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謙開始以為自己迷路了,但很快他發現,這才是正確的方向。
從南京城開始,于謙一直陷入一種微妙的困惑。在那一連串令人目不暇接的危機中,吳定緣有勇有謀,再絕望的境況都能殺出一條路來;蘇荊溪藥毒並臻,既能救治太子,也能毒退強敵。而自己呢?只是在解讀文書、驛路規劃上發揮了點作用,真與敵人對抗起來,他的貢獻極為有限。
尤其是瓜洲的經歷,讓于謙對自己的能力產生了極大的質疑。當他和蘇荊溪趕去汪家別業時,若不是她及時發覺異樣,可能四個人都要陷入水牢而死。
沒有人指責于謙什麼,可他自己過不去這個坎。
作為一位會元,于謙有自己的驕傲和堅持。即使仕途坎坷,他也始終相信自己一定能經時濟世、匡扶社稷。可短短三日之內的經歷,深深挫傷了他的自尊心。我能給隊伍貢獻什麼?我的價值到底何在?于謙不停地在腦海裡問著自己。
他不停地嘮叨,不停地主動往身上攬事,與其說是在幫助太子,倒不如說是在奮力證明自己的用處。
如今于謙置身於霧中,應該怎麼做才好?正常的想法,當然是儘快向太子靠攏。可他知道,以自己的戰鬥力,過去只是送死,雖可博得「貞良死節」的名聲,對太子、對社稷卻毫無用處。這是另外一種意義上的沽名釣譽。這樣的「忠臣」,不做也罷!
那麼自己要做什麼?或者說,自己最擅長的是什麼?
于謙在霧中驟然停住了腳步,怔了怔,然後毅然改換了方向,拔腿朝西邊跑去。倘若這時有人指責他臨陣脫逃,他也認了。只要事情做成,縱被人誤解也無所謂;事情不成,落得身後一個好名聲又有何用?
霧氣濃重,白蓮信眾們的注意力都在北邊,根本沒人留意有一個人影朝不同的方向跑去。于謙一口氣跑到新城的東城門下,所幸守軍還沒落鎖。他迅速通過城門樓子,問過守軍之後,徑直衝向位於新城的漕運總兵衙門前。
漕運總兵總理南北漕務,節制天下漕船、十三總十二萬運軍領駕、沿途九省相關理漕官吏、閘壩廠港等諸事宜,權柄比尋常布政使司還大。因此設在淮安新城裡的漕運總兵衙門,毫不客氣地擠走淮安府衙,獨佔城正中的風水寶地,與大名鼎鼎的鎮淮樓同在一軸。
這座衙門的門面極其煊赫,于謙幾乎不可能找錯。前有一對獬豸鎮門,兩側四旗亭、兩鼓亭,還有二十八根石制拴馬樁分列,五開間的大門前高懸一副漆金黑匾「總制漕運之堂」,當真是威風堂皇。
不過,于謙不打算去闖總兵衙門,夜裡都下值了,去了也沒用。他要去的是旁邊一處偏門,這裡通向刑部淮安分司。
這個分司名義上歸刑部統轄,其實形同漕運總兵的下屬,主理與漕河相關的刑名案務。漕運晝夜不停,所以分司也始終有一名推官在夜裡留值。于謙奔到分司門口,看到門外牌坊寫著「利涉濟漕」四字,知道自己沒來錯,正要往裡闖,被衛兵一把攔住。
于謙說:「漕上有奸黨作亂,我要報官!」衛兵說夜裡只接官辦文書,民告案子得等明天。于謙大急,扯著嗓子吼道:「刑名審理分日夜,奸黨作亂難道還分日夜嗎?」
他的嗓門實在太大,很快把院裡的推官驚動出來。這位推官一臉不高興地喝道:「何人在堂下喧譁?」他突然瞪大了眼睛:「於……於廷益?」
于謙一瞬間感動得都要哭了。這一路上太子直呼他為于謙,蘇荊溪叫他於司直,吳定緣更可恨,從來「小杏仁」不離口,如今總算有人以表字稱呼,這個世界終究還是正常的。
感動之後,于謙才去辨認這推官相貌,繼而大喜。原來這是他的一位同年,也在三甲之列,叫作方篤。當年于謙去了行人司,方篤在刑部觀政,沒想到幾年下來,居然外放到淮安做漕運推官了。
方篤趕緊把于謙請進分司,問他來淮安有何公幹。于謙急匆匆道:「誠行,如今有宵小在兩城夾道聚眾密謀,其志非小。懇請司裡即刻派出營兵彈壓,否則禍事不小。」
總兵衙門旁邊就駐著一個永安營,兩個指揮的兵力。只要他們出動,梁興甫本事再大也要束手就擒。
方篤聞言一驚,連忙細細詢問。于謙不敢提及太子的身份,只說他偶爾在酒肆裡聽到有人議論,說要在夾道附近聚眾謀亂云云,所以特意來報官。他不善扯謊,不敢編得太精細,只好含含糊糊說「聽聞」「據說」「偶見形跡」。
方篤聽完,哈哈大笑,道:「廷益你的脾性真是一點沒改,還管這種閒事。淮安這裡民風浮誇,天天有人喝醉了胡吹大氣,不必跟他們較真。」
于謙大急:「萬一這一次聚眾不是胡吹呢?倘若百密一疏,豈不釀成大禍!要不通報陳總兵一聲也好。」方篤搖搖頭:「陳總兵這會兒不在淮安,在北邊盯著治黃呢。就算他在,這點小事也送不上他案頭。幾個老百姓酒桌上吹幾句牛,衙門就發牌拘拿,這一年也甭幹別的了。」
于謙心急如焚,再三堅持,方篤的態度逐漸冷下來了,甩了甩袖子,道:「於廷益,你要是路過淮安敘舊,在下歡迎得很。若你還跟從前一樣,不相干的事也來指手畫腳,可莫怪本官有公務在身,恕不奉陪了。」
于謙很是尷尬,湧現出一股強烈的衝動,乾脆把太子身份亮出來算了。可他思忖再三,還是忍住了。方篤見他表情古怪,以為自己話說狠了,輕嘆一聲:「實話跟你說吧,現在漕務正在忙大事,這樣的小事,可是真顧不上啦。」
「大事?」于謙一愣。
「咳!還不是因為前幾年黃河數次侵淮,泥沙把清江浦給搞淤塞了。我們得趕在六月放水之前,清清河道。這邊封河,漕船隻能改道走裡運河。要走裡運河,就得過五壩,要盤壩,還得調動車馬轉運……哎呀,事情比牛毛還多,你說哪顧得上別的?」
于謙這才知道,今年清江浦居然淤塞了,原本沒人去的裡運河又重新啟用了。他突然暗叫不好。適才其他三個人是往歇廟的北邊跑,正好對著裡運河,豈不是要撞個正著。
「本來該是開春就應該搞,誰知朝廷一直說要廢漕遷都,這事便耽擱下來。現在說廢不廢的,沒一個準話,又催著漕運,哪還有時間讓底下人準備?」方篤一說起這個來,便牢騷滿腹。
于謙打斷他的話,道:「也就是說,五壩上現在有很多人?」
「對啊,漕船盤壩,得僉派民夫來拉縴嘛。唉,你老兄是不知道,如今臨近夏收,誰高興給你來白乾活?淮安府豁出老命,才從附近幾個縣徵調了一千多人。」方篤的苦水似乎吐也吐不完,「人手越是不夠,漕運衙門越是把人往死裡用,一天分兩班倒。這幾天縴夫累得快他孃的暴動了,一天要抓四五撥人,刑部分司裡寫判詞的竹紙都快不夠用了……」
方篤說得意猶未盡,于謙內心卻翻江倒海。五壩那邊人越多,太子他們暴露的風險就越大,如果這邊再不採取什麼行動,只怕凶多吉少。事到如今,他必須冒一次險。
「誠行,我實話跟你說了吧……」于謙開口道,「我懷疑那幾個聚眾之人,是白蓮教眾!」
「嘖,你老兄也太多心了。白蓮教和白蓮教可不一樣,有的拜佛母,有的拜彌勒,有的是金禪宗,有的是淨空派,老百姓都叫白蓮教,其實完全不是一碼事。」
「那幾個人說的,正是拜佛母的。要不我怎麼著急來報官呢?」
一聽這話,方篤臉色瞬間變了。
「佛母」這個詞,在大明官場可是個絕對的禁忌。永樂十八年,山東蒲臺縣出了一個叫唐賽兒的村婦自稱「白蓮佛母」,聚起了數萬信徒起事,橫掃十幾個州縣。朝廷先後派了數撥大軍討伐,才勉強鎮壓下去,唐賽兒卻始終沒有落網。
從此之後,各地州縣時常會傳出訊息,說當地有佛母現身,搞得地方官員如臨大敵。淮安這地方就在山東南邊,民間崇信白蓮教的風氣也很興盛。若真有佛母過來,只怕風浪會不小。
「廷益說的可是真的?」
「如有半句虛言,甘受律法處置。」
方篤揹著手在廳裡轉了幾圈。按道理說,鎮壓邪教這事該歸淮安府管,可淮安這地方一大半產業都與漕運相關。佛母要搞什麼事,一定會波及漕運總兵衙門,他這個刑部分司,首當其衝。
與其等事後擦屁股,不如防患於未然。方篤也是個勇於任事的人,一拍桌子,對於謙道:「我這就去永安營調兵,廷益你隨我來!」
于謙跟著方篤離開分司,心中忐忑。永安營調去五壩,固然可以把白蓮教的勢力沖垮,但也可能會影響到太子。這一步不得不走的險棋,到底結果如何,他委實不知。
「希望皇天庇佑,太子平安無事。」于謙暗暗祝禱。
據說,人從高處跌落時,腦袋會飛速運轉,短短一瞬可以轉過無數念頭。不過,此時朱瞻基向下掉落時,沒有別的念頭,只有一陣陣的苦笑。
這是第幾次掉入水中了?
朱家的皇帝們,哪個像他這麼倒霉,以掉入水中結束一生?
但往好的方面想,他的咽喉不再承受痛楚,呼吸也不再艱澀,那一隻鉗住自己的大手,終於鬆弛開來……砰!
一陣劇痛打斷了朱瞻基的遐想。他驚訝地感覺到,自己的背部撞到一處堅硬的乾燥地面,這不是落在水底的感覺,他有經驗。
太子努力從地上支起半個身子,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是在一條船上,剛才背部撞擊的是前部木質甲板。從人字桅與方舷輪廓來看,這應該是一條標準的四百料漕船。朱瞻基搖晃著身子從甲板上站起來,眼前展現出的景象讓他目瞪口呆。
原來這條漕船並不是平浮在河中,而是爬在一處圓拱長壩的半腰處。前半截的首柱高挺向上,後半截船尾還在運河水下,整個船身微微上斜,像極了一條要上岸的摩伽羅大魚。
在這頭巨獸的軀體兩側,有八根粗大的篾纜牢牢地扣住曳孔。這八根篾纜分作四組,分別繫於大壩兩側的四根將軍柱上。柱上有連線篾纜的盤木,下置石窩,窩中有兩根轉軸巨木,巨木上又插著八根關木,構成了四個巨大的絞盤。
每一個絞盤的周圍,都有十幾人在費力地推動關木。伴隨著嘎啦嘎啦的摩擦聲,絞盤緩緩地轉動著,通過一系列複雜的滑車、拐鉤與棘輪傳動,把力量傳給那八根粗大的篾纜,拖曳著這條漕船緩緩朝上挪動。
在運河兩側的河槽邊,此時還站著數百個衣衫襤褸的纖工。他們每人肩上都拽著一根纖繩,配合著絞盤一起用力。纖繩密如蛛網,牢牢系在船舷兩側,無不繃直。偌大的一條重舟,居然就這樣靠著人力離開水面,朝壩頂滑升而去。
幾十盞燈籠在河岸高高挑起,驅散了些許模糊。巨獸從霧氣中徐徐浮出黑水,四周索纜縱橫,這是何等壯觀的一幅畫面。雖然身陷險境,可朱瞻基還是在一瞬間被它所吸引。先前他聽於謙講述盤壩,只是聽個新鮮,直到親眼所見,才見識到真正的盤壩現場。
不過,朱瞻基並沒有餘裕過多欣賞,因為他能落在甲板上,梁興甫同樣可以。
于謙說過,漕船盤壩時,要把所有貨物都卸空,包括操船人員。也就是說,現在這條空船上,只有他們四個人。他抬起頭去,看到吳定緣站在略略傾斜的船尾,與那個噩夢般的高大身影鬥成一團。
絞盤工和縴夫所處的位置都比禮字壩要低,他們只管埋頭拖曳,並不知道船上多了四個人。「篾篙子」雖戰力不及梁興甫,但船身不斷在移動,甲板越發傾斜,讓梁興甫的動作也受到了限制。
朱瞻基左右掃了一眼,看到在桅杆的基座旁,不知哪個船工插了一把短斧。他拔出斧子,拔腿衝過去要幫忙,可動作驟然又停住了。
他看到蘇荊溪躺倒在枋板旁邊,鮮血流過寬額,生死不知。剛才坍塌之時,她的位置最靠近塌點,大概是運氣太差,落到船上時一頭撞到了枋板上頭。朱瞻基俯身把她抬起來,左右為難,不知是該先救她,還是先去幫吳定緣。
蘇荊溪勉強睜開眼睛,做了一個奇怪的手勢,口中喃喃。朱瞻基把頭湊過去,才勉強聽清楚,她說的是「換手、換手」。
太子的箭傷在右肩,剛才他情急之下,還是用慣用的右手拿起短斧。蘇荊溪的意思是讓他換一隻手,避免傷勢惡化。這種時候,居然還惦記著,朱瞻基一瞬間感動至極,大聲道:「我定不負你!」
說完,他把蘇荊溪攙扶到桅杆旁,然後換手拎起斧頭,朝梁興甫衝去。此時先誅首惡,否則誰也活不了。
漕船在船尾位置有一處後艙,平時供船工休息之用,艙頂方正。吳定緣和梁興甫正站在艙頂方寸之地,拼死相搏。這時朱瞻基突然加入戰團,雖然劣勢未變,但多少讓梁興甫多了一重麻煩。
要知道,漕船盤壩並非一路平滑爬升。人力有窮時,無論是絞盤還是縴夫,都不可能一氣不停地把船拽上壩去,只能拽一段,停下來,調整一下篾纜與纖繩,再拽一段。
這讓搏鬥變得頗有些滑稽。他們三人站在傾斜的方艙頂部,一半精力倒放在如何保持平衡上。往往要先等漕船停住,才能迅速過上幾招,船身一動,立刻後退,以避免跌倒。
這時斷時續的搏鬥方式,讓這兩隻絕境中的老鼠,也能與老貓有相抗之力。
可惜的是,相抗並不代表勝勢。梁興甫面無表情,一招一招地抵擋著兩個人的瘋狂攻勢,只有嘴角偶爾微抬,似乎很享受這種困獸的反抗。吳定緣的狠辣,朱瞻基的蠻橫,在他眼裡都是些幼稚的舉動,除了延緩必死的結局,沒有任何意義。
吳定緣的拳頭又一次襲過來,這一次的角度有些詭異,是從左邊腋窩處上挑。梁興甫手掌一橫,擋住了去路。這時朱瞻基的斧子已經從另一個方向劈下來,這是聲東擊西之術!梁興甫彷彿背後長了眼睛,肩頸迅速一抖,竟用肌肉把斧子給擠住了,斧刃只是破開了一點皮,便無法繼續深入。
他正要反擊,船身又發出一陣劇烈的抖動,角度越發傾斜。梁興甫只得雙腿發力,身軀前傾,免得被甩出船去。而吳定緣和朱瞻基趁著這個空當,迅速跳開。
隨著漕船再度移動,梁興甫忽然伸出手去,刺啦一下把上身衣衫扯開,露出虯結的筋肉與恐怖的燒傷。還沒等那兩個人回過神,他已像一枚石彈一樣撞了過來。
這一動,即如泰山崩裂、巉巖穿空,剎那間梁興甫狠狠地與朱瞻基正面相撞。
太子感覺像被一個攻城錘正面砸中,一口鮮血猛噴出來,五臟六腑瞬間移位,斧子脫手而飛。梁興甫只是伸手輕輕一抓,便把太子重新捏在手裡。
之前每次漕船一動,梁興甫都會故意放緩攻勢,這讓那兩個人產生錯覺,似乎他每逢船動都得先找平衡。這一次漕船開動,他們的警戒心便習慣性放低了一分,結果被梁興甫鑽了空子,一招擊破。
吳定緣又驚又怒,撲了過去,卻被梁興甫一腳踢翻。
「不要抗拒,不要掙扎,有生皆苦,早日解脫。」
「去你媽的狗屎解脫!」
吳定緣大吼著爬起來,再度飛腿踹過去。不過,看他飛踹的角度,不是梁興甫的胸口,而是朱瞻基。
又來這招?梁興甫微微覺得好笑,圍魏救趙之計固然高明,可連用三次,也忒看不起人了。他下意識把姿態一定,準備做一次犀利的反擊。
當吳定緣的右腳即將接近時,梁興甫卻一怔,這個去勢,似乎是真的要去踹朱瞻基?然而這個距離,任何反應都來不及了,他只能反手去捶吳定緣。
兩件事幾乎在同時發生。
吳定緣一腳狠狠踹中了太子,讓他整個身軀脫離了梁興甫的掌控,一下子飛到船外去。同時梁興甫的拳頭,也捶中了吳定緣的面部,讓他一聲慘呼,從艙頂滾落到甲板上。
朱瞻基被踹出船之後,重重摔到了禮字壩的壩頂。壩頂外拱,表面覆有草泥,根本停不住人。他從壩頂歪斜了幾下,一路順著斜面朝東邊的壩底滾落。
梁興甫看著太子的身影迅速在壩底方向消失,並不太急。這裡運河堰埭都是封閉的,先把吳定緣弄死,再去堰埭甕中捉鱉也來得及。可當他把視線投向吳定緣時,發現對方舉起了一把斧子,正是朱瞻基丟下來的那一把。
奇怪的是,吳定緣手持斧子,並沒有衝向梁興甫,反而快步走到船舷邊緣,然後朝遠方用力地把斧子扔了出去。他回過頭來,滿面血汙地看著梁興甫,發出一陣快意的大笑。
在笑聲中,一陣驚慌的喊叫聲從船底響起,緊接著船身劇烈地前後擺動起來,半空中不斷傳來啪啪的繩索斷裂聲。伴隨著龍骨擠壓的巨大悲鳴,整條漕船朝著另外一個方向極度傾斜下去。
梁興甫向外張望了一眼,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這艘漕船,剛剛被拖上了禮字壩的壩頂,完成了盤壩最艱苦的環節。可由於此時還是枯水期,壩頂距離水面很高,漕船若直接推下另外一側的水面,搞不好會直接散架子。所以,絞盤工匠們會調整一下篾纜的角度,化曳為牽,把船體徐徐吊下水去,方竟全功。
而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吳定緣扔出去一斧子,狠狠地砸在了右側將軍柱下的絞盤上,嚇得推關木的民夫都坐在地上。絞盤一失力,兩條篾纜立刻鬆脫。原本漕船的平衡,有八根篾纜從不同方向均勻施力。如今突缺兩股,它們再也拽不住漕船那龐大的身量了,其他幾股繩索紛紛扯斷繃脫。
沒有了篾纜牽繫,失去控制的漕船便從壩頂順著西斜坡洶洶滑下,以無可阻擋的龐大氣勢直直地朝著水面撞去。
在這個極短的過程裡,所有在船上的人頓覺身體一輕。只有站在懸崖向遠處躍出時,才會有類似的感覺。吳定緣在傾斜的甲板上踉蹌兩步,先一步衝到受傷的蘇荊溪身旁,抱住她的身體,向著旁邊滾去。
轉瞬之間,黃褐色的漕船撞開了黑色的運河水面,直翹巨大的船身深深插入水中。四周的河水被高速排開,激揚成數丈之高的水花。整段運河都被這恢宏的場面震懾了,層層漣漪浮現,就像是河神在瑟瑟發抖。
這條船造得相當結實,在如此強烈的撞擊之下,居然沒有當場散架,幾下沉浮,主體部分又重新浮了起來,只有船頭被毀得不像樣子。不過剛才的落勢實在太猛,漕船並沒停留在原地,而是推開波瀾,繼續朝著運河的另一側飛速衝去。
那裡有一處幹船塢,平日裡充作緊急維修的平臺。這條船就像一頭闖進瓷器店的瘋牛,先蠻橫地把入口水閘撞得粉碎,然後一頭扎進塢中,一口氣沖垮了十幾道架樑與攀梯,蹭倒了無數堆料。船舷摩擦著船塢邊緣,發出尖厲的悲鳴,連塢底兩條船軌都被擠得像麵條一樣扭曲。
最終,漕船重重撞在了船塢盡頭的石牆之上,船頭與牆壁同時崩碎,碎渣橫飛,掀起的濃密煙塵籠罩了整個船塢……
朱瞻基沿著禮字壩的斜壁飛速下滑著,大頭朝下。失重的恐懼,讓他下意識伸手試圖抓住些什麼。可惜壩壁上面覆著厚厚的一層苔蘚,這是為了減少盤壩阻力而刻意種植的,滑膩不堪,根本抓不住。
所幸這次墜落並未持續很久,太子很快感覺到周身一震,然後整個人陷入一團軟綿綿的東西里——不是水,比水更緻密,更黏,還帶著淡淡的土腥味,一直朝著他的鼻孔、耳洞和嘴裡瘋狂湧入。
太子閉目屏息,死命向上掙扎。慌亂之中,他的雙手突然碰到一條硬硬的木槽框,當下毫不猶豫,猛力一撐翻身上去,這才算脫離了黏膩的糾纏。朱瞻基喘息片刻,發現自己跌落之處原是一條位於壩底的分水渠。這種渠是用來分水攔沙的,所以渠底淤積著厚厚的泥沙,成為最好的緩衝地帶。
得天眷顧的大明皇太子並未欣喜,他現在從頭到腳都髒汙不堪,臉上除了雙眼全為淤泥所糊,簡直比乞丐還狼狽。但比起清理自己,朱瞻基急於想搞清楚目前的狀況。他只記得之前吳定緣一腳把自己踹飛,後面在船上發生了什麼一概不知。
「得設法重新爬到壩頂……」
朱瞻基心想著,抬頭看了眼禮字壩,從水渠的木槽邊跳了下去。他先俯身從附近河溝裡捧出點水,咕嚕咕嚕地漱幾下口,吐出一團混著唾沫的泥沙,然後踏上水渠旁邊的土路。
這條土路泥濘不堪,到處散落著破布、爛筐與腐爛的稻草蓆子,路面上最醒目的是無數腳印。這些大大小小的腳印看似雜亂,其實朝向一致,而且無一例外都是赤腳,而且踩得很深,似乎是一大群人朝著同一個方向艱難跋涉。
這是纖路啊!
朱瞻基適才在漕船上見過盤壩的壯觀景象,知道一條船要過壩,需要大量縴夫在兩側牽引。這條路,顯然就是拉縴人走的壩邊旱路。
他踉踉蹌蹌朝外頭走了兩步,不防腳下踢開一塊破篷布。朱瞻基低頭一看,嚇了一跳,篷佈下居然蜷縮著一個人。這人皮膚黝黑、骨瘦如柴,全身只在頭部和襠部各自裹了一條髒兮兮的布條,枯槁的面孔看不出年紀。
他癱躺在地上,雙眼半睜,眸子渾濁無光。朱瞻基湊過去拍拍他的臉頰,全無反應,再探了探這人鼻息,已然是沒救了,只怕是剛剛死的。朱瞻基嚇得急忙縮回手來。
種種跡象表明,這大概是哪個縴夫不堪負累跌倒在地,同伴們又不能停纖,只得先把他扔在身後,胡亂蓋上一層席子。可憐他就這麼蜷縮在汙泥中,坐等著性命散去。朱瞻基心中生出一絲惻然,以及惱怒。督纖的孔目為何不管?醫師在什麼地方?朝廷每年要下撥不菲的款項,都用到哪裡去了?
就在這時,從纖路的另外一個方向傳來嘈雜的腳步聲,一隊巡邏的護壩兵匆匆跑過來。這條路沒什麼能隱藏的地方,貿然跑開一定會被抓住。太子的目光掃到那位死者,眉頭一皺,一個極不情願的辦法浮上心頭。
朱瞻基迅速脫光,把衣物和靴子一團扔進旁邊的分水渠。隨後他雙手合十,朝那位剛去世的死者拜了一拜,伸手把對方腦袋上和襠下的兩條布帶解下來,纏在自己身上。剛做完這些事,護壩兵們就到了。
「站住!幹什麼的?」為首的小旗喝問道。
朱瞻基怕說多露餡,便裝出一副不敢開口的惶恐樣子,只用手指了指腳下的屍體。為首的小頭目掀開篷布一看,發現是具屍體,狐疑地抬起頭來。朱瞻基壓低嗓子,含混不清地說:「老劉病了,里長讓俺留下來照顧他。」小頭目探了探鼻息:「照顧什麼照顧,這人都死了!」朱瞻基執拗地重複了一遍:「里長讓俺留下來照顧。」
小頭目眯起眼來端詳這傢伙,面孔、脖子、腿腳到處都沾著汙泥,再看他頭頂纏著布帶,光溜溜的一根毛都沒有,最後一點疑心也打消了。
絕大部分縴夫會把頭髮剃光,用白布條纏住,免得流汗太多養出跳蚤。江淮間有句俏皮話,叫「剃頭挑子守一邊,不是念經就是拉縴」。意思是,剃頭匠只要跟著和尚或者縴夫,不愁沒生意可做。太子本來是為扮和尚而剃髮,想不到今天歪打正著了。
「前頭好像出事故了,你還在這兒偷懶!趕緊滾回去幹活!」小旗揚手就抽了他一鞭子,抽得大明皇太子原地跳起來,屁股火燒火燎地疼。他正要發作,見到小旗鞭子又是一擺,只好忍氣吞聲,扮出一副逆來順受的姿態。
小旗吩咐手下把屍體抬開,然後親自押送著這個奸猾壯丁。朱瞻基老老實實朝前走去,不時揉揉屁股,他們沿著纖路,很快便看到了縴夫的大隊伍。
那是三百多個赤條條的壯丁,麇集在河岸邊緣,煞是壯觀,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酸臭汗味。不過他們沒在幹活,一根根粗大的纖繩都扔在地上,所有人都翹首朝著運河張望。
剛才河裡出了離奇事故,一條大漕船滑落壩下,衝入船塢,連將軍柱都被拽倒了一根。這亂子著實不小,如今盤壩暫停,拉縴自然也中斷了。
小旗沒想到事故居然這麼大,當下也沒心思管朱瞻基了,踢了踢屁股讓他自行歸隊,帶隊匆匆朝壩前趕去。
這麼大的事故,附近的護壩兵肯定都會陸續趕過來。如果太子此時貿然離開,搞不好會被當成可疑人物,還不如先混在縴夫的隊伍裡,等歇工時再找機會離開。
計議既定,朱瞻基便邁開步子,不動聲色地朝縴夫大群裡鑽,專挑人多的地方。他這一身裝束,如雨滴落入井口,融得天衣無縫。
混著混著,朱瞻基忽然聽到一聲柳葉哨聲,尖厲清晰。一聽到這哨聲,這群縴夫也不看熱鬧了,紛紛朝著哨聲方向移動。為了不顯得自己特別,朱瞻基也只好隨波逐流,莫名其妙地被這群人裹著來到河岸旁邊的一棵大楊樹下。
楊樹下擱著六個大木桶,三個木桶裡裝滿了雜麵窩頭,一個木桶裡是肉湯,兩個木桶裡熬的是摻了河蝦的青菜。這裡的飯菜熱氣騰騰,那些縴夫聞到香味,吞嚥唾沫的聲音此起彼伏。
原來是縴夫們的夜班加餐,朱瞻基心想。他晚上吃得很飽,不必去搶這個,有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不料身旁黑影一晃,他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根木棒子。棒子不長,連外頭的樹皮都沒剝脫,但棒頭被刻意削尖烤硬,想要傷人也是利器。
太子嚇了一跳,這是要幹什麼?他掃視人群裡,發現不獨自己,不知不覺好多人手裡都多了一根短棒。有幾個黑影,藉著人多遮掩正悄無聲息地分發著,不仔細根本看不出來。
朱瞻基有點莫名其妙,但這短棒還挺稱手,姑且先拿著再說。
這時一個魁梧的皂衣大漢走到大楊樹下,手裡拿著條浸水牛皮鞭子,甩得啪啪作響。他嗓門不比于謙小,一開口,三百人便聽得清清楚楚:「你們這些狗驢操的賊廝鳥,給薛爺我玩這種手段?不想活了嗎?」
這位吼聲如雷,罵聲不斷,倒讓朱瞻基聽懂了。這個薛爺是督纖的孔目官,負責盯著這三百人拉縴盤壩。漕船脫扣,衝撞船塢,這是極嚴重的事故,難怪他如此氣憤。
不用問,這事肯定是那幾個人在船上打鬥引起的,不知道吳定緣、蘇大夫他們是否平安逃走,更不知道梁興甫到底怎麼樣了……朱瞻基有心去河岸看看,可又不敢動,只好把短棒捏得更緊一些。
薛爺罵得正歡實,縴夫中站起一個人來。這人五十多歲,身材很矮,身上的腱肉倒頗有形狀,道:「薛爺,脫扣這事,實不怪我等。我們在東南側的絞盤上,發現一把斧子,剛才它不知從哪裡飛來,卡斷了關木,這才出的事。」
說完他抬起雙手,把那柄斧頭呈出來。
薛孔目先怔了怔,隨即響亮地啐了一口,濃痰落到那縴夫的腦門上:「我呸!把老子當傻子嗎?隨便找個斧子過來我就信了?你怎麼不說你老孃趴在絞盤上讓我肏斷的關木?」
這話髒穢不堪,人群裡隱隱有些嘈雜。
「你們這些賤坯,一定是對朝廷心生不滿,故意阻斷漕糧!」薛孔目怒道,「不然你算算,今天你們一共才盤了幾條船過去?」他揮動鞭子,狠狠地抽在老縴夫的肩膀上。
那老縴夫身體一抖,聲音卻不變:「薛孔目,我們這一班從午時就在盤壩拉縴,一直拉到現在沒歇著。當初衙門裡說好的,六個時辰供給兩餐,每餐每人兩個饅頭一碗菜肉,可如今兩餐剋扣成一餐,到現在才開飯,哪裡來的力氣?」
薛孔目獰笑道:「原來是為了這一口肉啊……」他突然飛起一腳,咣噹把盛著肉湯的木桶給踢翻了,暗褐色的肉汁登時流了一地,迅速被河灘吸收掉。不少縴夫失聲喊了句「哎呀」,身子忍不住前傾。
「還他媽想吃肉!我告訴你們!今天不把漕船脫扣的反賊找出來,你們明天再多加一個時辰纖役!」
老縴夫慨然起身:「薛孔目,我等不是罪犯,是應役的良民!朝廷有法度,你豈能任性胡來?」薛孔目惡狠狠道:「孔十八,你不過是個破落軍漢,真以為自己是個什麼東西!自打你來了淮安府,今日要查賬簿,明天要翻伙食,我看你是沒安好心!」
孔十八一挺胸膛,道:「老漢我只是替夥伴們鳴個不平。衙門裡把盤壩班次安排得這麼緊,你們還要剋扣,這讓人怎麼活?病者不及治,死人沒空埋,這是要命的勾當啊。」
「要命,要命,先要了你個老頭皮的命!」薛孔目手腕一翻,長鞭衝著老縴夫面上狠狠抽過去。不料孔十八手疾眼快,手裡那把斧頭一閃,唰地把鞭子切成兩段。
「你……反了!」薛孔目怒不可遏。
「不是反了!是有話要說。」孔十八冷冷道,然後回頭看了一眼,「我們都有話要說。」縴夫人群裡,突然豎起幾十根尖利的短棒,密集如林。薛孔目瞪圓雙目,嘴巴剛要咧開,孔十八斧柄一翻,狠狠拍到他的太陽穴上,登時把他拍翻在地。
薛孔目身後本來還站著不少護壩兵丁,一見薛爺突然被打翻在地,一時慌亂起來。薛孔目從地上爬起來,狼狽地朝本陣跑去。孔十八一聲呼哨,那幾十個舉著短棒的縴夫,齊齊朝前猛衝。他們一邊跑動,一邊振聲高呼:「薛賊殺我!薛賊殺我!」
縴夫們大概平日在壩上被欺負得太慘了,被這一句口號瞬間引爆了情緒。每一個人都赤紅著眼睛,同聲高喊起來。無數雙赤足踏過浸滿肉汁的泥土,化為嗡嗡蜂群,蜇向大楊樹下的護壩兵們。
朱瞻基有心想要遠離,奈何自己站得太靠中心了,被群情激憤的人群裹挾著,只能朝前衝去。而且因為他手裡有短棒,被稀裡糊塗地推到了第一線。
此時那些護壩兵終於反應過來,各自抽出兵刃,準備要給這些泥腿子一個深刻的教訓。朱瞻基一見這個陣勢,情知再猶豫下去,不是被後頭的人踏倒,就是被前面的兵砍殺,只好端起短棒,奮力朝前一刺。
只聽得慘呼一聲,短棒的尖頭在對方肩胛爆出一團血花。與此同時,朱瞻基身旁有更多的短棒伸出去,而對面也有不少雪亮的刀刃順勢劈下來。一時間,人體碰撞聲、骨頭折斷聲、武器相接聲,還有聲嘶力竭的叫喊與慘呼,響徹整個禮字壩,把運河河畔變成一處戰場。
一員邊將曾對朱瞻基說過,戰場有著極其獨特的氣場。當你置身其中時,會不由自主地失去「自我」意識,什麼都忘掉了,你會變成大浪中的一滴水、大風中的一粒沙子,一具被鉦鼓旗號操控的傀儡,只知木然搏殺,直到氣絕或力竭。
朱瞻基此時就是這樣一種狀態。周圍的呼喊與血腥如同催眠,讓他渾然忘了自己的身份。開始時的搏殺他還有點迫不得已,到後來情緒被徹底帶動起來,把短棒舞得如同風車。他一路走來太憋屈了,直到現在,胸口戾氣才得以盡情釋放。
無論體能還是經驗,太子都遠超這些縴夫。而這些護壩兵的戰力,比起梁興甫可差遠了。朱瞻基一馬當先,簡直銳不可當,硬生生衝破了陣勢,殺到老槐樹下。他眼看接近薛孔目的背影,一股嫌惡感油然而生,振臂一刺,一下子把他戳倒在地。
太子覺得爽快極了,回頭一看,那個叫孔十八的老頭也突破了護壩兵的防線,朝這邊打過來。
這個老頭的打法,與眾不同。別的縴夫都憑著一腔熱血,胡亂揮舞棒子,他卻保持著極度的冷靜,從不輕易出手,觀察著敵人的要害。每次棒子一戳,準保有一個兵癱倒在地。朱瞻基知道,這是真正的老兵才有的搏擊風格,他們要以最低的消耗,幹掉每一個敵人。
孔十八殺到老槐樹下,薛孔目正要爬起身來,卻被他一棍子狠狠砸暈在地。
這一老一少對視一眼,互生讚歎。兩人回頭看去,場面上明顯是縴夫佔優。說來諷刺,這些護壩兵雖然裝備精良,可彼此之間缺少磨合;而縴夫們日日夜夜都在一起拉縴,配合起來極為默契,一旦手裡有了武器,便是一支精銳兵伍。
「來,再隨我殺回去!」孔十八沒多餘的廢話。朱瞻基為了不暴露身份,也只能苦笑著跟上去。堂堂大明皇太子,居然跟著淮安的縴夫們搞起民變,這也太諷刺了。
這一老一小再入戰團,從背後給了護壩兵們極大的壓力。短短不到一個水刻,縴夫們已經取得了全面的優勢。薛孔目以下的三十多個護壩兵、胥吏,通通被幹翻在地,重則昏迷不醒,輕則鼻青臉腫。
孔十八見大局已定,便招呼縴夫們在大楊樹下排好隊伍,然後選出幾個人來,把那五個伙食菜桶抬過來,分發吃食給大家。縴夫們早餓壞了,每個人領了自己那份,坐在地上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朱瞻基並不餓,他已經從興奮狀態冷卻下來,意識到事情有些蹊蹺。削尖的短木棒、整齊劃一的口號、進退默契的哨音,這場暴亂恐怕蓄謀已久,只是怎麼會這麼巧,偏偏在今晚發動?
這個叫孔十八的傢伙,相當不得了。不光打架厲害,控制場面也是一把好手。這場面看起來慘烈熱鬧,實際上卻沒鬧出一條人命來。他們叫嚷的口號,也只是薛賊殺我薛賊殺我,分寸拿捏得很好。
在親眼看見那具無名餓殍及薛孔目的嘴臉後,朱瞻基完全能理解縴夫們為何憤而反抗。但他好奇的是,接下來他們打算怎麼辦。要知道,朝廷最怕的,就是這種不受控制的暴亂。他在奏摺上讀過一些類似事件,大臣們的意見出奇地統一:不問緣由,強力彈壓,否則惡例一開,刁民抗法之事便源源不斷。
這時孔十八捏著幾個饅頭過來,坐到朱瞻基身旁,道:「之前好像沒見過,你是哪個甲的?」朱瞻基含含糊糊說是別處調撥過來的。淮安裡運河上有五個壩,縴夫經常會被打散編制,來回撥配,彼此不認識也很正常。
孔十八沒深究,讚賞地拍拍肩,道:「你剛才打得不錯,叫啥個名字?」
「呃……洪望。」朱瞻基回答。
「這麼好的身手,折在官府手裡太可惜了。」孔十八遞給他一個饅頭,「洪老弟,你一會兒吃完,記得偷偷把短棒扔了,回原來的壩去。別人問起來,就說沒來過。」
朱瞻基一怔,道:「那接下來,你們打算做什麼?」孔十八叉開兩條大腿,用手粗俗地在兩條毛腿間撓了撓,又捏起一塊饅頭,道:「接下來,我一個人會去自首。」
「啊?你們不準備嘯聚作亂嗎?」
孔十八「咦」了一聲,這詞可不像尋常百姓會用的。朱瞻基臉色一變,趕緊閉嘴。好在孔十八沒追究這個,呵呵笑道:「憨瓜蛋子,你還真以為咱們要謀反哪?」
「那折騰這麼一齣,到底圖什麼?」朱瞻基忍不住問。
孔十八大嘴一張,啃下半塊饅頭,道:「洪老弟這你就不知道了。咱們這幾百人一鬧起來,戴帽翅兒的是不敢真怎麼樣的,人都抓光了,盤壩怎麼辦?那些人又好面子,又怕事,所以咱們就先鬧一鬧,再主動給個交代——我去衙門自首,他們有了面子,首惡服罪,其餘不究。至少伙食是沒人敢剋扣,鄉親們多少能有條活路。」
朱瞻基覺得這人真是不一般,有謀略,有見識,還有擔當,不由得多看了他兩眼。老人的臉上滿是褶皺,唯獨雙眸透著精光,在兩側臉頰上有十來道大小不一的疤痕,有的細長,像是被箭鏃劃過,有的寬闊,像是利刃砍下的。
這應該是個老兵,太子心想。
孔十八三兩口把饅頭吃完,突然又「嘖」了一聲,惋惜道:「可惜啊,火候還是差了點。本來我算準在陳總兵回城前一天發動,只給那些當官的留半天時間,談起條件來就容易多了——誰想到漕船出了這麼檔子事,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這時朱瞻基才恍然大悟,這場暴動確有預謀,但本不在今天,只因為漕船意外脫扣,這才被迫提前發動。
先前太子還懷疑這事太巧,怎麼偏偏在他們抵達淮安的當夜發生。現在看來,根本不是巧合,而是必然因果。薛孔目長年剋扣盤剝,縴夫積憤蓄怨日久,兩邊遲早要起衝突。他們與梁興甫一番爭鬥,不過是把矛盾提前激化而已。
「那你去自首,豈不是要砍腦袋了?」朱瞻基發現,自己居然擔憂起這老頭來。
「嘿嘿,放心好了。咱們又沒傷到人命,罪不至死,頂多杖個幾十下,又不是頭一次了。」孔十八輕鬆地回答,「我在白蓮佛母座下燒香,有她老人家護佑,不會出事的。」
朱瞻基肩膀一僵,這老頭竟是個白蓮教徒。孔十八沒注意太子表情,饒有興味地問道:「你聽過佛母嗎?」
「我就聽過佛爺。」朱瞻基避開他的眼神。
孔十八哈哈大笑:「佛爺是有的,佛母也有,白蓮佛母可比佛爺還靈。她老人家是靈山成道,一朵白蓮飛到東土顯聖,能免三災,去八難,專來度化世人。」
「跟戲文裡唱的似的,只怕是糊弄人的把戲。」朱瞻基忍不住反刺了一句。他本以為孔十八會破口大罵,自己便可以趁機離開,不料老頭聞言,卻只是笑了笑,道:
「來世福報、白蓮顯聖什麼的,我是沒親見。可只要蓮花壇上燒過香,佛母面前磕了頭,從此就是親切的兄弟姊妹。活著時,彼此都會照應;哪天死了,至少壇裡會給你買棺材,燒香燭,尋塊寶地埋葬,不至於一苫草蓆蓋著,餵了野狗、烏鴉。你說誰會不願意去?」
朱瞻基沒有吭聲。他先前一直以為,白蓮教是靠江湖騙術蠱惑愚民,可從來沒想到,讓老百姓趨之若鶩的動力,居然只是如此微不足道的好處。不過,想想眼前這些縴夫的遭遇,他們只是活著就已拼盡全力,也便不難理解白蓮教何以如此誘人。
「怎麼樣,小兄弟,要不要也來我的壇裡燒個香?我就是壇祝。」孔十八一拍胸脯。
朱瞻基尷尬地擺了擺手,正要婉拒,忽然心中一動:「你認識梁興甫嗎?」
「那是誰?」孔十八一臉迷茫。
朱瞻基暗自鬆了一口氣。和他猜測的差不多,白蓮教的體制十分鬆散,各地香壇除了同拜佛母,每個壇祝都自行其是。城裡的信徒忙著配合梁興甫抓人,壩上的信徒卻自顧搞著暴亂,兩邊互不知情。
這是國家之福。倘若佛母能對所有的香壇都如臂使指、如將將兵,那朝廷可要頭疼了。
朱瞻基正要開口拒絕,對方卻突然示意他噤聲,然後把耳朵趴在地面,仔細聽了一陣:「奇怪了,怎麼有這麼多人在靠近,難道是永安營?」
「那是什麼?」
「那是陳總兵直屬的護漕標軍,正經打過仗的精銳。按說這點騷動,犯不上驚動他們……而且他們來得也太快了,不尋常,不尋常。」孔十八唸叨著,再仔細聽去,面色不由得大變。遠處有隱隱的鐵甲鏗鏘聲,顯然武備齊整,氣勢洶洶。
河邊那些縴夫也隱隱感覺到不安,都把目光投向帶頭人這裡。孔十八大聲道:「別慌張,就按原來說的,你們快把短棒都扔河裡,各自回甲裡!」縴夫們轟然應聲,趕緊四下散開。他見朱瞻基還傻在原地,猛然推了一把:「愣著幹啥?趕緊回去!」
朱瞻基連忙把手裡的棍子一扔,朝河邊迅速跑去。孔十八倒提著那把拍暈薛孔目的斧頭,雙手高舉,迎向遠處大道擁來的黑影,高聲叫道:「是我一人所為,快帶我去見方推官……」
話未說完,幾個身穿窄袖紅胖襖的營兵撲上來,把他兇狠地掀翻在地。同時又有更多營兵掠過身旁,朝著縴夫人群奔去。他們很快追上了剛跑出沒幾步的朱瞻基,將其拽倒在地,硬靴踏身。
「白蓮信徒,追擒莫放!」幾十個永安營兵同時大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