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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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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獅子在南京這麼多年,熟人很多,可在臨終前會抱住他的,這關係可就不一般了。昨葉何還未及細思,那大漢道:「鐵獅子這具屍體,我要。」

昨葉何細眉一挑,輕笑道:「給你倒是不妨,不過你這是跟老對手惺惺相惜,為他埋骨呢,還是打算對老仇人戮屍洩憤?」

「度化報恩,徑送淨土。」

大漢只說了八個字,伸手輕輕一撈,便把鐵獅子的半截屍身抱起來,往肩上一扛。昨葉何微微露出厭惡之色,她可是知道這大漢說的「度化」是怎麼一回事。她叮囑道:「梁興甫你手腳快些,今夜還得靠你這條惡犬抓人呢。」

一聽這名字,那幾個守衛像老鼠見了蛇似的,渾身哆嗦著退開數步,讓出一條路來。那被喚作「梁興甫」的漢子徑直往外走去,只有聲音在甬道里震盪:「那些人當是往北逃去,來得及。」語氣淡漠,似乎沒把這當什麼事。

昨葉何又一次把指甲戳在太陽穴處。

梁興甫發現的這個神秘人,既與太子認識,也與鐵獅子關係匪淺。看來有必要把太子從離開寶船之後到入宮之間的行程,事無鉅細地捋上一遍。

拜朱卜花那個蠢材所賜,今晚的辛苦恐怕要多持續一陣了。昨葉何眼神里的光芒卻越發熾熱。這樣也好,越是如此,越能凸顯聖教威靈。

她看向漆黑的門洞外頭,忽然發現太子多逍遙一段時間也不是壞處。

富樂院在南京,算得上是一處特別的存在。

南京教坊司一共有十四樓,這是最老的一間,早在洪武年間便有了。就在武寧橋旁邊,背靠鈔庫街,側臨秦淮河,距離江南貢院只有一水之隔,最是繁華不過。

雖然富樂院建成日久,不及永樂年間興起的鶴鳴、醉仙、輕煙等樓奢華,可它有一種驕矜,是誰也不能蓋過去的。在正院大門口,洪武爺曾留下一副御筆對聯:此地有佳山佳水,佳風佳月,更兼有佳人佳事,添千秋佳話;世間多痴男痴女,痴心痴夢,況復多痴情痴意,是幾輩痴人。

這對聯朱漆描金,堂堂皇皇,任誰來了都先凜然一振。雖然也有讀書人暗地嘀咕過,洪武爺雄才大略,不曾聽過還有這般文才。但人家教坊司的頂頭上司南京禮部都沒說什麼,自然也不會有人去討沒趣。

平日裡只要一入夜,富樂院這裡的諸多小院便早早升起高高的粉纛花牌。河上畫船簫鼓,樓內觥籌交錯,通宵不得消停。可今晚因為宵禁的緣故,稀稀拉拉幾乎沒有客人,只有兩個頭戴綠抹額的龜奴站在御聯門匾之下,無精打采地小聲交談著。

兩個龜奴正聊著東水關的那聲巨響,忽然聽到遠處有清脆的鈴聲傳來,都是一喜。遠處一條烏篷小船悠悠地從河面上划過來,篷頂吊著一盞銅鈴,隨著船身搖曳叮噹。

富樂院沿著秦淮河岸修了一溜獨立小院,出門便是水面。若是姑娘或客人夜裡想吃夜宵,便會有烏頭小舢把吃食酒水徑直送到河房門口。這些小船速度快,怕衝撞了遊舫,都在蓬頭掛個鈴鐺,謂之浮夜鈴。

那烏篷船很快晃晃悠悠地開過來了,船頭一個高瘦漢子撐著竹篙,吃力地划著。船身吃水有些深,也不知裡面裝的什麼東西。龜奴吆喝了一聲:「去哪家送什麼?」那漢子戴著斗笠,看不清面目,道:「送三曲八院童外婆處,高座寺起面燙餅兩屜,方家藕絲糖通三封。」

「嘖……」兩個龜奴一陣豔羨,這都是南京一等吃食,等閒吃不到。

「八院那裡日日清冷,哪裡吃得完,我們給她分些憂吧。」龜奴笑嘻嘻地伸出手,想上船去掀亮漆食盒。那漢子連忙道:「童外婆說了,起麵餅受不得涼,不能開盒。」說完他從懷裡掏出幾張寶鈔遞過去。兩個龜奴有些遺憾,但也沒再糾纏,嬉笑著走到水閘,放那小船進來。

這一段河道里,插著一排排纏著彩絹的竹竿,隔出一條狹窄的水道。小船順流直下,先是經過一曲二曲,只見院門軒敞,處處皆是朱欄竹簾,綺窗絲障,端的是浮靡去處。一過三曲,河房明顯變得寒磣起來,走到八院這一帶,屋宇更是簡陋湫隘。

年輕姑娘多住一曲,待得歲數漸長,恩客變化,才逐次搬至二曲、三曲。歡場冷暖,在這裡一過便知。

小船最終停在了一處逼仄的院落前方。一個胖婆子開啟月門,嘟囔著誰這麼不知儉省,居然捨得叫浮夜鈴。船頭漢子跳到門前,一掀斗笠,婆子一怔:「吳公子?」

吳定緣右腳邁過門檻,左手一按擋住門板,道:「童外婆,我來找紅玉。」童外婆還沒回答,就見烏篷船裡又鑽出來三個人。一個穿官袍的,一個套馬面裙的,居然還有一個和尚。他們幾個也不吭聲,一起鑽進別院。

童外婆有些驚疑,吳定緣道:「我白日里著人送了一百五十兩銀子過來,你可收到了?」一提銀子,童外婆表情放鬆了些,道:「我替紅玉收著呢。」

「我去見紅玉說幾句話就走,這幾位都是我的朋友,只在院廳裡歇著就行,不用外婆伺候,也不要驚動旁人。」

童外婆在風月門裡做慣的,一見他雙眼含煞,便沒多問,引著幾個人往院廳裡去。朱瞻基一路上好奇地東張西望,他頭一回進江南的青樓,雕欄畫檻,花階魚池,看什麼都新鮮;蘇荊溪心無旁騖,安靜地朝前走去;只有于謙漲紅了臉,揪著兩側寬袖,恨不得立刻把袍子給脫下來。

大明還從來沒有一位朝廷命官,敢穿著朝服逛窯子的。這若被人看見傳出去,于謙自刎的心都有。

眼看快走到院廳,朱瞻基忽然抬手一指,道:「幹嗎把那個掛起來?」只見前頭院廳白牆上掛著個銅糊鬥。于謙自然是答不上來,蘇荊溪眼眸微閃,道:「殿下你不必知道這個。」朱瞻基好奇道:「這有什麼不能知道的?糊鬥是桌上盛漿子的,幹嗎掛牆上?」

蘇荊溪拗不過他,只好回道:「那殿下您得先恕我不敬之罪。」朱瞻基心想我問個糊鬥而已,至於鬧個大不敬嗎?於是點了下頭。蘇荊溪這才低聲道:「本朝處置大逆罪臣的女眷,多是投到富樂院這樣的教坊司裡。她們身負罪籍,若未蒙大赦,一世都不可贖身。為了與普通妓女區分,她們的屋子外,都要懸一個糊鬥,以示粘罪難揭。有些恩客,就喜歡來這樣的地方……」

說到這裡,蘇荊溪眉宇間情緒難抑,沒再說下去。朱瞻基皺眉道:「吳定緣找的這個紅玉,莫非也是什麼罪臣的女眷?」蘇荊溪輕輕擺了擺頭,表示不清楚。罪臣女眷大部分在頭幾年就會死掉,不是不堪受辱自盡,就是被蹂躪至殘病身亡,能活到移居三曲的歲數是很罕見的。

他們正說著話,已進了一處八角院廳。院廳正中擺著一張小方桌,廳角擺著幾盆蘭花、虎刺,白壁上還掛著幾幅字畫,都是恩客所送,藉以彰顯身價。正中是白眉三郎的神龕,眉白眼赤,長髯偉貌,正是坊曲所拜的樂星神。

童外婆也顧不上斟茶伺候,閃身往裡室去喚人。

過不多時,一個頭綰散髻、身披紅絹中衣的中年女子走了進來,有些睡眼惺忪。她見到吳定緣,頗為訝異,道:「定緣,你這麼晚來做什麼?」

一看見她,吳定緣一路上強憋著的悲慟,霎時繃不住了,道:「紅姨……我爹他死了……」他撲通一聲跪在她面前,放聲大哭起來。紅姨如遭雷殛,呆立良久方才攙起吳定緣的胳膊,說:「我們回屋去說吧。」

無論朱瞻基、蘇荊溪還是于謙,都有點蒙。他們都聽過「篾篙子」愛酗酒狎妓的傳聞,以為這次來富樂院是為了見相好的一面。可看這位紅姨眼角的魚尾紋,少說也是四十多歲,氣質倒不錯,但姿色委實尋常。兩人相見的姿態,說是母子還更像一點。

童外婆站在一旁,倒是面色如常,可見早習慣了這兩人的怪異關係。

于謙問:「他們兩個,怎麼回事?」他穿的是官袍,童外婆不敢不敬,趕緊躬身道:「吳公子的癖好吧……別具一格。這十幾年來,每次來找我家女兒,也不冶遊,也不留宿,只是看著,看完就走。鈔銀倒是從來不吝,我也只由著他。」

「他為何如此?」于謙忍不住問。童外婆一臉無奈,道:「老婆子只是個端茶送水的,哪裡知道?我看就是紅玉女兒自己,都不知道怎麼招上這立地貨。」

朱瞻基忽道:「牆上有糊鬥,莫非紅玉是罪籍?」童外婆道:「是,北邊來的,來富樂院得有二十多年了吧。她顏色一般,但彈得一手好琴,帷帳後演個曲兒,後樓裡教個雛兒,粉堆裡做個琴姑教習。雖然委屈在三曲裡頭,倒一直沒受太多苦。」

「她什麼罪籍?」朱瞻基問。

「這就不知道了,籍檔都在教坊司裡存著,我們只負責收留而已,她也從不談從前之事。」

于謙和蘇荊溪對視一眼,很有默契地保持著沉默。二十多年前被投入教坊司,紅玉顯然是靖難罪臣的親眷。早在去年十一月,洪熙皇帝已下旨將投入教坊司、浣衣局等處的罪臣親眷都赦還為民,不過紅玉這樣的,脫籍為民了也沒活路,還不如以琴姑身份待在富樂院。

童外婆人老成精,不會跟客人說起,而他們更不會對朱瞻基點破,不然平添尷尬。童外婆還想旁敲側擊,打聽一下他們的底細。于謙卻大袖一擺,擋在前頭。那套硃紅朝服頗有威懾力,院廳裡的氣氛一時冷下來。童外婆尷尬地笑了笑,道:「夜裡童子都睡了,老身出去看看,還有沒有冷果子招待幾位。」

此時在裡室,吳定緣把今夜之事原原本本地說給紅姨聽。紅姨聽得以手撫胸,喘息不已。對一個教坊司的琴姑來說,這些驚天大變太過沖擊,哪裡承受得住。直到吳定緣說到吳不平身死正陽門,紅姨這才忍不住抱住他的頭哭起來,連聲說:「苦命,苦命。」

等紅姨哭過一陣,吳定緣抬起頭來,道:「事已至此,您把所有的事都告訴我吧。」紅姨拿錦帕擦了擦眼角,長長嘆息了一聲:「十年之前我說漏了嘴,毀了你大好前程,已是後悔不及……」

「那不怪紅姨你!」吳定緣打斷她的話,「十年之前,是我自己要知道的。十年之後,亦是我自己想討個明白。」

「知道與否,又有什麼分別,何必自尋煩惱?」紅姨看看河窗外的天色,「既然定緣你說得這般緊急,莫要在我這裡拖延了,儘快保著太子出城,再去尋你妹妹才是!」她起身走到琴篋前,從裡面取出一個小繡袋,道:「你這些年來扔在富樂院的鈔銀,除去院主與媽媽取走的,其他的我兌成了這一袋合浦南珠,你路上用。」

吳定緣不去接那口袋,語氣裡多了幾絲憤怒,道:「為什麼事到如今,我爹都死了,您還是不肯說?」紅姨把繡袋往他手裡一塞,道:「當初我透了半句,你到現在還鑽在牛角尖裡,我怎麼敢再跟你說?再惹出羊角風來,壞了性命,怎麼辦?」

「難道您不說,我就不犯病了嗎?」

「定緣你怎麼又犯渾!」

吳定緣的情緒陡然激動起來,幾乎是要吼出來:「我已經忍夠了!我想知道,為什麼每次看到紅姨你,我都莫名安心?你和我爹之間,到底什麼關係?為什麼你不肯說出我生身父母是誰?難道我是野種,不配知道嗎?」

這些年來蓄積的那些疑惑、那些壓抑,此時都因為吳不平之死而爆發出來。所幸這裡別院牆高,密植柳槐,任憑這邊如何折騰,鄰居也聽不真切。

見到吳定緣動怒,紅玉沒有驚慌,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苦笑,道:「定緣,你不明白。身為一個罪籍之女,在教坊司這個火窟裡日日煎熬,最怕的是什麼?是追念從前的生活。回想起那些事,只會讓我更加痛苦,恨不能全盤忘卻。所以,你想要知道的前情,是我想極力不願回想的過往。」

吳定緣的怒意被一桶冰水潑滅了,他畏縮著垂下頭,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

「這十年來,你不顧名聲,天天鑽進富樂院裡頭,說每次一看到我的臉,就莫名安心;可你知不知道,每次我一看到你的臉,就會想起當年,結痂的傷口就會被再撕開一次。有時候,我真想讓童媽媽把你趕出去算了。」紅玉說得平淡,嘴邊那兩條深刻的法令紋,卻暴露出內心的極度痛楚。

吳定緣驚訝地抬起頭,他可從來不知道,紅姨居然壓根不想見到自己。

紅玉見他眼圈有些泛紅,心中不忍。只好幽幽地嘆息一聲,走上前去環抱住他,道:「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若你有心,等眼下的大事做完,再來找我。到那時候,紅姨會把一切知道的都說與你知,如何?」說著把繡囊給他系在腰帶上。

「可是……」

紅玉敲了他的頭殼一記,道:「沒有可是,這麼多年你都熬過來了,難道還差這幾日?」吳定緣只好悻悻地閉嘴。紅玉把檀香木門拉開一條縫,朝外頭院廳窺了窺,問:「那個髒和尚,真的是太子?」

「嗯。」

「我看相貌也就平平無奇,還以為龍子龍孫跟別人會有不同呢。」

「比起金陵的公子哥們,這個太子還算不錯……」

吳定緣難得給了一句正面評價。紅玉回頭,似笑非笑,道:「所以,你這麼晚跑來富樂院,不只是突然想問清楚自己的身世吧?」吳定緣有點尷尬地摸摸腦袋,一指牆角,道:「我還想借紅姨你這具洗月琴一用。」

紅玉早預料到了,她從榻下取出一方疊好的紅絨布套,抖摟開來,道:「這琴嬌嫩,我得套一下。」吳定緣看著她把琴小心套進,忽然想到什麼,湊過去到耳畔說:「有幾句話,紅姨你可千萬要記住……」

于謙他們在院廳里正等得不耐煩,忽然聽到裡室的木門一響,吳定緣從裡頭走出來,背後斜揹著一具小巧的古琴,琴外還罩著一件猩紅大絨套。于謙問:「你這是要去……賣藝?」吳定緣沒好氣回道:「今夜能否出城,就看這具琴了——你們誰懂撫琴?」

他先把目光投向蘇荊溪,可她搖了搖頭。旁邊朱瞻基開口道:「之前舅舅教過,本王能略彈一二。」

「一二是什麼曲子?」吳定緣問。

「呃……」朱瞻基愣了一下,「《蒼江夜雨》與《獲麟》算是精熟,《廣陵止息》勉強也可。」

紅玉這樣的操琴高手,一聽所擅曲目便知水平深淺。吳定緣可不懂這些,只是一點頭,道:「夠響就行,我們走吧。」三個人都不知吳定緣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不過能儘快離開是最好。眼看已是夜過三更,越晚離城,風險越大。

紅玉倚在門口,擔心地喊了句「小心」。吳定緣一晃拳頭,表示儘可寬心。蘇荊溪見到這一幕,好奇地瞥了她一眼。看這女人神色,莫非除了借琴,她與吳定緣還談了些別的?不過她的思緒,很快跳到了另外一處。

「童外婆怎麼一直沒回來?」蘇荊溪發出疑問。

吳定緣一聽,眉頭微皺,問他們可說過什麼。于謙說:「我們什麼口風都沒漏。」吳定緣仍有些不放心。童外婆混在青樓這麼久,眼光何等毒辣,這幾個人的事只怕躲不過她的眼睛。

這個節骨眼上,可不能再節外生枝了。

他正想往院裡走去看看,紅玉開口道:「你們快走吧,童媽媽那裡有我支應,不必擔心。」

時間緊迫,也只能如此。吳定緣跳上烏篷船,戴上斗笠,等其他三人在篷裡藏好,依舊撐著竹篙出去。外頭龜奴先前收過寶鈔,也不來為難,搬開水閘徑直讓他們離開。這浮夜小船脫離了富樂院水道,晃晃悠悠,沿著秦淮河朝北劃去。

小船離開不久,童媽媽端著一盤金絲棗返回院廳,問紅玉:「吳公子去哪兒了?」紅玉說他們聊了幾句就走了,說是有公務在身。童媽媽還沒說話,身後閃出一個面色冷峻的百戶和五六個旗兵,看袖標是府軍前衛的人。

百戶對這琴姑毫不客氣,開口喝問:「人犯何在?」紅玉瞥了眼尷尬的童媽媽,冷笑一聲:「在我這裡的是應天府總捕頭的公子,還有一位不露身份的官爺。你們有什麼要問的?」

百戶一聽,回頭問童媽媽:「可有此事?」童媽媽連忙說:「不止不止,還有兩個,一個女的,一個和尚。」百戶聞言大怒,伸手扇了她一個重重的耳光。

他們接到的命令,是搜查武寧橋一帶的沿河院落,尋找從宮城逃出來的那個小奉御。這婆子跑過來說富樂院裡有可疑人物,他們還以為要立大功了呢,結果卻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平白浪費了這許多辰光。

紅玉在一旁冷冷地看著。自從下午吳定緣送來一百五十兩銀子之後,童媽媽的心態就變了。像她這種既不能贖身,又接不來客的琴姑,童媽媽賺不到什麼油水。但若是出首有功,這一百五十兩紋銀一番運作,便能全數落入童媽媽袋囊。這種事,在富樂院可是太常見了。

那邊百戶還在院廳裡罵罵咧咧,童媽媽捂著臉解釋說:「他們乘的是浮夜船,鬼鬼祟祟,形跡可疑。」但百戶又是一耳光扇過去,罵道:「這是廢屁,哪個官員來嫖宿不是遮遮掩掩的,難道要八抬高轎送進來嗎?」童媽媽捂著臉不敢言語了。

百戶又在屋裡轉了一圈,見紅玉姿色尋常,連口頭便宜都懶得佔一下,帶著手下氣呼呼地離開了。不過,這個百戶到底還算盡職,出了富樂院之後,就近找了一個兵鋪,把剛才的情況口頭交代給值宿的書手。

書手取出筆墨,把這條記錄謄寫到一本格眼簿子上。過不多時,一個快手過來敲門,他負責整個武寧橋、貢院一帶十八個兵鋪的文書遞送,這裡恰好是最後一家,揹筐裡文書都快裝滿了。快手取了簿子,把它扔在揹筐最上面,然後飛快地朝三山街口的中城兵馬司跑去。

「嗖——」

一支飛箭破空而來,直接射穿了最後一位錦衣衛小旗的胸膛。小旗慘呼一聲,一頭倒在地上。在他旁邊,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具飛魚服,每一具身上都扎得好似刺蝟一般。崇禮街這座錦衣衛衙署,此時竟成了血流成河的修羅場。

老千戶半跪在庭院中間,揮舞著手中的繡春刀,紅著眼睛拼命大叫:「我們是錦衣衛!不是反賊!不是!」可前廊屋脊與院門口站著的幾十個勇士營馬步弓手,不為所動。他們只是冷漠地再度拉緊弓弦,等候著最後一個命令。

朱卜花雙手抱臂站在照壁前頭,臉上的癤子越發飽滿,隨時可能爆漿。只有一場痛快的虐殺,才能勉強讓這種痛癢緩解幾分。他毫不猶豫地揮下右手,弓弦顫動,老千戶瞬間被十幾支長杆硬箭刺穿,撲通一聲,栽倒在早已汙血遍地的石板地上。

勇士營一擁而上,開始對衙署裡外進行徹底搜查。朱卜花始終沒挪動腳步,眼光一直盯著那死去的老千戶,琢磨著昨葉何的話。

昨葉何剛才傳來訊息,說她找到一條線索,發現太子在入宮之前,曾在崇禮街上的錦衣衛衙署做了短暫停留,然後才被鄭和接走。太子逃離皇城之後,說不定會再次投奔這裡。

朱卜花聞訊,立刻親自帶隊來到崇禮街,把這裡團團圍住。那些錦衣衛態度很強硬,拒絕了他們入內搜查的要求,朱卜花心一橫,讓勇士營以「窩藏犯人」的罪名對衙署發起了攻擊,並拒絕任何人投降。這些錦衣衛都見過太子真身,一個都不能留。

搜查很快結束,衙署內沒有找到任何關於太子的線索。朱卜花搖搖頭,重新上馬,飛速趕去了位於三山街口的中城兵馬司。

這一次合城大索的中樞,即設在中城兵馬司。全城所有訊息,都要定期匯聚此處,所以此時的衙門口人進人出,煞是熱鬧。不過,這些奔走的吏員,人人表情都很微妙。因為端坐在衙署正堂之上,不是都指揮或副都指揮——他們已經在東水關碼頭罹難了——而是一個書生模樣的女子。

她難得嘴裡沒吃東西,正埋頭翻閱著各處送來的格眼簿子,儼然是一位盡忠職守的都督。朱卜花大喇喇地走到堂前,屏退左右,然後出言諷刺道:「我聽說一塊正陽門裡的石頭,都能把你們擋住?白蓮佛母神通廣大,偏沒算出來今天不宜出行?」

「等太子到了京城,咱們在天牢裡互相抱怨也不遲。」昨葉何淡淡諷刺了一句,從文牘裡抬起頭,「那邊有什麼收穫?」

「沒有,他並沒去錦衣衛衙署。」朱卜花扔過來幾頁紙,「動手之前,我的人從一個小旗口中問出一些事情,你自己看。」他臉上疼痛越發難耐,根本沒心思看這些彎彎繞繞的東西。

昨葉何接過供紙,迅速瀏覽了一遍,眼神忽然一凝。她思忖片刻,俯身從桌案下的文筐裡揀出一本格眼簿子。這是剛剛送來的一本,墨跡尚新。她一手翻頁,另一手的指甲不自覺地嵌入太陽穴裡。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朱卜花不耐煩道。

「原來那個行人司的小官于謙,居然也去過錦衣衛衙署,而且就在寶船爆炸後不久。玄津橋頭,你不是賞了他馬、牌嗎?他居然又返回了錦衣衛,提走了一個犯人,你猜是誰?」

「誰?」

「根據這個小旗交代,那犯人叫吳定緣,外號叫篾篙子,他的父親正是死在正陽門的吳不平。」昨葉何道,「而且正是這個傢伙救下落水的太子,送到錦衣衛那裡去的。」

「然後呢?」朱卜花此時根本沒法沉下心拼湊碎片,對昨葉何這種賣關子的做派十分厭惡。昨葉何眯起眼睛端詳他的臉,彷彿故意要挑逗對方的怒氣。

「據正陽門的目擊者說,太子身邊至少有三個人。一個是于謙,一個是身份不明的女子,還有一個,也是最難對付的一個,應該就是這個吳定緣了。我覺得,在正陽門碰到吳不平的,正是他這個兒子。」

「這個吳定緣有什麼過人之處?為何太子要找他?」

「我問過左右,這人是出了名的廢物,快三十的人了還未曾婚配,天天酗酒狎妓。坊間都說是鐵獅子前世的仇人來討債的。」

朱卜花眉頭一皺,這可就奇怪了。昨葉何拈出了供紙的最後一頁,道:「這裡錦衣衛的司庫提及了一條古怪訊息:于謙提走吳定緣之前,他們還從庫裡支走了三百兩紋銀,一半送到糖坊廊吳不平家,另外一半則送到了富樂院三曲……」

朱卜花眼睛一亮,道:「知道地址就好辦了,我立刻帶人去糖坊廊圍捕!」

昨葉何扶住額頭,半是無奈,道:「吳不平已經死了,他們又不是蠢材,這時候回去豈不是自投羅網?你該去的地方,是富樂院。」說完她把那本格眼簿子遞到朱卜花眼前:

「不到半個時辰之前,府軍前衛報告,富樂院三曲童外婆處有四位神秘訪客,稍做停留,旋即乘坐浮夜船離開。他們並未在意,只是在簿子上提了一下。」

朱卜花二話不說,拿起頭盔往腦袋上一扣,大踏步地走了出去。遠處隱隱傳來他大叫「備馬」的吼聲。昨葉何不疾不徐把格眼簿子合上,嘴角露出一絲狡黠的笑意。

她對朱卜花非常坦誠,唯獨只隱瞞了一點:吳不平的女兒吳玉露,如今掌握在白蓮教的手裡。本來她以為鐵獅子死後,吳玉露便沒用了,結果又冒出一個保駕的吳定緣。看來綁架那一個女人,居然還能兩吃。

昨葉何叫來一個親隨,低聲交代了一句:「去告訴梁興甫,差不多該上工了。」然後望了一眼水漏,差不多是子末醜初。

皇曆該撕到洪熙元年五月十九日(戊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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