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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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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域當即下船,跳上另外一艘朝臺基廠飛速趕去。朱瞻坦則氣喘吁吁地跟上來,拿起搖櫓,做了個全力划動的姿態。漢王看了世子一眼,一言不發,只是做了個儘快的手勢。

朱瞻坦一心想挽回之前的失分,所以劃得十分賣力。漢王的小船飛速切開洪水,箭一般追過去。漢王身後那一支古怪的混合隊伍也不敢怠慢,緊隨其後,不少人心裡面想的是,我這不是追隨漢王,我這是為了搶回大行皇帝的靈柩。

他們藉著滔滔水勢,很快便衝出東安門。一過宮牆,御街兩側不再是高大巍峨的殿閣樓臺,而是一塊塊被衚衕分割開來的四合院民房。它們同樣也被泡在水裡,傾斜的灰色瓦頂上站滿了人。

漢王無心去管這些賤民,一心盯著船頭。以這個速度的話,不出數刻,便能追上那具笨重的棺材。到時候就算眾人不敢動手,只要一擁而上把吳定緣團團圍住,也能解決問題。

朱瞻坦身體有點虛,才劃了幾十下便有些氣喘吁吁,船速緩緩慢了下來。漢王大為不悅,這孩子,這點賣力氣的事情都做不好!他正要開口訓斥,朱瞻坦卻猛然伸直了手臂,驚訝地朝遠方指去。

漢王順著兒子的方向看去,不由得眉頭一皺。

幾百步之外的御街——大概位於貢院南邊——被一條長長的高牆攔腰截斷。這高牆並不是筆直的一條線,而是斜斜從西至東拉成一條不規則的曲線,把北邊的貢院、南邊的羊毛衚衕都囊括進去,將皇城與大部分東城區域分割開來。

如果再觀察仔細一點的話,會發現它更像是一道上窄下粗的堤壩,構成主體的不是青磚方石,而是一大堆垃圾——土壘、石塊、破旗、門板、推車、箱笥、傢俱,什麼都有,甚至夾雜著花花綠綠的被褥,好似乞丐一般。

但這麼一道匆忙搭建起來的堤壩,佈置卻頗有章法,充分利用了各種材料的堆疊特性與地勢,穩穩地把御街西邊洶湧的洪水擋住,不讓它繼續向東邊蔓延。

在這條長長的堤壩之上,無數人頭攢動。男女老少都有,衣衫襤褸。他們都渾身溼漉漉地扛著長短工具,緊盯著身前不停衝擊崖岸的洪水,就好像邊關之上的忠誠守軍一樣。這景象既古怪又蔚為壯觀。

「這是什麼?」即使是見多識廣的漢王,也愣住了。

「昨天白天我從這裡走過,肯定還沒有。」朱瞻坦不太確定地說,難道這玩意是一夜之間建起來的?

但此時更重要的是,吳定緣駕著那棺材,已經抵達了堤壩邊緣。龍棺的形制是平底微翹,邊緣平滑,這時候水位又高,藉著水勢它一下子衝上壩頂。站在棺材上的那個瘦長身影似乎張望了一下,然後一揮手,周圍立刻有好幾個人跑過來幫著搬運推動。幾下工夫,洪熙皇帝的龍棺便被推下另外一側,暫時從視野裡消失了。

「混蛋!」

漢王勃然大怒。這些賤民吃了熊心豹子膽,竟然公然協助反賊搬運龍棺。他催促朱瞻坦加快速度,可惜小船的船頭太直,沒法一口氣越過堤壩,船頭一觸壩面,就不得不停了下來。

朱瞻坦不待父王吩咐,破口大罵道:「狗東西,竟然截阻御道,還不快給我扒開!」堤壩上那些百姓聽到這喊聲,都露出畏懼之色,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動,不約而同把視線投向人群中一箇中年人。

這中年人赤裸著上身,一臉疲色,神色卻沉穩得很。他幾步走上堤壩,對水中一抱拳:「啟稟貴人,這堤不能扒,一扒開,整個皇城蓄積的洪水,便會席捲整個東城,屆時這半城百姓可就全完了。」

「你算哪根蔥!在這裡聒噪!」

「在下週德文,大興半邊店的廂長。」周德文坦然道。

朱瞻坦怒極反笑:「好一個大興廂長,你跑來東城築牆,是什麼居心!」

沒想到周德文非但沒有畏縮,反而環顧四周,振聲回道:「好教貴人知。淫雨連綿數日,連城垣都泡塌了百丈有餘,百姓房屋、廬舍、廊鋪被淹沒傾倒的更是不計其數。多少人流離失所,家中席捲一空,多少人被困屋頂,無處可逃。可朝廷卻並無一兵一卒救災搶險,並無一官一吏出面賑濟安撫。我等小民只好自救圖存,還望貴人諒解。」

他這一席話說完,引得周圍一連片的嘆息聲,堤壩上數千人都不由自主地點頭。朱瞻坦呆了呆,原來這道堤壩竟是闔城居民連夜修建起來的。怪不得修壩的材料極為龐雜,想必都是各家捐獻的物事。這些人為了保住自家產業,自然無不盡心。

「父王,他們也是為了活命……」朱瞻坦有點猶豫地轉過頭來,漢王卻恨鐵不成鋼地罵道:「你這個豬……不對,狗腦子!也不仔細想想,昨晚那麼大的雨,這個周德文居然能動員起城內數千百姓,這是一個廂長能做到的嗎?你問問三大營能不能做到?!工部能不能做到?!」

朱瞻坦如夢初醒,再看向周德文,眼神里已全是警惕。他猛然從船頭跳上堤壩,從一個老婦手裡奪過耙子,左右一瞪眼:「快給我扒開!否則全以謀反罪論處!」

周德文強硬地衝到他面前:「你這一扒,可知道得傷到多少人命?」朱瞻坦猶豫片刻,回頭一看到漢王的眼神,心中一橫,咬牙用耙子往下一刨。

「住手!」

這不是周德文喊的,而是旁邊幾百人齊聲大吼,其聲如雷,震得天空鉛雲都一抖。

朱瞻坦手裡一哆嗦,耙子登時撲通掉進水裡。他再一抬頭,看到無數充滿殺意的眼神朝自己射過來,嚇得轉身要逃回船上。剛才那老婦一把扯住他右腿,旁邊又衝出三四個漢子,抓手的,抱腰的,竟把堂堂漢王世子壓在了堤壩上緣的缺口處,好似一口袋填充物。

漢王怒極,正要上前解救,可邁出步的一瞬間卻突然打了一個寒戰。他久經戰陣,北邊打過韃子,江淮幹過南軍。剛才那一瞬間,他分明感受到了一股似曾相識的凌厲殺氣。儘管對面是一群羸弱百姓,只有一道脆弱不堪的爛牆,但那種拼死一搏的決絕鋒芒,絕不遜於他在戰場上遭遇的任何強敵。

「他們真的打算跟朝廷決一死戰?」

漢王生出一個荒唐的念頭,可卻無法說服自己這絕不會發生。說實話,自從他目睹吳定緣駕著龍棺逃出皇城之後,天下沒什麼事是可以篤定的了。

這時身後的十幾條小船也陸續趕到。最先抵達的是呂震。他一見前方堤壩攔路,直接尖著嗓子下令說:「撞開,都給我撞開!」

船上的勇士營士兵划動小櫓,小船兇猛地朝前衝去。這個舉動激怒了所有守堤之人,整條狹長的堤壩表面像是突然活了一樣,無數人紛紛俯身撿拾,朝這邊奮力投擲瓦片、碎石和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

在喧天的吶喊聲中,碎片如蝗群一般,遮天蔽日撲過來,船頭的呂震和那幾個士兵連躲都沒法躲,實在扛不住,只好紛紛跳下水去。偏偏呂震不會水,只能撲騰,最後被人攙著,狼狽地爬上漢王的船上來。堂堂太子太保兼行在禮部尚書,大明數一數二的重臣,竟被一群京城賤民砸了個鼻青臉腫。

漢王顧不上寬慰他,決定先抓大放小:「先不跟他們計較,追上去再說!」

說完他一提烏角腰帶,從船頭躍到堤壩頂上。

只要不提拆堤,百姓們便不會反應那麼激烈,一見漢王靠近,都紛紛敬畏地退後。漢王拔腿正要走,卻看到周德文身後轉出兩個人,這兩個人恰好他都認識。

「阮安?你也參加謀叛了?」

阮安呆呆地搖了一下頭:「什麼謀叛?我只是給了他們一點營造上的建議罷了,您看,防水效果很好。」漢王知道這就是個呆子,把視線轉向另外一個女子:

「昨葉何!」

昨葉何先把手裡的一塊硬饃吞下,然後笑眯眯一行禮:「漢王別來無恙。」漢王一見是她,心念電轉,霎時全明白了。

什麼百姓自救,全是白蓮教在背後搞的鬼!他們掀起民變是行家裡手,這一次怕是把京城暗樁全搞出來幫太子了!

「這可冤枉民女了。」昨葉何知道漢王在想什麼,她掃視一眼,「在這堤上的白蓮教徒,不出百人,大部分都是家住東城的老百姓。他們只是為了活命罷了,朝廷不管,總得有人來管。」

漢王對這個並不關心,堤壩後頭已經看不到吳定緣的身影。白蓮教的作風他很熟悉,若是現在突然發難,將是個大麻煩。他回頭看看,小船正陸陸續續趕過來,在堤壩前停成一團。這些禁軍雖然精銳,但一時半會兒形成不了優勢。

「先把我兒子放回來!」

幾個漢子鬆開手,把朱瞻坦推到漢王前面。漢王趁勢後退了一步,以便可以隨時跳回船上:「你我兩家本來合作得很好,你這麼做,佛母知道嗎?」昨葉何聳了聳肩:「佛母已經死了,如今掌教正駕著棺材奔東邊去呢,合適不合適,你自去問他。」

漢王忍不住嘴角一陣抽搐。這幾天他專注於宮中,本以為外頭的事情不需操心,怎麼變化卻如此巨大。看到昨葉何一身粗布大衫,和簇擁在周圍的貧民幾乎看不出分別,他忍不住冷笑道:「你和佛母有潑天的富貴不要,到頭來還是跟這一群下民混在一處。城狐社鼠,卑賤根性難移!」

昨葉何撿起一片破瓦,指著上頭的一團青茵道:「漢王你可知道這上頭是什麼?」

「現在讓開!還能免個死罪。若還冥頑不靈,別怪日後把你們連根拔起!」

昨葉何恍如沒聽見,自顧自道:「這是生長在瓦隙裡的小玩意,叫瓦松,也叫昨葉何。您聽過崔融那篇賦沒有?進不必媚,居不求利,芳不為人,生不因地。其質也菲,無忝於天然;其陰也薄,才足以自庇……」

說到這裡,昨葉何羞澀地抓了抓頭:「我也只會背這一段啦,現學現賣。」

她把那片瓦往堤壩上一塞,盈盈一笑:「漢王殿下知道嗎?雖然兩京之謀是我與你們談定,可我一點也不喜歡。若不是佛母勉強,我一刻都不想跟你們共處一室。那個狻猊公子,整天算計著讓我做他侍妾,其他幾個人,也都各懷鬼胎。說什麼庭有芝蘭,實在是臭氣熏天!」

漢王的眉頭忍不住抖了一抖。

「我這幾年來,最開心的竟是昨晚,我自己都不知道。跟那些窮漢一起搬板條,跟那些蠢婦一起捆繩子,跟著周德文在大雨裡走街串巷,挨家挨戶都叫起來。親自喊著號子,流著汗,把這大壩一點點築起來……直到現在,我才明白佛母給我起這個名字的用意。比起精緻苗圃裡的牡丹與海棠,還是瓦隙簷下更適合昨葉何生長。只有在這些窮苦破爛中間待著,我才打心眼裡覺得高興。感謝掌教,讓我真正找到了自己該在的位置啊。」

「你到底想說什麼!」

昨葉何一指洪水中逼近的那十幾條小船:「水可載舟,亦可覆舟。我先前只知道是個比喻,今天終於有機會讓漢王見識一下了。」

她拔起旁邊一面酒幌改成的旗幟,用力揮動起來。大堤太長,兩側壩上的百姓們聽不清這邊的動靜,他們只聽旗號行事。一見訊號發出,所有人都同時發出一聲低吼,手執碎礫,像即將衝鋒的戰士一樣挺直了身體,死死盯住前方,像極了一株株挺立在廢墟上的瓦松。

漢王的臉色變得鐵青,此情此景,讓他回想起了靖難之役。在那場戰爭中,最難對付的不是南軍主力,而是濟南城的本地守軍。那些傢伙明明只是群被迫拿起武器的百姓,可背靠家園時展現出的頑強與執著,讓最精銳的燕軍部隊都頓足不前。

在眼前這些滿是汙漬與汗水的髒臉上,漢王看到了和濟南守軍同樣的兇狠眼神。

他終於開始覺得不妙了。

一輛騾子車慢吞吞地在御街上行進著,大車上的華麗棺材不時碰撞著車框,發出咣咣聲,彷彿死者對這個速度頗為不滿。

「這個昨葉何,真是麻煩啊……」

吳定緣牽著老騾子,低聲嘟囔著。既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給後面的洪熙皇帝解釋。

剛才他一看到臨時堤壩時,也先嚇了一跳,還以為是北方特色。一直到了近前看到周德文站在堤壩上,吳定緣才知道是白蓮教搞的事情。

原來昨葉何半夜離開金海橋之後,決定在京城鬧點動靜出來,動靜越大,吳定緣在紫禁城的壓力就越小。她找到周德文,周德文說官府這時候自顧不暇,最好的辦法就是團結老百姓自救。這時阮安提出一個建議,他觀察了京城水勢流向,最好在貢院修起一條堤壩,攔住皇城蓄積的洪水,至少還能救下半座城市。

這件事本來極難執行,但有昨葉何作為護法的威望,有周德文在京城的人脈,再加上阮安的營造手段,奇蹟般地在次日午時前完成了這麼一條城中堤壩。

那條堤壩固然擋住了追兵,但也擋住了洶湧的水力。越過堤壩之後,地面上積水很淺,吳定緣沒法繼續浮棺而行,不得不把洪熙皇帝倒換上一輛騾車。

從堤壩的位置到東便門,其實只有兩裡左右。只是拉車的老騾拉幾步就得停下來喘喘,且走且停,遠處那座位於京城東南角的四角城樓,感覺好似永遠無法接近似的。

吳定緣著急也沒有用,只好把兩位皇帝神主牌重新綁了綁,扶住騾車邊緣,幫著一起朝前推去。兩條長腿在渾濁的積水裡交替移動,他心下忽然有些茫然。

剛才在午門前他一心要把龍棺挪走,心無雜念,但接下來該怎麼辦,吳定緣還沒顧上想。太子什麼時候能到大通橋,不知道;萬一太子沒來,該怎麼辦,也不知道。不過他轉念一想,何必去琢磨呢?太子若是沒來,萬事皆休,大不了把神主牌一燒,權當殉葬,也算是給鐵家一個交代。

想到這裡,棺材在後頭猛然晃動了一下,「咚」的一聲撞到邊框上,好似在抗議不滿。吳定緣回頭看看,咧開嘴笑了:「洪熙皇帝你彆著急,冤有頭,債有主,我只燒朱棣的牌位。洪武皇帝和我沒關係,肯定不燒;至於你呢,我聽紅姨說過,你也下旨赦免過困在教坊司的靖難罪眷,多少也算有心,看在太子的面子上就不動你了。」

他一邊推著騾車,一邊居然對著棺材講起話來。

「說實話,你現在就算下旨恩准我報仇,我都不知該怎麼報。找朱棣?他已經死了,最多燒燒牌位發洩一些;父債子償?你也死了;爺債孫償?可朱棣殺我爹的時候,太子還沒多大呢。唉,我跟你們老朱家太有緣分了。生父被朱棣殺死,養父可以說是被漢王殺死,結果我又救了你兒子。你說這到底該怎麼算,只怕最精明的賬房先生都弄不清楚。」

吳定緣發現死人真是最好的傾訴物件,不插嘴,不答話,始終保持著安靜。他原本不愛講話,都憋著,此時在洪熙皇帝面前,卻像個話癆一樣根本停不下來。

「若換了之前,我也不知該怎麼辦,我自己的日子都過得稀裡糊塗。不過拜你們父子倆遭的劫難所賜,這一路上我總算活明白了,最起碼知道了自己到底是誰,也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事。反正咱們哪,恩怨分明,一碼歸一碼,該報的恩,一樣不少,該報的仇,我也一個都不寬恕。

「嗯?你問太子如果知道了我的身世,會怎麼想?那傢伙直憨憨的,一竿子捅進嘴裡,能從屁眼出來,知道了還不得氣死?算了,我不知道他當皇帝是個什麼樣,但當朋友還算湊合。不過他欠我那五百零一兩銀子加一袋珍珠,可得還上……」

這段單方面的對話,突然被一陣「咚咚」的鼓聲打斷。吳定緣抬頭一看,發現眼前東便門的守軍似乎接到通知,急急忙忙把城門給關閉了。這邊的街面上積水很少,城門可以正常開閉。

吳定緣狠嘬了一下牙花子,這下好了,徹底出不去城了。不過他倒沒太過沮喪,今天他能帶著皇帝棺材從午門漂到這一帶,已是各種萬中無一的機緣巧合,不可能一直那麼巧下去。吳定緣拽住騾子頭,琢磨著去別的什麼地方,起碼要安守到太子到來。

壞訊息一個接著一個傳來。

一陣低沉而密集的馬蹄聲,從東南偏南的方向傳來。街面上的積水,微微顫動起來,掀起一圈圈令人不安的波紋。無論這是哪一路兵馬,都一定不是友軍。

這一輛車拉著棺材,在御街上實在太過招眼。一旦被圍住,再想走就難了。吳定緣環顧左右,看到街北有一條石板路,比尋常衚衕要寬,更不遲疑,立刻把車頭一拽,一頭扎進去。

這條石板路是南北走向,兩側皆栽種著銀杏與刺槐,還用麻石精心地修起了一圈石壇。路的盡頭是一座懸山頂紫微大殿,前有石碑,上書「司天臺」三字。

在紫微殿的後方,拔地而起一座青色的方形城墩,高約七丈有餘,墩頂則是一個用漢白玉砌成的方正平臺,四角延展,上面擺著渾儀、渾象等物。一條淺白色蟠雲石階盤臺而上,頗有一股超脫凡塵、步上天庭的仙氣。

吳定緣在金陵生活時,曾偷偷跑去欽天山頂的北極閣玩,聽那裡的火工道人講,這裡是觀星之所在。通過觀察天上星辰運轉,可知人間福禍。當時他好奇地看了半天,眼睛都花了也沒看出所以然,從此再也沒去過。

沒想到在北京,他居然踏進了同樣的地方。

吳定緣不知道這是前朝至元十六年郭守敬所修的司天臺,也不懂星象運轉,他眼下別無選擇,只能把命運交給這座能夠洞悉命運的建築。

司天臺最值錢的儀器都擱在高臺頂上,不用擔心被淹沒。所以大雨一來,欽天監的人都跑出去避雨了,沒人在這裡把守。吳定緣拽著騾車一口氣跑到了紫微殿前,這才停住腳稍做觀察。

正殿與觀星臺之間靠一條拱月形廊道相連,兩側皆是灰白高牆。但廊道不是一條直線,而是拐了數道羊腸急彎。這叫作肅心道,倘若有人慾要觀星,一踏上此路,外界紛擾便被徹底遮蔽。穿過長廊,如同洗了一遍心思,才好心無雜念地與星辰溝通。

這對吳定緣來說,是個容易防守的好地形,但前提是,他得有本事把棺材弄進肅心道……廊道的拐彎太急,騾車的長度肯定是鑽進不去的。棺材尺寸倒是夠,但他一個人又不可能扛起來。

「總不能開棺把屍身揹著跑吧?」吳定緣略有遲疑。倒不是忌諱或嫌棄,而是洪熙皇帝停屍這麼久,又逢陰雨連綿,只怕骨肉早已爛朽。隨便一折騰,肯定會散落一地。

在他遲疑的當口兒,追兵們也衝進了這條石板路,朝著紫微殿氣勢洶洶地殺過來。吳定緣轉頭看了一眼,心頭一震。那些人的勁裝短衫與高大為一般無二,竟是陰魂不散的青州旗軍。他們居然也跑來京城了?難道是朱瞻域帶來的?

若是他們動手,那吳定緣連負隅頑抗的機會都沒了。他目前最大的倚仗,是朱元璋和朱棣兩塊神主牌,而青州旗軍那些瘋子,只認靳榮一人,願意為他拋卻生死。只要能給主家報仇,射毀兩塊皇帝牌位什麼的,根本無所謂。

司天臺只有一條正道,別無出口。吳定緣發現自己走投無路之後,反倒平靜下來。他把騾子車趕到肅心道的門口,徐徐坐在棺材上,然後拆下兩塊牌位,把朱元璋的擱回到棺材旁邊,把朱棣的捏在手裡。

「荊溪啊,抱歉了,你的仇,看來只能靠你自己去報了。」

這些騎兵穿過牌坊,掠過石碑,衝到紫微殿前。數量不多,只有十來人,估計是分散到城裡的一支搜尋分隊,但對付吳定緣足夠了。他們紛紛下得馬來,抽出腰刀,朝著肅心道拱月門前圍攏過來。

這場鬧劇太久了,也該到了收場的時候。

一縷縷陽光鑽破雲層,揮動的刀刃上耀出點點白光。吳定緣覺得有點晃眼,索性把雙眼閉上,放棄抵抗。忽然有刀聲破風而至,他抬起手臂一擋,只聽「咔吧」一聲,永樂皇帝的栗木牌位被攔腰劈成兩截,落在地上。

「父親,孃親,你們能稍微高興點了吧?」

吳定緣低聲喃喃說道,靜等著下一刀的終結到來。

可他等了片刻,刀刃卻沒有再次揮落,頭頂的陽光反而消失了。吳定緣有點納悶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被籠罩在一個巨大的陰影裡。

這陰影是一個龐大的人形,如羅剎惡鬼,又如怒目金剛,此時正伸出一隻粗大的胳膊,緊緊扼住持刀士兵的咽喉。而其他士兵呆呆站在原地,如同中了咒術一般。

「梁興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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