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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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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江河用力地點了點頭。十幾年來,他沒少吃過爺爺、奶奶、叔伯、嬸嬸家的飯,沒少睡過小夥伴家的床,除了身上流淌的血,他覺得自己的一切都是陳金水給的,都是陳家村鄉親給的。這金水叔就是自己的親爹,這陳家村就是自己的家。

陳金水的撥浪鼓是老牛皮做的,已經被小鼓錘敲打得發光發亮了,當他把這個傳家寶交給陳江河時,心中一陣暢快:「你的命,歸你了。從今往後,你跟我練!將來還指望你成為我陳家的倒插門女婿呢!」

巧姑一聽,似懂非懂地低下頭去。一家四口,在忽閃忽閃燃燒著的溫暖柔和的燭光裡,歡快地吃起年夜飯,那燃燒的蠟燭,如同一個調皮的小女孩在翩翩起舞,她在為陳江河的成長唱著讚歌哩。而透過這紅紅的燭光,陳金水的心中卻掠過一絲隱隱的不安:諸暨這把火併不是你說燒完就燒得完的……

過了元宵,陳家村的敲糖幫又得一撥一撥出門了。在陳金水這一撥裡,多了個學藝的徒弟,就是新入敲糖幫的陳江河。出門做生意不是說你想出去就可以出去的,帶著個個頭還不及糖擔高的孩子,陳金水覺得擔子還挺沉的。有錢人家的孩子,這般年紀還在爹孃懷裡撒嬌呢,他卻沒有那個命,小小年紀就得去敲糖。

備足了針頭線腦、髮夾紐扣、生薑糖等,叔侄倆在諸暨直埠車站下了火車,一股冷空氣席捲而來。雪後初晴,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橫在面前的是大雪覆蓋下的大山脈。抬頭仰望,天空雪白得耀眼,山巒已經層次不清,顯得更加白茫茫的,沉重地垂在星空的邊際。山陡路滑,這是一片清寒、靜謐的和諧氣氛。

金水叔告訴江河,上山最怕身子不穩往前傾,一不留神就容易被絆倒。狹長的路面只夠一人行走,如果正巧遇到兩個人面對面經過,當中必須有一人要靠邊讓道。「擔子一定要挑平穩,支撐住重心,兩手一前一後扶住籮筐。」

陳江河把貨郎擔的繩子繫到最短,這樣收破爛回來,沉甸甸下垂的擔子就不至於碰到地上。臘月天陰冷潮溼,陳江河雖然筋疲力盡,還是不能入睡。他爬上閣樓時大吃一驚,原來是一副還沒有上漆的棺材放在那裡。陳江河發現裡面很暖和,第二天晚上,他就早早睡了進去。一開始,還怕紅腳鬼、白腳鬼,第二天後,就呼呼大睡了。都說懶,懶不過叫花子,苦,苦不過敲糖幫。這小孩子哪裡知道什麼是苦呢?既然走上了這條路,就慢慢調教吧。

一副糖擔,就是一個移動小百貨店鋪,很受山區村民,特別是婦女、小孩的喜愛。

這一天,爺兒倆挑著糖擔,從趙公村來到次塢村。平時,這個大村的人忙於種地,侍弄莊稼,只有到冬季,才會放下手中的鋤頭、犁耙,讓自個消停些日子。村裡寂靜而安詳,牆根有幾個老漢在曬著太陽。未進村頭,陳金水就對陳江河說:「敲糖先得學會吆喝,要喊得響亮、喜氣,像唱歌一樣,你試試。」

陳江河扭扭捏捏,像個小學生:「敲糖換雞毛哦……」

陳金水苦笑著搖頭:「跟沒吃飽一樣,得拉直脖子,喊得穿透天空,衝破雲層!」

陳江河踮起腳跟,直起脖子吼了起來:「雞鴨鵝毛—破銅爛鐵—換糖囉!」

稚嫩的叫喊,招來了幾個婦女和小孩。爺兒倆把糖擔歇在了村邊一座院落外,卻見矮牆上趴著一群看熱鬧的小孩,看著一隻大肥豬滿院亂竄,一位老太拄著柺杖擋在門口,生怕肥豬竄出門外,口中罵道:「這個殺豬的,狗背的!豬都從欄裡跑出來了,怎麼還不來呢?」

陳金水知道,一定是這個殺豬佬因為賭博耽擱時間了,要真讓這頭豬竄出院子,跑進田野,那可就費事了。

爺兒倆馬上放下手中的生意,衝進院子,一人堵住一頭。陳江河猛撲在豬的後身,陳金水趁勢按住頭部,將豬腿緊緊捆起,好一頭大肥豬,像一堵牆似的翻倒在地上,瞪著兩隻酒盅大的眼睛,無奈地嗷嗷直叫。

老太太連連道謝。陳金水藉機向陳江河灌輸起做人經商的道理:「我們敲糖佬一年到頭在外謀生,難免會碰上各種困難。常言說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但這人心都是肉長的。如果你想遇到困難時,有朋友來幫你;你在平時能出手幫人家一把時,就不能偷懶,得做有情有義之人。敲糖經商以‘義’為先,這是我們義烏人的理兒。平時看著沒什麼,生意卻就是這麼一點一點攢起來的。

「我們敲糖人有個‘出六進(居)四’的規矩,什麼意思呢,就是賺到錢時得把其中的六成用於酬謝那些幫助過自己的朋友,就是送出要多於進入。大家都經商賺錢,也得上半夜想想自己,後半夜想想人家,寧可人賺九我賺一,也不能光想著自己賺錢。」

陳金水會演婺劇《野豬林》中的林沖,沒生意時,時不時也會耍幾下棒子招攬生意。他仗義疏財,雙目如炬,恨不得將這些理兒一股腦兒全灌進陳江河的心裡,陳江河聽著這些掏心窩子的生意經,雖然一時難以弄懂其中的道理,但斷定照著金水叔說的去做絕不會錯。

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夥,挑起幾乎拖地的糖擔,在霧靄中、晨光下,和著鳥兒清脆的嗓音,激情滿懷地撒下了一連串敲糖換雞毛的吆喝,又開始了新的一天。

「雞毛鴨毛鵝毛換糖嘍!」

正月出頭了,拜完老舊發黃的挑貨郎像,雪也停了,空氣裡瀰漫著火藥的香味。陳江河趕緊收拾糖擔,踩著晶瑩豐潤的雪被趕生意去,陳江河手裡拿著那個「咚咚咚」能敲得震響的撥浪鼓,肩上一根扁擔挑著兩個竹筐。轉了兩個村莊,身後已跟著一大串孩子,跳著、叫著:「小換糖佬,小換糖佬。」陳江河吹大了一個又一個泡泡,加上針頭線腦,遞給老小主顧。接過雞鴨鵝毛和刷刷作響的壓歲錢。他把糖擔壓了又壓,生意很好,興奮使陳江河忘記了勞累,鄉親們圍貨攤爭著換糖,陳江河計算著每一件遞上的物件……

一個大霧天,陳江河挑著糖擔翻過諸暨白峰嶺,在嶺上遇到一個人帶著鬼面具,拿著紅纓槍要來打劫。那人低聲對陳江河吼道:「留命不留錢,把錢拿來。」小換糖佬陳江河很害怕,避到一邊說:「錢在玻璃下面的盒子裡,你自己拿。」趁這個打劫者蹲下身子,去貨郎擔翻盒子的時候,陳江河一腳踢過去,把他踢到了一邊,緊接著又衝上去,抓住他的領子,對著他的太陽穴打了一拳,還脫下這個人的鞋子說:「你要死就留下來,想活快點走。」把蒙面人打得落荒而逃,而且不敢報復。

陳家村四五個人才有一畝地,人多地少,土地貧瘠。陳家村人把土地當成了寶貝,今天大夥們汗流浹背,除了燒焦灰、撒草木灰,多數人在「塞和毛」(塞秧根)。所謂「塞和毛」,就是用雞毛、鴨毛與塘泥、人畜糞尿攪拌起來,踏成泥狀,然後製成「泥團」(肥料),將「泥團」搓成拇指般粗,再頭頂酷陽、腳踩燙水,把一顆顆泥團喂到莊稼「嘴巴」上。

一輛吉普車朝陳家村馳來,騰起了一路土煙。這汽車只有縣革委會大院才有,一幫小孩好奇地跟隨著奔跑。坐在生產大隊辦公室的陳金水預感著這不是好兆頭,覺得一把火的事兒沒準又要燒旺起來。他覺得對不住雞毛,一個從小失去爹孃的孩子,自己沒管教好,讓他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幹出了那出格的事,可這話他卻說不出來。如果說了,這事兒就敗露了,這小孩就毀在自己手裡了,那不成了罪人?如果不說,該如何應對呢?他不由得從心底發出一陣深深的嘆息,但這嘆息只是在他的胸膛裡迂迴,並沒在喉嚨裡發出。他拿定主意,自己是一村之長,得把擔子一肩挑了。他急忙招呼窗外玩耍的陳大光,耳語一聲後,轉身辦自己的事。

奔跑戲鬧的陳江河突然被大光從身後揪住,陳大光焦急地低聲說:「快走,你不能在村裡待了。」「為什麼?」陳大光急了:「金水叔說的!跟我走!」

吉普車停在了大隊辦公室門口,三個穿著軍棉大衣的人,一臉嚴肅地坐在辦公室。陳金水忙著倒水。其中一人拿出介紹信晃了一下:「我們是縣革委會人民保衛組的,聽說你們路過諸暨,撲滅大火,救出了公家財產。可人家懷疑鞭炮亂炸是假,火是有人趁亂故意放的,現在來你村就是調查這起縱火事件,你把當時在場的人員都叫來!」

就在吉普車進村的那一刻,十幾個貨郎和村民就前後腳地來到大隊辦公室門外。他們的心情是複雜的:我們敲糖換雞毛怎麼會是犯法的呢?我們救火人家還叩頭道謝呢?你人民保衛組還能把我們怎麼了?

可當陳金水走出辦公室,把人民保衛組的意圖告訴大家時,一種不祥的神情一下子僵在了這些貨郎的臉上,他們一個個傻呆呆地注視著陳金水。

陳金水掃視了眾人,低聲用義烏話嚴厲地說:「那火就是我們撲滅的,誰也不許鬆口,誰若提雞毛,陳家村就容不了他。」

眾人用力點頭,跟隨著走進辦公室。

這些年,在義烏這塊黃土地丘陵上,跟全國一樣,正在鬧騰著一場「革命」。這實在是一場理解錯誤、執行更加錯誤的災難。原本孝義當先、或農或商、或耕或讀的土地上,時不時地颳起一陣陣灰色風暴。這風暴讓人不能把自己該說的話說出來,讓人面對一些人和一些事,要瞞哄撒謊。可是在陳家村,陳金水認為:天下的事再大,也大不過老百姓不餓死!在吃得了大苦、保得了小命的敲糖人面前,那些教條高於一切的力量是微弱的。

一幫敲糖人擁進辦公室,陳金水立即上前向革委會的人賠了笑臉:「領導,諸暨那場火怎麼燒起來,我們哪裡知道呢?我們都被綁在屋裡呢,見著火了,就掙脫了繩子,拼著命去滅火了,見了公家的糧食,怎麼能不去救呢?人家叩頭作揖把我們謝了,再放了我們,就這樣。」

誰知領導猛拍桌子:「別以為我好蒙!聽說有兩個孩子去找你們了,這繩子是掙斷的還是割斷的?真查出來這是什麼性質?你們這是包庇!是犯罪!」

陳金水連忙拉住大光爹分辯:「他兒子跟我們關在一起,民兵親自帶進來的,諸暨人可以作證,我們怎麼可能亂說亂動咧?」

另一領導朝陳金水冷哼:「你,一村之主,帶著你們生產隊的人出去幹什麼了?你以為我們不知道,你這是在和革委會對著幹!」

陳金水一聽,氣不打一處來,犟性子爆了起來:「我們敲糖換雞毛,靠自己的雙手,為的是多打糧食,貼補家用,從清朝、民國到人民政府,八輩子都過來了,怎麼到今天就犯法了?」

「就是哩!我們犯了哪條子法?」村民們起鬨。

領導大為光火:「怎麼啦,膽子大著了?長見識了?你這是在太歲頭上動土咧,這賬遲早得算。」

冷不防,他又瞪著陳金水:「另一個孩子呢?從那些小孩子手裡換鞭炮的那個!」陳金水面不改色,汗水卻從額頭滲出。

「不講出來一個也不許走!」

突然陳江河大喝一聲:「別查了,火是我放鞭炮引燃的!」

陳金水如被雷擊一般。回身望去,門被撞開,陳江河邁進屋來,平靜的目光對著革委會幾張驚訝的臉龐。

原來,陳大光和巧姑把陳江河藏在生產隊一間不被人關注的破舊屋裡後,陳江河的心兒一直被自責和不安揪著!由於自己的沒深沒淺,讓德高望重的金水叔和那些叔伯大哥們擔責任、遭責問,這是我陳江河的罪過。他在心裡就恨恨地罵開了:「不就是從小孩手裡換回了幾個鞭炮嗎?不就是隨手往播音室裡一扔嗎?我沒有故意去放火呀?有什麼大驚小怪的!怕個屁咧!」罵罷,不顧大光和巧姑的阻攔,直奔大隊而去。

革委會的人一直鬧騰了大半夜,還是得不到陳江河縱火的證據,他們想著這事兒明天還得趕早到諸暨好好檢視。他們綁住了陳江河的雙手,丟在了牆角,自個卻趴在辦公桌上,呼嚕呼嚕地做起了好夢。

這大半夜的,陳金水屋裡屋外圍滿了鄉親,幾個老人面面相覷。陳金水坐在中間抽著悶煙,巧姑在一旁抽泣。柱子急了:「怎麼不攔著點呢?」陳金水說:「他是怕連累了大夥。這孩子主意多,膽子大著呢。」

有位老人嘆著氣,小聲嘀咕:「雞毛本來就是個撿來的孩子,不是咱村的人,隨他得了。」

陳金水一拳頭砸在桌子上,雙眼通紅,猛地起身:「誰說的?大點聲!不能讓孩子一輩子毀在這件事上,就是搶,也要把他搶出來。大不了我去頂罪,帶大夥敲糖換雞毛的是我,放火逃走的也是我,二罪歸一,我全認!」

不曾想,陳大光趁人不注意,早就偷偷翻牆溜進了大隊辦公室,見革委會的人睡得像死豬似的,陳江河被五花大綁蜷縮靠在屋子一角。他從窗外扔進了一顆石子,陳江河回應鳥叫。不一會陳大光探進頭來,指了指屋裡,陳江河默默點頭。陳大光翻進屋,用力割斷繩子。

屋裡革委會的人起身,陳大光嚇得忙撲倒在陳江河身後。陳江河攥緊繩頭,面不改色地看著那人探頭進來,又嘟囔著走回屋裡。

陳江河聽著動靜慢慢站起,陳大光著急低聲催促:「走啊!」

陳江河不走,他用力搬動豬肉,發出了聲響,陳大光嚇得伏在窗邊。

陳江河把這扇肉交到陳大光手中,又去搬另一扇。

兩個少年將一塊塊豬肉悄悄地掛到各家各戶的門口。

陳金水家是回不去了。陳江河掏出張紙條,唰唰寫了幾句話,讓陳大光交給陳金水。又跪倒朝陳金水家方向磕了磕頭,起來緊緊地抱了下陳大光,急匆匆消失在濃濃的夜色中。

天剛露出一絲亮光,陳金水翻身下床,他壓根兒就未曾閤眼,想著用什麼法子把陳江河救出來。彎腰穿鞋間,他一眼看見門縫中的那張紙條,忙拿起觀看,幾十個端端正正的字,看得陳金水心上湧起一片淒涼:「金水叔,我不能連累大夥,當年我的命是你們救的,我一輩子也還不完。雞毛會回來的!」

陳金水哽咽了:「這孩子,這孩子,你傻呀,叔已想好了法子救你呢……」陳金水將紙條握在手心,將披著的衣服狠狠一扔,拉開房門,朝院外奔去。

幾乎是跨出院門的同時,吉普車也「嘎」的一聲在院門口停了下來。革委會的人見陳江河這個縱火犯逃跑了,一早就來找陳金水了。其實,革委會一開始只不過想查引起火災的真相,經過走訪,他們發現了陳金水是個「老路頭」,老是帶人外出投機倒把,這真是個百裡挑一的壞典型。革委會領導早就想弄幾個走資本主義道路的典型好好治治,你陳金水不在村裡抓革命、促生產,今兒個的事又是你挑的頭,你撞在了人民政權的槍口上了,這是一帶兩便。

三人狠狠地把陳金水捆綁起來,架上了吉普車。陳妻、巧姑母女倆及趕來的鄉親簇擁上去,攔住吉普車,遭到厲聲呵斥:「誰想造反呀!誰上前一步試試?我就一塊帶到牢裡!」一雙雙悲憤的眼睛怔怔地看著吉普車揚塵而去。

凌晨的寒風一陣緊似一陣地在黃土丘陵上流過。陳江河撒開兩腿盡撿山坡小路狂奔,終於拖著疲憊的身體爬上了一個小站的鐵道。

陳江河干涸的嘴唇開裂,茫然望去不知方向。跌跌撞撞地沿著鐵道前行,遠方似乎沒有盡頭。一列火車從身後宛如一個黑點,悄然放大,轟鳴聲、車輪壓鐵軌聲漸漸逼近……

陳江河爬上了轟然進站的火車。邊上一列火車呼嘯而過,彷彿要撕裂沉寂的大地。

擁擠喧囂的車廂裡,有人在唱著激昂的革命歌曲。陳江河擠進喧囂的車廂,避開戴著紅袖套的列車員,鑽進座位底下,趴在地板上。突然,一個窩頭滾落到眼前,陳江河奮力向前爬去,幾乎同一時間,他發現另一隻手也伸向了窩頭,兩隻手來回搶奪,互不相讓。

陳江河見對面那人滿臉灰土,與自個相仿的年歲,比自個瘦小的身材,決意讓對方几分。他一手按住窩頭,舉起另一手作對半分的手勢,不想手一鬆,那人搶過窩頭就往後退。

不識好歹!陳江河惱火地加速往前爬去……

在熙熙攘攘的下車人群中,陳江河突然發現,車上灰頭土臉的那個少年正舉著半塊窩頭倉皇逃過來。他幾步趕上,一伸手抓住了少年肩膀,誰知少年張嘴就咬,陳江河疼痛難忍,捂著手喊:「狗啊你!」少年一掙脫,又兔子似的繞過拐角直竄。陳江河急中生智,向相反方向迎面趕上,一把揪住少年脖領。那人卻用手掐住陳江河的嘴,猛一下將半塊窩頭塞進他的嘴中,一聲「吃!」摔開陳江河的手又逃。陳江河瞪大眼睛,可來勁了:「奶奶的,不知老子是陳家村的司令,竟敢算計我?」一下子將少年撲倒在地。少年也是猴樣機靈,一個鯉魚打滾,抽身而出,反而騎在了陳江河的身上,低聲罵:「還我的窩頭!」陳江河不可思議:「我沒吃,是你塞……」話沒說完,少年再次將窩頭塞入陳江河嘴中。這一刻,有兩個窮兇極惡的人氣勢洶洶地一路搜尋過來,目光掃過爭搶窩頭的兩個小孩,突然又向前奔去。

這稀奇古怪的事兒,讓陳江河暈了頭。騎在他身上的少年卻鬆了口氣,將半塊窩頭塞進自己嘴裡,順手將陳江河腰間的撥浪鼓拔出,撒腿就跑。

陳江河急著爬起,卻餓得發慌,追出站臺不久,無力地對著遠處的少年:「那撥浪鼓你不能拿走!」少年停下腳步回頭打量,將陳江河的撥浪鼓搖了搖。

陳江河急著爬起:「給我!」

那孩子調皮笑笑,跑出老遠回頭又衝陳江河挑釁地搖了搖。

「撥浪……撥浪……」

陳江河身子一軟,倒在了鐵道上。

陳江河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了古月橋橋洞下,一個可以擋風遮雨的破敗小窩裡。

「這是怎麼回事嘛!你把我弄得昏三倒四的!」此時的陳江河,真像跌進了醬缸,一腦子的糊塗,他像一個醉漢一樣搔起了腦殼。

少年見陳江河醒來,忙遞上一碗菜湯,又塞過一個窩頭,陳江河狼吞虎嚥吃了起來。實在餓太久了,陳江河吃進去的都被嗆住,突然,連湯水都噴出來了。

少年連連搖頭,一副鄙夷的模樣:「太沒吃相了!你幹過雞毛換糖?」

少年不慌不忙地搖了搖撥浪鼓,被陳江河一把搶過:「這撥浪鼓是我的命,不能丟!」

陳江河低頭擺弄著撥浪鼓。少年笑眯眯蹲上前,一臉真情地說:「要不是我,你就躺在那條鐵軌上,不知已經被哪列火車壓成肉泥了呢。我是你的救命恩人,現在又把你拉回家了,離火車站幾十里路呢,你怎麼報答我?」

陳江河見少年並無惡意,還給自己吃喝,心裡突然湧起一陣感動。不知怎的兩隻眼窩竟然溼潤起來。他想跟少年拉拉話,想把自己心窩裡的「秘密」給少年訴說上一陣,聽聽她有什麼點子。他用溼潤的雙眼望著少年,神情是那麼的虔誠和莊重:「我只是一小敲糖的,除了撥浪鼓,什麼都沒有。往後,當小叫花子去乞討也說不定,叫我怎麼報答?」

陳江河說的都是實誠話,十五歲的小男孩正處在十字路口呢。他也不知道他人生的步子會走得那麼突然,那麼匆忙,甚至那麼沉重,如今這腳步究竟是往東挪還是往西挪,這實在是決定他一輩子命運的關鍵一腳。可是他那麼年輕,逃離親人,流浪他鄉,沒有人指點。少年聽罷,眼睛發亮,心中一陣高興:「會敲糖就行了呀,我家原來也是幹這個的,我娘還是熬糖的能手呢,要不你喊一聲我聽聽!」

陳江河並沒有輕信少年的話。敲糖換雞毛在他心裡是那麼的神聖,金水叔和鄉親們是那麼的聰明能幹,連我的命都是敲糖換雞毛撿來的。你一個毛頭小孩說你家幹這個就幹這個了?他緊閉著嘴巴沒有張口,警惕的目光在小屋裡四處搜尋。

少年有些急了,她覺得自己的真情受到了羞辱,憤恨地白了陳江河一眼,走到那塌了半截子的護橋墩牆角,拿過一隻罐遞到陳江河眼前:「這裡面就是我熬的糖!」

陳江河敲下一小塊放在嘴裡嚐了嚐,面露驚詫。重新審視著少年,突然大吼一聲:「雞毛換糖嘞!」

「撥浪……撥浪……雞毛鴨毛鵝毛、破布破衣裳換糖嘞……」

少年驚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卻又咯咯樂著說:「成了,咱倆搭夥,我熬糖你吆喝,準能掙錢!」

陳江河有了敲糖的貨源,又挑起了糖擔。雖然有悲有愁,卻也有喜有樂,兩小孩如同過家家般,在橋洞的小破屋中,幹起了敲糖的行當。

一口鐵鍋支在護橋墩牆角,柴火映紅了兩個小孩的臉。煎熬的糖水變成了金黃色,在鍋中冒著濃稠而滾圓的泡泡。少年用鐵勺不停地攪動,不時用手指沾起一點,放到舌頭上輕輕一舔,那老到的動作與神情,讓陳江河驚歎。

陳江河忙湊上前問:「你這手藝跟誰學的?」

少年專注著熬糖,頭也沒抬:「我娘教我的,她熬的糖可好了,十里八鄉的人都喜歡。」

陳江河只知道金水叔手下那幫人也熬糖,只是還沒學過,他忙對少年說:「你教我熬糖,我教你吆喝,怎麼樣?」

少年吃驚地打量著陳江河,有點不太相信:「大人們敲糖的生意經可多了去了,你也會?」

陳江河一笑:「我從懂事起就跟著大人雞毛換糖了。你懂什麼叫開四門?懂什麼叫出六進四?如果這些都不懂,這輩子做生意你肯定做不大。」

少年相信了陳江河,遲疑了一會,羞澀地說:「我叫你一聲哥,你就教教我吧。」陳江河依然側躺背對著她,閉眼講述:「這是咱義烏挑貨郎的規矩,當賺到一百時,六十要花給別人,比方為自己出過力幫過忙的朋友,還有那些左鄰右舍,剩下的四十才是自己的,這叫出六進四。」少年慢慢抬起頭,聚精會神地聽著:「開四門呢?」

陳江河從稻草堆中坐起,將陳金水教給他的生意經一五一十地講述起來:

「義烏敲糖生意有不少規矩。比如開四門,就是貨郎到一個新地方要廣交朋友,東南西北各個方向的情況都要摸清,四面八方的關係都要搞好,能幫上人家時就要出手相幫,誰家缺什麼、誰家多什麼心中都得記掛,這樣才能賺到錢!」

少年佩服地點了點頭:「沒想到你還挺在行的。」

「還有,不欺瞞主顧,出門在外要誠實,欺瞞是自斷財路,砸自己的飯碗。算計別人一千,自己劃到八百,寧可自己少賺一些,也要多替別人想想。賺一角(錢)餓死人,賺一分(錢)撐死人,就是不能以榨取上下游的利潤為代價,寧可做蝕,不可做絕。

「還有開門做與關門做,逢七不出,早上不付錢,回頭生意,道道多著呢。」

陳江河一臉的燦爛,不無得意:「不過,我講得口乾舌燥,還不知道教給誰呢。你叫什麼,怎麼不跟你娘在一塊?」

少年猛一顫抖,低頭不語。陳江河不敢再問下去,顧自介紹:「我叫陳江河,剛生下來就被扔在雪地裡,是它救的我。」說著,搖起手中的撥浪鼓,「我一聽它的聲音就哭,陳家村的人才把我帶回去。」

少年恍然醒悟:「怪不得你拿這當寶貝呢!今兒個既然叫你哥了,就告訴你,我姓駱,叫江河。」

陳江河驚喜一跳:「呀,太巧了,咱倆名字一樣!」

橋洞下,兩個少年守著溫暖的篝火笑鬧成一團,四周的黑暗無邊無際。

兩人高興得扭在了一塊,跳著、叫著。人活世上,有悲有愁,有喜有樂。該哭的時候就痛痛快快哭上一會,該樂的時候就暢暢快快地樂上一陣!這一刻,兩人臉上掛著淚花,蕩著笑容,就讓這幸福的淚花暢快地流淌吧!

早晨,陳江河挑著貨擔快步走在鄉間,太陽剛剛跳上橋頭,把一縷縷紅色的光芒灑在沙灘上,灑在涓涓流淌的溪水上,彷彿新生命就從這紅紅的、亮亮的晨光中誕生了。

黃昏,陳江河挑著擔遠遠走回來了。少年站在橋上翹首眺望,興奮地奔過來接去了擔頭。

夜晚,橋洞下兩人烤著紅薯,吃得滿嘴是灰,你抹我一下,我抹你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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