關山村貞子的事。這絕不是開玩笑,而是一目瞭然。一陣電流穿過兩人的大腦,錄影帶中深深烙印在腦海裡的那最後一幕迅速復甦:一個喘著粗氣的男人,那張滿是汗水的臉近在眼前。他雙眼充血,裸露的肩頭上赫然裂著一條傷口,從中流出來的血落在那雙「眼睛」上,模糊了視線……那正是長尾的臉。雖然他已經上了年紀,但絕對沒錯。

淺川和龍司對望了一眼。龍司指著長尾放聲大笑。「哈哈哈,這麼一來遊戲就更有趣了。哎呀,真沒想到啊,竟然會在這種地方見到您……」

面對這兩個陌生男人的古怪反應,長尾十分反感,他高聲問道:「你們是什麼人?」

龍司毫不理會,大搖大擺地走近長尾,一把揪住他的胸口。長尾比龍司大約高出十釐米,可龍司卻用驚人的腕力把長尾的耳朵拉到自己嘴邊,用迥異於腕力的溫柔聲音緩緩質問道:「大約三十年前,你在南箱根療養院對山村貞子做了什麼?」

「語言」到達腦中需要數秒。長尾雙眼骨碌碌地轉動,極力搜尋過去的場景。從未忘記的記憶一被喚醒,他整個人就像洩了氣的皮球似的癱軟了。龍司趕緊扶住差點失去意識的長尾,讓他靠在牆上。

這個三十上下的男人怎麼知道那件事?一股莫名的恐懼橫貫長尾全身。

「醫生!」護士藤村的聲音透著擔憂。

「你先去午休一會兒,好嗎?」

龍司用眼神催促淺川。淺川將玄關的窗簾拉上,以免患者進來。

「醫生!」藤村不知該怎麼辦,只是戰戰兢兢地等待長尾指示。長尾顯得很緊張,似乎在考慮應該怎麼做。那件事絕對不能讓這個長舌的藤村知道,因此他佯裝鎮靜地說:「藤村小姐,你可以午休了,要麼去吃飯。」

「醫生……」

「沒關係,你去吧,不用為我擔心。」

藤村根本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她又在原地呆立了好一會兒,直到長尾怒吼道:「還不快去!」她才嚇得趕緊跑出去。

「我們可以開始了嗎?」龍司走進診療室,長尾則像被宣告身患癌症的病人一樣跟在他身後。

「我先提醒一下,請你千萬不要撒謊。我和這位男士可是‘親眼’見到了所有的經過。」龍司指指淺川,又指指自己的眼睛。

「怎麼會有這種事?」不可能的。那片茂密的樹林中沒有其他人。按這兩個男人的年齡算來……

「你不相信也情有可原。不過我們倆對你這張臉倒是記得一清二楚。」龍司的語氣突然變了,「要不要我們說出你身上的特徵?你的右肩上還留有傷疤,對不對?」

長尾兩隻眼睛瞪得老大,下巴不停地哆嗦。龍司停頓了一下,繼續說:「要說出你肩上為什麼會有那個傷口嗎?」他突然把頭往前一伸,嘴巴湊近長尾的肩頭,「是山村貞子咬的吧?就像這樣……」他張開嘴巴,作勢要咬長尾的白大褂。長尾的下巴抖得更厲害了,他拼命張嘴想說些什麼,可是兩排牙齒沒法咬合在一起,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現在你明白了吧?你聽好,我們決不會把你說的話告訴別人。我保證。我們只想知道山村貞子身邊發生的所有事情。」

儘管大腦已無法運轉,長尾仍覺得這件事有些蹊蹺。如果他們親眼目睹那件事,又何必要我說出實情呢?不對,那一幕不會被看到。當時,這兩個鬼頭鬼腦的傢伙有沒有生下來還是個問題。長尾怎麼想都覺得矛盾重重,他頭痛欲裂。

「嘿嘿嘿嘿……」龍司笑著看淺川。他的眼睛彷彿在說話:嘿嘿,只要這樣嚇嚇他,保證他什麼都會老老實實說出來。

長尾果然訴說起來。他連細節都記得一清二楚,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說著說著,連身上的感官也回憶起了當時的興奮感。那時的情景、熱氣、碰觸、肌膚的光澤、蟬叫聲、汗水和草的味道,還有那口古井……

「到底是什麼原因?我想大概是發燒和頭痛使我失去了正常的判斷力。那些正是潛伏期後天花的初期症狀,可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染上那種病。幸好療養院那邊沒有其他人被傳染。如果結核病患者同時遭到天花的侵襲,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那是一個炎熱的夏天。我在一個新入院患者的胸部斷層掃描照片中發現一個一元硬幣大小的空洞。‘你頂多只能活一年了。’我一邊這樣告訴他,一邊給他寫好交給公司的診斷書。就在這時,我突然覺得很不舒服,於是出去呼吸外面高原上的空氣。可是頭痛依然絲毫沒有減輕,我吃力地走下病房大樓旁邊的石梯,想逃到庭院前面的綠蔭裡。這時,我看到一位年輕女子靠在樹幹上俯視山下的風景。她不是這兒的患者,而是在我到任之前就住進醫院的t大副教授伊熊平八郎的女兒,名叫山村貞子。他們雖是父女,卻不同姓,所以我對她的名字記得很清楚。最近一個月,山村貞子頻繁來到南箱根療養院看望父親,可又不怎麼待在他身邊,也很少向醫生詢問父親的病況,好像只是來這兒享受明媚的高原景色。我在她旁邊坐下,微笑著問她:‘你父親怎麼樣了?’可是她擺出一副根本不想知道父親情況的樣子。她心裡很清楚,父親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她能比任何醫生更準確地預知父親死亡的日期。

「當我這樣坐在她身邊,聽她訴說自己的人生和家人的事時,無法忍受的頭痛竟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奇怪而灼熱的興奮感,就像有某種活力不知從何處湧出,體內熱血沸騰。我仔細觀察山村貞子的臉。我時常覺得不可思議,世上竟有面容如此端莊秀麗的女子。我不清楚審美的標準是什麼,可是,比我大二十幾歲的田中醫生也說過同樣的話。他說,沒有比山村貞子更漂亮的女人了。我極力壓抑因燥熱而變得急促的呼吸,輕輕地將手搭在她的肩上,說道:‘我們到個陰涼的地方去聊聊吧。’

「山村貞子絲毫沒有起疑心,點點頭。她弓著背正要站起來時,我看到了她白色外衣裡那對小巧的乳房,色澤是那麼白皙。霎時,我的腦中一片空白,體內受到猛烈的撞擊,一時失去了正常的思考能力。

「山村貞子根本沒有注意到我內心的躁動,她用手拍了拍沾在長裙上的灰塵,在我看來也是那麼天真可愛。

「一片蟬鳴聲中,我們漫步在茂密的樹林裡。雖然並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可是我的腳卻不知不覺地朝著某個方向行進。汗水順著我的脊背流下來,我脫下襯衫,身上只穿著一件背心。沿著山間小道,我們來到一片開闊的山谷,那兒的斜坡上有一棟老舊的民房。房子大概已有十多年沒人住了,牆上斑斑駁駁,屋頂塌下來也不足為奇。民房的對面有一口古井。她看到這口古井便說:‘啊,口好渴哦!’然後跑了過去,彎腰往裡窺探。很明顯,這口古井已無人使用。我也跟著走近古井,卻是想看她彎腰時露出的胸部。我雙手支在井沿上,她的胸部就近在眼前。一股潮溼的涼氣從漆黑的土裡湧上來,輕撫著我的臉龐,卻怎麼也無法拂去我內心的火熱與衝動。我不知道這股衝動從何而來。天花引起的發燒已奪走我的控制力,在此之前,我從未受過這種感官的誘惑。

「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摸了一下她那柔軟的乳房。她大吃一驚,抬起頭來。我的大腦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跳躍。之後的記憶非常模糊,我只能想起零星的片斷。當我清醒時,發現自己正把她壓在地上。她的外衣被掀到胸口,接著……她激烈地反抗。我的大腦一片空白,直到她用力咬了我的右肩,強烈的痛楚讓我清醒過來。我看著鮮血從肩頭流出,滴到她的臉上。血水流進她的眼中,她露出厭惡的表情擦拭著……我隨著她這個動作的節奏,將身體壓了上去。這時的我究竟是一副怎樣的嘴臉?她又是用怎樣的眼神看著我?在她眼裡,我肯定像一頭禽獸……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達到了目的。

「完事後,仰面躺在地上的貞子犀利地盯著我。她屈起雙膝,用手肘撐著地面慢慢往後退。我又看了一眼她的身體——我以為自己看錯了。那件皺巴巴的灰色裙子已經被掀到腰部,但她並沒有把裸露著的胸部遮掩起來,只是往後退。陽光灑落在她的腿根,清晰地照射在那小小的黑色塊狀物上。我往上看她的胸部,那兒有一對美麗的乳房。我再次把視線往下移……就在覆蓋著陰毛的恥丘深處,長著發育完全的睪丸。

「如果我不是醫生,可能會被嚇得屁滾尿流。但是,我在教科書上看過照片。這叫‘睪丸女性化綜合徵’,是一種極為罕見的病,我從來沒有想過會在教科書以外,而且是在這種情況下見到這種病症。‘睪丸女性化綜合徵’是男性假兩性畸形的一種,從外表來看,患者擁有不折不扣的女性身體,有乳房、外陰和陰道,但大多沒有子宮,性染色體是xy男性型。而且不知為什麼,患有這種病症的人通常都是美女。

「山村貞子依舊定定地看著我,這恐怕是她第一次被家人以外的人知道身體的秘密。當然,幾分鐘之前她還是個處女。今後要以女人的身份活下去,無論如何都要經過一番適應吧?我極力想使自己的行為正當化。正這麼想著,突然一個聲音躥進我的腦中——我要殺了你!

「這聲音透著堅定的意志。直覺告訴我,這確實是我對她的心靈感應。我的肉體已把它當作事實接受了。如果我不先下手,就會被她殺死。肉體的防衛本能向我這樣下命令。我又壓在她身上,雙手掐住她細瘦的脖子,將整個身體的重量壓上去。讓我驚訝的是,這次她沒怎麼反抗,反而像是期待著死亡,舒適地眯著眼睛。不一會兒她就變得軟綿綿的了。

「我沒有確認她是否已經斷氣,抱起她的身體向古井走去。這時,我覺得自己的行動依然搶在意志前面:我並不是想把她扔到井裡才抱起她,而是抱起她時,正好看到一個圓圓的漆黑的洞口,才產生了這個念頭。我感覺一切都像事先安排好了,似乎有一種外在的意念在操控我。我模模糊糊地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耳畔有一種聲音在告訴我,這是一場夢。

「從上面往裡看,井底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清。從井裡躥上一股泥土的芳香,因此我知道井底積著淺淺的水。我鬆開手,山村貞子的身體便順著古井的壁面滑落下去,砰地響起墜至井底的落水聲。我目不轉睛地看著,直至眼睛適應了黑暗,可是看不到她淹沒於井底的身影。我仍無法拂去內心的不安,於是朝井底扔石頭和泥土,試圖把她的身體永遠掩埋在井底。雙手捧起一抔土,連同五六塊拳頭大小的石頭扔進井裡後,我再也無法動彈。石頭落在山村貞子的身上,在井底發出沉悶的聲響,刺激著我的想象力。一想到那具充滿病態美的肉體會被這些石塊砸壞,我就難受得不得了。我清楚自己很矛盾:希望毀滅她的肉體,又為她的肉體受到傷害而惋惜。」

長尾城太郎說完,淺川便把一張傳真紙遞到他面前,那是南箱根太平洋樂園的配置圖。

「那口井位於這張地圖的什麼地方?」淺川氣勢凌人地問道。長尾稍稍花了一些時間才看明白。淺川告訴他,以前療養院的位置現在是一家餐廳,他才從圖上找回對地形的印象。

「我想就在這一帶。」他指著一個大致的方位。

「沒錯,就在別墅小木屋那兒。」淺川站起來說,「走吧!」

可是龍司紋絲不動。「哎呀,你別這麼急嘛。我們還有事情沒問這位老伯伯呢。你剛才說那是什麼綜合徵?」

「睪丸女性化綜合徵。」

「這種女人會生小孩嗎?」

長尾搖了搖頭。「不、不行。」

「我還要確認另外一件事。強暴山村貞子時,你已經染上天花了吧?」

長尾點點頭。

「這麼說,日本最後一個感染上天花的人就是山村貞子?」

在山村貞子死亡的那一瞬間,天花病毒一定侵入了她的身體。但是她馬上就死了,一旦宿主死亡,病毒自然存活不了,也不能說她受到感染了吧?長尾不知該怎麼回答,只是垂下眼瞼避開龍司的目光,沒有一個明確的答覆。

「喂,你幹什麼?!趕快走呀!」淺川站在玄關催促龍司。

「哼,你的回憶可真美呀!」龍司用食指彈了一下長尾的鼻頭,向淺川追去。

12

這時,淺川還無法想象接下來的工作會有多麼辛苦。如果古井沒有完全被掩埋,從別墅小木屋周邊開始查詢不會太難。一查到古井的位置,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從裡面撈出山村貞子的遺骸。午後一點的陽光照射在溫泉街的坡道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悠閒的街道和炫目的景象混淆了淺川的想象力。他還沒有察覺到,即使古井只有四五米深,狹窄的井底和陽光明媚的地面也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西崎五金行的招牌映入眼簾時,淺川停了車。

「你負責買東西吧。」說完,淺川向附近的電話亭跑去。他在門前站住,放入銀行卡,一張電話卡吐了出來。

「喂,現在可不是慢悠悠打電話的時候啊。」龍司嘀咕著走進五金行,依序拿了繩子、水桶、鏟子、滑車、探照燈等工具。

一想到這可能是最後一次聽妻子的聲音,淺川焦急萬分。他十分清楚,自己沒有多少時間了。離「死亡期限」只剩下九個小時。他把電話卡推進去,按下了足利岳父家的號碼。接電話的是岳父。

「啊,我是淺川,能不能幫我叫一下阿靜和陽子?」淺川省掉了所有的問候語,直接叫妻子和女兒來接電話。他知道這麼做十分失禮,但是沒有時間去顧慮岳父的感受了。岳父雖然想說些什麼,但大概知道淺川的狀況十分緊急,立刻把女兒和外孫女叫來聽電話。淺川心想,還好不是媽媽來接的電話。否則她肯定會嘮嘮叨叨、沒完沒了地寒暄,最後讓我連講話的機會都沒有。

「喂?」

「阿靜,是你嗎?」妻子的聲音讓他覺得好懷念。

「老公,你在哪裡?」

「在熱海,你那邊怎樣?」

「嗯,還好。陽子已經跟外公和外婆混熟了。」

「她在旁邊嗎?」

電話裡傳來了陽子的聲音,是一些構不成句子的爆破音,接著是為了找爸爸而拼命爬上媽媽膝蓋的聲音。

「陽子寶寶,是爸爸喲。」阿靜把話筒放在陽子的耳邊。

「爸、爸,爸、爸……」

他聽到了女兒的叫聲。女兒本想叫爸爸,但是還不會說詞。女兒喘氣和嘴角漏氣的聲音,還有嘴唇和臉頰碰觸話筒的聲音,都清晰地傳到淺川耳邊。他感到女兒好像就在身邊,心裡湧起不顧一切把陽子擁入懷中的衝動。「陽子,乖乖等哦,爸爸很快就會開著嘟嘟去接你。」

「哦?是嗎?你什麼時候來?」不知何時,阿靜已經接過了話筒。

「星期天。對,星期天我租車去接你們,大家開車去日光兜風,然後回家。」

「哇,真的嗎?陽子,太好了,爸爸說這個星期天帶我們去兜風呢!」

淺川耳根一熱。要是這個約定能夠實現就好了。醫生決不會把沒有依據的好訊息告訴患者。為了避免以後打擊太大,還是不要讓她抱著太大的期望。

「那件事快要解決了?」

「快了吧。」

「我們說好了。等一切都結束了,你要將整件事情從頭到尾說給我聽。」

這是淺川和妻子的約定:你不要過問這件事,等事情告一段落後,我都說給你聽。妻子始終信守著這個約定。

「喂,你要講到什麼時候?」身後傳來了龍司的聲音。淺川回過頭,看見他開啟了後備廂,正把買來的工具放進去。

「我會再打電話的。今天晚上或許不會打了。」

淺川把手伸向電話機。只要按下去,電話就斷了。他不知道為什麼要打這個電話,只是想聽聽她們的聲音,還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傳達?就算現在和阿靜慢慢聊上一個小時,要結束通話電話時,也會有言猶未盡的感覺。結局是一樣的。淺川掛了電話。不管怎樣,今晚十點一切都會一錘定音。

正午時分,南箱根太平洋樂園瀰漫著高原氣息。上回淺川來這裡時感受到的妖冶之氣,此刻都被陽光遮掩。也許是心理作用吧,耳邊傳來了網球的彈跳聲,球不是拖著長長的尾音,而是發出利落的砰砰聲,在網上飛來飛去。白雪皚皚的富士山就在眼前,溫室零星散佈在山下,屋頂閃爍著銀色的光芒。

這是一個平常的下午,別墅小木屋裡沒有客人的身影。這個出租的別墅一般要到休息日或者暑假才會人滿為患。b-4號房今天也空著。淺川讓龍司去辦手續,自己則換上了便裝去扛行李。他仔細地環視著屋內。一週前的晚上,他連滾帶爬地逃離了這個怪異的房間。當時他忍住嘔吐跑進廁所,差點失禁;接著,他蹲在廁所裡,看到了旁邊的塗鴉。這些他都記得一清二楚。他開啟廁所的門,同樣的地方依然可以看見相同的塗鴉。

過了下午兩點,兩個人來到陽臺上,一邊眺望著四周的草叢,一邊吃著在半路上買來的便當。從長尾醫院往這兒趕路時的焦躁倏地消失了。再怎麼焦慮,也會有現在這樣悠然地看著時光流逝的時刻。淺川經常這樣,在截稿臨近時什麼也不做,只是望著咖啡從玻璃管裡一滴一滴地滴下來,事後才發現自己竟然優雅地浪費了寶貴的時間。

「吃飽再來。」龍司說。他買了兩份便當。淺川沒有什麼食慾,偶爾會停下筷子呆呆地察看室內。突然,他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問龍司:「喂,你就明說了吧,我們待會兒到底要做什麼?」

「那還用問?當然是找山村貞子啊!」

「找到後怎麼辦?」

「把她送回差木地好好供奉。」

「那麼咒語是……你是說,山村貞子期望的就是這個?」

龍司費勁地咀嚼著滿嘴的飯菜,迷茫地凝視著什麼。從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來,他自己也沒有弄明白這一點。淺川感到害怕了,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他需要確切的答案,因為他不能重來一次了。

「目前我們能做的只有這樣了。」說著,龍司將吃完的便當盒扔了出去。

「有沒有這種可能?她想向殺害她的人報仇雪恨?」

「長尾城太郎?你是說把那傢伙的事曝光,山村貞子就息怒了?」淺川試圖從龍司的眼睛裡探出他的本意。如果挖出遺骨並供奉起來,這樣仍救不了淺川的命,龍司會不會把長尾醫生殺了?他會不會把淺川當作實驗品,只想著如何救自己?

「喂,別胡思亂想了!」龍司笑著說,「首先,如果山村貞子真的仇恨長尾,他早就沒命了。」

「那麼,為什麼山村貞子會被長尾輕而易舉地殺死呢?」

「這就很難說了……不過,她接連遭遇了親人死亡和其他的挫折。她突然離開劇團,不也是一種挫折嗎?她到高原的結核病療養院去探望父親,又得知父親將不久於人世……」

「你是說,對現世感到悲觀的人,不會對殺死他的人抱有怨恨?」

「倒不如說,是山村貞子讓長尾老頭萌生那個念頭的……沒準她是借用長尾的手來自殺。」

母親跳進了三原山的火山口,父親患肺結核即將死亡,自己成為女演員的夢想遭受了挫折,身體又有天生的殘缺……她有太多自殺的動機了。其實,沒有道理認為她不是自殺。在吉野發來的傳真裡,飛翔劇團的創始人重森藉著酒意夜襲山村貞子的公寓,結果第二天就因為心臟麻痺而死亡。這是山村貞子利用特異功能把重森殺了。貞子具備這樣的能力。她可以不留下證據,輕而易舉地殺死一兩個男人。既然如此,長尾為什麼可以活下來?如果不是山村貞子操控長尾的意志進行自殺,就無法解釋。

「好吧,就算是自殺,山村貞子為什麼非得讓自己在死前被強姦呢?你可別說‘以處女之身死去很遺憾’這一類的蠢話。」

淺川說中了龍司的要害,龍司一時詞窮。

「很愚蠢嗎?」

「啊?」

「不希望自己死的時候仍是處女,這種想法很愚蠢嗎?」龍司一臉嚴肅地斥問道,「如果是我,也會這麼想。我可不希望死時還是個童子之身。」

淺川覺得龍司與平時截然不同,雖然很難說清楚原因。

「你真的這麼想嗎?男人和女人是不同的,尤其是山村貞子。」

「嘿嘿嘿,開玩笑啦。其實,山村貞子並不想被強姦,誰願意被別人侵犯呢?當時她把長尾的肩膀咬得見骨了。她是在被強暴後,腦海裡突然冒出了死的念頭,於是不由自主地驅使長尾城太郎殺死了她……」

「可見,她對長尾還是抱有怨恨啊。」淺川還是無法接受。

「喂,我們最好這樣理解,山村貞子的怨恨並不是指向某個人,而是指向大眾的。相比之下,她對長尾的仇恨算個屁!」

對大眾的仇恨?如果她把這種仇恨注入錄影帶裡,咒語的內容是什麼……

龍司沙啞的嗓音打斷了淺川的思緒。「算了,我們沒時間去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了,還不如早點找出山村貞子。能解開所有謎底的只有貞子。」龍司喝完烏龍茶,站起來瞄準谷底將空罐扔了下去。

兩人站在平緩的山坡上,同時將目光落在四周的草叢上。龍司給淺川一把鐮刀,用下巴指了指b-4號房左側的斜坡,要淺川割掉那兒茂密的草,察看地勢的高低起伏。淺川彎下腰,膝蓋著地,水平揮動著鐮刀,一下下把草割倒在地。

據說將近三十年前,這個地方蓋了一棟老舊的民房,民房的庭院前有一口古井。淺川伸了伸腰。如果自己住在這裡,會在什麼地方蓋房子?或許會選擇視野比較好的地方吧?他一邊凝視著遠處山下的溫室,一邊移動,觀察著風景的變化。但是不管從什麼地方眺望,眼前的景觀都差不多。不過,如果要蓋房子,b-4號房旁邊的a-4號房周圍是最容易蓋的地方。看過去,只有那兒是平坦的。淺川爬到a-4號房和b-4號房中間,一邊割草,一邊用手摸索著土質。

他從沒有汲過井裡的水,甚至連水井都沒有碰過。在這種山區,水井會造成什麼樣子?水真的會湧出來嗎?對了,沿著谷底朝東走幾百米,有一片被高大樹木圍繞的沼澤地。淺川怎麼也無法集中精神思考,他感覺到血往腦門上衝。看了下手錶,已近三點。還剩七個小時就到期限了,還來得及嗎?思緒紊亂起來,他怎麼也想不起水井是什麼樣子。

哪兒有古井的痕跡?它四周一定堆滿了高高的石頭。如果石頭坍塌下來,把水井埋到地底下了……那樣肯定來不及了,不可能把屍骨挖出來。淺川又看了看手錶,三點整。剛才在陽臺上喝了將近五百毫升的烏龍茶,可是這會兒他又口渴了。

找到凸出的土塊!找到石塊堆起來的痕跡!這些聲音響徹腦海。淺川用鏟子向凸起的土堆挖下去。時間和熱血迴圈往復地催促著他。他神經高度緊張,然而感受不到疲累。但是幹起活來,為何會如此焦慮呢?

淺川曾經挖過一個小小的橫穴。那是小學四五年級時的事。「哈哈哈!」他無力地笑起來。

「喂,你在幹什麼?」

龍司的聲音讓淺川嚇了一大跳,他抬起頭。

「你剛才在幹什麼?竟然跪在這種地方……能不能擴大搜尋範圍?」

淺川大張著嘴抬頭看龍司。龍司背對著陽光,整張臉曬得黑糊糊的。汗珠從他黝黑的臉上冒出來,一滴滴滴落在腳邊。我在這裡幹什麼?淺川想。只見眼前的地面上已挖出了一個小洞,正是他挖的。

「你打算挖一個陷阱嗎?」龍司深深地嘆了口氣。淺川皺起眉頭想看手錶。

「別老是看手錶!你這個笨蛋!」龍司拂開淺川的手。他瞪了淺川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蹲下來,柔和地低聲說道:「你歇一會兒吧。」

「哪有這閒心?」

「我是要你冷靜下來。焦慮於事無補。」龍司輕輕推了一把淺川的胸口,淺川頓時失去了平衡,仰面倒下去,摔了個四腳朝天。

「喏,你就這樣躺著睡吧,像嬰兒一樣……」

淺川掙扎著想爬起來。

「別動!躺下!別浪費你的體力了!」龍司用腳踩住淺川的胸口,一直到他放棄掙扎。淺川閉上眼睛,不再反抗。龍司這才把腳挪開,走遠了。淺川慢慢睜開眼睛,他看到龍司邁動著強健的短腿,繞到b-4號房的陽臺背面去了。或許他在不遠處找到了古井。

淺川的焦躁緩和了許多,但仍不想動。他將手腳伸成大字形,仰望著天空。陽光很耀眼。和龍司相比,自己的意志竟然如此脆弱,這讓他很厭惡自己。他開始調整呼吸,想冷靜下來思考問題。接下來的七個小時必須爭分奪秒,可他沒有自信能一直保持清醒。就一切聽從龍司的指揮吧。拋棄自我,聽從意志堅強的人的指揮。這樣才能擺脫恐懼。把自己埋進土裡,與大自然融為一體吧。或許是這個願望起了作用,淺川被突如其來的睡意侵襲,失去了意識。要睡著的一瞬間,他幻想自己把女兒陽子舉得很高很高,剛才一度復甦的小學時代的記憶也浮現在腦海中。

在淺川長大的那個城鎮的郊外,有一座市立運動場。旁邊的山崖下,有一片棲息著小龍蝦的沼澤。上小學的時候,淺川經常和朋友一起去那個沼澤抓小龍蝦。有一天,山崖上裸露的紅土在春陽下,像挑釁似的顯現於沼澤旁。淺川厭倦了在水中垂釣,便突發奇想,在山崖向陽的陡坡上挖起洞來。那裡的土質非常鬆軟,只要輕輕將木板插進去,紅土就會稀稀落落地撒在腳邊。後來朋友也一起動手,大概是三個人吧……或是四個人。

只挖了一個小時,他們就挖出了可以容納一個小學生的橫穴,又接著挖下去。一個朋友說該回家了。但淺川仍在默默地挖著。太陽西沉時,橫穴大到能讓所有的小朋友一起躲進去。淺川抱著膝蓋和朋友們開心地笑了。他們蜷著身子躲在紅土洞裡,他覺得自己就像剛剛在社會課上學過的三日原人一樣。

可是,過了一會兒,洞的入口被一位伯母的臉給堵住了。那位伯母背對著即將落山的夕陽,臉部黑黑的,無法看清她的表情,但淺川知道她是住在附近的五十歲左右的主婦。

「怎麼在這種地方挖洞?萬一你們被活埋了,我不是會難受嗎?」

伯母窺視著洞內,這麼說道。淺川和兩個小孩不禁面面相覷。他們還是小學生,但也覺得這位伯母提醒的方式很奇怪。她不是說:「太危險了,快別玩了。」而是說:「你們被活埋在這種地方,那豈不是讓住在附近的我覺得難受?快別玩了。」她完全是站在自己的立場來提醒他們。淺川不禁對著朋友們哈哈大笑起來。但伯母那張黑黑的臉仍舊如皮影戲一樣堵在洞口。突然間,龍司的臉和那位伯母的臉重疊在一起。

「你也太遲鈍了吧?真佩服你,竟然能在這種地方睡覺!你這傢伙,幹嗎笑得那麼詭秘?」

龍司把他吵醒了。此時太陽已近西沉,夜幕就要降臨了。龍司的身體擋住了西邊微弱的陽光,四周顯得比先前更暗。

「你來看一下。」龍司將淺川拉起來,一聲不吭地鑽進了b-4號房的陽臺底下。淺川隨後跟著。只見陽臺底下支撐著房子的柱子之間,有一塊隔板被拉下來了。龍司把手伸進縫隙裡,用力往前一拉,隔板竟啪的一聲裂開了。沒想到小木屋內的裝潢那麼摩登,底下的隔板卻做得如此粗糙,隨便用點勁就可以拉下來。看不到的地方用的全是蹩腳料。

龍司用探照燈照向地板下方,然後回頭示意淺川看看。淺川對準隔板之間的細縫,往裡面窺探。在探照燈的照射下,中間略偏西的地方有一個黑色的凸起物。仔細一看,它的表面有用石塊砌成的粗糙的格子。上面蓋著一個水泥蓋,雜草在石頭之間和水泥的裂縫裡肆意地生長。古井上面正是別墅小木屋的客廳,井口的正上方剛好擺著電視和錄影機……就在一個星期前,淺川看那盤錄影帶時,山村貞子就躲在這麼近的地方窺探著上面。

龍司一塊塊地剝開隔板,弄出一個可以讓人進出的洞。於是兩個人鑽進去,爬到了古井的邊緣。別墅小木屋建在斜坡上,他們越往前走,就覺得自己越往下沉,有一種壓迫感。黑暗的地板底下應該有充足的空氣,淺川卻感到窒息。地板下的土比外面的更溼冷。淺川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卻一點也不覺得害怕。地板就在頭頂上,壓得人喘不過氣來,而且很可能得下到籠罩著黑暗的井底去——不是很可能,為了把山村貞子拉出來,他們必須鑽到井裡去。

「喂,來幫我一下。」龍司伸手抓住水泥蓋子裂痕裡的鋼筋,試圖將蓋子拉到一旁的地面上,無奈小木屋的地板壓得太低,他根本使不上力。儘管龍司平時可以舉起一百二十公斤的重量,但在沒有立足點的情況下,他只能使出一半的力氣。淺川繞到另一側,仰面躺下,然後用兩隻手攀住柱子固定身體,兩隻腳使勁推井蓋。傳來了水泥和石頭摩擦發出的刺耳聲音。淺川和龍司相互吆喝著,有節奏地把勁兒往一處使。蓋子動了。這口古井在多年後終於露出了真面目。古井被封,是在蓋小木屋的時候,還是建南箱根太平洋休閒中心的時候?抑或是建結核病療養院的時代?從水泥與石塊密合的程度,還有水泥蓋被拉開時發出的猶如嘆息的摩擦聲,可以推斷出古井被封閉的時間應該不只半年或兩年,最長可能為二十五年。不管怎樣,井蓋終於快開啟了。龍司把小鏟子插進縫隙中,吃力地推著。

「注意!我一打手勢,你就把身體的重量使在鏟把上。」

於是,淺川將身體轉了個方向。

「準備,一、二、三!」

利用槓桿原理,淺川推起水泥蓋的同時,龍司趕緊用雙手使勁推蓋子的兩側。水泥蓋發出淒厲的響聲,咚的一下掉在地上。

水井的圓邊上略微有些潮溼。淺川和龍司各拿著一盞探照燈,手扶著潮溼的井口邊緣,把身體拉起來。光線還未抵達井底,兩個人便把頭和肩探入水井與天花板之間那只有五十釐米的縫隙裡。一股酸臭味夾雜著涼氣衝了上來,濃得好像只要他們一鬆手,就會被吸進古井中。她確實在這裡——那個舉世罕見的特異功能者,患有「睪丸女性化綜合徵」的女人!不,「女人」一詞不恰當。在生物學上,男性和女性是以性器官的構造來區分的。即使擁有再嬌美的女性肉體,只要性器官是睪丸,這個人就會被界定為男性。淺川不知道究竟該稱山村貞子為男性還是女性。從貞子的名字來看,父母一定希望將其作為女子來培養。今天上午,在開往熱海的船上,龍司曾經說:「同時具有男性性器官和女性性器官的人是力與美的最佳象徵。」有一次,淺川在美術全集中看到古羅馬的雕像時,還一度懷疑自己的眼睛:只見一位成熟而美麗的裸體女子橫躺在石頭上,兩腿之間卻赫然長著男性的性器官……

「看到什麼了嗎?」龍司問。他用探照燈往井底一照,只見井底積了一些水,井口離井底的水面大約有四五米,只是不知道水有多深。

「井底有積水。」

龍司蠕動著,把繩子的前端緊緊地綁在柱子上。「喂,把探照燈向下懸掛在水井邊緣上。千萬不要讓它掉下來。」

龍司打算下到井底去。淺川的腿開始發抖:如果要我下到井裡去……狹窄的井近在眼前,淺川的想象力開始發揮作用了。把身體浸在那漆黑的水裡幹什麼?是為了撈起遺骨吧?這種事我絕對做不來,我會瘋的。

或許是眼睛習慣了黑暗,被苔蘚覆蓋的水井內壁顯得更為清晰。在橘色燈光下,石壁上好像浮現出眼睛、鼻子、嘴巴的形狀,一直盯著看,那些形狀就變成一張張臨死前鬼哭狼嚎的扭曲的臉。無數惡魔猶如海藻一樣擺動著,向井口伸著手。這種影像怎麼也消逝不了。

突然間,一塊小石子掉進了這個瀰漫著妖氣、直徑只有一米的古井中。「撲通」一聲,石子便被惡魔吞進了喉嚨深處。

龍司滑入水井和天花板間的縫隙裡,把繩子纏在雙手上,慢慢地向下降落。一會兒,他就站在了井底,膝蓋以下都浸泡在水裡。井水並不是很深。「喂!淺川,把水桶給我,細繩子也給我。」

水桶還放在陽臺上。淺川連忙從地板下爬了出去。外面一片漆黑,但感覺仍比地板下亮多了。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解放感,以及充足而清新的空氣。淺川環視了小木屋一週,只有路旁的a-1號房裡透出些許燈光,傳來人們歡聚一堂的笑聲。那個房間漂浮得遠遠的,宛如另一個世界。他即使不看手錶,也能猜到現在的時間。

淺川一回到水井邊,就將水桶和鏟子綁在繩子前端放了下去。龍司用鏟子挖起井底的土,放進桶裡。他時不時地蹲下來,用指尖在泥土裡摸索,可好像什麼也沒發現。

「把水桶拉上去!」龍司大聲吼道。淺川將腹部抵住水井的邊緣,把水桶拉上來,倒掉泥沙和石塊,再放到井底。這口水井在被堵住之前,可能流進了大量泥沙,龍司挖了又挖,還是不見山村貞子美麗的身軀。

「喂,淺川!」龍司停下手中的活,抬頭往上看。淺川沒有回應。

「淺川,你沒事吧?」

沒什麼啊,我很好啊。淺川很想這樣回答。

「你一句話也不說。能不能開口說兩句話?這樣讓人很沮喪啊。」

「……」

「喂,淺川,你在那兒嗎?不會掉下來吧?」

「我……我沒事。」淺川終於擠出了一絲沙啞的聲音。

「呸,你還真能幫忙啊!」龍司罵了一聲,再度將鏟子鏟入水中。不知道重複了多少次這樣的動作,眼看著水位慢慢往下降了,但還是沒有出現他們要找的「東西」。水桶上升的速度越來越緩慢,最後連一釐米也拉不上去了。水桶拉到水井一半高的時候,淺川雙手一滑,水桶掉了下去。龍司避開了水桶,泥水卻澆了他一頭。他十分惱怒,也覺出淺川的力氣已經用盡了。

「笨蛋!你想殺死我啊?」龍司順著繩子爬上來,「換一下!」

淺川大吃一驚,支起身子,結果一個不留神,頭部重重地撞到了小木屋的地板。

「等一下。龍司,我沒事,我……還有……力氣。」淺川一字一句地說。龍司這時從井中探出臉來。「我看你沒什麼力氣了,還是換一下吧。」

「等、等一下嘛。我休息一下就恢復了。」

「等到你的體力恢復,天都亮了。」龍司把探照燈照在淺川臉上。淺川的眼神有些變了,瀕臨死亡的恐懼奪走了他冷靜思考的能力,一看就知道他已經失去正常的判斷力。用鏟子挖泥土,和把沉重的水桶拉上來四五米高,這兩個活兒哪個更費力,不用想也能知道。

「你趕快下去吧。」龍司將淺川推到井邊。

「等一下,這樣不好……」

「有什麼不好的?」

「我有密室恐懼症。」

「你就少說蠢話吧。」

淺川蜷縮著身體,一動也不動。井底的水不停地晃動著。「不行,我做不來。」

龍司一把揪住淺川的胸口,把他的臉拉過來,連打了他兩個耳光。

「怎麼樣?現在清醒一點了吧?你還講‘我做不來’的蠢話嗎?有得救的方法,卻什麼也不肯做,這種傢伙簡直是人渣!你不是隻擔著自己的命啊!難道你忘了剛才的電話了?嗯?你願意把心肝寶貝一起帶到地獄去嗎?」

一想到妻子和女兒的命運,淺川就不能再懦弱下去了。她們的生命確實掌握在自己的手上。可是,他的身體怎麼也不聽使喚。

「哎,做這種事真的有意義嗎?」明知現在問這種問題毫無意義,淺川還是無力地問道。龍司鬆開手,說道:「要不要詳細地給你介紹一下三浦博士的理論?怨念要強烈地滯留在現世中,必須具備三個條件:封閉的空間、水以及死亡的時間。人在有水的封閉空間裡慢慢死去時,怨念多半會依附在那個地方。你看這口井。它就是一個封閉的狹窄空間,裡面還有水。你想想錄影帶中那個老太婆說過什麼話?」

……爾後身體的情況如何?老是泡在水裡面玩,亡魂會找上門的。玩水、玩水?是的,山村貞子泡在那潭漆黑的水中,現在還在玩水,她將永無止盡地和地下的井水嬉戲下去。

「山村貞子啊,被丟到井底的時候還活著。她一邊等待死亡的來臨,一邊將怨念附著在水井的內側。以她的情形來分析,倒是具備了那三個條件。」

「所以……」

「所以……依照三浦博士所言,解開詛咒的方法很簡單,把它釋放出來就好了。我們將她的遺骸從狹窄的井底撈起來,供奉完後,再把她帶回故鄉埋葬。我們要把她帶回寬廣而明亮的世界去。」

剛才從地板下方爬出去的時候,淺川也體味到一股難以言喻的解放感。只要讓山村貞子體會到同樣的感覺就行了嗎?她希望的是這個嗎?

「你認為這就是咒語的內容?」

「或許是,也許不是。」

「太模稜兩可了。」

龍司再次揪住淺川的胸口。「喂!你仔細想想看,我們的將來有什麼是實實在在的?我們等待的往往是模糊不清的未來。你不也這樣活下來了嗎?你不能因為前途模糊不清就放棄自己的生命吧?山村貞子期望的或許還有其他的東西,可是我們從這兒撈起她的遺骸,注入錄影帶裡的咒語也極有可能會消失啊!」

淺川的臉扭曲著,無聲地吼叫著……封閉的空間、水以及死亡的時間?符合這三個條件時就會留下最強烈的怨念?到底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三浦這種偽學者的一派戲言是真實的?

「如果你搞懂了,就趕快下去吧!」

我不懂!我根本就不懂!

「現在不是磨磨蹭蹭的時候!你的‘死亡期限’馬上就要到了。」龍司的聲音逐漸變得溫柔起來,「不要以為人生是可以不戰而勝的。」

渾蛋!我現在可不想聽你的什麼人生觀!

儘管如此,淺川還是把身體移到了古井邊。

「你總算決定啦?」

淺川緊緊握住繩子,拉到水井內側。龍司的臉就近在眼前。

「不用怕,這裡面什麼都沒有。最大的敵人就是你那脆弱的想象力。」

淺川抬頭一看,探照燈的燈光正對著眼睛,令他暈眩。他背貼著石壁,慢慢鬆開握緊繩子的手。腳尖從石壁表面滑過,他一口氣下降了一米,雙手因摩擦產生了一股熱量。他在水面上方搖晃著,遲遲不敢下水。他伸出一隻腳,彷彿在試洗澡水一般,讓水沒過腳踝。一股冰冷的觸感從腳尖漫至脊背,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淺川立刻縮回腳。可是,他沒有臂力懸在繩子上了。身體的重量使他慢慢地往下沉,最後堅持不住,終於兩腳著地。水底鬆軟的泥土旋即淹沒了雙腳,淺川緊緊抓住繩子,陷入極度的恐慌中,好像有許多隻手從地底下伸出來,要把他拖入泥中。石壁也從四面壓迫過來,彷彿在歪著嘴嘲笑他:你已無路可逃了!

……龍司!

淺川很想大叫,卻叫不出聲來。他不停地喘著氣,從喉嚨深處只發出了沙啞的聲音。他像個溺水的孩子似的抬起頭,感到大腿內側有一股溼熱感。

「淺川!你還活著嗎?」

過度的壓抑感使得淺川不知不覺停止了呼吸。

「我在這裡,你放心。」

龍司的餘音傳到淺川的耳邊時,他終於吸進了一口空氣。心臟仍在怦怦直跳,他沒法幹活,只好拼命想一些別的事,一些快樂的事。如果這口水井是在滿天的繁星之下,一定不會讓人這麼難受。被b-4號房完全罩在底下,逃生的路截斷了。即使取走水泥蓋,它上面還有織滿了蜘蛛網的地板。山村貞子已經在這種地方住了二十五年……是的,她就在這兒,就在我腳底下。這兒是一座死人的墳墓!她不能思考別的事情,連思維都被封鎖了,不容許自由地飛翔。山村貞子在這裡結束了不幸的一生,在她死亡的瞬間,各種場面一閃而過,通過「意念」的力量強烈地滯留在這一帶。那些怨念深鎖在狹窄的古井中,經過漫長的時間,臻於成熟。它就像潮漲潮落似的呼吸著,按某種週期時強時弱,竟偶然與正上方的電視機波長吻合,悄然現身於世。山村貞子在呼吸!呼吸聲從四處湧上來,將淺川的身體包圍住。山村貞子、山村貞子,這個名字一與淺川的大腦相聯,她那美麗得近乎可怕的臉孔就從照片上浮現出來,嬌媚地對著淺川搖頭。

山村貞子就在這裡!淺川中邪般在井底的泥土中摸索著,想象著她那美麗的面容和身體,那個美女的遺骨已經浸滿了他撒下的尿液。他揮動著鐵鍬挖土,忘記了時間。在下到井底之前,他已經摘下了手錶。極度的疲勞和緊張麻痺了焦躁感,讓他忘卻了自己的期限,這有些像喝醉了酒。他完全感覺不到時間,能感受到的只有裝滿了泥水的水桶升降的次數,以及響徹耳邊的心跳聲……

不久,淺川從水中抓起一個巨大的圓形石頭。它的手感很好,光滑的表面還有兩個小洞。淺川從水裡把這個頭蓋骨舉起來,洗掉嵌在凹洞內的泥土,然後用雙手夾住它耳朵的部位,與它對望。他想象著骨頭上附上肉後的模樣:深凹的眼窩讓人聯想到一對澄澈的大眼睛,中間的兩個小洞上長滿肉,就成了一個端正高挺的鼻子。長長的頭髮被水濡溼,耳朵裡,還有脖子那兒滴滴答答地滴著水。山村貞子那雙帶著憂愁的眼睛眨了兩三下,試圖拂落沾在睫毛上的水滴。在淺川雙手的夾持下,她無趣地扭曲著臉。儘管如此,她依然美麗無瑕。她開始對著淺川微笑,瞬間,又像在調整焦距般眯起了眼睛。

「我一直想見見你……」

說完,淺川便一屁股跌坐在泥地上。這時,龍司的聲音從遙遠的頭頂上傳來。

「淺川!你的死亡期限不是十點零四分嗎?恭喜你,現在已經是十點十分了……喂!淺川,聽到了嗎?你還活著吧?詛咒破解了,我們得救了!喂,淺川!如果你死在了這種地方,就是追隨山村貞子的腳步去了。可千萬要放過我!如果你死了,就乖乖昇天成佛吧!喂,淺川!如果你還活著,好歹回我一句話啊。」

雖然聽到了龍司的叫聲,淺川卻絲毫沒有得救的感覺。此刻他彷彿幽遊在另一個空間裡,懷著做夢般的心情,將山村貞子的頭蓋骨緊緊抱在胸前。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