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田的呼喚讓他回過神來。
「矢島先生,莫非你是喝醉後殺害了沙也加小姐,然後喪失了記憶?」
怎麼會?真會發生這種事嗎?
「我的確因為喝醉而有一段記憶缺失,但如果做出了那種事,我肯定會記得啊。」
「但你甚至不記得是怎麼離開公寓的了吧?」
「是的……的確。」
兼田微微歪著頭,思考起來。
「矢島先生,你真的沒有殺害沙也加小姐嗎?」
「怎、怎麼會是我……」
矢島是笑著說的,兼田卻一臉認真。
「如果你想起了那時的事,請再來找我商量。」
說著,兼田看向桌上的進口座鐘。
「知道了。」
矢島說著,無力地站起身。兼田也站了起來。
就要走出房間時,背後傳來了兼田的聲音:「啊,矢島先生,請稍等。」
矢島回過頭,只見兼田遞來一枚信封。
「這是諮詢費賬單,支付方是你的公司還是你個人?如果需要發票,我們可以準備,請儘管跟我說。」
矢島在萬世橋警署的第三次問訊開始了。人員還是老面孔加藤和瀨口。矢島又被帶到了那個有茶色桌子和摺疊椅的小房間。
「從那條黃色領帶上查出了你的dna。」
今天沒有聊天氣,矢島剛一坐在椅子上,加藤就丟擲了這句話。矢島眼前一黑,腦海中掠過「逮捕」二字,什麼都說不出來。
「矢島先生,上次你說這條領帶在某地丟失了,對吧?你能想起是在哪裡丟的嗎?」
這幾天矢島也一直在回想這件事。
「我想不起來具體是在什麼時候、丟在哪裡了。」
「矢島先生,這可是非常重要的問題,你能不能再努力想想?」
如果想不起來,是不是就要被逮捕了?矢島的心臟怦怦直跳。
「我會再想想的。那個,公寓裡有和沙也加關係親密的人嗎?」
「我們去打聽了很多次,但目前還沒找到可疑人物。不過,就算真的有,那人也無法配製備用鑰匙。」
「真的嗎?在網上配呢?不是有什麼暗網嗎?那把鑰匙的確很難配,但只要肯出錢,應該也會有人願意配製吧?」
這時,站在窗邊的瀨口的眼中放射出奇怪的光芒。
「矢島先生,你知道暗網?」
瀨口低沉的聲音令矢島更加不安。
「不、不知道。」
「的確,如果是在網上找,或許有地方能配。」加藤介面道,說著看向瀨口,瀨口沉默著點了點頭。
然而,瀨口卻問了個不相關的問題。
「矢島先生,十二月一日深夜十一點去死者公寓前,你喝了多少酒?」
「那天……喝了多少來著?」
在去沙也加的公寓之前,矢島和節目組的工作人員一起在神樂坂的一家居酒屋喝酒。開始時只想小酌一杯,轉眼一紮啤酒就下了肚,等再叫來燒酒,就更剎不住了。
「記得喝了啤酒和燒酒。」
「量呢?」
「大概是啤酒兩紮,燒酒……四合左右吧。」
「兩紮啤酒加上四合燒酒,這麼多啊,要是我,肯定早就喝倒了。」瀨口一臉震驚地說。
「這些對我來說倒不至於喝倒。而且,我收到了沙也加的訊息,說有重要的話說,那之後我自覺地收斂了許多。」
可最終還是喝到記憶缺失,才導致現在的結果。
「你收到死者發來的訊息是在什麼時候?」
「十點四十五分。事後我查了手機上的記錄,應該沒錯。」
矢島取出手機,當場展示那條來信記錄。
「嗯,然後你就去了被害者的公寓,對吧?你有那時的記憶嗎?」
「勉強還有。」
「你以前也說過,深夜十一點,你通過公寓大門進入了被害者家,然後就只記得和被害人聊了五分鐘左右,之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是的。具體幾分鐘我也記不清了,但總之,在她家發生的後半部分的事,我確實不記得了。」
「你離開公寓時是十一點二十五分,但不記得是怎麼回家的了。」
「是、是的。」
瀨口轉身回到窗邊,向窗外眺望了片刻,隨即緩緩回身,直直地盯著矢島的臉。
「矢島先生,會不會因為你喝得太醉,而忘記了殺害對方的事?」
矢島心跳不已。
「怎……怎麼會有這種荒唐事。」
矢島擠出笑臉著向瀨口,然而瀨口的表情十分嚴肅。矢島想起律師兼田也對他說過同樣的話。
「兩紮啤酒加上四合燒酒,這對於有些人來說,是會使人爛醉如泥的量。」
「嗯,或許是的……」
「而且,你不記得在被害者的房間裡發生的後半部分事了,至少你不記得是怎麼離開的了。」
「嗯,呃,是這樣沒錯……」
「矢島先生,不是你在那時勒死了被害者嗎?只是因為酒精,丟失了那段記憶。」
「怎麼會?做出那種傷天害理的事卻沒有記憶,這怎麼可能呢?」
雖然矢島嘴上否定,腦海中的一角卻在思考這一可能性。
「你憑什麼斷定?失去了部分記憶的你有什麼根據說自己沒有勒死她呢?」
「根據?」
矢島的臉色變得慘白。
「是的,能證明你沒有殺害被害者的確實根據。」
「這、這……但是,再怎麼說,做出那種事的話,是應該會留下記憶的。而且我和沙也加關係很好,也沒有吵架。」
「你不是求婚被拒絕了嗎,而且她的生理期延遲,讓你懷疑她有了其他男人,不是嗎?比如那棟公寓裡的其他住戶。」
「我會想到那種可能性,是源於對案情的思考。」
「是這樣嗎?事實上,你已經不記得被害人與你聊了什麼了,所以也有可能她說到了這個話題。她對你坦言自己有了新的男人,你們發生爭吵,最終你一時衝動,犯下了罪行。」
「荒唐。就算我們真聊到這些,也無法成為我殺害她的動機。」
「如果是在爛醉的狀態下,我認為可能不需要動機就能造成事故。」
「事故?」
瀨口盯著矢島,雙眼迸發出金屬般的光芒。
「事故。人在酒醉後的行為可能沒有動機。你不這樣認為嗎?被酒精攪亂的大腦是會暴走的。」
確實如此,喝醉的狀態下常會做出反常舉動,甚至無法一一說明原因。
「矢島先生,你在爛醉的狀態下將被害者勒死,並且丟失了那段記憶。從間接證據來看,真相就是這樣。」
怎麼會這樣……
「那段時間你的身體狀態如何,有沒有持續睡眠不足?在身體狀況不佳時,有時即使只攝取少量酒精,也會醉倒,不是嗎?」
當時確實有點感冒,再加上那一陣子很忙,也有些睡眠不足。
「有沒有喝什麼藥,或是注射了什麼?」
「啊!」
矢島小聲地叫出了聲。
「怎麼了?想起什麼了嗎?」
「確實,那天傍晚,我喝了些感冒藥。會不會藥裡含有不能和酒精一起攝入的成分?」
電臺醫務室的感冒藥效果遠近聞名。雖然用的也是醫生開的處方藥,但臺里人都說裡面可能加了什麼成分。
「在沖繩,曾經發生過一起醉酒男性闖入附近陌生女性的家,用女性房間裡的刀捅了對方數次的悲慘案件。」
「有、有過這種事……」
「是的。而且,兇手事後卻不記得自己做過這種事了。」
現實中居然真的發生過這種事……
「好像服用危險藥物或興奮劑導致殺人的新聞更引人注目,但從件數來看,在日本,和酒精相關的暴力案件和交通事故要多得多。畢竟,從自動販賣機上就能買到酒的,全世界也就只有日本了。」
瀨口凝視著矢島,帶有異常的壓迫力。
「所以矢島先生,請你好好想想。就目前來看,在死亡推定時間裡進入過被害者家的就只有你一個。這已是不可爭辯的事實。」
「但也有可能有同公寓的住戶進去過啊,不是嗎?」
「我剛才說過了,我們沒在公寓住戶裡發現與被害者有關係的人。」
「真的嗎……」
「大多數住戶在案件發生之前甚至都不知道被害者住在那兒。況且,能讓身為年輕女性的死者在深夜毫不抵抗地讓進房間,應該是相當親密的人。」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的,想著應該有那樣一個人……」
「但我們進行了徹底的搜查,無論從被害者的手機簡訊記錄,line及郵件記錄,還是房間裡的遺留物品中,都沒有找出類似疑點。我們還對公寓住戶進行了問詢,也沒發現任何可疑人物。」
「一個都沒有?」
「是的。就算住在同一棟公寓,但也不可能完全不利用簡訊或電話聯絡吧,還能在面對警察的再三問詢時絲毫不露馬腳,你覺得會有這樣的人嗎?」
矢島不禁陷入沉默。
「然而,在那個夜晚、那個地方,西山沙綾確實被殺了。這樣一來……」瀨口沒有說完。
矢島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你的意思是,是我殺的?」
瀨口用力點點頭。
「然而因為喝醉了,你對此完全沒有印象。明明因醉酒犯了大事,身為重要人物的你卻沒有任何記憶,至今為止,你應該已經有過很多次這樣的經驗了吧?」
每次聽到名人在喝醉後和計程車司機發生衝突的新聞時,矢島都會提醒自己必須要注意。上司和前輩也多次勸他注意喝酒的方式,難道這一次,自己終於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錯誤?
「矢島先生,你能肯定你絕對沒做嗎?」
矢島的腦海裡掠過了曾因酒精犯下的種種錯誤。
之前有一次,醒來時發現衣服破破爛爛,肩上多了一大塊瘀青;有一次房間裡有一塊不知從哪裡撿來的「施工中」的看板;還有一次錢包裡夾了一張從沒去過的酒吧的發票;還曾不止一兩次被人抱怨:「昨天可真夠受的,你可別再叫我一起喝酒了。」而且,發生這些事時,自己都沒有一點記憶。
「怎麼樣,矢島先生?」
在瀨口的直視下,矢島對到底什麼才是真相完全沒有了自信。不,說起來,自己真的知道什麼才是真相嗎?
「矢島先生……你能肯定你絕對沒有做嗎?」
雙重人格。
每次矢島聽別人講述自己在爛醉狀態下做出了什麼好事時,都會想到這個詞。恐怕不止矢島,只要是會撒酒瘋的人,即使在事後聽聞自己的醜態,也完全不會有自己就是當事人的實感,有時甚至會想,這是逗我呢吧。然而,就算犯事的是另一個人格,終究也還是自己做的,這是不爭的事實。
「也許……我無法確定。」
矢島睜開眼,看著自己的雙手。自己用這雙手勒緊黃色領帶,奪走了沙也加的生命?矢島將手握緊,想象著那種觸感。
也許是這樣的,沒錯。
也許在自己體內,住著連自己都不知道的可怕惡魔。是不是隻要被灌入酒精,那隻惡魔就會被釋放?
「心理學中好像有一個詞,叫壓抑。」
他想表達什麼?矢島看向瀨口的臉。
「如果在幼兒時期遭受了虐待或與性相關的惡作劇,當事人會因痛苦而自動忘記那段不快的記憶。但並不是真的忘記了一切,而是把記憶趕到潛意識裡,不再主動回想起來。這一舉動在心理學裡被叫作‘壓抑’。」
矢島依舊沉默地看著瀨口。
「據說人類的大腦非常出色,在遇到過於痛苦或令人大受打擊的事時,會自動地將其從記憶裡清除。對於人的生存來說,這是非常重要的能力,因為如果記住所有討厭的事情,人或許會產生自殺的念頭。」
「你該不是想說,我把殺害沙也加的記憶給壓抑了吧?」
「雖然不知道壓抑這個詞是否正確,但從內心的變化來看,應該是一樣的道理。」
聽了瀨口這句話,矢島更加茫然,似乎連自己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都不清楚了。
「是帶有明確的殺意、在清醒狀態下殺人,還是喝醉後衝動殺人,在量刑時是有很大不同的。」瀨口又突然改變了話題,「我不是檢察官和律師,記得不太清楚了,不過刑法第三十九條裡似乎寫著,對神志不清者的違法行為不予處罰。」
律師兼田也說過同樣的話。
「矢島先生,事到如今,你還是老實認罪,早點重新開始自己的人生,這樣不是更好嗎?」瀨口一臉溫柔地說道。
「瀨口警官,那個晚上,在我之後真的沒人進過那個房間嗎?」
「那個晚上,甚至沒有外人進過那棟公寓樓。」
「真的嗎……沒有人進過那棟公寓樓?」矢島轉而向加藤確認。
「第二天倒是有幾個人去,並且是去找被害者的,但他們到達公寓的時間是十二月二日下午一點到傍晚,距離死亡推定時間的一號傍晚九點到二號凌晨三點,至少已經過了十個小時。」
那他們就不可能是兇手。再加上那棟公寓樓裡並沒有沙也加的另一個男人,那麼,果然是喝醉的自己把沙也加殺死的嗎?
矢島無言地閉上了眼。一分鐘、兩分鐘……漫長的沉默支配了整個房間。
瀨口和加藤什麼都不說,等待著矢島開口。
「我想問一下,是誰呢?」矢島突然開口。
「什麼是誰?」
「第二天去她家拜訪的是誰?」
「她的責任編輯井澤尚登、妹妹西山瑠加,以及你的上司石丸雅史這三人。」加藤看著筆記說道。
「石丸部長?」
井澤和瑠加可以理解,可為什麼石丸也去了沙也加的公寓?
「石丸部長為什麼會去沙也加的公寓?」
「聽說是有私事。」
以前也曾聽到過石丸和沙也加存在不倫關係的流言。但由於沙也加激烈地否定,所以身為戀人的矢島相信了她的話,然而事實究竟如何呢?
石丸他應該知道自己曾從沙也加那裡收到那條領帶的事,因為那條領帶是沙也加在一次直播節目慶功會上當著所有員工的面送的。那次慶功會恰好辦在自己的生日之後,身為編導的石丸也有出席。
「啊,我想起來了。」
「什麼?」加藤一臉詫異地問道。
「我最後一次佩戴那條領帶的時間。」
「什麼時候、在哪裡?」加藤探出巨大的軀體問道。
「我們每次直播結束後都會舉行慶功會,我在十月中旬的那次慶功會上系過那條領帶。那之後就找不到了。所以我想,應該是在那次慶功會上把領帶弄丟了。地點是我們常去的一家位於秋葉原的居酒屋,名叫‘磯野漁業’。」
其他節目因為製作經費有限,不能每次結束都開慶功會,但「推理之夜」有嗜酒的沙也加自掏腰包,所以每次都會盛大地召開以慶功會為名的酒會。
「你說的這次慶功會,都有誰出席?」
「節目的工作人員和沙也加都去了,編導石丸部長也去了。」
「石丸部長啊……責任編輯井澤先生呢?」
井澤有時會參加慶功會,可那次他參加了嗎?
「矢島先生,那時你是怎麼把領帶搞丟的?」
「應該是喝酒時覺得繫著領帶太難受,就給解開了。但我那時喝醉了,不記得確切發生了什麼。不過那之後我就沒看到過那條領帶了,所以我覺得肯定是那時候把領帶搞丟了。」
「那天你喝了多少酒?」加藤停下了打字的手問道。
「我不記得了。有沙也加在場,我總會被灌到斷片兒。搞不好我一個人喝光了一升瓶sup[1]/sup的燒酒。」
沙也加在慶功會上會不分物件,一直灌。所以每週的節目慶功宴最後都只能由喝不了酒的兼職員工惠梨香來善後。偶爾會來參加宴會的石丸也是個完全不能喝酒的人,在全是醉鬼的宴席中,如果他想偷一條領帶,想必輕而易舉。
「應該能從兼職員工惠梨香那裡問到更詳細的情況。」
「嗯,我們之後去問問她。」
加藤把惠梨香的全名記在了筆記本上。這時瀨口突然問道:「矢島先生,那條領帶有沒有可能被被害者沙綾小姐帶回了家?」
「被沙也加?」
「是的。」
矢島略微想了一下。
「嗯,也不是沒有可能。但我真的不記得那天后來的事了,也無法確認。」
「是嗎……我只是在想,如果是被害者把那條領帶拿回了家,又隨便把它扔在了房間的某個角落,那麼任何人都有可能用那條領帶作案了。」
有這種可能。畢竟即使是石丸撿走了那條領帶,他也沒在死亡推定時間內出現在那棟公寓。
註釋:
[1]一升瓶是日本專用於盛裝液體的玻璃容器(瓶),容量大約為一點八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