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島先生,你真的沒殺沙也加,對吧?」
在計程車後座,手塚再次問矢島。手塚堅持主張若要解決案件,就必須去現場確認,所以他們現在正乘坐著計程車,前往「秋葉原之家公寓」。
「是的,沒錯。」
計程車穿過中央線的高架,駛過架在神田川上的萬世橋,眼看著要穿過有黃色總武線電車穿行的jr高架。這座高架橋下方如今仍保留著舊時秋葉原的美好面貌。這一帶被叫作「電臺中心」,集中了許多販賣電子機器和電子商品的小店,還有販賣電線、插座、鉗子和螺母等各式各樣商品的攤販,可謂應有盡有。在不斷進行大規模開發,店鋪更替十分頻繁的秋葉原,只有這裡的風景沒有改變。
駛過這一帶,就到達了雜亂無序的秋葉原中央街道。
計程車沿著中央街道繼續行駛,遊戲廳、家電批發店、拉麵店、成人影片店、二手電腦店、小鋼珠店……各式各樣的店家競相掛出巨大看板,美少女動畫的主人公和胸部大到不自然的女性遊戲角色在看板上露出微笑。穿著女僕裝的少女在路上勤快地分發著傳單。
「既然不是你殺的,那我們就假設是其他人殺害了沙也加,可以嗎?」
手塚的聲音很大,把矢島嚇了一跳。
「唉,怎麼說呢,那晚的事我都不記得了,也確實有可能是喝醉後的我殺害了沙也加。被警察問話時我還差點兒在那份筆錄上簽字了呢。」
矢島煩惱的地方就在這裡。
接受問訊時警方一直說他以往的酒後惡習,再加上不斷增多的間接證據,令矢島都在懷疑,搞不好真的是自己殺害了沙也加。事到如今,對於那晚自己的行動,矢島已完全失去了自信。
「矢島先生,你知道在十九世紀八十年代後期到九十年代初的美國,曾有多位女性回憶起自己曾在幼兒時期遭受過性虐待,此事還成為一大社會問題的事嗎?」
「有過這種事?」
「那時美國經常發生兒童失蹤案,不過據調查,性侵案中大部分是孩子的生父對孩子實施了性虐待。」
手塚冷不丁地說起這一話題。
說起虐待,矢島首先想到的是在接受警察問話時,瀨口提到的「壓抑」。
「那些人應該是在孩童時期遭受過虐待後忘了那段經歷,成年後又重新想了起來。這在心理學上被稱為‘壓抑’。其中確實也有是真的回想起了已被淡忘的受虐待經歷的例子。但實際上,由於記憶恢復療法這一心理諮詢手法的過度使用,也有很多人說出的是虛假的虐待經歷,這曾在當時的美國釀成很多冤假錯案,並導致許多家庭破裂。」
「這樣啊……」
車子駛過了販賣同人本的大型書店,同樓八層還有一處國民偶像團體的專屬劇場。計程車在外神田五丁目路口右轉,轉過彎後景色瞬間變了樣,是一派氣氛安詳的普通街景。
「你是在被警察問話時回想起了喝酒導致的種種錯誤行徑,才覺得搞不好是自己喝醉後殺害了沙也加。」
「對,是這樣的。」
「你曾在酒醉後施暴嗎?」
「沒有。之前我也說過,雖然喝醉後我會變得很吵鬧,但從沒動用過暴力。」
「那你和沙也加發生過爭吵嗎?」
「沒有。在是否要結婚的問題上還有些猶豫,但交往本身是非常順利的。」
「以防萬一我再問一下,是否有人曾說你喝醉後會對女性動手,或是做出家暴之類的舉動?」
「怎麼會?不管喝沒喝醉,我都從未對女性動過手。」
「那就沒關係了。矢島先生,人類哪怕醉得再厲害,都不會做出和清醒時的感情和倫理觀完全不同的行動。如果有人在喝醉後殺了人,一種可能是那人是一喝醉就會變得暴力的型別,還有一種可能是他原本就抱有殺意,在酒的力量下付諸了實踐。只有這兩種可能。」手塚斬釘截鐵地說道。
穿過有新幹線通行的jr高架,又右拐左拐多次之後,計程車打著燈,停在了「秋葉原之家公寓」前。
付完車費下了車,手塚又開口了。
「一般人,即使喝醉了,也會做出符合當下情況的合理舉動。就像人不管喝得多醉都能不可思議地回到家一樣,即使喝到失去記憶的程度,人也不會做出完全違背個人倫理道德觀的舉動。至少不會只因為喝了酒,就毫無理由地殺人。」
「真的嗎?」
「如果醉漢會毫無理由地殺人,那麼酒精應該早就被列為危險品,禁止買賣了。」
房主去世後,「秋葉原之家公寓」的一〇〇五號房的所有權由妹妹瑠加繼承。手塚把從瑠加那裡借來的鑰匙插進公寓大門,自動門立即開啟。據說手塚是憑藉顧問律師的身份,以「為了解決案件,必須要檢視現場」為由成功說服了瑠加,獲得了進入房間的許可。手塚在電梯前按下「上」的按鈕,電梯立刻降了下來。兩人進入電梯,矢島按下了十層的按鍵。
「另外,矢島先生,雖說沙也加是一名女性,但你認為你能在喝到不省人事的時候,把拼死抵抗的成年人勒死嗎?」
這一懷疑非常合理。
沙也加個子很高,體力也在女性平均值以上。喝到失去記憶的自己,即使成功用領帶勒住了沙也加的脖子,也無法在幾分鐘內持續用力吧,何況期間沙也加想必會拼死抵抗。而且,對喝醉的自己來說,並沒有即使做到那個地步也要把沙也加殺死的理由。
「如果用刀刺死,只需要一瞬間。然而勒住脖子致人死亡是很費事的。喝得爛醉,連腳都站不穩的人,能做到嗎?」
「說得是啊。」
這時電梯停在了十樓,梯門開啟。
「正如我之前所說,這起案件的真正凶手是製造密室的人,所以你並不是兇手。反過來看,對警察來說也一樣,只要解不開密室,即使他們想逮捕你,恐怕也做不到。」
「警察真的想逮捕我嗎?」
「嗯。如果案件不是在密室裡發生的,估計你早就被逮捕了。」
矢島感到背後發涼。這個男人的話不知是開玩笑的還是出於真心,總會令矢島喜憂參半。
「手塚先生,拜託你了,請你想辦法找出真兇。」
「是啊。我就是為了這個才來案發現場的嘛。」
兩人出了電梯徑直前行,來到了一〇〇五號房間門口,把從瑠加那裡借來的鑰匙插進了鑰匙孔。連開兩道鎖之後,手塚緩緩地開啟了門。警方已多次調查過犯罪現場,但還是沒能解開密室之謎。現場的入內禁止令已於前日解除。
「我認為,密室是怎樣製造出來的,是解決本次案件的關鍵。」
兩人一起脫下鞋走進房間。這裡會喚起發現屍體時的記憶,所以矢島其實很不願再踏入。但手塚表示:「如果你不和我同行,那我就會覺得你是兇手了。」矢島便沒能拒絕。
「至今為止,作家們在推理小說裡製造出了形形色色的密室。但對於這次的案件而言,只要驗證一個問題,便可以解決問題了。」手塚豎起右手食指,斷言道。
「什麼問題?」
「那就是,這個密室是有人特意製造出來的,還是偶然產生的。」
「還有偶然產生的密室?」
「有的。現實中看起來像是密室殺人的案件,基本上都是出於偶然。比如本該開著的門或鎖偶然被鎖上了,或是數小時前喝的藥突然起了作用,或是毒氣、一氧化碳從某個地方滲入,等等。另外還有原本是自殺,卻因某種偶然看起來像是他殺的例子。如果沒有這些偶然,雖然很遺憾,但確實就不會發生密室殺人事件。」
「原來如此。」
「倒不如說有意製造出來的密室更容易找到真正的罪犯。畢竟事情是人做的,罪犯肯定會在某些地方露出馬腳。」
案件發生後,這間屋子自然就沒人居住了。警察搜查以後似乎也沒人進來過,地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這裡總有一天會再次出租吧,但作為知名殺人現場,想必暫時找不到租戶。
「鑰匙就掉在右邊這間臥室的地上,對吧?」手塚站在進門的右首邊,說道。
「對。」
「那把鑰匙,是這一把嗎?」
手塚把剛才開鎖時用的長約七釐米的銀色鑰匙拿給矢島看。
「那把應該被警察拿去作為物證扣押了,但形狀和這把完全相同。」
「鑰匙具體掉在哪裡?」
「好像是在那扇窗戶旁邊的地上。」
矢島指向掛著粉色窗簾的窗戶下方,地上有用白色粉筆畫的一個小圓圈。
手塚把那扇窗戶仔細地觀察了一番,然後拉了拉窗簾。窗簾有兩層,在稍厚的粉色窗簾裡面還有一層白色的蕾絲窗簾。手塚又拽開那層蕾絲窗簾,出現了毛玻璃窗。
窗戶是從下向上推開的型別,上半部分是固定住的。手塚開啟窗上的鎖,抓住下方的把手猛力往上一推,秋葉原地區的混居型樓群便出現在紗窗外。
「發現屍體時這扇窗戶是關著的,對吧?」
「對,好像還上鎖了。」
「這扇紗窗好像打不開。那麼,即使窗沒鎖,也不可能投進東西。」
手塚敲了敲紗窗說道。矢島也點了點頭。
手塚關上毛玻璃窗,再一次仔細地觀察起窗框四周。他抓住窗框「咔咔」地搖了搖,但怎麼看都不像是能卸下來的樣子。窗戶上方有兩重窗簾軌道。手塚把房裡的椅子移到窗邊,站在上面仔細確認窗簾軌道的前後左右。從椅子上下來後,他又趴在白色粉筆畫的圈旁邊檢查。
「手塚先生,你有什麼發現嗎?」
然而手塚無視了矢島的問題。矢島覺得搞不好手塚都沒聽見他的話。無奈之下,矢島只好站在臥室入口,無所適從地看著手塚。
檢查完窗簾軌道後,手塚又坐在房間裡的特大號床上,接著爬上床跳了幾下,又躺下來確認床墊的觸感。
「矢島先生,這張床應該很貴吧?」
「嗯,沙也加生前說過,好像一百萬日元呢。手塚先生,這張床有什麼不對勁嗎?」
手塚執拗地對床進行各種檢查,矢島便好奇地問道。
「沒有。只是這床墊的感覺太好了,忍不住讓人想玩一會兒。」
他這話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呢?這個令人捉摸不透的娃娃臉男人從床上下來,回到了走廊。
「矢島先生,當時這間臥室的門是開著的,對吧?」
矢島回想著發現屍體那晚的事。
「對,是開著的。所以我才到這個房間看了看。」
「原來如此。那麼,對面這個房間的門呢?」
手塚說著,握住了走廊對面放滿影像裝置的房間的門把手。
「那扇門是關著的。」
「是嗎?」
手塚按下門把手,進入了臥室對面的房間。
房門開啟,西園寺沙也加引以為傲的迷你影院便出現在眼前。牆上掛著六十英寸的大型電視,配上五個立體環繞式音箱。若在這裡觀賞好萊塢大片,想必會有極為出色的體驗,但更能讓人感受到這間迷你影院的強大之處的,其實是賽車之類的競速遊戲。用大螢幕觀看極富真實感的遊戲畫面,肯定能感受到彷彿真的在駕駛車輛般的臨場感。
另外還有小型音響組合、最新款的dvd放映機,以及數臺遊戲機。這麼多的電器集中在一個房間裡,使得接線成了個麻煩問題,因此電視背面其實藏著一堆線路,搞得一團糟。
「有這麼多電器,想必光遙控器就有很多個。」
確實,遙控器在電視櫃上排成了一排。
「是的。她經常哀嘆因為在關鍵時刻沒找到遙控器,因此錯過了喜歡的電視劇的開頭部分。」
雖然沙也加蒐集了這麼多家電,但關鍵在於她是個重度機器盲。除了總是找不到遙控器以外,她還常搞不清輸出和輸入的接線,這時都會叫矢島來處理。
手塚按下遙控器,開啟電視電源。
某脫口秀節目的中年主持人出現在了大熒幕上。手塚又把dvd、cd、燈、空調等各種遙控器試了個遍,其中還有沒有任何反應的遙控器,不知是因為沒電了,還是其他房間的遙控器混在了這裡。也有可能是家電換了新的,卻忘記把遙控器丟掉了。
手塚拉開窗簾。
「這扇窗的鎖是開著的,對吧?」
「警察他們是這麼說的。」
手塚開啟鎖,推開窗,附近主幹道上的車流聲湧進視窗。窗戶上鑲有鐵柵欄,手塚從空隙中伸出手,讓矢島看著他把手張開又握緊。外邊是通往扶梯的公寓走廊。
「如果只是手的話,很容易就能通過。但要想讓身體通過……即使是小孩,也比較困難吧?」
矢島點了點頭。
手塚歪著頭,對著窗戶凝視了片刻,又關上窗戶,走出了這個房間。
走廊右側是衣櫃,左側是衛生間和浴室。
「這個衣櫃,還有衛生間和浴室的門都是關著的嗎?」
「衛生間的門是關著的,衣櫃應該也是關著的。洗手檯那邊,換衣處的門是開著的,但裡面浴室的門是關著的。」
「也就是說,一直到換衣處為止,都是開著的,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