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半球建築有些異樣。它不像發電機那麼簡單。」
「怎麼說？」
「風暴來臨的時刻，我進入休眠，休眠之前我感受到強烈的節奏感，我相信那是基頻震盪。」
「基頻震盪？」000007注視著009607，「你確定那是基頻震盪？」
「我不能肯定。然而像是那麼一回事。」
000007的額頭髮出高亮的光，「風暴時刻？」他有些遲疑，「我從港口出發的時候，所有的位元都在議論這件事——小黑藻發生一次異常，308城市周圍的小黑藻發生了潮嘯。所有的小黑藻都產生了震盪，共振強烈，以至於不用藉助任何儀器，位元可以直接感受到。」
009607有些驚訝，「308城市？」潮嘯只有在晝夜交替的區域才會發生。小黑藻在黑暗中休眠，一旦接觸到陽光，它們便活過來，基頻震盪在這個時刻發生。晝夜交替的區域，數以億計的黑藻群同時發出基頻震盪，這就是潮嘯。308城市沒有晝夜，從來沒有潮嘯。
「這怎麼可能！」
「的確很奇怪，不過，並不是完全不可能。004857曾經有詳細的可能性論證，可惜為了儲存那本黃金書的內容，我將它刪除了，只有一個索引。」000007停頓一下，「可能你所感受到的震盪就是這一次潮嘯。這一次潮嘯規模很大，超出晝夜交替區很遠。可能全球的小黑藻都同時發動了。」
009607仍舊有些懷疑，「但是我相信這震盪是從那個半球體中發射出來。」
000007看著789603來回忙碌，「等一會兒，看看789603會挖出來一些什麼。」
風暴把十幾萬噸的沙堆積在廢墟上。還好000007所感興趣的區域並不大，789603集中力量，在三個小時內清理完畢。正如009607所記得，那兒有三個半球形建築和一個方柱。方柱已經倒掉，橫躺著，仍舊比那些半球形建築高出許多。
000007走過去，在廢墟中仔細尋找。
「你在找什麼？」
「一種透明材料，但比鋼鐵還要堅硬。」
009607示意789603搬過來一些文物，「是這種東西嗎？」兩片巨大的透明板材躺在兩個位元眼前，不規則的邊緣暗示著它們從一塊更大的母體上掉落下來。000007打量了兩眼，「也許是，如果在這片區域找到我相信那就是我想找的東西。在哪裡發現的？」
789603指示了一個地點，那地方正被沙土埋著，距離000007感興趣的位置很遠。
000007不甘心，他在這片地方來來回回走了幾圈，然而除了沙還是沙。最後他放棄了努力，「這裡應該是他們的子代培養室，他們用這種叫做玻璃的材料製作培養房，把子代放在裡邊，保證溫度，供給養分，確保他能夠健康成長。這是城市的核心部分。」
「那畢竟是埋在土裡過了上億年的東西。有些不精準並不奇怪。」
「不。這些建築……」000007環視著四周圍，「和地圖非常吻合。半球形發電機組的中央是一個培養房，四十米高，半徑達到三百米，這麼大的建築物不可能消失。除非黃金之書就是錯的，但是……」000007突然停下來，他盯著被宣稱為十號機組那個半球建築，突然他飛快走動起來，最後他爬上一個方柱，站立著不動。009607跟著爬上去，他順著果長看的方向望過去，下邊的半球形建築排列成環形，顯然是某個佇列的一部分，而十號機組卻明顯突出陣列。
「他們拆除了培養房，修建了十號機組。它的確有些特殊。」
「黃金之書裡邊沒有提到？」
「可能這發生在黃金之書製成後。我們只有自己去找原因了。」
009607看著這象徵古老智慧的環形陣列，腦子裡浮現一幅怪異的景象，許多身材高大的人類拿著各式各樣的武器，打砸玻璃大房子，將裡邊尚未成型的子代拉扯出來。然後，他們給自己修築了墳墓。
「也許他們已經絕望了。」009607說。
「你的直覺不錯。他們把這城市稱為禁閉基地。你要知道，在人類的語言裡，禁閉和死亡之地是同源的。」
水是萬物的根本！黃金書頁中有關於生物結構的篇章。詳細介紹六千三百七十二種常見生物的解剖結構，生物化學反應，遺傳圖譜。這些生物形態萬千，生物化學反應千奇百怪，遺傳圖譜基因鏈也截然不同。然而所有的一切，都離不開水。
「水對於有機生物，就像氫氣對於位元一樣重要。它幾乎是整個生物圈最基礎的部分。遠古時期行星有著大量的水，然而對於此刻的星球，你恐怕很難找到一個水分子。人類這種高階文明，就因為這個變化，也逃不掉滅絕的命運。」
549012367已經接受000007的召喚來到發掘地點。這龐然的位元懸停在廢墟上空，只用六個小時的時間，它便完成了789603花費三十天才完成的工作，把整個廢墟重新暴露在位元眼前。然後他開始對十號機組進行分離切割。當他小心翼翼地割開建築下方的岩石，卻驚訝地發現這個建築並沒有和其他的機組一樣，向下延伸，和六千米深度下的聚變爐聯絡在一起。它是一個完整球體。
「時代進步很快！」000007站在遠處觀察著549012367的一舉一動，毫無疑問他被高效的執行打動了。突然他想起什麼問題，轉頭問009607，「它是第幾代分身？」
「不知道，也許是第十一代，或者十二代。」
000007若有所思，「你覺得到第幾代，位元有能力讓氫氣圈完全消失？」
這個問題讓009607警覺起來，「怎麼可能有這樣的事！位元不會傻到殺死自己。」
「難說。人類毀掉了水。如果不是他們智慧超群，生物圈根本不會滅絕，可是他們卻這樣做了，拉上整個生物圈陪葬。」
「人類毀掉了水？這怎麼可能！他們只有依靠水才能生存。」
「這就是荒謬的地方。對於位元可能有些難於理解。他們的社會組織也許比我們更復雜，也更脆弱。他們使用聚變能，為了得到氫，最早採用電解水的辦法。後來，某種物質被開發出來，這種東西利用陽光，能夠把水分解成氫氣和氧，同時它利用生成的氧氣製造出一些新物質。這就像一個可以無限提供氫氣的反應堆，只要把水送進去，就可以出來氫氣，同時沒有任何副作用。」
「然後這種東西毀掉了所有的水？」
「這當然不能毀滅人類。這種物質被當作催化劑使用，受到嚴格的控制。然而當時發生了一次戰爭。戰爭就是人類的不同城市之間為了某些利益而發生衝突，嚴重到肉體消滅的地步。某一個城市聯盟失敗了，幾乎所有成員死於戰場，或者被屠殺。他們只剩下一個秘密城市。這些人類睚眥必報，何況是種族滅絕的災難。為了報復，他們將這種物質和某種微小機器結合起來，並讓它有了自己移動和繁殖的能力。他們的間諜把這種東西放進了敵人的城市。」
「他們難道不知道這也是毀滅自己？」
「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這個秘密城市顯然為水荒做好了準備，他們儲存了足夠的水，製造了一個小生物圈。為了報復，他們已經不顧一切，也許他們相信，就算整個世界都毀掉了，他們也能夠獨自生存。或者說，即便這個世界繼續存在，對他們也毫無意義。」
「這真是不可思議。」
「這些智慧的半機械細菌以不可抑制的速度生長起來，它們用空前絕後的速度攫取著這個星球上的一切水分，從空氣中，土壤裡，江河湖海，還有大洋，甚至包括生物體。地球的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轉化成氫氣，然後飄逸到大氣圈上層。土地開始沙化，生物死亡，然而這對智慧細菌沒有任何影響，它們所需要的僅僅是水和陽光。當海洋麵積退化到原來的一半，整個星球上已經看不見比老鼠更大的動物，而人類僅僅在幾個城市中喘息，把城市緊緊地密封起來，保持住一點可憐的水源。智慧細菌毀掉了整個生物圈，生命，哪怕像人類一樣智慧或者像病毒一樣頑強，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
「人類就像謎一樣。那些殘留的人類並沒有捱過多久，整個地球已經沒有一滴水，走出城市，一片洪荒，沒有任何生物繼續生存。他們的人造生物圈很快出現問題。在三代人的時間裡，一切就變得不可收拾。他們臨死的時候，給了自己最強烈的痛苦來向上帝表示懺悔。」
000007的額頭閃爍著，他的思緒被牽扯到遙遠遙遠的過去，一群兩足行走的智慧生物釋放了他們的魔鬼。那些微小的機器附在他們身上，水分被迅速吸乾，他們轉眼間變成一具具乾枯的屍體，痛苦的表情凝固成永恆。
「你找到的岩石，是一個石化的人體，這個廢墟就是最後的人類城市，那本黃金書，是他們的懺悔錄。」
009607和000007產生了共鳴。這禁閉之城，彷彿有無數的幽靈在遊蕩，009607居然有些害怕起來。
549012367順利返回。他把整個十號機組鑲嵌在岩石中帶回了308城市。789603也很快返航，他帶回了所有能夠搬動的文物，除了那些無法移動的部分。一個聲勢浩大的展覽很快舉行。寬闊的場地裡擠滿了位元，幾乎無法轉身。009607從透明視窗向下看，一副拼湊而成的人類骨架巍然立在展廳中央，鳥瞰著進進出出的位元。這些從地下挖掘出來的實物極大程度地滿足著參觀者的好奇。他們簇擁著，觀賞著，讚歎著，被這史前文明的光輝所折服。地球曾經的主人，被時間的塵土所覆蓋，直到今天才將它的真實面目暴露在後來者面前。然而，又有多少東西隨著時間流逝一去不返，再也不能為位元所發現？
位元們在骨架前徘徊。無數的球泡在整個大廳上空飄浮，各種關於人類的發現從這些球泡傳遞到位元們頭腦中，讓他們無比興奮。一個輝煌了上萬年的物種，一個曾經統治了行星的文明，他們死去了，被埋葬了，位元卻成功地成長起來，這充分證明位元是多麼優越。位元們產生共鳴，整個空間盪漾著讓人陶醉的氣氛。009607控制著情緒，沒有讓自己沉浸在共鳴中。如果一個位元曾經降到氣底，站在人類的廢墟上張望，沉浸在那逝去輝煌的最後一點餘燼中，他便對這淺薄的歡騰有了隔閡。009607靜靜地看著。
突然一股強烈的震盪讓所有的位元安靜下來。009607不由自主地搖擺。基頻震盪！潮嘯！位元們陷落在慌亂中，有些不知所措。這絕然不應該發生的事情居然第二次發生，在位元的記憶裡，自從建立了城市緊跟著太陽，就再也沒有見到過潮嘯，基頻震盪成了一種模糊的記憶，只有那些喜歡探險的傢伙前往晝夜交替區進行體驗。然而短短的十五天時間內，居然發生了兩次。某種不尋常的事件正在發生，不安的氣氛籠罩著位元。
000007送來一個訊號，要009607到行星研究所第五實驗室，那是安放十號機組的地方。那兒一定發現了某種特別重要的東西。009607匆忙從展廳出口鑽出去。天空中太陽正熱烈，放眼望去，小黑藻聚集在頂層，黑壓壓一片，一直到天的盡頭。它們排成佇列，以同樣的頻率震動，彷彿正進行著某種儀式。009607加速趕向第五實驗室。
000007正等著他。
「看見了潮嘯？」
「是的，讓人震驚。有些不可思議。你有了新發現？」
順著000007的目光，009607看見了十號機組。球體的外殼已經被剝離，顯出它的真實面目，黝黑的金屬面上閃著淡淡的光澤。
「搞清楚它的結構很困難。這一層金屬壁，估計有一米厚，如果不剖開它，恐怕永遠也沒有辦法知道里邊是什麼。」
000007拿起一個巨型的喇叭，「不過不管那是什麼，我們至少已經知道它怎樣會觸發。」巨型喇叭鼓出強勁的風，009607感覺到一股強烈的節奏感湧入體內。緊接著，他聽到了潮嘯。聚集的小黑藻響應著這節奏，整個位元空間都沉浸在反覆的震盪中。震盪漸漸平息下來，餘音繚繞，最後在星球的另一邊消失。黑色巨球紋絲不動，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
000007看著009607，「有什麼想法？」
各種可能性在009607腦子裡翻騰，他想象著這球體裡邊到底是怎樣一種結構，也許裡邊有水，這種神奇的物質有著不可思議的特性……顯然這個問題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我們必須保護這個球體。如果沒有辦法觀察內部，就把它保護起來，等到有一天能解決這個問題。」
「基頻震盪呢？」
「說不定是巧合，這是自然界的基本頻率。」
「不。」
000007伸手拿過一個球泡，球泡壁上顯示著某些東西。009607仔細讀下去，他看見了基頻震盪的圖譜，然後，他看見某種對映關係，最後他看見幾個人類文字。
「這就是基頻震盪。譯碼後的人類語言。」
009607給自己裝上了一對振動翅，藉助這種新鮮的玩意兒，他不需要巡邏者的幫助就能很快在各個地方自由穿梭。他繞著行星，追逐著太陽飛行。青黑的顏色從腳下一直延伸到天盡頭。無窮無盡的小黑藻，就像一張黑色的幕布，遮住這個星球，也斷絕了底層的任何希望。它們將星球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把人類文明深深地埋在行星深處，就像人類埋葬身體的墳冢。是的，這是人類給自己製造的墳冢，他們在彌留之際把小黑藻發射上天。這是他們最後的傑作。位元源自小黑藻，如果追溯根源，是人類創造了位元。引起潮嘯的黑色球體，最後的人工傑作，仍舊躺在第五實驗室。它橫跨三億四千萬年，把兩個毫無類似之處的文明奇蹟般地聯絡在一起。
太陽已經遠去了，翅膀的力量不能讓他趕上星球自轉，他陷落在黑暗區域裡。009607並沒有慌張，他停下來，吸入大量氫氣，讓自己漂浮著，然後進入休眠。再過二十七個小時，太陽會從東邊升起，那一瞬間，數以億計的小黑藻，還有位元空間的所有生物都將沐浴在一次基頻震盪中。他將在尖利的嘲嘯中甦醒過來。億萬年來，位元空間的早晨都是如此。這是湮沒的遠古文明在位元空間留下的紀念，這是人類的墓誌銘。
當陽光照射在位元生物身上，當基頻震盪每一次發生，他們都在代替那個已經消失許久的文明對著宇宙深空發出一次吶喊。
請饒恕，這是曾經的人類發出的最後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