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路上都是餓死的鳥類!兩年前,儘管陳金水耍賴,修水庫還是死了人,陳金水至今心有餘悸,老天常常捉弄人啊,再也不能讓陳家村餓死人了!
陳金水挑著雞毛換糖的擔頭踏上義烏境內時,皚皚白雪已經把大陳境內的百多公里山川覆蓋得白裡透青了。雪霧下,厚厚的雪被在微風中發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音,不時有冰雪掉落下來。一叢叢毛竹被大雪壓彎了「背脊」,但在嚴寒之下,還是倔強地露出了蒼翠之色。
一路上看不見任何活著的鳥獸,陳家村的敲糖佬陳金水,又一次感受到人生之路是如此艱難!
這一天,陳金水冒著風雪,挑著貨郎擔,吐著寒氣,拖著疲憊的雙腳,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回家了,儘管糖擔沉重,肩膀發腫,回到故鄉義烏境內,擔心變成了開心。腦子裡像過電影一般,翻騰起了近百天來的一個個場景。
那是秋分過後,忙完地裡的活,人已累得快趴下了。可是有了一段空閒的時光,他又得籌劃日後的生計了。按慣例還是出門敲糖換雞毛,照例在祠堂裡點燃大紅蠟燭,點燃一把香,分發給一起出門的族親;照例朝祖先神位拜了三拜,默默地許下自己的心願。其實,心願很簡單,如同順口溜所言:「百樣生意挑兩肩,一副糖擔十八變;翻山過嶺到處跑,唯求盈利好過年。」
敲糖人出門前的這一幕「辭族」活動,不知上演了多少回,可誰也不知道這一儀式始於何時。不過出門前祭拜祖宗,長輩在場三問三答,親自過問大家境遇,儀式是莊重的。
「天氣冷,帶個小子挑擔頭;生薑糖十五斤,元宵轉來。」長輩點點頭,大家又把家裡的老少託付給長輩照應,敲糖人的心裡是溫暖的。
希望是滿滿的,但很少有如願的時候。
這趟出門,陳金水帶著二十幾個族親,走的是北路。先到蘇溪,經大陳往北,過諸暨進入蕭山,直赴杭州到達設在南星橋的北路總站,由此再去嘉興、上海、南京……直到徐州終點站,隊伍越分越少。年後,又從徐州返回,經南京、杭州、富陽、桐廬、諸暨而回義烏,隊伍越聚越多。這一來一回緊趕慢趕,換雞毛、收破爛、擺地攤,千辛萬苦的敲糖路,苦和累自不待言,要命的是這敲糖生意,遠不如從前了。否則,搭火車回家就省力多了。
原先絲綢之府、魚米之鄉的江南風水寶地,完全失去了本來面目。國家遭受的巨大困難已到了第三年,早早到來的寒風從蕭瑟的大地掠過,田地大片荒蕪,商店空空無物,百姓吃缺糧,燒缺柴。一路走來,江浙農民對付飢餓的法子,讓見多識廣的陳金水一行也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為了活命,那草根、樹葉做的觀音豆腐,苦澀得舌頭髮麻也得嚥下;山上的「野金剛」「八角刺根」做的麵包,吃進肚子,變成了「鐵蛋」。第二天需要讓親人用「田氏鉤」(一種取野菜的工具)來摳挖肛門內乾結的糞便……扛不過這種飢餓的長期煎熬,年齡大的勞力大多存在著「鼓脹病、黃疸病、手腳浮腫」的毛病。
都到了飢不擇食的地步了,哪來的雞鴨鵝毛來換取你的糖粒?百餘天下來,儘管這個陳家村最富敲糖經驗的「老路頭」精通生意經,可是總共才換來不足一擔的雞毛。眼看老家越來越近,陳金水從夢魘中回過神來,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一臉「無顏見江東父老」的神色。又是一陣鋪天蓋地、潔白晶瑩的雪花飛來,陳金水深一腳淺一腳地踏著回家的路,為發洩心中的不快,他舉起手中的撥浪鼓,用力搖了起來……
「撥浪……撥浪……哇……」
隨著撥浪鼓聲,身後突然傳來微弱的嬰兒啼哭聲,陳金水嚇了一跳,猛回頭望去。
蕭條的荒野中,幾垛稻草蓬孤單地在寒風中抖動著。零星的雪花飄落,昏黃的路上,沒有人影,陳金水繼續前行。
陳金水放下擔子,四下觀望,四周一片寂靜,如同幻覺般,再沒有哭聲了。他凝望著遠處的稻草垛,嘀咕道:「活見鬼了!」挑起擔子,扭頭往回走,又使勁地搖起撥浪鼓。
「哇……哇……哇……」
陳金水遁聲望去,快步衝到不遠處的稻草垛前,扒開乾草。
一個裹在一件黑不溜秋的舊棉襖中的棄嬰,正瞪大眼睛看著陳金水。
陳金水抱起嬰兒,來到八里橋頭下。八里橋是座單孔石拱古橋,東西橫跨於大陳溪之上,是過往陳家村的必經之路。橋兩端幾棵粗壯的古樟樹依然神態安然,一些不知名的藤蔓密密麻麻地從橋的石縫間長出,長長地披掛下來,擋住了些許寒風。緊隨陳金水身後的十幾挑擔子先後趕了上來,有人警惕地蹲在橋頭放哨,大夥放鬆心情圍攏在陳金水身旁,驚奇地看著嬰兒。
這個說:「老路頭,就這會兒工夫,你雞毛沒換回,怎麼換個娃娃回來了?」
那個說:「還是個帶把兒的,金水哥是要招女婿啊!」
一陣鬨笑,陳金水怒視眾人,嬉笑聲戛然而止。
陳金水抱緊了嬰兒:「這也是一條命,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活活凍死!」
可眾人也不相讓:「把娃撿回去怎麼養啊,這年月自己的兒女還養不活呢!」
「我出門前,家裡吃的是玉米糊糊、稀湯爛菜,這年頭,誰也吃不起白米飯……」
「大哥,哪裡撿的就放回哪吧!人各有命,說不定他爹孃後悔了,又回來找呢。」
「可憐呀,就沒聽這娃哭過,該不是殘廢的吧?」
「這個時辰的小孩養不活,短命鬼吶!」
陳金水舉起撥浪鼓輕輕搖了搖,嬰兒發出了清亮的啼哭聲。
陳金水得意地掃視眾人,大家驚奇地圍上,紛紛搖起撥浪鼓,嬰兒的哭聲越來越大。
陳金水雙眼盯著嬰兒,凝視良久,他完全忘記了家裡揭不開鍋的窘境,動情地說:「這小子與我們敲糖佬有緣啊,往後,就跟我了。我家有吃的,就不會少他一口,我家沒吃的就吃大家的,只要有一家開伙,就餓不死他,大家總不會見死不救吧。」
陳金水遠遠地看到雪霧上面有一片熊熊烈火在燃燒,原來,那是向陽的山頂上幾片抵禦過強勁的冬風、頑強屹立在枝頭的紅葉,那是一片片醉人的紅葉世界。微風過去,一簇簇密密相連的紅葉便輕輕搖曳,翩翩起舞,為嚴寒增添了一抹亮色。
陳家村雖不富有,但自古就有扶貧濟困、崇文尚武、精忠報國的好村風,陳金水的父親重輝公當年更是因為俠肝義膽,賣掉了自家一千多畝肥田,招兵買馬、毀家抗日而聞名鄉里,受人敬仰。現如今,陳金水的話語,也是落地有聲的。
大家忙介面說:「窮幫窮,富幫富,應該的。只是這娃叫什麼名字還不知道呢!」
陳金水思忖:「這孩子是我挑著糖擔換雞毛撿回的,就叫雞毛吧……」
二
春去秋來,草長鶯飛,經歷了十數個寒暑,吃著百家飯的雞毛日長夜大,雖然主食是番薯、草籽飯或者野菜,而且還是吃不飽。金水叔能把雞毛養大,的確非常不容易!
陳金水對他視同親生,給他取了一個大氣的名字—陳江河,並按陳氏家族的傳承教他為人做事,小小年紀的陳江河成了村裡一幫小屁孩的頭。
這小子性格倔強,聰明伶俐,腦瓜子特好使,老纏著陳金水問這問那。陳金水也有意把祖先那些八輩子之前的陳年舊事講給他聽。
這一天,陳金水又拉開了話匣子:「雞毛,你都十四五歲了,雖未成人,也該學學做人的道理了。不過,你跟著叔學就行了。這做人呢,必須要誠實、善良,但人心太過善良,處事太過軟弱也不行!比如傅大士教我們的:池塘裡跳到路邊的魚,非得扔回去放生不可;比如生活中遇到了一點困難,也不敢與它抗爭,那就會應驗‘馬善被人騎,人善被人欺’的古訓。」
陳江河似乎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有點心不在焉,雙眼不時地往窗外張望,像是在等小夥伴的招呼。
陳金水見狀,按了按他的頭,不客氣地說:「那就講武的,你就給我好好聽著:義烏歷史上有血性的名人很多,有‘初唐四傑’之稱的文學天才駱賓王,有名留史冊的抗金名將宗澤,有金元四大名醫之稱的朱丹溪,有明代抗擊倭寇入侵的敢打敢拼的三千‘義烏兵’等。
「‘義烏兵’是四百多年前的事了,書上都記著,戲臺上婺劇在演著,更是上了國史的。當時,義烏老百姓都很窮,可是老天爺夠意思,我們陳姓族親居住地倍磊的八保山上發現了不少礦藏,於是大夥紛紛放下鋤頭,離開田地,上山當起了礦工。挖礦當然比種田更來錢,可是近鄰窮兄弟眼紅了,永康鹽商會同景寧、龍泉等數千人,帶著農具、鐵鏟和刀具向著八保山進發,他們自恃人多勢眾,安營紮寨,偷盜挖掘,目中無人。
「這一下,陳姓族親不答應了,我們好不容易有了點盼頭,現在你來吃現成飯,你算老幾?
「為保護礦藏,先祖陳大成、陳祿為首,帶領全村人,又聯絡陳家村等四方族親共三千餘人,前往阻止攔截,引發了一場慘烈無比的鬥毆。
「那些天,我們陳氏族人,不論男女老少,大家一同上陣,用鋤頭、柴刀、棍棒,甚至菜刀,狂叫著衝進了盜礦的人群,大砍大殺。他們不但勇猛,還極具犧牲精神,父親傷了兒子替,哥哥殘了弟弟上。就連被人打倒只剩下一口氣了,臨死前還要留下一句:‘你們接著給我打!’
「這場參與人數上萬,歷時四個月,雙方死傷兩千餘人的鬥毆,打出了義烏人的霸氣和威風,打出了我們義烏人的血性,新鮮談頭也傳遍了浙江各地。
「後來,這場鬥毆被奉命前來浙江募兵的戚繼光知道了,連他也說出了心中的恐懼:
「‘我征戰十多年,天下強橫之徒,大都曾見過,一直從無畏懼。但如義烏人之彪勇橫霸,善戰無畏,實為我前所未見,讓人聞風喪膽也!’
「然而恐懼之餘,戚繼光又格外興奮:一個能為家族的權屬奮不顧身的人,在大明江山社稷危難面前定能義無反顧。如果招義烏人入伍,禍害大明江山的倭寇就死定了。於是,他一次就在義烏招募了四千精悍漢子,其中倍磊村就有九百多人。
「陳大成率子侄應募,訓練後防守台州。在臺州,陳大成率領兵馬大破倭寇,屢戰屢勝,前後告捷共有十二次,顯示了我陳氏族人每逢大敵當前,都能奮袂而起,執干戈捍衛家園邦國,殲敵寇於海疆之外。忠勇之性,彪炳史冊;浩然之氣,常存天地之間。
「後來,陳大成率領的‘義烏兵’保衛了大明王朝的安全,成了一支戰無不勝的鐵軍,我們陳姓族親有五十多人當上了將校級的武官。
「這些義烏子弟兵,由於走南闖北,門路廣,資訊靈,膽子比一般民眾大,退役回故鄉後,有的就步入了手搖撥浪鼓、敲糖換雞毛的走村串巷行列。」
雞毛像聽神話般被深深地吸引了,眼睛睜得大大的,分外有神,對「義烏兵」充滿了無限崇敬的心情。
要不是窗外陳大光一夥小屁孩「雞毛、雞毛」地大聲呼叫,陳江河肯定還會纏著陳金水,打破砂鍋問到底的。這時,陳大光一下子撞進門來,拉過雞毛,一陣耳語,兩人便急匆匆跑出房間奔村外而去,躲在門外的十來個小孩,一擁而上,緊緊跟隨。
三
陳家村原來是每逢農曆初一、初四、初七集市的,今天是農曆九月九,物資交流會到了!只見東陽、浦江、諸暨鄰近鄉的人都往陳家村趕來,幾乎所有的大小街巷弄堂裡,都擺滿了各種各樣的小攤。新祠堂前在鬥臺,幾個婺劇戲班在同一個地方同時演出。
陳江河帶著大夥衝進了鄰村村頭的一個大院子裡。鄰村的一幫小孩歪頭鼓腮站成一排,似乎很不服氣。
原來昨天兩村小孩進行了攻佔山頭比賽。陳江河用計謀將對方為頭的死死地摁翻在地,見大首領被擒,其餘的「兵將」一個個都放下木棍,繳械投降了—陳家村又一次打敗了鄰村。按照約定,雙方都得從家裡拿出一些物品,讓贏的一方先挑,作為戰利品,挑剩的歸輸方。
兩村小孩從家裡偷偷拿出來的雜物擺了一地,有針線、布頭、破舊衣服、火柴、麻繩、油燈等。對方帶頭的雙手叉腰站在前頭,等待陳家村小孩先挑物品。誰知陳江河一上來,就蹲下摸摸這個,挑挑那個,還划著了一根火柴點著了油燈,上下左右看了又看。然後,掃視了一下對方的隊伍,轉身與陳大光幾個輕聲嘀咕了一會。陳大光很不情願地從袋子裡掏出漂亮的雞毛毽子,扔給對方。原來,陳江河看見對方隊伍裡女孩多,就加碼了一個毽子,花的是最少的代價,卻投其所好,這一招真行!陳江河鎮定自若:「我要這盞油燈再搭盒火柴。」
對方為頭的挽起胳膊,怒氣衝衝地嚷了起來:「雞毛,你又耍滑頭。拿我們當麻包種?每次都被你們村佔便宜,要知道,讓你們先挑,已夠便宜你們了,油燈是偷拿出來的,回去他要捱揍的!」陳大光連忙竄到陳江河身後,陳江河提起毽子踢了兩下,不慌不忙地笑著說:「山頭是我們攻下的,打勝仗的一方理該享有戰利品。給你們這個漂亮毽子,還是看在你們女孩多的分上,要不,再搭兩條帶彈性的紅頭繩好不好?」
沒等陳江河說完,幾個女孩拽著帶頭的,一把從陳江河兜裡搶過紅頭繩。陳江河迅速撿起油燈、火柴和麻繩,一把塞到陳大光手中:「油燈就是給你家要的,你娘上次說缺個油燈,忘了?」陳大光接過油燈,孩子們一陣歡呼雀躍。
夜色降臨,陳金水的女兒巧姑和幾個挎著籃子拔草的女孩在村頭翹首以待。陳江河騎在牛背上拉著韁繩,儼然首長。他帶領一隊扛著木棍的少年,唱著「八月桂花遍地開,鮮紅的旗幟豎啊豎起來……」雄赳赳氣昂昂地走進村裡,巧姑見了興奮地喊道:「噢,我們的隊伍回來了!」
女孩們端上一碗碗水高高舉起,巧姑搶在前頭,一把拉住陳江河,掏出酒糟饅頭往他懷裡塞:「雞毛哥,這麼神氣,我們又贏了吧?」陳大光見狀,不高興了,對巧姑說:「演習嘛就得演真點,不要雞毛、雞毛的,該叫首長!」
「是,首長!還有,為慶祝勝利,今晚慰勞你們,到我家吃油煎餜!」巧姑一說完,大家一片鬨笑,爭先往她家跑。
四
陳家村圍繞著一口大池塘規劃建村。村東北方向是一片綠樹修竹掩映下的山坡,南邊和東邊是山泉叮咚的義烏江,它承載著陳江河、大光、巧姑他們童年的歡樂:江濱樹影婆娑,翠竹蔥蘢,長年密密生長著野生蘆葦;江水潺潺,清澈見底;江水之上,白鷺點點,鳥鳴清脆。小夥伴們從小喜歡在水中撈魚捉蝦,在溪邊嬉戲玩水。捕捉到了大魚就用來紅燒,小魚小蝦用來油炸,那不僅僅是對肚子的犒勞,更是童真童趣的巨大滿足。到了晚上,將草蓆往大塘前的石灰盟塘上一鋪,大夥挨個躺著,搖著蒲扇數著星星,有人談天說地,講著白腳紅腳的怪異故事。?
俗話說:「少年不知愁滋味。」一幫小屁孩,不管家裡有吃沒吃,有穿沒穿,就這樣瘋著、玩著,無憂無慮地過著他們戰鬥著的童年和少年時光。
轉眼又到了臘月,零星的雪花飄落,遠處有孩子點燃的鞭炮聲傳來。陳江河、陳大光、巧姑一幫小孩又湊到了一塊。巧姑說:「快過年了,外出敲糖的大人們也該回來了。我爹要是能帶點山裡的筍乾、蘑菇該多好。」陳江河、陳大光最希望大人們帶個城裡人丟棄、鄉下人稀罕的小玩意,那才帶勁!
正當孩子們展開想象的翅膀,憧憬著大人們滿載而歸的喜悅時,他們的老孃們卻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原來,剛才柱子跑回來報信,說陳家村出去敲糖的人差不多都被抓被關了。
陳江河二話不說,一頭就衝進隔壁陳大光家的院子,只見村裡的女人圍成了一團,大光娘正低頭抹眼淚,柱子哽咽著訴說:「我們在諸暨縣最東邊的公社,離這一百五十里路,還得翻兩個山頭的一個村裡匯合,正商量著怎麼回來過年,誰想到早已被那邊的民兵盯上,把我們一鍋端了,說是投機倒把,還要送到縣裡去。」
女人們聽罷,嚶嚶地哭了起來。陳大光臉色煞白,無助地看著陳江河。巧姑含著淚,搖著陳江河的胳膊:「雞毛哥,這可怎麼辦呀?」
陳江河一句話也沒說,神情淡定,像沒事一般,一個主意卻在心中生起。
夜色降臨,籠罩著淒涼的村莊。陳江河顧不上吃晚飯,疾步離開村莊,行走在山林裡。陳大光看出了陳江河的心思,這小子一犯壞水就不理別人,知道今晚一定有戲,就悄悄地一路跟來。但離村莊不久,就被陳江河發現了。江河告訴大光,他要去諸暨救金水叔和大光爹他們,現在多了一個幫手,把握更大了。這倒真正應驗了「人小鬼大」這句俗語。但陳大光真有點不敢相信,就憑兩小孩怎麼救啊?陳江河說:「我先到那裡,臨近偵察一下,然後制訂解救方案。」
他倆趕到諸暨最東邊的公社時,已近傍晚。江河讓大光去村中探聽情況,約定在村口山坡上碰面。不一會,大光氣喘吁吁地跑上來,撲倒在江河身旁,氣急敗壞地說:「金水叔,我爹他們……都被關、被關在……公社廣播站的後院裡,手上還綁著繩子呢!門口有兩個人看著。」
聽完陳大光的報告,陳江河思索片刻,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廣播站,對陳大光說:「剛才幾個小孩在廣播站外放鞭炮,看見拴在外面的大喇叭了嗎?可以利用他們,製造混亂,把大人救出來!我倆分分工,你到廣播站門口,找那兩個看門的吵,就說要見爹,我到廣播站後門見機行事,就這麼定了。」
大光摸不透雞毛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怔怔地打量著江河。江河二話不說,從兜裡取出一把小刀,遞到大光手中,又在他耳邊低語。大光大驚失色:「又想讓我當誘餌?我不幹!」
江河火了:「如果你不想救你爹,就別幹!」說罷,一頭扎入夜色中。
大光一臉懊惱地來到廣播站門口。看門的不由分說,揪著脖領一把將他拉到院中。大光高聲喊叫:「放開我,我要找我爹!」
大光爹聽到聲音,高喊道:「大光,爹在這呢!你們放了我兒子!」
這時的大光,一點恐懼都沒有了。爹在,村裡的大人都在,江河又有好計謀,一定得救出爹。於是,猛地使勁掙脫看門人的雙手,撞開屋門,看門的順勢將大光推進屋內:「老實點,說出你們是哪村的,就放了你們爺倆,否則,老實在這兒待著。」說罷,轉身走出屋子,反鎖了房門。
大光一下子撲到爹的身上,十幾個貨郎反縛著雙手,一個個圍攏過來。大光爹反而責備起大光來:「誰讓你來的?我們不偷又不搶,怕什麼!」大光壓低聲音說:「雞毛帶我來的,他正想法子救你們呢!」
陳金水一驚,警惕地看著門外:「雞毛?他人呢?」
江河正在播音室附近轉悠,小心翼翼地扒開窗臺的窗簾,只見一個老者正在講話,他對著包著紅布的話筒,慷慨激昂地教育說:「社員同志們,政府規定,不準棄農經商,不準長途販運,有人就是不聽,我們要時刻提高警惕……」
陳江河也不知道什麼政府規定,就知道金水叔、大光爹他們都是憑力氣吃飯的,能犯什麼錯,要把他們抓了?他一下子來了氣,用打火槍從前面小孩手中換來一串鞭炮,掏出火柴,一個個點燃了往播音室扔。小小鞭炮時斷時續的噼裡啪啦聲,經大功率擴音器的迅速擴大,從高音喇叭裡傳出的是一陣陣巨大的爆炸聲和「來人啊」的驚叫聲,兩個守門的民兵聞信朝後院撲去,村民湧出家門,望著高高的喇叭,聽著詫異的喊叫聲。
貨郎們的繩索都已落地,大光爹抱住聰明的兒子急了:「大光,你們這可惹了禍了。」
陳金水陰沉著臉:「大夥不能走啊,我們大不了上縣裡的學習班,這一逃是罪加一等!」
突然,門被開啟了,陳江河一臉興奮,拉住陳金水:「金水叔,快走!」
陳金水悶聲道:「你這叫什麼?」
江河道:「圍魏救趙呀,你教我的!」
陳金水真想扇雞毛一記耳光,手剛揚起,外面傳進了「救火呀!快救火!」的呼喊聲。眾人急忙湧到門口,只見後院濃煙滾滾,陳江河呆住了。
陳金水怒視著江河,一咬牙,大喊一聲:「走,去救火!」
火已燒到後院房梁。有人高喊:「快!倉庫的糧食不能燒了!」陳金水帶眾人頂著濃煙,衝過一根根砸落的木頭,往返背出一袋袋糧食。江河一眼看見牆根上擺的十幾副貨擔,急撲過去。陳金水一把拉去沒拉住,怒吼:「雞毛!快出來,貨不要了!」江河鑽過火苗,在貨擔裡翻找。火苗四竄,瞬間形成一堵火牆,貨郎們已被大火阻住不能衝進,大光哭喊著向裡奔去,被父親一把抱住:「雞毛,快出來呀!」江河終於從貨擔中搶出一隻撥浪鼓,一根粗大的房梁砸在眼前,江河抱頭摔倒,陳金水一把揪住他的脖領,拎出了火海。
一場火算是為陳金水一幫貨郎們解了圍。諸暨的鄉親們看見了敲糖人的壯舉!存放在廣播站隔壁倉庫裡的儲備糧一粒未燒,一幫外鄉來的敲糖人冒死把救命糧從火中搶了出來,有個老人感激得幾乎要跪下叩頭。陳金水顧不得領情,帶著大夥匆匆往村外走去,趁著混亂,他們得趕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大光爹有點不敢相信:「就這樣把我們給放了?」心中忐忑,邊走邊捅了捅前面的陳金水,說出了自己的疑慮:「哥,多虧這把火。但不知這火是怎麼燒起來的?」陳金水掃視了眾人,目光落在了江河身上,壓低聲音喝道:「全靠這娃,咱逃過一劫,這事就爛在肚子裡,誰也不能說!」江河含淚低下頭:「我沒想點著它。」
五
最早發現敲糖人回來的是巧姑。雞毛和大光不見了,她像掉了魂似的,烏溜溜的大眼珠,老是呆呆地注視著村外。這個不大不小的女孩子平日裡與一幫小男孩一起窮瘋,現在爹也未回,兩個玩伴也兩天不見了人影,巧姑的眼窩兒溼潤了,兩顆晶亮的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兒一樣,落在了地上……爹呀,雞毛、大光,你們在哪裡呀?
落日的餘暉裡,村落的盡頭處,出現了一溜長長的人影。眼尖的巧姑隨即大喊了起來:「我爹他們回來了!雞毛把他們都接回來了!」
陳金水帶著十幾條漢子,與聚在村口的村民擁在了一起,大夥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好歹能回家過年了!
除夕夜,陳金水家,賢惠的陳妻營造著這頓年夜飯的歡樂氛圍,她點起一對紅蠟燭,屋內頓時明晃晃、亮堂堂,紅紅火火。熱騰騰的饅頭正從鍋裡取出,它是義烏人年夜飯必吃之食,預示著來年大發。年糕是每家必備的,寓意一年更比一年高。魚也是必不可少的,連飯也比平時多燒一點,以示食食有餘,連年有餘。巧姑坐到了桌子前,看著一桌熱騰騰的飯菜,聞著一陣陣往鼻窟窿裡鑽的香氣,空了一整天的肚子咕嚕咕嚕地響了起來,喉腔裡不由地嚥下了一口大大的口水:「爹,娘,雞毛哥,快來吃吧!」
陳金水卻在屋裡抽著悶煙,陳江河坐在他對面的小凳上,擺弄著手中的撥浪鼓,爺倆一聲不吭。陳江河知道陳金水還在為著火的事生氣,委屈地說:「叔,我真沒想燒廣播站,是他們村的小孩放鞭炮先扔的,他們做遊戲,邊走邊朝廣播站視窗扔著,我只是利用他們製造混亂罷了。」
陳金水苦笑:「我沒說這個,今天你撿回了一條命,知道嗎?為了一個撥浪鼓,你差點就沒命了。」
陳江河有點犟:「沒有撥浪鼓當年我早凍死了,這撥浪鼓就是我的命,這,是您說的!」
陳金水呆住。這個厚道又不失精明的當家人,他想不到眼前這個長得才鋤頭柄高的娃娃心靈上的變化,更想不到一個整天爬樹丫、拔野草的小孩竟會說出這樣的話!真是沒爹孃的孩子早懂事。他心頭一熱,伸出大手,將雞毛拉到身邊,在孩子的頭上揉了揉:「快吃吧,孩子,香噴噴的饅頭正熱著呢!」
陳江河,似乎真正嚐到了自己卑賤人生中的苦澀與甜美。
陳金水拿過一隻饅頭,夾過一塊豬肉,遞到陳江河手上。陳江河哽咽:「叔,我是被爹孃扔了,被你撿回來的。為什麼,叔嬸、叔伯、大光爹、柱子叔,這些不相干的人都對我這麼好?」
陳金水說:「那是因為你叫雞毛,雞毛比什麼都賤,可它是我們敲糖人的寶。雞毛比什麼都輕,可有一陣風他就能飛上天。你是我撿來的,是我們陳家村的人,有朝一日你要是飛上了天,可不能忘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