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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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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謙無奈地與太子對視一眼,無奈中卻同時鬆了一口氣。

就在他們談話這段時間,小船藉著滾滾浪勢,順水走出去二三十里。于謙抬首望去,遠處可以看見一處寬闊的喇叭狀河口,與長江垂直相交。猶如一位書法名家濃濃拖過一橫後,在中間又添上一豎。

這裡叫邗江口,是江北漕河與長江相連之處。在兩水交匯的江面之上,大大小小几十條船桅帆林立,蟻行蜂聚一般交錯挪動著。有來自蘇松的白糧船,有來自湖廣的礦貨船,也有來自滇黔的木料、南海的香料……看似混亂不堪,隱隱中卻自有一套秩序。小船隻要加入它們的行列,左轉進入邗江,前行不出十幾裡,便能看到瓜洲。

朱瞻基站到船頭遠眺,驀然記起來了,他認得這地方!昨天差不多就是這個時辰,那條寶船正意氣風發地從此處駛入長江。賽子龍在這附近第一次跑丟,太子甚至還記得那三聲突兀的花炮。

一日輪轉,物是人非。現在他舊地重遊,可一切已截然不同。朱瞻基下意識地微微仰起頭來,只有那一片穹空依舊碧藍如洗,不為人間福禍所動。一聲幽幽的嘆息,從唇邊滑出來。

此時凝望蔚藍的,並不只有太子一人。

相隔百里之外的後湖梁洲,十幾道困惑的視線也正在掃視著天空。只見半空中無數紙灰像柳絮一樣往復飄蕩,像是在天青色的染布上燙出幾百個小洞。順著幾道嫋嫋的淡色煙柱下望,會發現它們來自一片焦黑的廢墟中。

這裡曾經是地字第三號黃冊庫,昨晚的大火徹底改變了它的命運。不幸中的萬幸是,火勢未成連營,周圍的冊庫總算安然無恙。

在督工的呵斥下,十幾個庫夫茫然地重新把頭低下,繼續用長木杈扒拉著廢墟。他們完全搞不明白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更不明白,為何今晨一早有各路兵馬擁至後湖外岸。當然,外面的麻煩,自有主事頭疼。他們的工作就是儘快把廢墟清理出來,避免餘燼未熄,波及旁邊。

一個老庫夫手握木杈,推開幾塊交疊的焦木,不留神激起了下面一大蓬紙灰,登時煙絮亂舞。他一邊咳嗽,一邊扇動手掌,正要繼續扒拉,卻發現紙灰下方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老庫夫一怔,正要俯身去看個究竟,卻見到廢墟底下突然「嘭」的一聲,幾塊斷板被猛然推開,一隻碩大的拳頭從地底高高舉起。他「媽呀」一聲,嚇得一屁股癱坐在廢墟上,眼睜睜地看到更多殘骸與沙土向兩側滑開,一個黑漆漆的影子爬起來。

這是一個全身覆滿灰泥的巨漢,鬚眉發皆無,從焦枯的衣衫破損處可以看到,他的背部、手臂露出大片觸目驚心的黑紅灼傷,像一隻從火海地獄裡爬上來的惡鬼。這巨漢根本沒理睬這些驚恐的庫夫,他抖摟掉身上的沙土與灰燼,略做環顧,大踏步地走下廢墟,徑直跳進後湖,讓清涼的湖水沒至脖頸。

原來梁興甫被壓在書架之下後,發現自己掙扎不開,便立刻手腳並用,向下方挖去。黃冊庫為了防火,在書架下面鋪了一層厚厚的細沙,沙下是地板。梁興甫的手掌堪比鐵錘,幾下捶碎木板,再往下便是飽浸水汽的溼土層。他刨出盡可能多的溼土,往身上抹去。這樣雖不能脫困,但多少能隔絕一點火力。

憑著這手段與驚人的忍耐力,梁興甫竟然熬住了頭頂的熊熊大火。他站在清澈的湖水中,雙手合十,閉目誦著什麼經文。看他的表情,這常人難以忍受的燒傷劇痛,梁興甫竟甘之如飴。

誦經過半,一個聲音忽然從岸邊傳來:「哎呀哎呀,想不到病佛敵也會失手。」梁興甫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沒動。不用睜眼他也聽得出來,一定是昨葉何。

「外面什麼情況?」他問。

「說出來你都不信,朱卜花淹死在神策水閘前;太子離開金陵,已經渡江北上。」昨葉何言簡意賅地介紹了一下情勢,然後往嘴裡塞了一枚繅絲糖瓜,慢慢嚼著。

從咀嚼聲裡,能聽出她其實也帶著一絲急躁……以及不解。

籌謀周詳的寶船爆炸,按說太子絕無倖免之理,可他偏偏因為一隻蛐蛐而生還;戒備森嚴的宮城之內,按說太子絕無逃離之機,可他偏偏因為一封密信而脫走;面對勇士營和白蓮教的雙重追殺,按說孤立無援的太子絕無反抗餘地,可朱卜花離奇溺斃,強悍如梁興甫被燒了個半死——難道朱瞻基真的有大氣運庇護不成?

這個念頭,讓昨葉何一度有些困惑。不過,她很快收起情緒,因為這並不是感慨的好時機。

「我們的新任務,是在太子抵達京城前務必截住,不能讓他阻撓佛母的計劃。」昨葉何說。她見梁興甫無動於衷,又補了一句:「據勇士營計程車兵說,太子離開時身邊跟著三個人。可以確定一個是于謙,一個是給朱卜花治病的女醫師,叫蘇荊溪,還有一個叫吳定緣。」

最後這個名字,似乎起了奇效。

嘩嘩的撥水聲傳來,梁興甫從湖中一步一步走回到岸邊。赤裸的身軀從水面逐漸升起,湖水沖刷後的燒傷區域變得更加清晰——雙腿後側,大半個背部、整條右臂、左肩及半個頭頂——宛如一條黑紅妖蟒自腳踝纏繞至頭頂,當他動起來時,這妖蟒也跟著變得生動起來,擰動著身軀欲把人從頭到腳一口吞噬。

走到岸邊,梁興甫淡淡問道:「他們走的哪條路?」

昨葉何道:「我算了一下腳程,他們若想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京城,只有一個選擇,從揚州府走漕運。我已經飛鴿傳書,讓那邊的眼線在瓜洲盯牢。」

梁興甫點點頭,抬起胳膊把臉上的水珠一抹,準備離開。

「等一下。」昨葉何攔住他,「等你趕到瓜洲,只怕他們已經北上了。與其追尾,不如兜頭,你最好直接趕到淮安去攔截。」

「那你呢?」

「我在南京還有事要處理,隨後趕過去跟你會合。」

梁興甫疑惑地瞥了一眼,似乎不太明白,事到如今她留在南京還有什麼意義。

昨葉何雙眼閃過一抹好奇,嘻嘻一笑:「我打聽了一下鐵獅子那個兒子。這人在應天府聲名狼藉,是個沒用的敗家子,可太子從東水關碼頭到後湖這一路逃亡,處處都能看到他。我有預感,若想順利抓住太子,得把這傢伙的深淺摸清才行。」

「哦。」

「我打算去找那個叫紅玉的琴姑,好好談一下。富樂院的糕點,聽說做得很不錯,值得一嘗。」

「只要把吳氏兄妹留給我就行,去極樂世界,總要一家人完完整整,心無掛礙。」梁興甫說完這句,轉身離開。

「京口瓜洲一水間,鐘山只隔數重山。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

于謙一邊在瓜洲埠道上漫步,一邊輕聲吟哦著王荊公的名句,心中滿是感慨。此詩作於北宋熙寧元年,王安石從江寧府前往汴梁就任翰林學士,途經瓜洲所作。于謙原來誦唸此詩,往往驚歎於「又綠江南岸」的煉字之精,可如今對於末句格外有共鳴。

他以一介小小的行人入幕東宮,同樣從金陵北上京城,可境遇之險,遠勝王安石,是否能被明月照還金陵,心裡一點底都沒有。于謙自謂沒有王荊公那樣的境界,可為了黎民社稷,早早做好了粉身碎骨的準備,就像……就像……

于謙的視線停在了前頭一處埠頭河庫前。幾個腳伕正在一個大木桶裡攪著灰白色刺鼻的石灰粉,一勺一勺的桐油澆下去。這是在調變捻料,用來給船底彌縫以防止滲水。

「對了,就像石灰!」于謙一拍巴掌,覺得這個比喻真是不錯。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清清白白。他解決了文學上的問題,開始把注意力放在此行的任務上。

他們的小船是在申時進入邗江,但並沒有直趨瓜洲。瓜洲是江北漕運的南端起點,只許漕船在這裡交兌轉運,其餘閒雜舟船一律不得停系洲上。

於是,這一行逃亡者停在了邗江西岸的四里鋪,尋了個客棧歇息。于謙自告奮勇,前去瓜洲找船。

漕運自成一套體系:船有漕運總兵,水有河務衙門,貨有腳幫,閘有地棍,暗地裡還有鹽商糧賈、當鋪錢莊之流,勢力錯綜複雜。太子和蘇荊溪不消說,就連吳定緣也只熟悉應天府,真正有點漕運經驗的,只有于謙一個。

于謙在成衣鋪買了套細葛道袍和布帽,扮作一個書生模樣,興沖沖地直奔瓜洲而去。

瓜洲是一處橫亙在邗江正中的瓜形沙洲,四面臨水,儼然是一道天然關口。上頭中央位置是漕運衙門和瓜洲千戶所駐地,外圍一圈則是無數河庫、碼頭與工坊,伺候著來自各地的大船,異常繁忙。

在瓜洲想要找到一條夾帶四名乘客的進鮮船,說難不難,說容易也不容易。你若不知門道,徑直去問,個個都是嚴守律法的好船官,絕不會做半點通融;若知道門道,便會請一位有人脈的牙人,讓他私底下居中拉縴,兩頭說合。而這種牙人,一般都出自腳幫。他們天天在瓜洲搬運貨物,幹起這件事有得天獨厚的優勢。

此中關節,于謙作為行人很是清楚。他有意避開幾個離官府近的牙行,一路尋到這一處偏僻的河庫前。那幾個黝黑的腳伕調完石灰捻料,正要裝桶,就見一個書生走過來,拱手相問:「叨擾,你們的綱首可在?」

腳伕們朝河庫裡喊了一聲,很快一個胖胖的閒漢打著哈欠走出來,一件油膩膩的粗褂橫披,走起路來,渾身白花花的肥肉直顫。他斜眼看著于謙,也不說話。于謙咳了一聲:「請教小哥兒,這裡可有過水東岸的針路?」

腳幫的水詞裡「東」指北,「西」指南,「岸」指終點,針路就是船路。這句話的意思是,有沒有能夾帶到京城的漕船。于謙先前出使湖廣,對這些規矩略有所知。胖子聽他說出水詞,態度變得客氣了點:「有自然是有的,只是看先生想怎樣過。」

于謙忙道:「四隻鸕鷀,都是紮了脖。」鸕鷀兩條腿,指人,紮了脖子不能吃魚,即是說這次捎人不帶貨。胖子撇了撇嘴,伸出五個指頭晃了兩下。

這十兩是拉縴的費用,因為他這次不帶貨,腳幫從中賺不到搬貨的錢,就會把介紹費價碼抬高。至於給船主多少,還得另談。

于謙無心討價還價,當即從腰間取下那袋合浦珍珠,開啟袋子拿出一枚,交到胖子手裡,道:「散碎零頭不必找了,只是要快,今晚走最好不過。」胖子舉起珠子,透著日頭看了眼,臉色變得諂媚起來:「包有,包有,老爺要看看什麼船?」

于謙道:「自然是進鮮船,越快越好。」胖子很是殷勤:「這邊埠頭就有一條現成的,要小人派個跑腿去通知您那三位夥伴嗎?」于謙不想讓太子拋頭露面,便說:「不必,先帶我去看看。」

胖子帶著于謙離開河庫,一路恭維著引路。他們沿著一條滿是灌木的小徑走了半天,于謙突然覺得不太對勁。這分明越走離河邊越遠,誰家的進鮮船會停在這裡?又走了一陣,他聞到一股腥臊味道,再一看,眼前是一圈密不透風的柳樹林,林子中間挖了幾道深溝,溝底堆滿了黃白汙穢,邊緣溝頭浮著一堆堆白晶。

這裡是瓜洲傾倒屎尿的地方,挖成溝渠是為了養硝土,平時根本沒人靠近。于謙看到這裡,哪裡還不知道自己上當了,轉頭正要走。適才那幾個腳伕已經跳出來,各自手持一根粗長的抬棒,獰笑著圍成一個半圓形。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水,笑眯眯道:「累我帶你走了這麼遠,給些茶錢也是應該的。」

于謙怒喝道:「這裡距離千戶所不遠,你們吃了豹子膽,敢在這裡劫掠?」胖子道:「邗江水波兇險,每年溺死幾個沒數的江裡鬼,龍王爺都管不著。」說完舔了舔舌頭,顯然對這營生頗為慣熟。

于謙暗暗焦慮,眼下這局面,自己折了不要緊,耽誤了太子可是要命的事。他暗自挪動腳步,心想著該如何脫身,胖子見這書生居然還不死心,嗤了一聲,肥胖的手掌往下一壓。

一個腳伕揮起棍子,直奔于謙天靈蓋砸去。于謙渾身猛然繃緊,只能閉眼硬著挨,可等了半天,也不見棍子落下。他一睜眼,發現一隻大手攥住棍子,與那腳伕僵持住了。

「吳定緣?」于謙如釋重負。

吳定緣冷冷道:「不是鷂子莫撲稜翅,學了幾句水詞就想混江湖了?」

胖子見橫裡插來一人,先怔了怔,忙喝令腳伕們動手。一個是殺,兩個是砍,也沒什麼分別。誰知吳定緣一握手中新配的鐵尺,眼神森冷地往那邊一掃,那三個腳伕登時僵在原地。

這世間本是一物降一物,腳伕在碼頭上賣苦力,對於謙這種讀書人不甚在意,但看到公差就有一種天然的恐懼感。

吳定緣一向喜歡速戰速決,見對方被震懾住,毫不猶豫,搶先出手。胖子只覺得眼前人影一晃,三聲「哎喲」同時響起,三個腳伕一起捂著手腕彎下腰去,三根木槓紛紛落地。他下意識轉身要逃,那人影已衝到跟前,狠狠一腳踹向小腹。

胖子的肚皮軟軟地凹進去一塊,竟然讓吳定緣的腳微微陷住。吳定緣再用力一蹶,胖子喉嚨裡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整個人撲倒在地,腦袋「咣噹」一聲碰在了硝土溝邊上。胖子還要掙扎著爬起來,吳定緣抬起腳底踩在他腦袋上,狠狠蹍了幾蹍。

這裡常年浸泡汙穢,溝頭生著一層厚厚的白硝土,胖子這一滾,鼻孔和嘴裡都塞滿了硝土,直辣得他涕淚交加。

「饒……饒命……」胖子含糊不清地告饒。吳定緣卻不肯放鬆,反反覆覆使勁,直到旁邊那三個腳伕反應過來,紛紛跪地替綱首求饒,他才稍微鬆了鬆勁,容胖子抬起頭。

「小的汙了狗眼,穿了爛心,上輩子九世為娼才敢動您的心思。」胖子也不含糊,一連串汙言穢語衝著自己先潑過來。一看他就是經驗豐富,知道自賤最能消去殺心。

果然,吳定緣沒再下狠手,而是沉聲問道:「你怎麼敢打他的主意?」

胖子忙不迭地答道:「我看這位爺爺手皮細嫩、脖頸白皙,雖然穿著尋常,可走起路來總避開汙水泥濘,該是個有錢人家的少爺,不知為何喬裝私逃。我適才問他要不要跑腿送信,知道並無同伴跟隨,又見他掏出一袋合浦珠子,這才……」

于謙在旁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沒想到自己渾身破綻,一搭話便早被看了個通透。

吳定緣看向于謙:「他拿走珠子了嗎?」于謙掏出珍珠口袋晃了晃:「還沒來得及。」吳定緣瞪了他一眼:「鈔銀不露白,下次你還是把腦子露出來顯擺吧,反正也用不上。」于謙臉一紅,趕緊把口袋又揣回去了。

吳定緣嘆了口氣,不怕沒江湖經驗的雛兒,就怕自以為有江湖經驗的人。這個小杏仁原來是官,走的是水馬官驛,自然一路順暢。如今逃亡在途,他還用官府那套做派,也忒小看萬里行路了。吳定緣正是不放心於謙辦事,悄悄在後頭尾隨,這才擋過一劫。

吳定緣蹲下身子,拍著胖子的肥耳朵冷笑道:「俗話說,車船店腳牙,無罪也該殺。你一人獨佔腳、牙兩行,死也不冤了。」

胖子嘴唇上抖著腥土,連連告饒。吳定緣指著于謙道:「你莫看輕這人,他可是朝廷命官。現在扭你去千戶所,輕易判個斬監候。」胖子面如土色,只是不住磕頭。吳定緣見火候到了,便鬆開腳底:「你若不想死也容易,去給我們老實弄條川上船,這賬便一筆勾銷,薦費也少不了你的。」

胖子帶著哭腔道:「兩位爺爺,我就是想唬點鈔銀,其實辦不來啊。」

「你一個腳行的綱首,連條想夾帶的船都薦不來?騙誰呢?」吳定緣臉色一沉。

「真的,真的。」胖子急得要對天起誓,「爺爺,您可不知道。從前夾帶人容易,可漕務陳總兵剛剛改了規矩,可就難了。」

于謙大驚:「什麼規矩?」

「陳總兵改的規矩,叫作兌運之法,才頒佈沒半個月吧。從此以後,江南、湖廣、江西來的民船,不用跑全程了,只需要走到瓜洲和淮安倉,貨物轉兌給江北總的二十四衛所,再由官船直運京城。漕運衙門說這叫啥體虛民力……」

「體恤民力。」于謙沒好氣地糾正了一句,看向吳定緣一臉無奈,少不得又解釋了幾句。

漕河原來用的叫轉運之法,從沿途船戶、農戶中僉派漕役,讓他們從各地運糧到德州,再交給衛所轉運。因為是徭役,官府不會給錢,但默許水手私自夾帶一些土貨和私客,以作為補償。

但從江南到德州距離太過遙遠,百姓苦不堪言。於是洪熙皇帝一手推動,促成從「轉運法」改「兌運法」。從此之後,百姓的漕役只需要從江南運到瓜洲即可,交筆銀鈔,貨物兌運給衛所之後,再由衛所的官船運至京城。

想不到,這個新漕法居然在這個節骨眼上實行了。它確實是一項德政,但對這幾個逃亡者來說,可就太不趕巧。規矩一改,瓜洲以北全是衛所官船,而衛所一向自成體系,水潑不進,外人很難置喙。

「難道衛所的官船就一點不做夾帶?」于謙不甘心。胖子看了看冷臉的吳定緣,哼唧了半天才說道:「官船自然是要夾帶的,但您不在河上,可能不知道。如今是五月中,漕河的水力只有六分,發出去的漕船很少。要等過了六月,沿線農地收完夏麥,各地才會放水入漕。水過九分,漕船方能大發。」

吳定緣和于謙相顧無語,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趕上這麼個尷尬時段。漕船發得少,意味著夾帶名額更少,衛所自己都未必夠用,更別說給外人了。

「不過……」

「不過什麼?快說!」吳定緣喝道。

胖子趕緊說:「如今瓜洲北去淮安的漕船,都在揚州所手裡。他們一般會分出一部分薦書,留給當地的有力豪家。」

兩人一聽,頓覺柳暗花明。衛所再崖岸自高,行船也得仰賴沿途的地方豪強配合,自然也得分潤出一些好處。若放在平時,于謙早就出言斥責這種公器私授的勾當,可如今形勢所迫,他強壓下內心的煩躁,道:「那要登上進鮮船,得去找哪幾家?」

「進鮮船運的都是皇家貢品,一般人家可辦不來夾帶。能拿出薦書的不過鬆江徐家、湖州何家、海鹽錢家、會稽顧家……」胖子一口氣數出四家來,突然停住口,似乎想起什麼來。吳定緣不客氣地踢了踢他腦袋:「繼續說!別賣關子。」

胖子諂媚地請他先挪開腳底,然後像只烏龜抻起脖子,趴在地上衝那三個腳伕喊道:「長老三!你老去濫賭那個賭棚,今天不是鬥蟲嗎?報條貼出來沒?」那個叫長老三的一聽賭字,臉上登時興奮起來,道:「一早貼了,今晚就有一棚,俺還盤算著去耍耍呢。」

胖子「呸」了一聲,罵了句:「你個王八早晚連婆娘也輸掉!」然後轉回頭來,雙手連連作揖,道:「爺爺們平時一定從不殺生,果然現世……呃,現世福報來了。」

「什麼意思?」吳定緣不動聲色。

「這裡有個賭棚,這時節正要鬥文蟲。今天既然貼出報條,遠近的鬥客都會來。揚州有個豪家的管事,最痴迷此道,每開必來,動輒幾十上百貫進出。他背後那家勢力可不小,若兩位爺爺手面夠硬,說不定能從他手裡賺出四個進鮮船的薦書。」

于謙大喜:「這是哪家的管事?」

胖子嘿嘿一笑,語氣裡多了幾分敬畏,道:「自然是揚州本地的龍王爺,做鹽商的徽州汪家,家主叫汪極的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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