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方聯絡矢島是在數天之後了。
雖然說是「自願協助調查」,但電話那頭的警察帶有一種不容分說的威嚴。從秋葉原站步行兩分鐘便可到達萬世橋警署,從秋葉原fm出發則需要五分鐘。接到電話時矢島正在準備晚上的直播節目,接著,上午十點,他來到了萬世橋警署裡的一個房間。
「你與西園寺沙也加,也就是西山沙綾最後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
這個寬敞的房間看起來像是會議室。屋裡有兩名刑警。矢島被要求坐在位於房間一角的茶色長桌前的藍色摺疊椅上。
「十二月一日。」
「十二月一日,也就是你發現被害者的遺體的兩天前,對吧?」
叫瀨口的四十歲左右的黑皮膚刑警始終以笑臉相迎,他的眼中卻沒有笑意。另一位名叫加藤的年輕刑警擁有日本國家橄欖球隊隊員般的魁梧體格,比身高一米六的矢島高出兩個頭,矢島猜他的體重恐怕是自己的兩倍。
「是的。」
「時間大概是幾點呢?」
提問似乎是加藤的職責,那位名叫瀨口的目光銳利的刑警只是把手背在身後聽著。
「晚上。大概……應該是晚上十一點。」
「晚上十一點,確定嗎?」
「啊,其實那時候我醉得很厲害,所以不太記得確切的時間了……」
「怎麼回事?」
「呃,在那之前我在居酒屋喝多了,之後我確實去了她的公寓,但不太記得具體時間了。」
「矢島先生,你為何要去被害者的房間呢?」
「她給我發了line,說有重要的事,問我能不能去她的公寓見面。」
「這樣的事發生過很多次嗎?」
「是的。畢竟她是個大忙人,我還曾經在深夜去她的公寓開工作會議。而且……」
矢島突然停下了話語,正在打字的加藤抬起頭看他。矢島猶豫著要不要說出來,但一想到終究會暴露,便繼續說了下去。
「我和沙也加在私人層面也很親密,所以也曾因私事去過她家。」
加藤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看向瀨口。瀨口在察覺到他的視線後,回以彷彿在催促著什麼的眼神。
「我可以理解為你們之間是戀愛關係嗎?」身形高大的刑警單刀直入地問道。
「是的,就是這麼回事。」
一瞬間,瀨口的眼睛似乎迸發出精光,矢島的心裡警鐘大作。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大約一年前。」
年輕男女在電臺一起工作,會發生職場戀愛也是常有的事。特別是編導,在對節目產生熱愛之情之後,很容易順勢與節目主持人或助手發展為戀愛關係。實際中編導和聲優或主播結婚的例子也不在少數。
「你開始負責西園寺沙也加,也就是去世的西山沙綾的節目,到現在有多長時間了呢?」
「是從去年十月開始的,所以……已經有一年多了。」
「也就是說,你是在負責她的電臺節目時,與她在私人層面上也變得親近,最終開始交往的,對吧?」
「是的。嗯,你說得沒錯。」
「你和她的交往順利嗎?或者反過來說,最近有沒有吵過架?」加藤一臉壞心眼兒地問道。
「多少有過幾次爭吵,但基本來說很順利。」
矢島一邊忍耐著早就料到的對方投來的懷疑眼神,一邊儘量故作冷靜地說道。
「真的嗎?那……你們聊到結婚之類的事了嗎?」
「我最近提過結婚,但她以‘結婚又沒有什麼好處’為由,拒絕了我的求婚。」
事發一週前,矢島曾在喝醉的狀態下向沙也加求婚。然而當場就被悲慘地拒絕了。
「結婚沒有好處,這是什麼意思?」加藤追問道。
「沙也加自己已經擁有可供她玩一輩子的錢,所以結婚並不會給她帶來經濟上的好處。即使不是像她那樣的大富豪,最近只要是收入還算可觀的女性,都不會那麼積極地想結婚了。」矢島回答。
「是這樣嗎?」
本以為年輕的加藤會附和自己的推測,沒想到他只是一臉意外地應了一聲。矢島把視線轉向瀨口,對方正揹著手眺望窗外,似乎對此沒有什麼興趣。
「但她很想要孩子,畢竟年齡也差不多了,她還曾經說過當未婚媽媽是她的夢想。」
「的確,死者三十六歲了。」
「是的。反正,我認為她沒有和我結婚的意思。不過我們的交往還是很順利的。」
「庶民真是無法理解有錢人的想法啊。」加藤自言自語地嘟囔道,「話說回來,你有沒有配過西園寺沙也加家的備用鑰匙?」
「沒有。我們並不是同居關係。」
「那你知道她家有備用鑰匙的事嗎?」
「備用鑰匙?不知道,我沒見過。」
「除了她之外,你還知道有什麼其他人可能有她家的備用鑰匙嗎?」
矢島思考了片刻。
除了自己以外,沙也加可能還在和其他男性交往,只不過即便如此,對於因為工作需要一直待在公寓裡的她而言,真的需要特意給對方配一把備用鑰匙嗎?
「嗯,我想不出來。之前我從沒思考過備用鑰匙的事,所以一時也想不出來。」
「這樣啊……」
加藤敲擊了幾下電腦鍵盤,又翻看了一下手邊的資料,問道:「說起來,十二月一日,你最後一次和被害者見面的時候,她穿著什麼樣的衣服?」
「呃……我不太記得了。」
「不記得了?為什麼呢?」
「呃,剛才我也說了,其實那天我醉得相當厲害,連去過沙也加家裡這件事都只能勉強記起,至於衣服之類的細節就真的記不太清了。我連自己是怎麼回的家都不知道。」
加藤看向瀨口,矢島也不由得看了過去,然而對方還是一副不知道在想什麼的樣子。
「矢島先生,你平常經常喝酒嗎?」
「嗯,是的。」
「過去也有過喝到失去記憶的時候?」
「是的,說起來很不好意思,但偶爾會喝到斷片兒。」
其實是經常喝到斷片兒。
這時,瀨口小聲對加藤說了什麼。加藤輕輕點了點頭,不緊不慢地從桌上的茶色信封裡抽出了一件物品。
「矢島先生,你對這條領帶有印象嗎?」
一條套著塑膠袋的領帶被輕輕放在矢島的面前。
矢島感到心跳突然變得劇烈。
「等、等等,能讓我仔細看一下嗎?」
「請。」
矢島接過套在塑膠袋裡的領帶。這想必就是案發時繞在沙也加脖子上的那條領帶吧。
「你有印象嗎?」
「請等一下,我仔細看看。」
他確實對這條領帶有印象。
這是一條黃色條紋的領帶。矢島把領帶翻過來,看著商標,手開始顫抖。
是一條產自英國的名牌領帶。
矢島在今年二十九歲生日時從西園寺沙也加那裡收到的生日禮物,就是一條同品牌同顏色的領帶。
「你見過它嗎?」
如果這條領帶就是自己從沙也加那裡收到的禮物,又為什麼會纏在死去的沙也加的脖子上呢?
「好像在哪裡見過,但……至於是哪裡,我暫時想不太起來。」
矢島控制著自己,勉強回答。
「矢島先生,能再好好想一想嗎?」
名叫瀨口的刑警第一次開了口。
矢島眨眨眼,凝視著那條領帶。
「矢島先生,你見過這條領帶,對吧?」
瀨口單手撐著桌子,靠近矢島。
矢島嚥了一口唾沫。
此時此刻應該說出「我曾從沙也加那裡收到過和這條領帶一模一樣的生日禮物」嗎?
突然,矢島感到一陣強烈的恐懼。既然自己承認了與死者是戀愛關係,想必已被列為懷疑物件,再加上自己還是屍體的第一發現人,如果此時再承認擁有和兇器一樣的領帶,簡直就和說「我就是兇手」沒兩樣啊!接下來會馬上以殺人罪關進牢房嗎?
「怎麼樣,矢島先生?」
這只是個偶然罷了。
沙也加一直很喜歡這個英國品牌,在她家出現款式相似的領帶可能僅僅是個偶然。沙也加送給自己的那條領帶肯定還在自家衣櫃裡。
「不,我想不起來,抱、抱歉。」
矢島握緊搭在膝蓋上的雙手,拼命搖頭。
「是嗎?」
瀨口小聲說著,緩緩地坐直了身子。
就在矢島因安心而偷偷地吐出一口氣時,加藤又換了一個問題。
「關於剛才問的死者的著裝一事,想再問問你,最後去見被害者時,她是不是穿著深藍色的牛仔褲?」
「我真的不太記得衣服的事了……」矢島回答著,想起沙也加在家時也總是穿著牛仔褲,「啊,但被你這麼一說,好像是牛仔褲。」
「是嗎?上身是不是穿著毛衣,紅色或粉色的?」
聽了這句話,矢島又想起她在家裡經常穿粉色的毛衣。
「搞不好是的。」
「喂,矢島,今晚的‘西園寺沙也加的推理之夜’要怎麼辦?」
調查結束後矢島回到秋葉原fm,剛在工位上坐下,就被編排部部長石丸叫了過去。編排部可以說是廣播電視臺的關鍵部門,而作為這個部門的部長,石丸肩負著與節目相關的最高許可權與最大責任。
「我的想法是,換成局裡的主播,做個點歌節目。」矢島站在石丸的桌前,一動不動地回答道。
「你是不是傻?你這傢伙,今天可是‘rating日’啊。」
「rating日」就是統計收聽率的日子。廣播電臺和電視臺不同,不會每天都統計收聽率,而是規定在每幾個月裡的某一週,由調查公司統計收聽率。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
和電視臺的收視率相同,收聽率對於廣播電臺的人而言就是絕對的評價基準。身為編導的矢島自不用說,就連身為編排部部長的石丸也無法忽視那個數字。
「既然如此,你就給我好——好地思考思考。你聽好,我不是經常說一句話嗎?對於我們電臺人來說,只要轉變一下想法,危機就能在瞬間變為機遇啊。」
石丸那對眼白很多的單眼皮眼睛正在熠熠發光。
「那……如果是你會怎麼做?最重要的主持人不在了,這要怎麼做節目啊?」
「即使主持人不在,節目也能做。」石丸一臉坦然地斷言。
「這種事……從現實層面來說是做不到的。」
「做得到。」
怎麼做?矢島開動腦筋思考。
「該、該不會叫巫女之類的過來,說要召喚出西園寺沙也加的靈魂什麼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