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雪已經下了兩天,上午剛停止,強烈的冰凍凝固了大片的積雪,路面泥濘滑溜。
陳江河穿著一雙橡膠底的解放鞋,挑著貨擔,深一腳,淺一腳,警惕地走在鄉村的小路上。鞋太大了不服腳,這是別人穿破不要的,用一根頂針加兩顆糖換來的。他身後跟著一堆孩子,跳著、叫著:「小換糖佬,小換糖佬。」陳江河臉上的表情和路上的積雪一樣冰冷,他謹慎地看著四周。
「要掃除一切害人蟲,全無敵!」
「嚴禁棄農經商!」
陳江河對小孩子的戲辱從來不生氣。他總是在言語上承讓,在生意上承讓。吃虧是福,是「雞毛換糖」人代代相傳的祖訓,否則,動不動就生氣,與人錙銖必較,還談什麼生意?相反,能夠出門謀生的換糖佬是義烏的精英,很多人多才多藝,他們將手中的撥浪鼓用一種誇張的表情甩動起來。他們的祖輩打倭寇打出了名氣,後代大多從小學文習武,會用「小黑虎」「雲步」空手搏擊,木棍可以舞出「棍花」,長凳可以舞出「凳花」,還有人會用婺劇唱腔招攬顧客。金水叔就會來一齣「林教頭風雪山神廟」。此外,「紅燈記」裡李玉和的英雄氣概,經常會博得熱烈的掌聲,他們在精神上居高臨下、高屋建瓴。
隨著撥浪鼓聲,孩子們口中的唾液不停地分泌出來。望著那層被塑膠紙蒙著的生薑糖、桂花糖,孩子們不停地吞嚥著嘴裡的口水。陳江河觀察著孩子們的表情,他尋思著其中的某一個已經在上一次將那些牙膏皮、錫鐵罐、雞內金丟在了他的貨郎擔裡了。沒有生意時,他顯出了自己的慷慨:小心地用一塊鐵鏟,從一整塊圓盤大的桂花糖上,敲出了一塊塊指甲蓋大小的碎糖片,然後依次分到孩子們手中,於是,那種甜蜜迷人的香味又飄起來了。「小換糖佬!」
「小換糖佬特別大方!」小孩子們總是盼望著聽到陳江河稚嫩的吆喝聲:「雞毛鴨毛鵝毛換糖嘍!」
雞毛換糖的艱辛一言難盡。每天早晚只吃兩頓,沒有菜,就用鹽或者醬油下飯。一天來回要走上百里路。夜路走多了,遲早遇到「鬼」。正月初三,陳江河收購了一大擔雞鴨鵝毛和破布,挑著貨郎擔,走在回古月橋洞底下「家」的路上。當走過一條小溪上的長木橋時,一個農村裡的潑腳鬼跟了上來。這個人年齡和塊頭都比陳江河還小,可是他抓住陳江河的糖擔不放手。陳江河怕再招惹麻煩,避來避去走到橋中央時,被那個人碰上了扁擔,陳江河被撞下了橋,掉進了溪裡。
正月裡,天寒地凍,溪水結冰,刀割一般,陳江河只想著撈回貨物,一點也不知道寒冷,溪水沖走了很多小百貨,只撈起了少部分雞鴨鵝毛。陳江河沒有辦法,穿著僅有的一件溼衣往「家」裡奔去。這浸過水的破布類貨物超過一百五十斤重,當陳江河瘦弱的身軀挑起糖擔,艱難地走出第一步的時候,肩膀上好像壓了兩座大山。陳江河心裡想的是:雞毛,你從苦水裡長大,飽受磨難,別人叫你「短命鬼」,你沒資格再糟蹋「家裡」的財物了,挑完這一趟,把損失減到最小!最艱難的時候就過去了,你也會有好日子過的。
走了不到三里路,看見一座殘破的古廟,陳江河已經挑得肩膀紅腫,衣服黏在肉裡,拉都拉不開了。他卸下擔子默默祈禱說:各位過路神仙,雞毛換糖太苦了,保佑保佑我吧,我有出頭之日,一定會燒錢紙給你們。又翻過了一座山坡,只見前面疏林深處,樹木交錯,隱隱約約被雪壓著的古月橋終於露面了。
二
元宵過後,抓雞毛換糖小攤販的鬥爭又開始了。陳江河見到戴大蓋帽、箍紅袖套的,挑起擔頭轉身就逃。有一天,陳江河看到一個抱著孩子的村婦正朝他使勁揮手。陳江河一愣,定睛看時,村頭幾位民兵正匆匆趕來。
陳江河眼明手快,挑起擔子快步跑到旁邊的溝裡,糖粒灑落了一地,他也不敢動,屏息聽著上面的動靜。腳步聲漸近。「小換糖佬就住在橋洞底下,天天晚上在那熬糖!」
腳步聲漸漸遠去,陳江河慶幸躲過了一劫,忽然,他腦袋一漲,顧不上撿糖,挑起擔子撒腿就往古月橋橋洞跑去。
橋洞裡的駱玉珠正專注地熬著糖油。那滑溜溜的糖漿就像圓滾滾的皮球,在鐵鍋裡滑來滑去,又像在玩溜滑梯似的,就在這時,糖漿突然散發出一種讓人難以置信的味道,駱玉珠隨手沾了一下鍋邊的糖漿往嘴裡一舔,還是那又蜜甜又濃香的糖味,駱玉珠的心情也明朗起來。
山坡上出現了那幾個民兵的身影,飄出的糖香讓他們聞香而來,幾個人會心地對視了一下,悄然包抄過來。
陳江河一路飛奔,上氣不接下氣。駱玉珠託著腮幫有心事似的望著咕嘟冒泡的糖漿,絲毫沒有感覺到靠近的危險。遠處隱約響起陳江河的吼叫聲:「駱江河!」
駱玉珠聞聲而起,驚詫地走出橋洞眺望,頓時臉色大變,那三個民兵已經圍攏過來。陳江河邊拋石子邊喊:「快跑!」
聽到陳江河的快跑聲,駱玉珠卻返身回到洞裡去拿什麼東西。陳江河急得不行:「別拿了,快跑!財迷!」駱玉珠拔腿衝出,一人追去,剩下兩人回身向陳江河撲來。陳江河挑著擔子邊跑邊朝駱玉珠喊:「往西邊跑!」
駱玉珠默契地調頭,兩人越跑越近。駱玉珠一個趔趄摔倒在地,陳江河將擔子放下,俯身將她攙扶起來。「腳崴了!我跑不了了!」駱玉珠哭喪著說。
「站住!別讓他們跑了!」身後喊叫聲越來越近。
陳江河望著不遠處的溪水:「會游泳嗎?」駱玉珠驚恐地搖頭。陳江河不由分說蹲下,拉過駱玉珠,背起就跑。駱玉珠胸膛一起一伏,陳江河露出異樣的眼神,臉色一變放慢腳步。駱玉珠用力拍著他的頭說:「跑啊!快跑!」
拐角陰影下,陳江河揹著駱玉珠大口喘息躲藏著。駱玉珠察覺到陳江河的異樣,意識到什麼,臉一紅想往下跳。追趕的民兵在他們藏身不遠處停住腳步,威脅要開槍啦!陳江河揹著駱玉珠,一下子後背貼前胸頂在牆壁上,兩人貼得更緊了。駱玉珠眼神一蕩,也不敢出聲。
陳江河的目光游離,喘息著感受著身後的起伏。駱玉珠嫌他喘氣聲過大,死死捂住他的嘴,憋得陳江河滿臉通紅。民兵過去許久,陳江河才用力掙脫了駱玉珠,轉身恐懼地靠在牆邊,兩眼疑惑地瞪著駱玉珠。
駱玉珠咬著嘴唇,兩人無語,尷尬對視。
篝火點燃,火光映在發紅羞澀的臉上,竟別有味道。陳江河手足無措地站在那,一動也不敢動。駱玉珠撲哧一聲笑了:「坐下。」
「你怎麼好意思騙我呢。明明是個女的,這麼多天我……」陳江河驚詫地抬起頭,打量著駱玉珠。
「我叫駱玉珠,之前的名字是騙你的。」駱玉珠傷感的目光凝視著篝火,「我是逃出來的,我家就在義烏最西邊,離你們陳家村近百里路。在我十歲那年,我媽得了場大病,郎中說大山裡的野生還魂草能救命,可是一根仙草抵一錢黃金,我家吃不起,媽媽還是走了。這個舊玉墜就是我媽媽走之前給我的,說能保佑我一輩子……」駱玉珠摘下脖子上的舊玉墜,動情地看著。
「我爹後來又討了一個,生下了一個弟弟,家裡窮得揭不開鍋,後孃就把我賣到江西嫁人,路上我才知道那個人是人販子。」
「就是火車站那幾個?他們一直在找你?他們沒找你家嗎?」陳江河不敢相信。
駱玉珠點頭說:「找了,我偷偷跟著他們,看見我爹把賣身錢還給了他們。」
「那他們幹嘛還找你呀?」陳江河有些詫異。
駱玉珠羞澀地說:「趁那人販子睡著的時候,我偷了他的衣服,而且穿上他的衣服去見了買主,騙他要賣的人就在屋裡睡覺,我跟買主討價還價要了筆錢,把他悄悄地賣了。哼,他能賣我,就不許我賣他嗎?」
「你把人販子給賣了?」陳江河瞪大眼睛,無比驚訝地看著駱玉珠。陳江河起身,來回緊踱幾步,顯然很難消化剛才的話。「你把人販子給賣了,也把我騙了,你這本事養活自己沒問題啊。哪錢呢?」
駱玉珠咬住嘴唇:「我藏在橋洞那邊的一個地方,之前我是怕你……沒說。你陪我去拿,我分你一半……」
「我一分也不想要。金水叔從小教我‘仁中取義,義內求財’,這錢不乾淨,你饒了我吧!」陳江河拍了拍額頭,感嘆道,「我的天哪!我跟你吃糠咽菜苦熬這麼多天,沒想到身邊就藏著大錢呢!」
「這是賣我的錢,又不是偷的搶的。」
陳江河無可奈何地說:「這是賣人販子的錢好不好!你這人太可怕了!你怎麼沒把我也賣了啊!」
「你不值錢,沒人買。為了你這個撥浪鼓,我差點被抓了。」駱玉珠憤憤地說。
陳江河被噎在那裡,斜靠在柴堆上,兩人怒視。
「不敢睡是吧?怕我把你給賣了?」那邊駱玉珠撲哧偷樂著。
陳江河嚇得忙閉眼,長嘆一聲:「你什麼不敢賣啊。」
第二天一大早,天邊的那朵小云漸漸迷漫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雲海,繼而升騰起來,向四周擴散,慢慢籠罩了整個天空。零星的小雪飄落下來,頃刻間,大片大片的雪花在空中飛舞,嗚咽的寒風怒吼著。霎時,暗黑的天空連同雪海打成了一片,一切都看不見了。陳江河警惕地貓在水渠上向四周張望,一邊急促地催促駱玉珠:「快點!」
駱玉珠在橋洞裡搬著磚頭翻找著,不一會工夫,駱玉珠掏出一個小袋拿出錢來數了數,舒心地朝陳冮河笑了笑。
扁擔、貨筐、熬糖的鍋一一擺在面前,駱玉珠異樣的眼神看著陳江河。陳江河不厭其煩地交代:「這些換糖工具我都給你辦齊了,里美山這房子我也跟人家說好,先租一個月。你以後就停駐在上溪里美山吧,這一帶管得比較松,以後還可以去夏演鯉魚山看看,那裡更是天高皇帝遠的,不過,你還是要小心。」
「你想走,你要拋下我?」駱玉珠眼淚突然湧出。
陳江河嚇了一跳,說:「你現在又不缺什麼……再說,我們倆本來就沒什麼關係,你一女的我一男的,剛才我還看見房東在那嘀咕呢。」
駱玉珠一把揪住陳江河的手臂,顫抖著說:「你是我哥不行嗎?我不許你走,我分你一半錢。」駱玉珠慌亂地拿著錢,往陳江河手裡塞。「我給你做飯,我給你洗衣服,我還給你唱戲,好不好?哥,哥你答應啊!」陳江河苦笑著,颳了一下駱玉珠鼻子,答應道:「哎!哎!」「天靈靈、地靈靈,我給我哥唱一首《北風吹》。」
北風那個吹
雪花那個飄
雪花那個飄飄
年來到風捲那個雪花
在門那個外
風打著門來門自開
我盼爹爹快回家
歡歡喜喜過個年
歡歡喜喜過個年
天籟之音劃破了嚴冬的夜晚,幾顆赤裸的星星可憐巴巴地挨著凍,瑟瑟發抖,幾乎聽得見它們的牙齒冷得捉對廝打的聲音。煤油燈下,陳江河驚詫地看著桌上的菜。「歌唱得好聽!炒菜手藝,這也是跟你媽學的?」
?駱玉珠端起酒,忽然收住笑,一臉嚴肅地說:「你知道這個小屋對我意味著什麼,這是我媽走了以後,我駱玉珠第一次有家的感覺。苦日子很快就會過去的!江河哥,我謝謝你。」
陳江河迷迷糊糊中脫口而出:「玉珠,等我長大,能出去闖,還要三年。」玉珠頓時臉色發白,嘴裡喃喃地說著:「一天都過不下去了,還要三年,還要三年!」這種苦日子還要過三年,對在苦難邊緣掙扎的玉珠來說,好像是有點撐不住了!
陳江河嘴唇顫動,卻沒說出話來,看著駱玉珠一飲而盡。
「家,我從來沒有過家。你知道我小名叫雞毛嗎?這是金水叔給我起的,還說遲早有一天雞毛會飛上天去,可我怎麼覺得這輩子也沒有什麼機會了,我們要窮到什麼時候啊?我曾經想過,我爸我媽長什麼樣子呢?我做夢都想。金水叔說,準是窮得養不起我,他們才把我扔了,不然哪個爸媽能有那麼狠心……我覺得自己就像雞毛一樣。」陳江河閉著眼晴仰頭喝盡,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
「不許哭!」駱玉珠突然一拍桌子,咬牙指著他,「我媽說過,男人不該隨便哭的,你一哭身後的女人更沒著落。她們找誰去?」
「我為什麼哭?別人都不要我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你說得好,我不哭了,我這輩子永遠不哭了。」
駱玉珠又倒好兩碗酒,自己先喝乾,然後像演員那樣,跨步走上外面高一層的臺階上,把手一揮,清唱出《劉三姐》「只有山歌敬親人」那段歌曲。唱到最後這句,陳江河竟然不約而同地一起唱起來:「山歌好嘞,好似熱茶暖透心,世上千般我無份,只有山歌屬窮人。」
歌聲一落,陳江河鼓起掌。駱玉珠笑眯眯地,她沒有藏著掖著,她覺得挺好的,自豪地說:「這算什麼,我媽教的,她年輕的時候,可是去過鄉文藝宣傳隊的。」
駱玉珠並沒有停下嗓子,繼續唱起婺劇:「綠袍金甲顯威風,赤兔戰馬足騰空。腰掛三尺青鋒劍,過關斬將立大功。我乃漢室關聖大帝是也,天官有令到來,召集眾仙華堂慶賀。關平、周倉!」
陳江河起身將碗中酒喝乾,大叫一聲:「在也!」
小院裡迴盪著兩人酒後撒歡的高吼聲。「祥雲彩霧,萬道紅。凡人間紅塵變無窮,金烏去又來。大鵬傲長空,萬古千秋春長逢……」駱玉珠儘管臉色通紅,還是微笑著,拉著陳江河的手。她一直端坐著,不停地向陳江河解釋婺劇的內容。
星星比任何時候都要多,又大又亮,它們既不眨眼,也不閃爍,是恬靜的,安詳的。陳江河睡在用稻草鋪就的地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睡。陳江河悄然爬起,默默看著熟睡中的駱玉珠,眼中透出一絲憐憫,長長地嘆了口氣,然後輕手輕腳利索地將口袋裡的錢取出,塞到駱玉珠枕下。
陳江河開啟門,一陣涼意襲來,他不由地打了個寒戰,遲疑了一下,回身拿出腰間的撥浪鼓,放在糖鍋的旁邊,沒有回頭,毅然轉身走出小院。
駱玉珠沉浸在夢鄉,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三
陳家村大隊部門前的空地裡,村民們裡三層外三層地圍著,大隊部門前堆著十幾個撥浪鼓和幾副貨擔。柱子、大光爹等人抱著頭蹲在地上,陳金水身材枯瘦乾癟,脖頸上盡是深深的皺紋,腮幫上有些褐斑。他是個性格堅強的人,遇事不慌不忙,就算遭受再大打擊,儘管悲憤交加卻不畏懼,因為他知道:如果連他也倒下去,誰來保護自己的鄉親?他平時總是微笑著,不管在什麼難題面前都是一笑了之,不會讓任何人看出他的心事,免得別人擔心。他保護鄉親和家人,哪怕遇到惡勢力也永遠不低頭。
陳金水被巧姑攙扶著,怒視著柱子大光爹他們說:「被自己人抓回來總比被外面人抓到好!現在是啥時候了,你們還敢出去敲糖。」
「金水哥,那也不能等著窮死啊!咱這要啥沒啥的窮地方,就指著這手藝吃飯呢。」柱子帶著哭腔說。
「什麼手藝?雞毛換糖是惹禍的手藝!我剛放回來幾天,你們還想讓我再進去是不是?」陳金水說著扯開外衣,露出身上的傷,「你們還想讓我再遭罪是不是?」
眾人面面相覷,默默搖頭。「雞毛有訊息沒?是死是活誰打聽到了?」陳金水看了一下眾人不耐煩地問道。
「金水哥,我們知道雞毛走了你心裡不好受。你放心,這孩子聰明機靈,他福大命大,不會有事的。」
陳金水神色黯然,語調沉重低緩:「風聲緊吶!最近,因為投機倒把罪,被判刑的越來越多。只要有口飯吃,我們就這樣熬著,誰也不許再出去了。從今天起,敲糖幫算是絕了。」說罷,陳金水從懷裡拿出一張已經老舊發黃的挑貨郎像,他將畫像點燃,轉身不忍地丟向堆積在一起的貨擔和撥浪鼓,瞬間火燒了起來。
陳大光與巧姑站在陳金水面前,大光小心地說:「我們都問了,也都找了。金水叔,十里八鄉認識的人我都問遍了,誰也不知道雞毛去哪了。」
陳金水抽著菸袋陷入沉思。「爹,雞毛哥不會有啥事吧?」巧姑含淚問。
「這孩子是咱敲糖幫老老少少帶大的,這些年該學的本事都學到了,出門在外肯定餓不死。大光,再出去找找,哪怕知道去向也行。」
「哎!」陳大光點頭。
「撥浪……撥浪……」遠處突然響起撥浪鼓的聲音。房屋裡的人都是一驚,金水嬸慌忙走進來:「金水,你聽。」
陳金水滿臉怒容,邁步衝出。「誰還這麼大膽?不是撥浪鼓都被燒了嗎?」巧姑也滿臉疑惑。
隨著「撥浪……撥浪……」聲響起,村裡的鄉親都走了出來,驚奇地望著搖撥浪鼓的駱玉珠。一群小孩正圍著駱玉珠要糖吃,駱玉珠耐心詢問著什麼。
陳金水快步走來,柱子忙低聲告訴陳金水:「外邊來的!找陳江河!見人就問。」
陳金水一驚,停住腳步,轉眼打量著駱玉珠。陳金水目光落在駱玉珠拿著的撥浪鼓上:「這撥浪鼓是誰給你的?」
身後陳大光、巧姑等人也圍攏過來,駱玉珠嚇得忙將撥浪鼓藏在身後。
「你哪裡拿的撥浪鼓?」巧姑激動地問。
駱玉珠有些害怕地看著巧姑,梗起脖子說:「你管不著!」
巧姑上前就要搶,駱玉珠拼命躲避。陳金水大叫一聲:「巧姑!」
陳金水拉開女兒上前,緊盯住駱玉珠:「你找陳江河干什麼,你見過他?」
駱玉珠死死攥住撥浪鼓:「他是不是回來了?他在哪?」駱玉珠扯起嗓子向四周喊,「陳江河你這個騙子!你出來!」
陳金水皺著眉憤憤地說:「把這撥浪鼓拿回來!把她趕出村去。」
幾個人上去,生拉硬扯地將撥浪鼓搶到手,駱玉珠連咬帶抓。陳金水接過撥浪鼓,用力一扯,鼓線斷了,鼓被拋到地上。
陳金水剛要踏上腳,駱玉珠大吼一聲:「我死給你看!」
陳金水轉身望去呆住了,駱玉珠已經掏出刀頂在自己的脖子上,全陳家村的人都被這女孩的瘋狂驚呆。駱玉珠含淚顫抖著說:「你要把那撥浪鼓毀了,我就死在你們陳家村!」
幾個人慢慢後退,陳金水詫異地打量,也不敢再動。駱玉珠撿起撥浪鼓,挑起擔子快步離去,巧姑追了上來:「哎,你等等!」
駱玉珠挑著擔子停住腳步,咬著嘴唇不語。巧姑一邊喘氣一邊上前:「姑娘,你是在哪裡見到陳江河的?我們也正在找他,你這撥浪鼓是他給你的?」
駱玉珠點點頭說:「他以為把這留給我就不欠了?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了?」心裡恨恨地罵著。
「他欠你什麼呀?」巧姑驚呆,上下打量了駱玉珠一番。駱玉珠臉一紅,挑起貨擔快步逃走,回過頭又說了一句:「你要見到他,帶句話,他跑不掉的!」
巧姑目瞪口呆看著駱玉珠遠去。
四
坐在火車上,窗外是飛舞著的雪花。腦子裡裝著曾經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和火車一同上路了。往事,故人,都隨著陳江河的腦子,鋪滿了流浪的軌道。陳江河緊裹外衣,一邊小心躲避著列車員的巡視,一邊逐個問座位上的人:「茶葉蛋要嗎?糖要嗎?義烏紅糖熬的!」陳江河如此大膽的舉動,引起了鄰座帶黑邊眼鏡學生模樣的人注意,他看見陳江河脖子上掛著一個褡褳,左邊雞蛋右邊紅糖,心中不由一樂。
「小兄弟,糖怎麼賣?」
陳江河連忙湊上前:「五分錢一塊,拿東西換也行。」
學生笑眯眯打量他,從兜裡掏出五分錢、一支筆、一塊糕擺放在手心,抬頭等著他選。
陳江河怔了怔,也笑起來,拿出一塊糖放到學生手心,將筆取走。
「你是義烏來的?」學生一邊端詳,一邊把糖含在嘴裡。
陳江河剛要說話,列車員又從另一車廂走來,他慌忙要逃,被學生按住,將自己的衣服拋向他,又使了個眼色。陳江河會意,用衣服蓋住胸口的褡褳裝睡,列車員看了他們一眼就走了過去,腳步漸遠。陳江河慢慢睜開眼,學生微笑,伸出手:「我叫邱英傑,也是義烏的。」
「謝了。」陳江河怔怔地瞧著他,慢慢伸出手握在一起。
「我們義烏已經很少有人幹這個了,你不怕被抓嗎?」
「你知道我叫什麼嗎?雞毛。世上再沒有比這更賤的了,我怕什麼。」陳江河滿不在乎地哼了聲,起身就走。邱英傑一把攀住他的胳膊:「糖是你自己熬的?」
陳江河點頭,眼睛卻不停地看著其他車廂。
「雞蛋呢?」
「從鄉下雞毛換糖換的,自己煮了上車賣,賺個差價。」陳江河低聲說。
邱英傑用欣賞的目光說:「你挺懂經濟學的嘛,賺回的錢再去熬糖,這樣慢慢積累,可車票的成本怎麼解決呢?」
陳江河苦笑:「老鄉,別再問了,我都是逃票的,不能被他們抓住……你到底是幹啥的?」陳江河拿出一個雞蛋塞到他手裡,便匆匆擠向下一節車廂。
火車臨時停車,邱英傑站在站臺呼吸新鮮空氣,看見老鄉陳江河從遠處車廂跳下:「哎,老鄉!賣完了?我剛剛還納悶,你不會跟這車到北京去吧。沒想到你是四海為家,隨時下車啊。」
陳江河不好意思地笑笑:「只能搭一段,再長就躲不過去了。您去北京?」
「我在北京上大學,前年恢復高考,我算是幸運地趕上了。」
陳江河面露羨慕:「大學生,了不起!」
邱英傑爽朗地笑起來:「了不起的是你雞毛啊!活學活用經濟學,上車下車如囊中取物。你大名叫什麼?」
陳江河愣了愣:「我叫……陳江河,你剛才說的什麼經濟學?」
「那你先回答我,為什麼不要錢,卻換走我的一支筆。」邱英傑笑著問陳江河。
「因為這筆在鄉下是稀缺物,我可用它換更多的東西。而且,我叔要我用筆學本事。」
邱英傑讚歎地點頭說:「這就是經濟學。以物易物是一件非常麻煩的事情,要求每兩種物品之間都有一個交換比,馬克思就講過這個問題……」
陳江河依然一臉懵懂,眼裡閃動著好奇,還有求知的慾望。
列車鳴笛,兩人同時掉轉頭看去,乘務員已經上車。邱英傑遺憾地笑笑:「老鄉,我得上車了。我們有緣再見,到時我再給你仔細講!」
陳江河忙揮手,看著邱英傑進車廂。
漸漸地火車開始行進,邱英傑剛落座,陳江河的身影再次出現在車廂口。邱英傑無比驚詫地打量著他,陳江河不好意思地笑笑,坐在對面。「怎麼逃票?逃票是需要膽量、速度和計謀的!」「進站時,我從車站旁邊很少有人知道的小路斜抄過去,乘人不備翻過圍牆,鑽過火車底下,快跑攀上站臺。出站時更簡單了,我就找一個側門,翻過圍牆就可以出來。各地火車站結構都差不多,多坐一站對我來說是常事。」
邱英傑會心地笑起來……
陳江河與邱英傑站在過道上,列車員走過來打量著,兩人大氣也不敢出。
邱英傑笑著輕聲說:「哎,在車上你就這麼逃避檢票啊?」
「我有好多招呢,周圍的幾趟車我都上遍了。你接著講,什麼叫交換比?」
「當人家拿出雞毛,挑選想換物品的時候,你的腦子裡就要快速算出值不值。比方有一個老太太,就喜歡一個什麼頭繩髮髻,怎麼辦?她拿出來賣的雞毛成色如何、值多少,得馬上給它定價,這才是雞毛換糖的關鍵。」
「對對對!我跟老一輩出去的時候,都讓我來估價貨換得值不值,金水叔說我算得最準。」陳江河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這就說明你有極高的經商天賦。我們的祖輩雞毛換糖時,根據客戶的偏好和他們提供的物品,會隨時調整各種小商品對各類雞毛和勞務的相對價格,我們必須精確到釐!敲糖幫走遍四方,對各地的物產極為了解,可以憑直覺敏銳地抓住所有的差價,你我義烏人的血脈裡早就有這種遺傳基因!」邱英傑連比帶畫地說著。
陳江河半張著嘴聽得入神……
在陳江河眼裡,火車可愛又可恨,它讓人歡喜,也讓人流淚;它載得人載得物,也經常裝載著夢想,唯一載不動的就是離愁別緒。眨眼間北京站到了,在熙攘的人群中,陳江河幫邱英傑將行李提到站臺。廣播裡也響著:「歡迎來到首都北京。」
邱英傑感慨:「真沒想到你一路把我送到北京,如果以後我把這件亊講給別人聽,有誰會相信啊。江河兄弟,既然到了北京,倒不如我帶你在北京好好轉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