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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波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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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9日星期五

從管理員辦公室打來的電話將淺川從睡夢中驚醒。他催問淺川,上午十一點是退房時間,要不要再住一晚。淺川握著話筒,拿起了枕邊的手錶。他的手臂酸酸的,連抬起來都覺得吃力,雖然不覺得疼,但是明天一定會被強烈的肌肉痠痛困擾。他沒有戴眼鏡,得將手錶拿到眼前才能看清楚。現在是十一點過幾分,淺川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他甚至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

「您還要多住一晚嗎?」管理員不耐煩地問道。從淺川身邊傳來了龍司的呻吟。他終於確定了這不是自己的房間。世界的色彩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變化。由過去到現在,又直至未來的那條粗線,被切割成了睡前與睡後兩段。

「喂?」管理員擔心對方是否還在聽。一陣喜悅不禁湧上了淺川心頭。此時,龍司翻了個身,微微睜著眼,口水從嘴角流了出來。淺川的記憶有些朦朧,伸手可及的只有昏暗的風景。他好不容易才想起拜訪長尾醫生後,來別墅小木屋之前的事,可是之後的記憶卻是一片模糊。黑暗的影像一幕一幕地湧現出來,幾乎讓他窒息。他做了一個印象深刻的夢,但在醒來的那一瞬間忘了。不可思議的是,他卻感到格外愉悅。

「喂?您聽到了嗎?」

「啊,聽到了。」淺川總算答覆了,他把話筒換了隻手。

「退房時間是十一點。」

「知道了,我們馬上收拾一下離開。」管理員使用了事務性的語氣,淺川也事務性地回答道。這時,從廚房傳來了細細的流水聲。好像是昨晚睡覺前沒有把水龍頭關緊。他掛了電話。剛才龍司已經睜開了眼睛,這會兒又閉上了。淺川搖了搖龍司的身體。「喂,起床了!」

淺川不知道他們睡了幾個小時。平時他最多睡五六個小時,但是這次好像要比平時睡得久。他很久沒有睡得這麼香、這麼安穩了。

「喂,龍司!我們再不快點退房,管理員就要加收住宿費了。」

淺川更加使勁地搖晃龍司,可是龍司依舊沒有醒來。他抬起頭,餐桌上一個塑膠袋映入眼簾。他突然想起了那個乳白色的塑膠袋裡放了什麼東西,終於一幕幕地回憶起那些夢的內容……他呼喚著山村貞子的名字——那個被他從地板下冰冷的泥土裡挖出來,之後蜷縮在塑膠袋中的山村貞子。還有潺潺的流水聲……昨晚是龍司用自來水把滿身泥濘的山村貞子洗乾淨的,那個時候已經過了死亡期限。現在,此刻,那個水龍頭依然在流水,淺川依然活著,這讓他格外興奮。他們趕走了逼近眼前的死神,生命也由此受到錘鍊,開始綻放光芒。山村貞子的頭蓋骨就像大理石飾品一樣美麗。

「喂,龍司!該起床了!」淺川腦中突然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心裡好像被什麼東西牽絆著。他把耳朵貼在龍司的胸口,想隔著厚厚的運動衣聽一聽心跳的聲音,確認龍司還活著。他的耳朵快要觸到龍司的胸口時,脖子冷不防被兩隻粗壯的手牢牢掐住,不禁陷入極度的恐慌,拼命掙扎。

「嘿嘿嘿,笨蛋,你以為我死了嗎?」龍司鬆開掐住淺川的手,像孩子般發出奇怪的笑聲。現在,淺川連玩笑也不能開了,發生什麼事他也不會覺得奇怪。即使現在山村貞子甦醒過來,站在那張桌子旁邊,而龍司亂撓著頭髮死去,淺川也會老老實實相信吧。他強壓住怒火,畢竟他欠龍司一個人情。「不要開這種無聊的玩笑!」

「彼此彼此,誰叫你昨天晚上那樣嚇我。」龍司躺在床上嘿嘿地笑。

「我昨天晚上怎麼了?」

「你昨晚猛地栽倒在井底了,我還以為你死了呢……都嚇壞了。我以為時間已到,你被踢出局了。」

淺川不解地眨著眼睛。

「咦?你不記得了?真是個煩人的傢伙!」

淺川確實不記得自己昨晚是如何爬出井底的。他好不容易才記起昨晚筋疲力盡的自己被龍司用繩子拉出了水井。儘管龍司的臂力很大,要將一個六十公斤重的人拉四五米高也不是件輕鬆的事。淺川被拉出水井的樣子,與被志津子從海底撈起的役小角石像有幾分相似。只是撈起石像的志津子獲得了不可思議的力量,撈起淺川的龍司卻落得渾身痠痛的下場。

「龍司。」淺川一本正經地叫道。

「幹嗎?」

「這次多虧有你。」

「少來,不要說這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話。」

「如果沒有你幫忙,我現在……真的非常感謝你。」

「你別說了,我都要吐了。被你這種傢伙感激又得不到一點好處。」

「一起去吃午餐吧。我請客。」

「當然是你請客啦。」龍司說著準備起身,但腳步顯得有些踉蹌。他全身肌肉痠疼,好像這已不是他的身體,不能運動自如。

淺川從南箱根太平洋樂園的餐廳給住在足利的老婆打電話,說他會依照先前的約定,在星期天早上租車去接她們。阿靜詢問淺川,那件事是不是解決了?淺川只回答道:「大概吧。」自己照樣活著,從這個事實來看,只能推斷事情解決了吧。可是他放下話筒時,卻感到無法釋然。沒準龍司也抱有同樣的疑問。

淺川一回到餐桌旁就問:「喂,事情真的這樣結束了嗎?」

龍司趁著淺川打電話,把午餐掃了個精光。

「小寶貝很高興嗎?」龍司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問題。

「嗯。喂,你怎麼樣?是不是並沒有覺得很輕鬆暢快?」

「你還擔心嗎?」

「你呢?」

「有一點吧!」

「是哪兒讓你擔心?」

「就是那個老太婆說的話:汝來年就要生崽了。你明年就要生小孩了。這是那個老太婆的預言啊。」

龍司果然也對同一個問題抱有疑問,淺川情不自禁地試圖消除這個疑慮。「如果‘汝’指的是山村貞子的母親志津子……」

龍司立刻不容分說地反駁道:「這是不可能的!錄影帶上的影像位於山村貞子眼睛或者心裡,老太婆是對著那兒講話的。所以,‘汝’只能是山村貞子。」

「老太婆的預言也可能是胡說。」

「山村貞子的預知能力應該百分之百正確。」

「可是,山村貞子不能生小孩呀。」

「所以才奇怪啊。從生物學來說,山村貞子不是女人而是男人,不可能生孩子。更何況她在被長尾強暴前還沒有性經歷呢。而且……」

「而且什麼?」

「她第一次性經歷的物件是長尾……長尾又是日本最後一名天花患者,這真是個奇妙的巧合。」

也就是說,神與惡魔、細胞與病毒、男人與女人,還有光與暗,它們很久以前就作為毫不矛盾的統一體存在。如果追溯到遺傳基因的構造或者地球誕生前宇宙的樣子,那就不是單靠個人的力量能解決的了。現在淺川只能儘量接受這一切。哪怕心裡還存有顧慮,他也只能說服自己,一切暫且結束了。

「你看,我還照樣活著,說明謎底已經解開,這件事結束了……」

淺川突然想到,役小角的石像是否也希望自己被人從海底撈起來?這個意念驅使志津子採取行動,並賦予了她新的力量?淺川不禁覺得他們從井底撈起山村貞子的遺骨,和志津子從海底撈起役小角的石像很相似……可是,山村志津子獲得的能力卻使她陷入了不幸。從結果來看,這次他們從咒語中逃生,很可能也是因為那「意外獲得的能力」。

龍司瞄了一眼淺川的臉和肩頭,確信眼前這個男人還活著。他連連點頭。

「嗯,應該沒什麼問題了吧?」龍司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把身體埋在椅子裡,「可是……」

「哎?」

龍司一邊支起身體,一邊問自己:

「山村貞子到底生下了什麼?」

2

兩人在熱海車站分道揚鑣。淺川準備將山村貞子的遺骸送到差木地,請她的親戚將她供奉起來。堂姐的女兒將近三十年杳無音訊,如今她的遺骨卻被人帶了回來,恐怕只會讓他們很困惑吧。可是,事已至此,淺川不能置之不理。倘若遺骸身份不明,還可以當作孤魂野鬼給埋了,知道了它是山村貞子,就只能帶回差木地。時間太久遠了,又牽涉到殺人案件,事態變得更加麻煩,因此,淺川打算對差木地的人用「自殺」交代了事。他原本想交出遺骨後馬上回東京,可是不巧當天沒有船,只好在大島住一晚。更何況他租的車子停放在熱海港,坐飛機回去更麻煩。

「將遺骸送回去這等小事,你一個人就行了吧?」他們在熱海車站下車時,龍司揶揄道。此時,山村貞子的遺骸已用黑色的方巾包住,放在車後座。把這麼小的一個包裹送到差木地的村莊,小孩也能行。關鍵是要讓他們接收下來,一旦遭拒無處可送,可就麻煩了。如果親人不把她供奉起來,淺川就會覺得沒完成咒語交代的任務。突然把二十五年前死亡的人送過去,告訴他們:這是你們的親戚山村貞子的遺骸。對方會相信嗎?淺川略微有些不安。

「那麼再見,改天我們在東京再見。」龍司揮著手過了熱海車站的檢票口,他還有一大堆論文急著完成。「沒事的話,也可以見見面。」

「謝了,改天好好謝謝你。」

「少來,我也玩得挺高興的。」

淺川目送著龍司消失在站臺的陰影裡。即將從他的視線中消失的那一刻,龍司一腳踩空,差點摔倒在地。他好不容易恢復了平衡,可是那一瞬間,他那壯碩的身軀卻在淺川的眼裡形成了模糊的重影。淺川感到很疲乏,揉了揉眼睛,把手拿開時,龍司已經從月臺上消失了。這時,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湧上淺川的胸口,不知從哪兒傳來一陣令鼻子發癢的柑橘香味……

當天下午,淺川順利地將山村貞子的遺骸送到了山村敬的家裡。山村敬剛捕魚回來,他看到淺川抱著一個黑色的方巾包,立刻猜到了裡面是什麼。淺川雙手將布包遞過去,說道:「這是貞子小姐的遺骸。」山村敬望了布包好一會兒,滿懷深情地眯起眼睛,然後徑直走向淺川,深深地鞠了個躬,接過布包。「您大老遠特意跑一趟,真是辛苦了。」

淺川鬆了一口氣。他沒有想到對方這麼簡單就收下了。山村敬看出了淺川的疑問,語氣堅定地對他說:「沒錯,這就是貞子。」

在三歲之前,還有九歲到十八歲期間,山村貞子一直生活在這個山村裡。對於今年六十一歲的山村敬,她究竟有怎樣的意義?從他接過遺骸時的表情推斷,他對山村貞子的感情相當深。恐怕不需確認,他憑直覺就知道黑色方巾包著的就是山村貞子。他一看到這個布包就雙眼放光,一定又是某種「力量」在發揮作用。

事情解決之後,淺川很想盡快逃離山村貞子的身邊,於是編了個謊言:「我就要趕不上飛機了。」便匆匆告退。一旦她的親人改變主意,堅持只要沒有證據就不能接受遺骨,他就得不償失了。如果對方刨根問底地追問山村貞子的事,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為好。此時此刻,他根本沒有心情去對山村貞子的親人說這些。

淺川順路去了一趟前天幫了不少忙的早津家裡,然後朝大島溫泉旅館走去。為了把之前的經歷寫成文章,他想舒舒服服地泡個澡,洗去一身的疲憊。

3

此時,龍司正趴在東中野公寓裡的書桌上打著盹。或許是太累了,他嘴唇靠在寫了一半的論文上,口水將深藍色的筆跡都弄模糊了。他手裡還握著喜愛的勃朗鋼筆——他還沒用文書處理機寫論文。

突然,龍司的肩膀動了動,貼著桌子的臉不自然地扭曲了。他不由得跳起來,挺直了背,兩眼睜得大大的,好像完全清醒了。他單眼皮的吊梢眼大睜著,眼睛佈滿了血絲。

龍司做了個噩夢。他一向宣稱這世上沒有可害怕的東西,但此時心底卻在瑟瑟發抖,感到窒息。他看了看時鐘,現在是晚上九點四十分。他一時想不起這個時間意味著什麼。屋裡的熒光燈和眼前的檯燈都亮著,室內足夠明亮,他卻覺得不夠亮。他對黑暗有一種本能的畏懼,而剛才那個夢被一種難以言喻的黑暗支配。

龍司將椅子轉過來,看著錄影機,那盤錄影帶還放在裡面。不知為何,他無法將視線移開,只是定定地看著,呼吸也越來越急促。一個疑問冒了出來。他根本無法進行邏輯的分析,只有影像在眼前飛逝。

「糟了,果然還是來了……」龍司雙手扶著桌子的邊緣,感到背後似乎有人。他住的公寓位於偏離街道的靜謐之處,街道上紛繁的熱鬧混雜著各種聲音,已變得模糊不清。汽車偶爾疾馳而過,引擎聲和輪胎的摩擦聲顯得特別刺耳,街上的聲音似乎模模糊糊地形成一個塊狀物,在他身後的空間裡忽左忽右地浮游。靜心聆聽,就能分辨聲音的來源,其中也有蟲鳴聲。這些渾然一體的聲音恍若人的魂魄在遊蕩,現實世界卻漸行漸遠……龍司的周圍出現了空隙,一股來歷不明的靈氣在其間飄蕩。冰冷的夜氣和纏繞在肌膚上的溼氣形成一道陰影,漸漸向他逼近。他的心跳速度開始超過滴答作響的時鐘秒針,變得越來越快。這種氣息一直壓迫著他的胸口。

龍司又看了一眼時鐘。九點四十四分。每看一次,他都猛吞好幾口口水。

一週前,我在淺川家看錄影帶時是幾點?他說他家的小寶貝總是在九點左右睡覺,後來我們按下了播放鍵。看完錄影時又是……

龍司記不清自己看完錄影帶的時間,但他清楚,那一時刻正在一步一步靠近。向他步步逼近的這種氣息絕不是假的。它與那種因想象而擴大的恐懼感不同,不可能是想象出來的。

它為什麼只來我這兒,為什麼不去找淺川?喂!這太不公平了吧?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們不是解開咒語了嗎?為什麼?為什麼?

龍司心裡湧出一大串疑問。他的心臟快速跳動著,就像有人把手伸進他的胸腔裡,一把抓住了心臟似的。脊椎骨傳來一陣刺痛,脖子上也有種冰冷的觸感,龍司大吃一驚,想從椅子上站起來,可是一陣劇烈的疼痛自腰間向脊背襲來,他跌倒在地上。

快想想該怎麼辦!龍司努力保持清醒,開始向肉體下達命令:站起來!快站起來想辦法!他在榻榻米上匍匐著,來到錄影機旁邊,按下退帶鍵,拿出了那盤錄影帶。除了仔細調查這盤肇事的錄影帶,現在他又能幹什麼?

龍司仔細檢視退出來的這盤錄影帶,想推進去。就在這時,他停住了。貼在錄影帶背面的卷標上寫著標題——「萊瑟·米里尼、法蘭克·辛納屈、沙米·迪貝斯·jr,1989」,那是淺川的筆跡,好像錄製了電視上播放的音樂節目。淺川把它洗掉後,又複製了那盤錄影帶。

龍司的背部躥過一陣電流,一個想法迅速在空白的大腦中成形。難道真的是……龍司的大腦飛速運轉,他終於明白了幾件事:將咒語的謎底、老婆婆的預言,還有錄影帶的影像輸入進去的,還有另一種力量……為什麼住在小木屋裡的那四個小鬼沒有執行咒語的內容?為什麼淺川得救了,我現在卻面臨死亡?還有,山村貞子到底生下了什麼?其實答案近在眼前,他竟然沒想到山村貞子的力量會與另一股力量融合在一起。她想生孩子,又無法生育,於是,她與惡魔簽訂了契約,生許多孩子的契約……這會帶來什麼後果呢?

龍司忍著痛楚笑了,那是譏諷的笑:真是可笑啊!一心想看到人類滅絕的我,怎麼會先走一步呢?

龍司爬到電話旁邊,想撥淺川家的電話號碼,隨即想起他在大島……我竟然要死了!那傢伙一定會大吃一驚吧?

這時,強烈撞擊胸口的壓迫感使龍司的肋骨吱吱作響。他撥了高野舞的電話號碼。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因為強烈的求生慾望,還是希望最後聽聽她的聲音。一個聲音在說:放棄吧,把她捲進來可不是件好事。而另一個聲音卻充滿了希望:或許還來得及……

桌上的時鐘映入了他的眼簾:九點四十八分。龍司把話筒貼著耳朵,等著高野舞出現在電話的另一端。這時,他的頭毫無來由地癢起來,於是伸手抓了抓,有幾根頭髮掉落下來。

電話鈴響第二聲時,龍司抬起頭,西服櫃上的長鏡子裡映出了他的臉。龍司忘了自己還夾著話筒,徑直把臉湊近鏡子。話筒掉了下來,可是他依舊不管不顧地盯著鏡子。鏡子裡映出了另一個人。他的臉乾癟泛黃,佈滿僵硬的裂紋,不斷掉落的毛髮間散佈著許多褐色的瘡痂。幻覺!這一定是幻覺!龍司這樣勸慰自己,可是依然無法控制情緒。

這時,滾落在地上的話筒裡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龍司再也忍受不了,發出了淒厲的叫聲,和高野舞的聲音重疊在一起,他終於與心愛的人的聲音失之交臂。映在鏡子裡的是一張龍司百年之後的臉。他根本沒有料到,與一個判若兩人的自己相見,竟會如此恐怖。

鈴聲響了四下,高野舞拿起了電話,「喂……」回答她的卻是一聲慘叫。一股戰慄沿著電話線穿梭而至,這份恐懼從龍司的公寓原封不動地傳到了高野舞的房間。她嚇了一跳,趕緊把話筒拿開。呻吟聲仍在持續。她接到過幾次惡作劇電話,但是覺得這個電話有些不同,趕緊又拿起話筒。呻吟聲戛然而止,之後是一片靜寂。

晚上九點四十九分,龍司想最後一次聽聽心愛女人聲音的希望破滅了,他在絕望的慘叫聲中斷了氣,意識漸漸被一片虛無包圍。他手邊的話筒裡依然傳來高野舞的聲音。他的雙腳在地上叉開,背部抵著床,左手垂在床墊上,右手伸向「喂」個不停的話筒,頭向後耷拉著,雙眼睜得大大的盯著天花板。虛無即將侵入龍司的肌體時,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但仍沒有忘記:最好把錄影帶的謎底告訴淺川這個傢伙。

高野舞對著話筒「喂」了好多聲,可是對方始終沒有應答。她掛了電話。這呻吟聲聽起來很耳熟。一種不祥的預感襲過心頭,她再次拿起話筒,撥了她尊敬的老師家的電話號碼。話筒裡傳來了「嘟、嘟、嘟」表示佔線的聲音。她掛了電話,又撥了同一個號碼,仍然佔線。高野舞明白了:先前打電話的正是龍司,他可能出事了。

4

10月20日星期六

好不容易才回到了自己家,可是老婆和孩子都不在,淺川心裡難免有些寂寞。他屈指數了數,在鎌倉過了一夜,又被暴風雨困在大島兩天,在南箱根太平洋樂園的小木屋又住了一晚,然後在大島住了一晚。只不過在外住了五天,可他覺得已外出很長時間了。以前也有為了採訪在外住宿五天四夜的經歷,可是回家後經常覺得時間很短。

淺川坐在書房的書桌前,開啟了文書處理機的電源。他仍然覺得全身痠痛,站著坐著都覺得腰間陣陣疼痛。這一週以來,夜夜難以入睡,昨晚睡了十小時,仍沒有消除這種疲乏。不過,他還不能閒下來,不趕快把堆積如山的工作處理完,明天到日光去兜風的約定就要泡湯了。

淺川趕緊在文書處理機前坐下,報告的前半部分已經存進了磁碟。他必須把自星期一以來、查明山村貞子的姓名之後的部分補齊,儘快完稿。到晚餐前,淺川已經寫了五張稿紙,速度還湊合。一般到了深夜,工作進度會更快。按照這個速度下去,應該能一身輕鬆地去接妻子和女兒。他猜不到總編對這篇稿子會有什麼反應,但仍想把這一週後半部分的經歷再梳理一遍。稿子完成,就意味著這個事件告一段落。

有時,他停下敲鍵盤的手指。桌旁的影印紙上複製了山村貞子的照片。那個令人恐懼的美人好像在忽隱忽現地窺探著他,他開始走神了。他曾透過這對美麗的眼睛,和山村貞子一起看相同的事物。她的一部分曾經進入他的體內,讓他念念不忘。淺川將照片移到視線之外。如果盯著山村貞子看下去,他就無法工作了。

在附近的小飯館吃過晚飯後,淺川突然想,現在龍司在幹什麼?並不是想念他,只是他的腦海裡朦朦朧朧地浮現出龍司的臉。回到房間準備繼續工作時,浮現在腦海裡的龍司卻變得越來越清晰。

龍司臉部的輪廓有時會變成重影。那傢伙現在怎樣了?淺川感到胸口一股莫名的騷動,於是拿起了電話。鈴聲響了七次,有人接了。淺川鬆了一口氣。可是,話筒裡傳來的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喂?」

那聲音細細的,顯得有些悲痛。淺川記得那個聲音。「喂?我是淺川。」

「啊……」對方細聲應答。

「請問是高野舞小姐吧?上次謝謝你的招待。」

「哪裡,不用客氣。」高野舞細聲說道,依然握著話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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