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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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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為抬起右手,扶了扶雨笠的前簷,彷彿這樣就能讓陰鷙目光穿透嘩嘩的雨簾,捕捉到逃亡者的身影。

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實在來得太不是時候。

他們這一彪精騎漏夜出城,很快便發現了太子一行的動向。那些傢伙實在可笑,居然想利用城北沼澤甩開追兵,也不想想,山東都司對濟南城附近地勢的瞭解會不如他們?

本來高大為這一隊人躡蹤而至,已幾乎咬住了太子的尾巴。沒承想,五月天說變就變,明明前一刻還星疏月朗,突然一陣急雨澆了下來,城北沼澤頓成澤國。

眼前的雨水幾乎連成一條線,泥濘的地面泛起無數泡泡,如果放馬賓士,很容易把蹄子陷進去。縱然高大為再著急,也只能下令全體換上雨笠和油披子,放緩徐行。

高大為安慰自己,大雨是公平的,同樣也會對逃亡者造成麻煩。對方是兩人一騎,在雨中沼澤行進只會更加艱苦。最好是他們貿然強行,然後陷在某一處泥坑裡,等著我去收撿。高大為一邊想著,一邊輕輕磨動後槽牙。

他跟隨了靳榮許多年,死活不願意外放出去做個百戶,寧可跟在身邊做個親隨。什麼政爭,什麼謀叛,高大為都不懂。他就認準一件事,今晚靳頭兒遭的罪,那幾個逃亡者都要輪流承受一遍。

高大為同隊的這三十多名騎士,都是同樣的心思。每個人都目睹了靳榮的慘狀,每個人都迫不及待要替主家報仇。對方四個人,只怕到時候還不夠分呢。

懷揣著滔天的殺意,這隊精騎以迅猛的速度切入沼澤,撞破重重水簾,踏過溪溝,在泥濘的地面踏起一朵朵泥花,就像飢餓的狼群橫穿森林。

這場雨中的突進約莫持續了一個時辰,他們似乎已抵達了沼澤的另外一端。高大為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感覺雨勢減弱了一點,對旁人喝道:「咱們到哪兒了?」

「應該到齊河縣了。」一個熟悉濟南地理的騎士回答。

齊河縣在濟南的西北方向,有一條西北官道斜穿而過,經禹城、平原和馬頰河,在德州與漕河交匯。京城與濟南之間的聯絡往來,都靠這條大道連線。高大為發出一陣冷笑,太子肯定是打算奔德州而去,這最好不過,就怕他漫無目的亂跑。

高大為撒出幾個擅長辨別行蹤的騎士,重點搜尋通往西北官道的方向。雖然大雨沖掉了大部分痕跡,可這些眼如鷹隼般的老兵還是發現了幾堆被雨水泡爛的新鮮馬糞。

「官道並不是這個方向。」帶路的那位騎士一臉迷惑,「他們走的路稍微偏西了點。」

「那是通往哪裡?」

「那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條趙牛河,很短,從長清的連楊堤一直流到禹縣就斷了。」

高大為摩挲著下巴,也有些迷惑。開始他以為太子打算棄馬乘船,可是這條河根本流不到德州,何況大雨還在下,河灘跑起馬來十分危險,這又是何必?

想了一圈,他也沒想明白。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子確實往那邊去了,而且是兩匹馬,沒有分頭逃命的跡象。高大為把雨笠一拍,惡狠狠道:「管他孃的,追上去再說!」騎士們齊聲應諾。在高大為的帶領下,他們死死向著馬糞遺留下來的方向,飛速向前追去。

不知太子的坐騎是不是拉了肚子,每走百十來步,地上就會遺落一點點馬糞,哩哩啦啦,始終不斷,簡直就是最醒目的座標。

暗夜裡的大雨,犀利得如同伏兵亂箭齊發。雨笠和油披早就不管什麼用了,每一個人渾身都溼透了,連坐騎的馬鬃上都浸飽了水汽,隨著上下顛簸不斷甩出。眼看都要追出齊河縣縣境了,突然最前方的哨探叫道:「有點子!」

眾人一齊向前看去,雨中似乎閃過兩匹馬的影子,在朝著西邊拼命跑。所有人精神一振,追了這麼久,總算抓到尾巴了,一時間無不奮勇向前。

他們追著追著,不知不覺進入了一條巨大的土溝裡。這土溝闊約十五步,深約二丈,兩側都是陡峭的斜坡,中間是一條蜿蜒長槽,看起來像是個倒梯形。槽底荒蕪很久,東一塊、西一塊的,不是野生灌木就是莊戶人家偷偷開的菜田。騎兵們不得不排成一字長龍前行,像一把直刀緩緩插入鞘中。

高大為一邊駕馭著馬匹,一邊問那個帶路的騎士:「這是什麼地方,怎麼這麼古怪?」那騎士道:「這裡原來是條河,叫利民河,老發水。洪武年間有個姓趙的縣令和一個姓牛的縣丞,倆人重新開了條新河,把水全引去了,所以老百姓都叫它趙牛河。這條舊河道,便荒棄成了一道利民溝。」

高大為聽完,鬆了一口氣,把最後的警惕也放下了。既然是條幹涸的河道,下點雨肯定不會造成什麼麻煩。對方就四個人,更不可能設下埋伏。太子那一黨大概是慌不擇路,所以才會跑進這裡來。這種地形,對追兵來說實在很舒服,只要往前跑就夠了。

「全力追!」

高大為下達了最終的突擊命令。這意味著他們不必再體恤馬力,更不必擔心傷了蹄腿什麼的,只要能達到目的就行。騎兵們齊聲發出一聲喊,各自催動坐騎,一時間溝底的馬蹄聲如雨落,甚至蓋過了真正的雨聲。

這條利民溝並不算十分筆直,它的走向就像蛇身一樣彎彎繞繞。所幸溝底還算平坦,騎兵們在溝底向前風馳電掣,很快便在一處急拐彎處,追及那幾個逃亡者。

嚴格來說,馬有兩匹,但只有一個逃亡者,看穿著正是太子。他勒馬停在拐角處,彷彿在等著他們到來。

高大為一見仇人,眼睛登時紅了。他不暇多想,一踢馬肚子,拔刀、催速、發令一系列動作同時完成。麾下騎兵也紛紛亮出武器,以高大為為中心,沿兩翼向前延伸,赫然是三面包抄用的鶴翼陣。

這些騎兵素質相當可以,在雨夜深溝這種逼仄環境下,仍能如此迅捷地變陣突擊。他們與太子的距離在飛快縮短,三十丈、二十丈、十五丈……眼看就可以伸手將其擒下。

太子終於動了。他一抖韁繩,轉身要跑。高大為正要喝令擒拿,心中卻沒來由地湧現出兩樁警兆。

一樁是太子的身形。太子身材不算長大,略顯矮胖,可眼前那位「太子」卻是高高瘦瘦。剛才離得遠了,還看不太清楚,這會兒湊近了,卻能輕易分辨兩者差異。

即使是假的,其實也不妨。因為兩匹馬都在眼前,這意味著真太子棄馬步行,根本逃不出去多遠,就算逃出去,也趕不及上京,無論怎樣都是輸。

可高大為還未及細思,第二樁警兆又從身後傳來。

這是一種古怪的聲音,低沉如雷,奔騰如馬,還伴隨著此起彼伏的咆哮和碰撞。它由遠及近,推進速度極快,幾乎一霎時,便在耳朵裡變得清晰起來。

高大為渾身的寒毛陡然高豎,直覺告訴他,這個聲音比假太子要危險得多。坐騎衝得太狠,一時不及收束,他只好把頭轉回去。

然後高大為看到了一條龍。

這是一條通體皆是水花的巨龍,水頭翻湧,濁浪排空,在暗夜裡顯得格外猙獰。它扭動著身軀,正沿著利民溝狹長的槽道飛速撲過來。所到之處,溝渠被灌滿,蓬草被淹沒,矮樹與棚舍被沖垮,溝底的所有東西都被水勢席捲一空。

僅僅只是一時恍神,佇列最後的幾名騎兵來不及出聲,便連人帶馬被這股洪水吞沒。高大為這才反應過來,聲嘶力竭地大吼道:「不要停,向前跑!」

他不愧是積年老將,一念便抓到了關鍵。這條利民溝的河床有兩丈多深,情急之下,根本攀爬不上去,幾下就被洪水沖走了。唯一的逃生之路,是沿著溝底向前疾馳,緊貼坡邊,邊跑邊往上切,才能勉強趕在洪水衝過來之前攀上河岸。

騎兵們本來沉浸在抓到太子的喜悅中,卻一下子陷入了極度的驚慌。反應比較慢的幾個,一下子便被淹沒了。其他人嚇得紛紛刺馬疾行,隊伍登時散亂不堪。

在他們前面,那個假太子也開始加速跑起來。

於是,剛剛還是殺氣騰騰的圍捕,一下子變成了生死競速。他們誰也顧不得誰,都埋頭狂抽著坐騎,躍前狂奔。身後的水龍奔騰著、咆哮著,以無可逃避的姿態向前推進,一口口,一個個地把吊尾的倒霉鬼們吃掉。這讓倖存者們陷入了更深的絕望。

高大為反應最快,坐騎最精悍,所以跑得比其他人都要突前一些,幾乎可以望到假太子的脊背。他咬緊牙關,拼命抑制住自己揮刀劈上去的慾望,繼續催動馬匹。

突然之間,他看到假太子做了一個奇怪的動作。

假太子猛一提韁繩,雙腿猛夾,讓坐騎向前高高躍起了一下。高大為登時醒悟,急忙也做了同樣的姿勢,僥倖躍了過去。可他身後那些騎兵,卻來不及反應。只聽馬匹們突然發出痛苦的悲鳴,前蹄似乎被什麼東西絆到,朝前彎折跪地,把主人甩了出去。

而後面的騎兵仍保持著高速,狠狠撞在前方的馬匹身上。一個撞一個,接連不斷,人與馬擠撞成一大團驚慌失措的肉堆。那些倖存的騎兵還沒爬起,便被轉瞬而至的洪水捲走。

原來在這個位置,早早橫著一根樹幹。樹幹很長,幾乎橫穿整個溝底,像是咽喉裡的一根魚刺。而且四周滿是蒿草,若非事先知道,誰也想不到這裡還暗藏了機關。

區區一根木頭,居然斷送了足足兩個哨的精銳騎兵。

毫無疑問,這根本不是什麼意外,而是一個精心構建的陷阱。假太子把他們引入利民溝,又在前方設定了障礙,就是為了等洪水灌進來,把這些騎兵都幹掉。

可高大為想不明白的是,那些傢伙怎麼會如此熟悉當地水文?怎麼會在倉促間搞出這麼大的動靜?

望著前方不遠處的假太子背影,一種絕望的怒意,從高大為胸中勃發。他此時什麼都不顧了,哪怕拼了自己淹死,也要把這個可惡的傢伙一起拖下去。

高大為鬆開馬鐙,整個人勉強弓起腰來,大腿蜷縮蓄勢。然後他拔出腰間的一把短匕,狠狠刺了一下坐騎側脖,鮮血直流。坐騎驟然吃痛,拼盡全力朝前又頂上去半個身子,一下子把兩人的距離追近到五尺。與此同時,高大為奮力一蹬,整個人借勢朝著那傢伙的背上跳去。

如果直接把他撞到地上,兩人正好同歸於盡;即使不能,對方坐騎突然增加了一個人的重量,也決計跑不過身後的水龍。

可讓高大為完全沒想到的是,那個假太子居然在同一瞬間,身子朝上跳去。

他要幹什麼?

高大為不知道,但他已經飛躍起來,此時只能在半空伸開雙臂,猛然抱住了對方的腿。藉著閃電偶爾劃過的暗光,他認出了對方的面孔——正是那個率先闖入校場、壞了靳頭兒好事的傢伙,恍惚聽人喊過他的名字,好像叫吳定緣?

甭管叫什麼,這下你死定了吧!

高大為大吼著抱緊他的腿,可旋即發覺那人居然沒有下墜,難道他會飛不成?再定睛一看,才發現吳定緣的雙臂,正緊緊抓住一根粗大的藤繩,藤繩的另外一端伸展到右側的河坡頂端。

水龍氣勢洶洶地猛撲過來,直接將兩人的坐騎捲走。吳定緣抱著藤繩,高大為又抱著吳定緣的腿,兩人如同一根繩子上的螞蚱,在劇烈的水流衝擊下搖搖欲墜。高大為感覺到對方試圖要踹開自己,於是把腿抱得更緊了些。

可這時怪事出現了,吳定緣的踢踹動作突然一頓,然後安靜下來,似乎陷入了猶豫。高大為不明白這個生死關頭有什麼好猶豫的,但這是最後的好機會。他拼命扭動身軀,要把這個混蛋一起拖下龍宮裡頭去。

不出數息,對方不知為何,居然鬆開了藤繩,大概是徹底放棄了抵抗。高大為心中大喜:「成了!死定了!」往下狠狠一拉,兩人猛然往河裡墜去。可就在這時,河岸邊上出現了兩個人影。一個舉起飛石,狠狠地砸向高大為,另外一人則扔出了另外一根藤繩,套住了吳定緣的脖子。

那石塊又尖又硬,直接砸塌了高大為的鼻樑,鮮血四濺。他疼得大叫一聲,雙手鬆開大腿。而那根新的藤繩,恰好纏住了吳定緣的脖子,把他向上面吊拽去。兩人一上一下,登時分開,吳定緣伸手用力扒住岸邊的一瞬間,高大為「撲通」一聲墜入洶湧的水流,幾下便不見了。

藤繩繼續向上拖曳,只是短短數丈,便讓吳定緣感覺如同身受絞刑一樣。等到他被拖上坡頂,繩索徐徐鬆開,吳定緣不由得趴在地上,單手捂著咽喉拼命喘息,臉色難看得像是一隻吊死鬼。

「蘇姐姐你猜對了。」昨葉何放下手裡的石頭,拍手笑道。

蘇荊溪無奈地嘆了口氣,蹲下身子,伸手去撫吳定緣的脊背。過了許久,他方才勉強恢復精神。蘇荊溪雙眼直視著他:「不許說謊。剛才是不是有那麼一瞬,你覺得還是死了算了?」

吳定緣像是一個偷點心被抓到的小夥計,心虛地點了點頭。

「你是不是覺得,比起接下來要面對的麻煩,還不如死掉簡單點?」

「是……」

吳定緣本以為蘇荊溪會出言勸慰,不料她只是搖頭:「先前是太子,現在是你,還有於司直也是。你們這些男人,怎麼一個個都這般脆弱、這般糊塗,做不到便扔開,比三歲娃娃還任性。」

「那你要我怎麼做!」吳定緣一捶地面,泥漿濺起。

「這件事,別人做不得主。」蘇荊溪的語氣依舊冷靜,像一位夫子在教訓頑劣的學生,「你不知道怎麼做,是因為你還沒搞清楚自己到底是誰。這隻能由你來決定,而不是其他任何人。我不能,佛母不能,太子、吳不平和鐵鉉也不能,對了,連老天爺也不能,別總想著扔銅錢解決。天道無常,汝命自定。」

她重新站起身來,居高臨下盯著吳定緣,不閃不避。此時大雨仍不管不顧地從夜幕潑灑而落,蘇荊溪溼漉漉的長髮披散下來,一縷縷遮住她大半張面孔,唯有雙眸依舊熠熠閃亮。

「好了好了,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再不走,太子就要死了。」昨葉何在一旁催促道。

蘇荊溪拽著吳定緣的胳膊,將他慢慢攙扶起來,一起走到土坡另外一側。這裡有一間半塌的茅草屋,太子正蜷縮在僅存的頂棚下面,臉色很差,但神志還算清醒。

「吳定緣你回來了?」他聽見動靜,抬起頭。

「嗯。」吳定緣只回了一個字。

「追兵呢?」

「送去龍王爺那兒了。」

太子大喜,那可是足足兩個哨的精騎啊。他掃了一眼,看到昨葉何也在一旁,便道:「你……也是功不可沒。」昨葉何半跪在地上,垂頭道:「白蓮教之前鑄成大錯,如今若不盡心,怎能對得起殿下寬宥。」太子撇撇嘴,又道:「倉促之間,你是怎麼想到這個法子的?」

「佛母早有先見之明。」昨葉何解釋。

原來當年官府疏浚趙牛河時,別開一道引水,舊河道遂荒棄成溝。不過齊河縣考慮到日後也許有分洪之用,便在新河道與舊河道之間預留了一道閘口,安排了閘戶看管。如果新河水勢太盛,便開啟閘門,分引到利民溝裡。

佛母曾調查過濟南附近可利用的各種隱患,這一處也被納入伏手之一,把閘戶發展成了白蓮信眾。昨葉何想到此節,所以才能如此迅捷地構建起陷阱來。

聽完昨葉何的解說,太子愣怔了半天,嘴裡才迸出一句:「你們白蓮教,真是處心積……」後一字他覺得不妥,總算嚥了下去。

「螻蟻圖存而已。」昨葉何裝作沒聽見,抬頭看看天色,「殿下傷勢如何?我們得上路了。」

這個陷阱固然幹掉了追兵,可也讓他們損失了僅有的兩匹坐騎。他們此時身在禹縣境內,接下來到德州還有一百多里路,光靠雙腿,可決計趕不及。既然敵人是漢王,那麼山東全境都變得極危險,必須儘快離開才行。

蘇荊溪又給太子檢查了一下,暫無大礙,但急需傷藥,否則久必成患。幾個人計議了一下,只能從利民溝回到西北大道,先北上到平原縣。平原縣裡也有白蓮香壇,找壇祝討要一筆功德捐,坐騎與藥物便不成問題了。

太子聽說平原縣裡也有白蓮信眾的據點,忍不住又撇了撇嘴。

今日已是五月二十八日,屈指算來,到六月三日還有不到六天。眾人都知道時辰寶貴,不能再有任何耽擱,待得雨勢稍歇,便又匆匆上路。

他們先尋上西北大道。這條官道極為寬闊繁盛,過往客商絡繹不絕,塵土飛揚。原來漕河未通之時,南北都是從這裡通行,是以路面平闊,土地壓實,兩側還挖有排水溝渠。昨晚那一場大雨,路面卻沒有什麼泥濘,屬於一等一的上好路段。

四個人步行了數里光景,好不容易遇到一家路邊的騾店,卻發現沒錢了。

那袋紅玉送的合浦珍珠,大部分在淮安被用來砸了梁興甫,剩下的幾枚也已在去濟南的路上花光了。昨葉何的順袋裡吃食不少,寶鈔卻一張也無。最後還是蘇荊溪替騾店主人的渾家診了個脈,用診金換來了一匹瘦弱騾子。

這騾子自然是讓受傷的太子騎乘,他趴在騾背上頭,心裡盤算著漢王的事。自己的兩個弟弟未參與這場陰謀,令朱瞻基多少鬆了口氣,可換了對手是自家叔叔,心頭的陰霾卻更沉重了幾分。

其他人不知道,他可太瞭解自己這位叔叔了,野心勃勃,兇暴狠戾,比洪熙皇帝性情可差遠了。但朱瞻基也曾聽太宗皇帝在北征之時提過,若論治軍征戰,漢王遠勝洪熙皇帝。只要看朱卜花、靳榮以及山東諸衛的態度,就知道此人在軍中聲望之隆。

我爭得過叔叔嗎?若是我敗了,他會怎麼處置我母后和我幾個兄弟?若是我勝了,又該如何處置他?朱瞻基的腦海裡不斷湧現著這些疑惑,一會兒便沉沉睡去。

吳定緣獨自一人在前頭牽著騾頭,任憑它頸上的項鈴響動,叮叮噹噹。蘇荊溪與昨葉何並肩跟在騾子屁股後頭,偶爾鞭打一下屁股。她們看著前面那兩個男人,覺得他們看起來好似兩個去趕集的莊戶兄弟,懶弟弟累了貪睡,無奈的大哥一臉疲憊。

「太子錦衣玉食,哪裡吃過這種苦頭。讓他體會下民間疾苦也好。」昨葉何尖刻地評論道。

蘇荊溪道:「拜你們所賜,他這一路可是體會了不少呢,琴也彈了,水牢也泡了,連縴夫都當過了。」昨葉何輕輕拍了一下巴掌,恍然道:「原來……他在淮安是這麼跑掉的。」

如今兩邊化敵為盟,自然也不必隱瞞。蘇荊溪便把太子與孔十八的事也一併說了,昨葉何道:「孔十八這名字我也聽過的,原是個有手段的老兵,只是不太服調遣,跟淮安的分壇不甚和睦——不過也無所謂了,太子若能知道,我們白蓮教究竟是因何而起、緣何而聚,便是他的功德。」

說完昨葉何從順袋裡掏摸了一陣,好不容易摸到一枚袋底遺漏的蓮子,丟進嘴裡。

「你們白蓮教,接下來打算如何?」

昨葉何知道蘇荊溪的意思。白蓮教迫於形勢倒向太子,但太子日後登基,兩者之間該是個什麼關係,也是一個棘手的麻煩。昨葉何朝前面的那個背影望去:「這可不是我這種命賤婢子該發愁的,交給那邊的掌教去頭疼吧。反正他要愁的事情多了,不差這一樁。」

蘇荊溪搖了搖頭:「其實憑你的手段,別說女子,就是男子也沒幾個比得上。佛母也是女子,能做得掌教,你又何必這麼自輕自賤呢?」

昨葉何道:「姐姐謬讚了。你之前不也說了嘛,昨葉何這個名字,來自登不得大雅之堂的瓦松。佛母給我起這個名字,就是讓我認清自己的位置。」

「你聽過《瓦松賦》嗎?」蘇荊溪忽然問道。

「那是什麼?」昨葉何雖然說受過詩書薰陶,可這麼冷僻的文章一時還想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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