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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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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熙元年,五月二十一日(庚寅)。

此時正值午後未時,一天之中日光最盛之時,偏又趕上天無薄雲。熱力毫無遮掩地潑灑下來,寬闊的漕河被照得一片明晃晃,極為耀眼,仿若一條從坩堝倒入化渠的明亮鐵水。

黏膩的溼氣從小船四周的水面蒸蒸而起,自烏篷的孔隙鑽入船中,緊緊糊在乘客們裸露的肌膚上,像一層浸透了米漿的竹簾紙,讓人艱於呼吸,困於挪移。按說小船已進入淮安府境,氣候只該比南京更清爽才是。

之所以如此悶蒸,並不完全是天時之故,也有人力之功。

倘若有乘客不憚曝曬,站在船頭遠眺的話,他會發現這一段漕水風景與別處大不相同。之前從瓜洲至寶應縣,運河兩岸植被十分繁茂,不是堤上柳蔭成排,便是灘邊大片蘆、茭、菹草叢生,滿目皆是濃淺不一的活綠,令人心胸舒暢。

而此刻的漕河兩岸,半點綠意也見不到。

所見之處,皆是土黃、暗褐、黑灰色的交錯對疊。土黃是連綿不斷的夯土堆料臺與船塢,暗褐是鱗次櫛比的工坊棚舍,黑灰色則是高高飄揚在工坊上空的爐煙。隨著小船行進,不時可以見到無數匠人像螞蟻一樣攀附在各種巨大的龍骨之上,錘鑿錛斧交相飛舞,叮噹聲不絕於耳。河面之上,瀰漫著刺鼻的桐油與石灰味道。

這等煙火燥景,也難怪乘客們覺得口乾舌燥,胸中悶火中燒。

「公子,這一帶船塢侵佔了不少淺灘,咱們只能走水道中線,時刻避讓大船,所以速度會慢一些。」鄭顯悌頭戴斗笠,手執長篙,轉頭對烏篷裡說道。

朱瞻基從烏篷裡不情願地探出頭來,向岸邊掃了一眼,道:「怎麼這麼多船廠?」鄭顯悌道:「淮安這裡有一座清江督造船廠,所有南直隸和浙江、湖廣、江西的裡河漕船,都在這裡營造,造好了就直接順著漕河開去各處衛所了。不過,咱們現在看到的,只是浙江廠的一部分,中都、南直隸的大廠,還在北邊的清江縣呢。」

眼前的景色已十分熱鬧,若這只是區區一廠,那整個淮安的造船工地該是何等壯觀?朱瞻基想到這一點,頓覺舒心,這說明國力猶盛啊。

吳定緣對船景不感興趣,道:「這船能開到哪裡?」

鄭顯悌答道:「咱們剛過寶應縣的瓦店鋪,再往前走個一二十里,便是石家蕩。再往前就不成了,船頭沒有票牌,河上巡檢會直接拿人。」

「我們要在那裡下船嗎?」

「石家蕩旁邊有一條清溪溝,我的船能拐出運河,順溝再把你們向東北送出去六里路。接下來,你們就得登岸自己走了。」鄭顯悌怕他們誤會,又連忙補充道,「那邊不是官道,但有一條大路直通淮安城裡,也就二十幾里路。」

「不妨,你們辛苦了。」朱瞻基抬了抬下巴。鄭顯悌忙空出雙手來打躬作揖,他哥哥鄭顯倫在旁邊撇撇嘴,依舊划動著船槳。吳定緣猶豫了一下,遞給他們一枚珍珠,鄭顯倫正要收起來,鄭顯悌卻連忙使了個眼色,說我等是為了報恩,怎麼還要收恩公的船資。

他估計早就對朱瞻基的身份起疑,與其此時收了實惠,不如表現得大方一點,賭一場未來的富貴。吳定緣一聽,立刻把攥著珍珠的手縮了回去,反正將來賞賜也是朱瞻基出錢,就不必動用他的積蓄了。

要說這兩兄弟也是著實辛苦。他們在瓜洲帶著太子四人上了自家的烏篷船後,一路北上。從二十日清晨開始,日夜兼程,穿行了泰州、寶應十幾個湖泊,在二十一日下午抵達淮安縣境。兩日之內,行了近三百里路,確實比尋常騎馬快多了。

烏篷船又走了一個時辰,在一處廢棄的草場旁停住。這草場本是給百戶衛所安置的窩鋪,後來百戶衛所搬遷,這裡沒人苫草修補,遂荒廢至今,成為私販流民的中轉之地。

眾人下了船,正要跟鄭氏兄弟告別。不料,于謙忽然喊道:「你們兩位等一等。」

他這一開口,朱瞻基和吳定緣才想起來。這位大嗓門一路上出奇地安靜,既沒有喋喋不休地勸諫,也沒引經據典地介紹地名典故,一反常態地待在烏篷裡發呆,似乎在思索什麼。

于謙讓那兩人在船上稍候,然後走到太子面前:「之前那兩個船戶在,臣不能明言,如今有一件要事,要與殿下商議。」說完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來,遞了過去。

朱瞻基一臉詫異地接過信來,一看到信皮上「譙郡張泉」四個字,臉色立刻變了。別人不知道,太子可太清楚這個譙郡張泉是誰了。譙郡即今日之永城,那是他母親張皇后的鄉貫所在。張皇后有兩位親生兄長,分別是彭城伯張昶與惠安伯張升,除此之外還有一位自幼養在家裡的族弟,叫張泉。

朱瞻基的這個小舅舅不是直系,沒有爵位,閒居在京城。不過,張泉允文允武,丹青書法、金石音律無一不精,也愛好騎射田獵,加上他長袖善舞,與各色人等都來往甚密,在京城頗有名士之名,眾人都稱他一聲「張侯」。太子很喜歡這個擅長各種玩樂的舅舅,兩個人感情甚篤。

以張泉的交際,跟淮左大儒通個信並不奇怪。可在這個節骨眼上,這個巧合透著幾分蹊蹺。

外頭日頭太曬,朱瞻基拿著信走進附近一間草廬,在一處廢灶臺上坐定,迅速拆開。發現裡面只有極薄的一張短箋,摺痕甚重。信裡一手漂亮的顏體,確實是張侯手筆。信裡的內容,除了例常寒暄,只是略談了下《左傳》經義,向郭純之請教「鄭伯克段於鄢」裡關於「克」字的理解,以及請他去南京探望一位叫儲東的故友。

朱瞻基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也沒看明白這信特別在哪兒,他甚至把信箋舉起來對著陽光,亦無隱文。

于謙道:「您看這日期。」朱瞻基歪了歪頭,發現落款日期,竟是五月十二日。

「咦?」

太子終於覺察到古怪之處了。洪熙皇帝五月十一日不豫,張泉身為外戚,次日怎麼還有閒情逸致跟人討論經學?

朱瞻基看看于謙,知道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只是恪於臣子之道不好說出。而於謙不願意說出的事,只有那一件……太子想到張皇后的密信裡,用的是一方藩王「親親之寶」,而張泉的信裡討論的經義,是「鄭伯克段於鄢」——鄭莊公的弟弟共叔段覬覦君位,被兄長在鄢地擊敗。

兩處暗示合在一塊,結論簡直呼之欲出。這一切的幕後主謀,不是越王就是襄憲王!

「可是……張泉為何要寫給郭純之?郭純之又為何帶去給汪極?」朱瞻基有些口乾舌燥。

于謙道:「殿下您細想,張侯平日閒居京城,宮中出事之後,他恐怕是唯一還能自由活動的人。臣妄自揣度,很可能是張侯覺察宮中情況不妙,果斷以隱語傳書,讓郭純之借汪極之手來向殿下示警。你看,信中讓郭純之去南京探望故友儲東,名字拆開,豈不就是儲君東宮之意嗎?」

這話略有彎繞,不過朱瞻基很快便能理解。張泉與郭純之一直有聯絡,而郭純之與汪極是世交,汪極作為揚州巨賈,太子路過時一定會設宴款待。張泉想要通知太子,這是最快的一個辦法。

至於說汪極也參與了陰謀,這卻不是張泉所能預料的了。

朱瞻基洩氣道:「舅舅對我好,這我知道,可這又有什麼意義呢?」于謙笑道:「其實這信不是重點,而在信角。」

「嗯?」

朱瞻基再定睛一看,發現右上角似乎有一團汙漬,看形狀與顏色,似乎是鴿子屎與蠟漬的混合。

「飛鴿傳書?」朱瞻基神色一動。

「不錯。從信箋摺痕來看,這不是尋常的合掌折,而是屏風密摺,應該是為了便於放入信鴿腿上的小筒裡,用蠟丸封住。這封信,應該是張侯飛鴿傳給郭純之的。」

太子除了鬥蟲,對養鴿子也頗有心得。他激動地抓住于謙的肩膀:「飛鴿有來必有往,我舅舅既然有鴿子去郭家,郭家必然有回鴿到京城!我們寫封信到郭家,就有辦法跟舅舅聯絡上了。」

太子想到這裡,眉宇之間的鬱氣消散了不少,眼角甚至沁出些許溼意。

之前他最鬱悶的是,對京城動態一無所知:父皇是生是死?母后是囚是縱?兩位藩王有何手段?那一干重臣到底在幹什麼?他一概不知,幾乎是閉著眼睛往京城這攤渾水裡扎。

若與張泉見到,便能從舅舅這裡獲悉第一手資料。帝位爭奪這種事,往往一絲微弱的情報偏差,便決定生死。當年李建成、李元吉二人入宮,不知玄武門守將常何已被李世民收買,結果慘被殺死,就是顯例。

朱瞻基從寶船遇難開始,遭受到了一連串沉重打擊,孤立無援,心境殘破不堪。此時終於有機會聯絡上一位親眷,有如久旱逢甘霖。那種將見親人的感動,是於、吳、蘇幾人所無法取代的。

這時于謙道:「現在請殿下在信裡留下一道暗記,確保只有張侯一人能看懂,然後請鄭氏兄弟跑一趟泰州郭家。」他又看向蘇荊溪:「也請蘇大夫留出一枚信物,讓郭家配合放出信鴿。」

蘇荊溪名義上是郭家沒過門的少奶奶,她輕輕頷首,表示此事不難。

朱瞻基忍不住問道:「那麼我們和舅舅在哪裡相見?」于謙早有成算:「臣在船上已經算清楚了。我們今日從淮安出發,明日鄭氏兄弟抵達泰州,放出飛鴿,三天即到京城。也就是說,我們從淮安北上四天後,張侯差不多開始南下。算一下雙方腳程,恰好在臨清相見。那裡位於會通河的北端,是漕河之上的重要樞紐,用來約見,兩下皆便。」

「很好!那我們就跟舅舅到臨清碰頭!」

朱瞻基從灶臺上跳下來,興奮不已。隨後他提供了一條暗記,讓于謙寫入紙條之中,蘇荊溪又拿出一枚信物,一併交給鄭氏兄弟。

鄭氏兄弟並不知密信內容,他們把信函鄭重揣好,告別眾人,搖著船朝泰州而去。而其他三人拿起行李,跟著心情大好的太子朝淮安城而去。

他們登岸這個地方叫老槐浦,距離淮安城大約還有二十幾里路,有一條尚算寬闊的騾道相通。不過,這麼一個大熱天,徒步行進委實辛苦。四個人走了三里多,頭上便冒出細細的一層汗來。

吳定緣觀察了一陣黃土路面上的車轍,發現頗為密集,大概附近有集鎮之類的地方,於是他建議找個樹蔭等候一下。果然,過不多時,便有一輛牛車緩緩開過來,車上裝滿了芥菜、夏菘菜、莧菜等,趕車的是個去淮安的菜販子。

他們稍微花了點錢,菜販子便讓四人上了車,朝著淮安城方向馳去。反正牛車晃晃悠悠走得不快,一路上于謙的話癆又開始了,興致勃勃地給他們絮叨起淮安情形來:

「淮安這個地方啊,號稱天下之中。北絡黃、淮,南通大江,西聯汝洲,東抵海州,可以直入東海。所以這裡可以說是江淮之要津,漕渠之喉吻。就連朝廷六部,都特地把淮安府單拿出來直管,可見其地位之高……」

「你快說說,一會兒我們怎麼坐船?」朱瞻基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

「淮安比瓜洲要簡單多了。這裡商賈雲集,民船甚多。咱們直接去清口,隨便挑一艘快淺的進鮮船就行。」于謙已經胸有成算。

「不會再出什麼岔子了吧?」太子還記得瓜洲的事。

于謙朝身後看了眼。無論南京還是揚州都在遙不可及的天邊,朱卜花、梁興甫和汪極已死。他們只要隱匿身形,很難想象會再出什麼麻煩。

「殿下寬心,接下來肯定是一帆風順!」于謙信心滿滿地回答,同時揚起手來,學著吳定緣的樣子用力握緊。

一隻長手突然伸過來,把于謙頭頂的羅帽粗暴地拽下來。他眼睛一瞪,正要發作,吳定緣已把帽子扣在臉上,在蔬菜堆裡發出鼾聲。

于謙有些委屈地看向太子,朱瞻基卻擺了擺手,讓他不要打擾。之前在船上,吳定緣一直沒怎麼睡。他對鄭氏兄弟並未完全放心,始終監視著航向,現在才算能稍微鬆懈一點。于謙嘟囔道:「他哪怕問我一句,難道我會不借他嗎?不告而取,是為……」

太子捏了捏鼻樑,爬到蔬菜堆的另外一側,雖然有點硌,好歹能落得個清淨。蘇荊溪看著好笑,把手帕掏出來遞給於謙,多少能遮點陽光。

約莫一個時辰之後,牛車終於在五月二十一日的申時抵達淮安城南門。

其實淮安一共有兩座城。一座是舊城,本是唐代的楚州城,城北毗鄰淮河。到了元代,守官覺得舊城殘破,修葺不易,遂在西北方向一里開外,又修了一座新城,斜斜與淮河相鄰,直到清江浦為止。

牛車抵達的,正是舊城的射陽門下。跟遠處新城那一道巍峨的青磚城牆相比,舊城外包磚壁的夯土城牆顯得十分破落,敵樓的頂脊連烏瓦都殘缺不全,遠遠看去好似射陽門上頂著一個老鴰巢。

城門雖破,城內卻頗為熱鬧。四人進城之後,迎頭先看到一條四丈寬窄的石路,路面是用一條條長短不一的青灰條石拼接,並用鵝卵石補綴空隙。據說,淮安當地商賈每次出行,都會帶回一塊石板,鋪在自家門口。久而久之,集腋成裘,遂鋪出這麼一條氣派的大路來。這傳說雖不可信,但淮安之富庶繁盛,可見一斑。

石條路上車馬絡繹不絕,行人摩肩接踵,眼前晃的不是湖綢就是蜀錦,多是南北客商。石路兩側則是學自南京樣式的廊鋪,一排排的錢莊當鋪、酒肆食攤、瓷器雜貨等,要什麼都有,不過沒有什麼大宗買賣,淨是教人享受的去處。這些店鋪旗幌交錯,牌匾接連,夥計們都施展出渾身解數,賣力衝著街面吆喝。

這也是淮安城的一大特色。新城地勢開闊,庫倉寬敞,多是去談大筆生意,談完了,還得回舊城來放鬆。諸多老字號、老居民都在這裡,底蘊非新城可比。當地有一句話,叫作「新城談生意,舊城攀交情」。

他們四人走在街上,從區區一個直隸州的舊城裡,竟感受到幾分南京、揚州、杭州的氣象。這都是漕運帶來的豐厚好處。

朱瞻基驀地回想起來,汪極曾說過漕河之利,惠及百萬。如果遷都之後,這一番熱鬧景象怕是不復見到。他低頭琢磨著利害得失,肚子突然不爭氣地「咕」了一聲,這才想起來自從離開南京之後,還沒怎麼正經坐下來吃東西。

旁邊蘇荊溪耳朵略一歪,開口道:「我有些餓了,先吃些東西吧。」于謙覺得在外面吃飯有些太招搖,可朱瞻基已搶先道:「好,先填飽肚子再說別的!」

于謙跟吳定緣低聲商量了一下,決定先讓吳定緣去找個當鋪,拿合浦珠子換些散碎銀兩與寶鈔,方便開銷,其他人則找個食肆歇腳。

去哪裡吃,卻是個問題。于謙和蘇荊溪都聽太子的,可朱瞻基瞧了半天招牌,眼睛都快花了,不知該怎麼取捨才好。于謙笑道:「淮安這裡是南北分界,所以口味最雜,米麵兼備,魚羊皆有。殿下儘可以隨口味來選。」

聽了于謙提醒,朱瞻基這才發現,石路兩側的招搖旗幌裡,不乏火燒、扁食、蒜面、禿禿麻食等字樣,這都是北方才有的吃食。他畢竟生長於京城,雖然江南飲食精緻細膩,可肚子一旦真餓起來,非麵食不足以撫慰。

「咱們就去……吃一碗蒜面吧!」

朱瞻基終於下定了決心。這玩意在京城夏天頗為流行,可惜身為太子,吃一嘴蒜臭有失體面,宮裡很少能吃到。

於是,他們徑直去了一處還算乾淨的面鋪。面鋪不大,裡頭只擺著七八張木桌,不過裝潢卻頗有味道,牆壁粉白,上頭還題著一首詩:「家在枚皋舊宅邊,竹軒晴與楚坡連,芰荷香繞垂鞭袖,楊柳風橫弄笛船。城礙十洲煙島路,寺臨千頃夕陽川。可憐時節堪歸去,花落猿啼又一年。」——乃是晚唐名家趙承佑的《憶山陽》。于謙讀罷,讚歎不已,連引車賣漿之流都這等好品位,淮安果然文教深厚。

太子飢腸轆轆哪管什麼詩詞,先行做主,點了三份富羅蒜面,外加一壺搗了碎冰碴的酸梅汁與一碟禿禿麻食。

過不多時,夥計端來三個粗瓷大碗,「咣噹」擱在桌面上。碗裡是剛燙熟撈出來的精白細面,過了一道涼水,所以看上蜷曲盤結,根根分明。桌子上有一個小敞口罐,裡頭是滿滿一罐暗褐色的蒜汁,食客可以根據口味自己舀。

這個蒜汁可不是純蒜,裡頭拌了細鹽、生薑末、蔥白、熟芝麻、花椒等,考慮到南方客人比較多,店家還特意撒了一把水芹丁。朱瞻基早餓得不行了,拿起勺子厚厚澆了一層,再點了幾下香油與陳醋,筷子一拌,便風捲殘雲般地吃開來。

于謙聳了聳鼻子,勉為其難地吃上幾口,便把筷子擱下了。蘇荊溪則呼來店家,單獨點了一份軟兜長魚,自顧夾起來小口吃著。

朱瞻基稀里呼嚕吃下一碗,又把于謙的面端過來,也是一掃而空。嚇得於謙差點跪下,這是如假包換的「推食解衣」啊,可總覺得哪裡不對……太子吃完于謙的,又見蘇荊溪碗裡的長魚烏光油亮,條條分明,不由得喉嚨滾動了一下。

「你吃的,這是什麼?」

蘇荊溪抿嘴笑了笑,道:「淮安此間最有名的,喚作全鱔席,能用鱔魚做出各種菜色,足可擺滿一席。這道軟兜長魚,是掐出筆桿青小鱔的脊背肉,旺火烹油,片刻即成,既得其熟香,又留其鮮嫩。」說完她取來空碗,給太子撥去大半。

朱瞻基也不客氣,舉筷就夾一條,鱔脊軟軟的兩頭垂下,果然如一條軟兜。這東西一入口,真是滑嫩無比,好似自行往嗓子眼裡鑽似的,再細細一嚼,油香四溢,順著齒縫與舌根散逸開來,四肢百骸頓時皆沉浸在歡愉之中。

其實他之前去南京的路上,淮安官員也招待過,只不過那時山珍海味吃得多,未見有多出奇。什麼美食,都不如「餓得緊」,如今吃起來真如昇仙一般。

這時吳定緣也到了。他先掃了一眼桌子,問誰點的蒜面這麼臭,朱瞻基臉色一黑,正要發作,嘴裡先打了一記響亮的飽嗝。吳定緣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結果,頭又驟然疼了起來。

兩人實在吃不到一起,吳定緣只好坐到鄰近桌子,問店家另外討了一碗扁食,埋頭吃起來。

于謙坐到他對面,問兌了多少散錢,吳定緣有些氣惱地拍拍桌子,說淮安這裡民風太過狡猾。他在當鋪裡押了十枚珠子,只換了一百兩紋銀,二十兩一個,一共五個大銀錠和兩百貫寶鈔。吳定緣抱怨說當鋪的朝奉太黑,這個價格明顯壓低,銀錠成色也不足,若非有事,非好好尋他們一個麻煩不可。

「一群巡銖必爭的黑窩賊。」

「是錙銖必爭。」蘇荊溪抬頭提醒了一句,又垂下頭去。

于謙勸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吳定緣撇了撇嘴,說這其中差價也記在賬上,到京城你一併要還。于謙聽完,默默回到太子那一桌,低頭扒拉起碗裡的面來。鄰桌撲面而來的窮酸氣,就著面吃幾乎可以不用放醋了。

很快眾人都吃飽喝足,尤其朱瞻基揉著肚皮,連連打嗝。飽食過後,不宜即走,於是大家一邊啜著酸梅湯消暑,一邊有一搭無一搭地閒談,享受這難得的愜意時光。

說來說去,不免說起眼前的漕運來。朱瞻基問于謙何時動身去尋船,于謙回答說:「淮安和別處不同,你就算找定了船,也得等上半宿,所以不必著急。」說到這裡,于謙笑道,「公子您算是趕上好時候了。若是十幾年前,漕運過淮安可是件極麻煩的事。」

「哦?為什麼?」

于謙索性拿起兩根筷子,在桌子上擺成一個丁字:「您看,這一橫是淮河,這一豎是漕河。兩者交匯之處,叫作末口,就在如今淮安舊城的北邊,也叫北辰堰。」他一邊說著,一邊把那一豎微微抬高:

「淮安舊城的地勢比淮河要高,這就產生兩個麻煩。一是漕河無法從淮河引水,致使漕水不足,運輸艱難;二是漕高淮低,行船在末口入淮的落差太大,水流急促,極易傾覆。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宋人便讓漕河向西折了一段,與淮河平行,叫作裡運河,並在上面修了五道車船壩。」

然後于謙拿起第三根筷子,放在那一橫的下方,近乎平行,但微微斜抬,左邊盡頭與一橫的左端相接。他又拿起幾個骨制小筷託,依次橫在筷子中間:

「這叫堰埭,上面有斗門來控制水量。裡運河上一共有五處堰埭,分別叫作仁、義、禮、智、信。這五壩自東向西,把運河分割成數個河段。比如說,你行至仁段,河務會把義段的水調至仁段,保證水力豐沛;等你進入義段,再把仁段和禮段的水調過來。這麼層層調節,互相借用,可以確保每一段的蓄水都足夠運轉。」

于謙的食指緩緩順著第三根筷子朝西邊滑動,並在與淮河筷子交會處停住。「而且這五壩的高度,是逐級下降的,等漕船走到淮陰的清口時,水位高度已經與淮河平齊,這時候再入淮,便幾無風險了。從五壩建起之後,末口逐漸荒廢,大家都改走裡運河入淮。」

朱瞻基審視桌子上擺的這三根筷子,大為讚歎,他想了想,又問:「可堰埭應該都是高出水面的吧?固然蓄水方便,船怎麼過去?」

于謙讚道:「公子能想到此節,說明是用了心思的。永樂十三年之前,漕船過淮,都是先在五壩之前把貨物都卸掉。貨物靠車馬陸運到清口,空船靠纖工拖曳上壩。那五壩的壩頂皆用草泥軟覆,不致損傷船底。空漕船就這麼一壩一壩盤過去,抵達清口後重新裝貨,再入淮河。」

朱瞻基「噝」了一聲。好傢伙,為了減少風險,卻要大費周折。光一條漕船過淮盤壩,就得消耗這許多時辰與人力,每年幾千條漕船過淮安,耗費只怕是海量。這些成本,都是朝廷的負擔,朱瞻基便有些起急,道:「然後呢?」

于謙道:「如此轉運,確實耗費極大。到了永樂十三年,漕運總兵官陳瑄決定獨闢蹊徑,鑿通一條新河渠,叫作清江浦。清江浦從舊城南邊斜西上,繞過新城西北角,直連至清口。這一條運河引的是洪澤湖水,不須堰埭調節。從此以後,漕船從寶應北上,可以直接沿清江浦入淮,一不用陸路轉運之勞,二不必盤壩之苦——若不是如此,只怕京城遷都會被耽擱。」

他把第四根筷子擱下去,從那一豎的中段向西北方向斜擱,與一橫的末端相交。於是,整個淮安的漕運水系,便清清楚楚地顯示在桌面上。

朱瞻基聽到這裡,暗暗點了點頭。陳瑄他自然是聽過名字的,是永樂皇帝敕封的平江伯,看來祖父真有識人之明。

「陳總兵能在淮安坐鎮至今,一是建起來清江督造船廠,二就是因為這條清江浦的開鑿哪。」于謙捋髯感慨。

「等一下……」朱瞻基突然道,「你說平江伯就在淮安?」

「對啊,他的漕運總兵衙門就在新城裡頭。」

「那我們要不要去找他一下……」朱瞻基小心翼翼問。

于謙眉頭大皺:「殿……公子,您忘了我是怎麼叮囑的嗎?不要心懷僥倖,不要見官!」朱瞻基有些惱火地分辯道:「我又沒說我去!你們誰去試探一下他的立場。萬一他沒參與陰謀,咱們豈不是就有助力嗎?」

身為太子,他每次一見到官府都要戰戰兢兢避開,實在憋屈得緊。朱瞻基覺得,其實只要有哪怕一位官員確認沒被收買,路上的辛苦就省掉大半。尤其如果陳瑄沒參與陰謀,漕路可以說是一片坦途。

「陳瑄做過什麼事,難道公子你忘了嗎?」于謙嚴正地指出。朱瞻基登時沒聲音了。

在建文帝在位之時,陳瑄是京城江防水師的統領。燕軍一渡瓜洲,陳瑄果斷率水師投靠朱棣,令長江防線為之頓開,以致金陵被迫開城。永樂皇帝念及他的功績,封為平江伯。于謙的意思再明顯不過,這人曾叛主投敵,難保不會有第二次,我們沒有試錯的機會。

朱瞻基頗為不甘心,可又說不出什麼反駁的話,只好悻悻地抓起杯子來,把最後幾滴酸梅汁一氣喝完,重重擱到桌面上。吳定緣看看屋外天色,催促著趕緊走。於是,眾人起身結了賬,走到外面大街上去。

他們適才爭論得激烈,並未注意到面鋪的後廚供著一座神龕,裡頭是一尊端坐白蓮臺上的彌勒佛。

此時夜幕微降,華燈初上,舊城裡一片喧騰繁盛,樂器與酒令聲此起彼伏。這裡比揚州少了一絲雅緻奢華,卻多了幾分市井活力。淮安城的正街其實很狹窄,巷子卻十分密集,走上十幾步,身邊就會出現一條岔路,猶如一個錯綜複雜的迷宮。他們花了好一陣子,才算穿過整個老城區,從西門走了出去。

于謙的打算是,先到新城尋個旅店落腳,讓蘇荊溪給太子按摩箭傷,他和吳定緣去尋船。畢竟和漕運相關的牙行,都設在新城。漕船走清江浦可不是一路暢通,中間有數道水閘,需要挨次穿行。所以他們即使選定了船,也不必急著上去,可以優哉遊哉地等船過完水閘,再登船不遲。

淮安舊城和新城之間,是一條寬約兩裡的狹長荒地。說來也怪,舊城繁華,新城嚴整,兩城之間人員往來極為頻繁。按說這一塊夾地,該是眾人爭搶的上好地段,事實上卻荒涼無比,就連貧民窩棚都沒有一座,只有一條平整土路連線兩邊城門。

在土路南邊的路旁,矗立著一座規模不大的小廟。說是廟,其實更似一座大龕,既無山牆,也無鐘鼓,只是孤零零的一座歇山翹簷殿,方門雙窗,殿前擺著個香燭臺子。看肥積在臺子下的燭滴,香火應該還不錯。

朱瞻基問:「這廟怎麼看著那麼古怪?」于謙解釋道,這裡供奉的是金龍四大王。他本是一個叫謝緒的讀書人,排行第四。聽說元兵攻破臨安之後,他憤然投水而死。後來洪武皇帝與元軍大戰於呂梁洪,謝緒突然顯靈,大敗元軍。於是,洪武皇帝封他為金龍四大王,成為黃河福主、漕河之神,漕運沿途都有供奉他的廟宇。

朱瞻基忍不住說:「一個浙江投水的人,怎麼跑到呂梁洪去顯聖了?再說這廟也忒寒酸了。」于謙道:「殿下有所不知,其實在淮安城裡,有三四座規模頗大的金龍四大王廟。這一處小廟,其實是叫作四大王歇廟。」

「歇廟?」

于謙對各地風土人情顯然下過一番功夫:

「淮安當地有傳說:洪武爺封了謝緒一個漕神之後,又隨手一指,把淮安新舊兩城之間這塊地許給他做封邑,不過,金龍四大王巡河繁忙,只能偶爾回來,住不長,所以當地人只修起一座歇廟,歇歇腳就走,便不用太過堂皇了。」

「人家不長住,就不給好好蓋房子。這神仙也真好糊弄。」吳定緣撇撇嘴。蘇荊溪也插嘴道:「這還算好。我聽說河南有些地方,如果天旱了,就把龍王像從廟裡拖出去打一頓,打到下雨為止。」

于謙道:「我朝民風,大多不是誠信敬拜,倒像是和神佛做生意。你遂了我的願,我給你重塑金身;我的事沒辦成,就打上門來砸了這爛泥胎。可見民心如何,還在於聖賢教化啊。」

他這麼一發揮,話題登時無趣起來,其他兩個人都閉上了嘴。

聽著這些議論,朱瞻基饒有興趣地朝著廟內看去,想看看這金龍四大王到底生的什麼模樣。可惜天色昏暗,只隱約看到廟口正中一個高大的黑影,頂天立地,幾乎衝破廟頂。沒想到謝緒這般高大,倒確實有漕神風範。

他越看越覺得這尊神仙頗有些熟悉,尤其這身形氣度,一定在哪裡見過。這時于謙喚他快走,朱瞻基轉過身軀,忍不住又回頭多看了一眼,忽然發現那黑影動了。

「顯聖了?」太子揉揉眼睛,不由得停下腳步。

下一個瞬間,他先感覺到面前有微微的風壓傳來,然後側面被什麼力量猛撞了一下,整個人趔趄著向外倒去。等他從撞擊中恢復平衡之後,發現剛才站立的地面多了一根烏黑粗壯的弩箭,恰好把吳定緣釘在地上。

「病佛敵!」這次是于謙的驚聲。

一陣冰冷的戰慄自朱瞻基的腳底升起,四肢五臟六腑盡皆被恐懼之手攫住。梁興甫?他,他不是死在金陵後湖了嗎?

彷彿為了回答太子的疑問,那個黑影從歇廟的陰影裡緩緩走出來,果然是梁興甫。可他和之前不太一樣,軀體上多了一條猙獰的紅蓮巨蟒,纏繞而上,隨時擇人而噬。這個金陵的噩夢從地獄裡爬了回來,變得更恐怖了。

跟他的身材相比,這座四大王歇廟都顯得有些孱弱。梁興甫一步步走出廟門,每踏一步,四周的空氣都會凝結幾分,讓人越發感覺呼吸不暢。他的手裡還攥著一把空膛的腰開弩——這種弩極為粗重,一個壯漢得靠腰力才能上弦,而梁興甫輕輕鬆鬆提在手裡。

太子嚇得站在原地,兩股戰戰。還是身旁的蘇荊溪最先反應過來,喃喃道:「是白蓮教……」

白蓮教雖經剿滅,可仍有大量信徒潛伏在各地。他們既然有本事在南京搞破壞,在淮安這樣的重鎮自然也會安插耳目。他們抵達淮安之後心態過於放鬆,恐怕一進城就被眼線偵知,迅速報告給了趕至淮安的梁興甫。

但此時並不是計較的好時機,得先快逃!可他們中最強大的戰力,已經被一弩射翻在地。蘇荊溪急忙俯身去檢查,只聽「噝啦」一聲,吳定緣從地上爬了起來,左腿褲腳被撕出一條長長的口子。

原來那弩箭恰好射穿了他的褲管,擦著小腿釘入地面。吳定緣來不及拔箭,索性把褲子撕開一條縫,然後硬是站起來。可蘇荊溪能感覺得到,他的呼吸變得急促,額頭滲出細微的汗滴,手指在微微顫抖——他是在害怕,他內心的恐懼不比太子輕多少。

此時梁興甫離他們已不足五十步。于謙怒吼道:「這裡距離左右城頭不到一里,守軍瞬息可至,你就不怕被官軍圍剿嗎?」梁興甫面無表情,于謙自己的聲音先噎住了。

他有些絕望地抬頭左右望去,發現城樓輪廓居然看不太清楚。原來不知何時,河上悄然起霧了,正緩緩瀰漫到陸地上來。夾道這裡出了什麼事,守軍根本看不到。更麻煩的是,他注意到在夾道兩側的城門口,有不少人影聚攏過來。不用問,一定是隱伏在淮安的白蓮教徒。好在他們對梁興甫似乎也很忌憚,不敢靠近,只是遠遠堵住回城的路。

「怎麼辦?」于謙衝吳定緣喊道。整個局勢突然之間便惡化到無以復加,對方三面圍堵,而這邊能打的只有一個小捕快。

吳定緣看了一眼插在地上的弩箭桿,輕輕搖了搖頭。梁興甫剛才在廟裡,是瞄準太子發弩。這意味著敵人不再需要活太子,他們只要一具屍體。換句話說,他們沒辦法通過威脅太子性命,來阻止梁興甫靠近,唯一破局的辦法也失效了。

于謙眼前一黑,強行挪動發抖的雙腿,擋在了太子前面,腦海裡浮現出的是《出師表》裡那一句:「此悉貞良死節之臣。」這時身後太子突然問了一句古怪的話:「于謙,你之前擺的那張圖裡,新城在西北,舊城在東南,對不對?」

「嗯?」于謙不明白太子幹嗎說這個。

「五壩裡運河,是沿著兩城的北邊斜下,那麼它應該也會通過這條夾地的北邊。」太子沉聲道。過度的驚駭,反而讓他冷靜下來。于謙拿筷子擺的那個淮安水文圖,徐徐疊加到眼前的景色裡來。

聽到他的提醒,于謙和吳定緣同時明悟。

四大王歇廟是在路南,梁興甫在這裡;東、西兩側的夾道,又被白蓮教徒堵住。那麼他們如果往北逃,就會逃到裡運河旁邊,位置恰好正對著信字壩。自從清江浦開通之後,裡運河已被停用,五壩便是廢棄空地,也是逃亡的絕佳選擇——太子對於地理空間,倒真是極有悟性。

不過,這只是一個極其粗糙的猜測。此時北邊黑漆漆的,完全被籠罩在一團縹緲的霧氣中,這也是為什麼白蓮教沒有在這個方向設定阻攔。那邊到底什麼狀況,不知道,但危機四伏的迷霧,也好過必死的困局。

吳定緣反應最快,他把鐵尺狠狠插地,然後奮力一撅,大片沙土被猛然掀起,朝著梁興甫揚過去。這個動作沒有阻礙巨人分毫,但多少讓其雙眼微微眯了一下。

「大蘿蔔,快走!」吳定緣大吼。

幾人經過那麼久的波折,已磨合出了默契。聽他這一吼,立刻轉身朝北邊發足狂奔。尤其是吳定緣和太子,心有靈犀,一個朝西北,一個朝東北,居然分開跑掉了。

白蓮教交給梁興甫的任務,是擒殺太子;而梁興甫自己的使命,是送吳定緣見他爹。這兩個目標此時居然分開跑走,迫使他不得不做出一個艱難的選擇。

即使是梁興甫,為了選擇也愣了約莫幾個呼吸。那四隻老鼠又逃出去幾丈距離,眼看就要鑽入霧裡。梁興甫歪了歪頭,把腰開弩往地上一扔,朝著東北方向追去。

太子不會去救捕快,捕快卻不得不保護太子。追到朱瞻基,不信吳定緣不過來。

夾道兩側的白蓮教眾紛紛聚攏過來,他們受了佛母諭令,要配合這麼一尊殺神抓人。不過,這些教眾只是沒受過任何訓練的普通民眾,也沒個章法,就這麼亂鬨鬨地也跟著衝進霧裡去了。

霧氣裡奔跑是極為危險的。且不說地面凹凸不平,萬一有棵樹或一塊大石,很可能就會撞得頭破血流,更可怕的是,沒法判斷前路何時中斷成河岸。這種惶惑不安的心理,會極大影響到逃亡者的速度。

吳定緣睜大了眼睛,拼命地在灰白色的霧氣裡快跑。每跑出去一段,他都會放緩腳步,側耳傾聽。梁興甫是絕對的死敵,吳定緣與他仇深似海,他壓根沒打算脫逃,而是想設法利用這個環境反殺回去。

可讓他失望的是,身後沒有傳來腳步聲。很明顯,梁興甫選擇去追太子了。繚繞的霧氣,勾勒出一張惡意囂張的面孔:「救還是不救?現在輪到你來選了。」

吳定緣狠狠咬住腮肉,改換了方向,朝著東北方向跑去。跑著跑著,他看到前方模模糊糊有一道人影,再一看,原來是蘇荊溪。她孤身一人朝著北邊小步快跑,但動作很謹慎,于謙並不在身邊。

吳定緣幾步趕過去,問她看見太子沒有。蘇荊溪搖搖頭,說剛一進霧裡就跟于謙失散了,周圍什麼人都沒碰到,所以她決定先去北邊看看。

吳定緣匆匆道:「你還有你的事情,還是離開吧。今夜形勢兇險至極。我護不住你的性命。」蘇荊溪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道:「你總算學會誠實表達對別人的關心了,這很好。」她頓了頓,又換了個口氣:「你只要保護好太子就行了,我自有分寸。」

「你……」

他知道蘇荊溪手段犀利,可前提是有足夠的時間準備。這種霧中的亂戰,她縱然醫術通天也沒用。這時東北方向傳來一聲怒吼,吳定緣只好丟了一句「好自為之」,匆匆朝那邊跑去。

他跑出去百步左右,忽然發現前方被一道沙土夯實的堤壩攔住,無路可走。吳定緣知道這是走到頭了,這條堤壩應該就是裡運河的邊岸。他迅速爬上堤壩上方,霧氣之中,先看到一棵幾乎已萎死的枯樹,枯槁的枝條半垂半展,有如一具骸骨在拼命掙扎。旁邊不遠處,一個高大壯碩的身影正掐著一個人的咽喉,把他半舉到空中,與枯樹疊成了一幅奇詭的畫面。

看來朱瞻基運氣實在糟糕,剛跑到運河旁邊,便被梁興甫逮住了。

吳定緣情急之下,就手把鐵尺朝著梁興甫丟過去。他算準了投擲方位,鐵尺直瞄著對方的眼睛刺去。梁興甫不得不分出一隻手來,把鐵尺撥開。趁著這個空當,吳定緣逼近了數步,整個人用背部猛然撞去。

可他明明距離梁興甫還有數十步遠,只聽「咔啦」一聲,這一撞竟撞到了那一棵枯樹上。梁興甫轉過頭來,眼看著那枯樹隨著吳定緣半倒下去,翻露出鬼爪一般的樹根。

梁興甫本想把注意力轉回手裡,送太子走完最後一程。可樹根處的大坑向外伸展出數道裂痕,堤面像窯中正在開片的瓷器。才短短幾瞬,其中一道裂縫便延伸到他的腳下。

吳定緣原先在應天府時,辦過一個奇案。一個修橫溪河堤的民夫殺害了里長,連夜把屍首埋進了沙堤。誰料工部主事以次充好,用了劣質河沙,導致那段堤壩甫一建成便即開裂,把屍首暴露出來。

剛才吳定緣一登堤頂,便立刻注意到這夯土面有一道道橫紋,與橫溪河堤差不多,一看就是土劣夯疏。而堤上居然還有一棵樹,樹根必然會把夯土的緻密性進一步破壞。於是他急中生智,硬把那枯樹撞倒,利用根系翻轉之力,把這一帶的土塊徹底撕裂。

那泥隙在梁興甫腳下迅速開裂,整個地面都開始搖搖欲墜。梁興甫不得不單手把朱瞻基放下幾分,想轉過身來,跳下河堤。吳定緣卻從地上彈跳起來,一把抱住太子的雙腿。

梁興甫單手能把太子提起來,臂力可謂驚人,但再加上一個吳定緣,實在支撐不住。他哼一聲,另一隻手去抓那篾篙子,卻不防數十枚合浦珍珠與幾個銀錠破空而來,正正砸中眼皮。這是吳定緣下了血本的絕地反擊,梁興甫雙目被銀錠和珠子砸中,一陣劇痛,手裡動作緩了幾分。

可就在這節骨眼上,地面的開裂偏偏停止了。土性隨意,蔓延開裂的方向無跡可尋。梁興甫覺得腳下一穩,手裡的力度立刻恢復,一下子便掐住了吳定緣的咽喉。他剛才已經扔光了身上所有的東西,至此再無辦法,只能乖乖被抓。

梁興甫一手抓太子,一手掐私敵,宛若一尊戰神矗立在堤壩頂端。他全身肌肉緊繃,只消再過十數個呼吸光景,便可以一次解決兩件大事。

「世如火獄,有生皆苦。」

梁興甫喃喃說著。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梁興甫回頭望去,看到一個女子費力地爬上堤壩,髮髻散亂,呼吸很粗,顯然很不習慣這種場合。他一眼便認出來,是那個給太子看病的女醫師,似乎朱卜花的死也跟她有關係。

但這種程度的威脅,梁興甫根本不關心。看她的體格,隨便吹口氣就倒了,不怕作出什麼妖來。蘇荊溪爬到頂上之後,並未靠前,也沒求饒,只是把亂髮從額前撩起,垂頭默然不語。

梁興甫只當她無計可施,繼續專注於雙手施力,而他的嘴裡,開始喃喃地念起超度經文來。吳定緣和朱瞻基眼目突出,口中呵呵,四條腿無力地踢蹬著,狀如兩隻戰敗的五月文蟲。

在更遠處,雜亂的腳步聲也在接近,看來是白蓮教眾們也追過來了,教眾們擁到堤壩下面,亂鬨鬨地議論了一陣,開始向上攀爬。

這時蘇荊溪終於抬起頭來,露出一抹明豔的笑意。可惜梁興甫不知道,這笑容幾天前在神策閘前展現了一次,只有朱卜花有幸欣賞到了一次。

「病佛敵,我一直很好奇。要什麼樣的經歷,才會變成你這樣的人。」蘇荊溪也不管對方是否有回應,就這麼饒有興趣地說下去,「你為何執意要送吳氏一家歸西。是什麼道理,促使你要滅掉恩公滿門?」

梁興甫看向蘇荊溪,還從來沒有人——包括昨葉何在內——敢直面他挑出這個問題。這個小姑娘,居然敢這麼放肆地說出來,這讓他既惱怒又好奇。

「我剛才聽到你在唸經。只有三種人才會在殺人前唸經,一種是良心未泯的虛偽之徒,只求行兇時能把良心壓下去,不致搗亂;另一種則是讀錯了經的篤誠修士,真心覺得自己所作所為,是大功德;還有第三種人……」

梁興甫的雙手依舊扼緊兩人,但他的目光確實被蘇荊溪賣的關子吸引住了。蘇荊溪敲了敲自己的腦殼,道:「第三種人,就是神病之人。這種人肉身健壯,而病在元神,在百節,在髓海,瘋癲痴癔,皆出於此。」

梁興甫雙目凝視,這是在拐彎抹角罵他是瘋子嗎?

蘇荊溪輕輕嘆了口氣:「其實這也不算什麼。我們每個人,都有心疾。就好像這堤壩,看似結實,其實往往只需要輕輕一施力……」還沒說完,蘇荊溪左足在地上一頓。那本來已停止開裂的土隙,像冬眠被驚醒的蛇,又一次昂起頭顱。

原來她剛才一番話語,只是在吸引梁興甫的注意力,心中卻在暗暗計算裂隙的形狀。分叉之處,定力必弱,枝杈愈多,定力愈散。蘇荊溪要做的事情,就是走到那個枝杈伸展最多的點,踏下去。

這裡的夯土壩體剛剛被吳定緣一番翻弄,只達成了一個脆弱的平衡。這次被蘇荊溪再次踏中節點,四兩撥動千斤,平衡徹底崩潰。

密密麻麻的裂隙,瞬間遍佈整段堤壩,像一群騎兵切入鬆散的軍陣。士兵們尖叫著、慘呼著,在鐵騎的驅趕下紛紛逃跑,陣勢一下子分崩離析,形成了聲勢驚人的潰散。伴隨沉悶的聲音,大塊大塊的土石彼此脫離、碰撞,結構已不存在。

堤壩上的所有人都失去了立足之處,被土石流的敗軍裹挾著,朝裡運河傾瀉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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