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雞毛飛上天》小說信息

第四集(第1頁,共2頁)

字體:

一

星星就像俏皮的小毛孩,讓人喜愛。它們有的跑到了很遠的地方,好像在和我們玩捉迷藏的遊戲,使人只能看到朦朧的影子;有的像個害羞的小姑娘,躲在雲層後面,不想讓大家看清她的真面目。星星是媽媽派來照亮我,教我尋找光明的吧!

又一次遇到了絕境,駱玉珠渾身無力,艱難地扶著陳江河的腳踏車。已經騎了五個多小時了,順著公路望去,一路上車燈一閃一閃的,多像兒時母親深夜為自己縫補衣服時的燭火啊,讓自己懷念,也讓自己傷心。

沿著中國最美的富春江山水,來到拖拉機車牌號所在地富陽,陳江河從一個鄉打聽到另一個鄉,所有人都是搖頭。

駱玉珠看到陳江河皺著眉,從大院裡走出來。看到他一臉的無奈神情,駱玉珠覺得不能再讓親愛的人做無用功了:「江河,算了,不找了,我們回去吧。」

「怎麼可以中途而廢呢?只要有一絲希望,哪怕被撞個頭破血流,我絕不放棄!我們一定要堅持到最後。我們記著他的車牌號,肯定能找到他本人,走,我們再去找。」陳江河騎車馱著駱玉珠繼續一路前行。駱玉珠坐在江河身後,疲憊地將頭輕輕地靠在他的背上……

功夫不負有心人,第二天傍晚時,在富陽山區的一個曬穀場上,終於找到了那輛拖拉機。陳江河用手電照亮車牌,駱玉珠欣喜地點了點頭。

「……我真沒聽見有人叫停車,否則我早就停下了。」車主一臉無辜。

「那貨呢?」

「都卸了。」

「你卸貨時分不出來哪袋不是你的?」

車主剛想說什麼,駱玉珠一臉沮喪地說:「這不怪他,我裝紐扣的麻布包和他裝麥子的袋子差不多。」

「紐扣?壞了,我的機器!」車主邊喊邊向後院跑去。

後院裡的機器早已停止轟鳴了,一個小夥子一臉沮喪,正手忙腳亂地拆卸著機器部件。駱玉珠一眼就盯住了兩個沒開封的麻袋,欣喜地走上前,又咕噥一句。小夥子與車主詫異地對視,駱玉珠舉著三個手指含糊不清地喊:「三袋,三袋!」

「還有一袋呢?」

小夥子指了指機器,哭喪著臉看著老闆。車主惱火地罵道:「你吃多‘麥糊’了,把紐扣往裡倒也不曉得,如果這機器卡壞了,我要你賠。」

陳江河熟練地拆開機器,看了看說:「放心吧,被紐扣卡住了。有工具沒?」

「有,快拿給人家。」小夥子連忙遞上扳手。

陳江河拆下機器隔離罩,用螺絲刀挑出卡在機器裡的紐扣,緊了緊鬆動的螺絲,清理乾淨後抬頭說:「試試吧。」

麥皮飛濺,機器重新發出了轟鳴聲,駱玉珠暗暗鬆了口氣,無助地看著陳江河。車主感激地說:「幸虧你們緊跟著來了,不然我這機器就報廢了!」

陳江河拉過車主到門口:「您怎麼存了這麼多大麥?」

「沒人要呀。地裡長得到處都是,割了堆在這就等著漚肥了。」車主無奈地嘆息著。

「那怎麼不當飼料賣啊?」陳江河一笑。

車主搖頭說:「人工運輸費就夠我受了,誰家敢多養兩頭豬呀?再說我也沒工夫挨村挨戶去吆喝!」

陳江河眯起眼睛掃視貨倉:「賣給我怎麼樣?」

「你要……隨便給點就行……」

燈光下,兩人疲憊不堪地在成堆的麥粒裡挑撿著紐扣。駱玉珠偷偷看著埋頭工作的陳江河,四目相對時,駱玉珠又低頭不語。

「累了吧?貨都在這裡了,反正跑不了,你就靠在那裡睡一會吧。」

駱玉珠一言不發,搖搖頭。

「哪有你這麼拼命的。一個姑娘家背了這麼多東西,也不想想你回不回得去。」陳江河責怪地瞥了駱玉珠一眼,低頭繼續挑撿。

駱玉珠賭氣地頂嘴:「走哪不是家啊。你幹嗎來找我?」

「怕你丟了,被狼吃了,臉腫成這樣還嘴硬。」陳江河沒好氣地說。

「丟了不是更好嗎?以後再沒人妨礙你了。」駱玉珠低頭捧著臉,陳江河拉扯著她胳膊。駱玉珠死命地抱住臉,不讓他拉扯開。

「現在怕難看了,想著要臉了?你還不服輸,吹五百個氣球的時候怎麼沒想想?讓我看看。」陳江河俯身歪著腦袋看她。

駱玉珠咬著嘴唇蹲在那,她低頭忍住笑,不時地用手捂住腳不說話。陳江河見狀,連忙上前給她脫鞋,駱玉珠掙扎著,陳江河死死地拉住她的腿說:「別動!」

陳江河脫下駱玉珠的襪子,皺著眉說:「你呀你,都走出水泡來了!等著,我跟東家討枚針去。」

駱玉珠一指麻袋:「我進了。」

陳江河起身:「我去要盒火柴,針在火裡燒燙過消毒了,才可以挑水泡。」

駱玉珠仰頭:「火柴我也進了……」

陳江河俯身看著駱玉珠,撲哧笑起來:「人們都說你是襪子大王,我看你是百貨大王,什麼錢都掙,光這些貨,你就可以開個百貨商場了!」駱玉珠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突然一捂臉,倒吸了口冷氣。

陳江河笑彎了腰:「你那臉腫著,千萬別笑,得面無表情!」

針尖在火上燒紅了,陳江河小心翼翼地挑著駱玉珠腳上的水泡。駱玉珠乖乖地坐著一動不動,靜靜地看著江河。「行了,以後別那麼逞強了,好嗎?世上的錢又掙不完,哪有姑娘家天天在外面跑的?」

「嗯,當年你為什麼要逃跑?」

陳江河看著她搖頭苦笑:「怎麼又問這個了?」

「因為我在乎。」駱玉珠聲音顫抖。

「我沒想到你心思這麼重,我以為把你安頓好就可以離開……」陳江河呆呆地看著她,輕輕地撫摸她的臉。

駱玉珠含糊不清,所有的話像洪水一樣從發腫的臉上瀉出,說到最後完全變成了嗚咽:「你知道嗎?當年我媽走了以後,後孃生了弟弟。我親眼看見他們與人販子合謀,看見了我爹接錢的那個樣子,到現在我還會做噩夢。我想不到一個親生父親,會那樣安心地收下親生女兒的賣身錢。從此我再也沒有相信過任何人,直到遇上你……我不想再被人扔掉,你知道嗎?我可以討飯,我可以吃苦,就是受不了別人糊弄我,騙我,像扔廢物一樣扔掉我!」駱玉珠眼睛溼潤,聲音哽咽。

「誰當你是廢物了?」

「那就永遠別扔下我!」駱玉珠用力摟住陳江河,臉貼在他胸前,「從今往後我就是你的人好不好?不管別人說什麼做什麼,我都不許你離開我!」

「我是‘雞毛’呀,什麼也沒有,我的命很賤,你就這麼相信我?」陳江河喃喃道。

玉珠孤身一人,沒有親人,她愛掉淚,別怪她多愁善感吧,她只是缺乏安全感,其實,她堅強,從來不會因為別人虐待她而流淚。

陳江河眼睛溼潤,摟著駱玉珠,親吻著她的頭髮。小屋中,兩個相愛的人再次緊緊相擁……

今天是陳家村集市日,陳江河吃完早飯,就開上拖拉機接駱玉珠一起來到陳家村集市。陳江河把車停在盤溪橋頭,跟著熙熙攘攘的人群來到集市最熱鬧的前店明堂。人群中,認識的小販起鬨著打著招呼,駱玉珠臉上染上了羞澀的紅暈,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喲,大姑娘還沒出嫁就上轎了,誰的轎子啊?」馮大姐等女子笑得合不攏嘴了。

駱玉珠紅著臉捶打馮大姐,被婦人們圍住一陣調笑。等候一邊的孩子們卻不耐煩了,高聲叫喊著:「還賣不賣氣球了?」

馮大姐笑著說:「我跟他們說,再買你的氣球,你的臉和嘴都別要了,快爆炸了,可是這幫孩子一定要等著你!」

「沒事,今天要多少有多少,我們帶了秘密武器!」陳江河笑著舉起一個打氣筒說。孩子們歡呼著、簇擁著,陳江河熟練地充起氣來。

馮大姐擰了一把駱玉珠,笑著說:「家裡有個男人就是不一樣,千斤的重擔挑走了九百九,大姐早就盼著你有這一天呢。」

「你說什麼呀,大姐!不是家裡!」駱玉珠羞得快哭出來了。

「哥,哥!」陳大光神秘地招招手,陳江河被大光拉著過橋,一直走到盤溪對岸,只見幾副貨擔放在灌木後,村裡的幾個年輕人正在等候。陳江河愣住,心裡直犯迷糊。

「大光,你們這是幹嗎?」

陳大光哭喪著臉:「哥啊,還不是被逼出來的。金水叔發話了,如今政策好,你們可以把雞毛換糖的營生重新撿起來了。他說要把祖宗留下的手藝接到手裡,先學會雞毛換糖,也不會比做販賣的差。」

「敲糖能掙幾個錢啊,你看人家駱玉珠,一個人掙的比我們加起來還多!」旁邊人插話說。

陳江河哭笑不得地看著貨擔裡的糖:「那你們找我幹啥?」

「哥啊,幫忙跟駱玉珠商量商量,我們也想……」眾人都不好意思地笑了。

陳江河抱起胳膊饒有興趣地掃視了每一個人:「那要被金水叔知道怎麼辦?」

陳大光一臉壞笑:「等掙了錢把糖一分,挑著空擔子回去誰能看出來!」大光神秘地附在雞毛哥的耳邊,「我們都打聽了,整個集市就她的貨好賣,尤其是襪子!你幫忙說說,讓玉珠姐帶帶我們唄。」

陳江河拍了一下大光後腦勺:「臭小子,玩起心眼來了!」

「玉珠,你平時進貨的地方,就帶他們去一趟吧,以後賺不賺錢就看他們自己了。」陳江河賠著小心同駱玉珠說。

「不可能!帶去進貨,就是教他們做生意,你傻呀,我沒工夫帶!」駱玉珠雙手伏在桌上,看著陳江河,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我問你,如果隔壁突然多出了十幾個攤位,跟你賣同樣的東西,你還能賺錢嗎?」

陳江河笑著說:「人家遲早會知道你怎麼進貨的,玉珠,市場大著呢,錢是賺不完的,你別那麼小氣!」

「等教會了徒弟,就把師傅餓死了。」

「金水叔想讓這批後生把雞毛換糖重新做起來,可這些年輕人心比天高,腳底板比紙還薄,那種走村串戶的買賣他們做不了。算了,也不強求,我還怕跟金水叔沒法交代呢,就讓他們自生自滅吧。」

「如果他們真的是揹著陳金水跟我做買賣,那我就帶他們。」駱玉珠眼中閃爍著復仇的光芒。

陳江河轉身用異樣的目光看著她。

「瞧,就那邊幾個廠,剪刀、紐扣、氣球、針線……什麼小商品都有,你們自己逛去,多給人家說些拜年一樣好聽的話。大家一起進貨,價錢還能往下壓一壓。」駱玉珠帶著陳大光等人在杭州下車,指了指遠處的一排排廠房說。

「謝謝玉珠姐!你那襪子從哪進的?」

駱玉珠抱起胳膊冷冷地看著大光:「嘿?惦記起我的襪子來了,蹬鼻子上臉啊你們。」

陳大光不好意思:「玉珠姐,你不是有名的襪子王嘛,大家都想知道你的襪子從哪進的。」

駱玉珠拍拍陳大光的肩膀,招招手。陳大光忙湊上前,駱玉珠在他耳邊壓低聲:「我自己織的。」

「耍我。」陳大光恍然地看著揚長而去的駱玉珠。

正當陳大光和夥伴們商議,如何摸清楚駱玉珠進貨渠道的片刻,駱玉珠已經消失不見了,陳大光他們四下裡尋找著。而此時的駱玉珠,已經仰躺在從身邊經過的一輛拖拉機上,嘴角露出了一絲得意的笑容。

邱英傑激動地看著堆積如山的麥袋,陳江河捧出一把大麥:「我也是瞎貓碰上死耗子,撞上了。這大麥足夠頂飼料了吧?」

「夠了夠了,你趕緊把老闆找來,我跟他談談價格。」邱英傑點著頭與陳江河說。

陳江河狡黠一笑:「這批貨的老闆就在你面前呢,談吧。」

「好啊,陳江河,你出手夠快的。」

陳江河得意地說:「富陽的大麥本來是統購統銷的,今年收成好,產量高,農民正發愁怎麼處理呢,價錢是出乎意料的低。我可跟你交底了,但我賣給養豬場得這個數。」陳江河豎起五個手指。

「談價?你是要跟公家討價還價啊。兄弟你不知道這是包賺不虧的買賣嗎?」

邱英傑圍著麥袋來回轉著笑著,不時拍拍這拍拍那。然後又釋然一笑,瞧著陳江河,堅決地按下了他的兩個手指。

陳江河苦笑搖頭,又重新豎起五個手指:「哥,我可是把運輸費、人工費全算上了。有這些大麥作飼料,可一下子就把義亭養殖場的困難全解決了,連製作金華火腿的‘兩頭烏’的原料都不會斷貨了。價格呢,比外面進的還便宜三成—你總得讓我有點賺頭啊。」

邱英傑按下一個手指:「就這個數,不能再多了。」

哥倆會心一笑,陳江河爽快地說:「成,搬!」

陳江河穿著跨欄背心,汗流浹背地帶人來回搬運大麥,豬圈裡的豬擠成了一團,搖著尾巴,吃得哼哼亂叫著。陳江河抹著汗,站在豬欄外看豬吃食。

「江河,跟你商量個事。」邱英傑帶著工作人員走來,他拉過陳江河,低聲說,「義亭鄉里一時拿不出那麼多錢來,想用等價的糧票換大麥,看你能不能接受?」

陳江河轉身看著工作人員愁苦的臉:「行吧,本來就是想幫忙的,就收糧票!」邱英傑長長地舒了口氣,捶了捶陳江河:「你可給縣裡立了大功了!」

陳江河饒有興趣地拉過邱英傑:「哥,你走的地方多,是不是隔壁上溪、東河、赤岸缺飼料的養殖場也挺多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上級的飼料糧一直調撥不下來,金華所有的‘兩頭烏’都餓著呢!」邱英傑笑著看他。

陳江河嘿嘿憨笑起來:「我只有把量跑上去,才有利潤啊。」

「……別忘了自己的身份!政府跟個人做起買賣來了,你還是北京回來的專家呢,怎麼會犯這麼低階的錯誤!」走廊裡各科室的人都在聽副縣長辦公室裡傳出的斥責聲。

「我覺得沒有什麼錯,既解決了鄉里養殖場的飼料問題,又讓老百姓致富,這種買賣怎麼做不得?」邱英傑辯解著。

「胡鬧!沒有政治頭腦,這是典型的投機倒把!這是挖社會主義牆腳啊,同志哥!」拍桌子的聲音震天響,把走廊裡偷聽的人也嚇得一哆嗦。

「為什麼商品流通就一定是投機倒把呢?為什麼我們不能好好地利用市場的調配力量呢?」

「出去,你給我出去!滾!」

「我要等謝書記回來!」邱英傑氣沖沖地拉門出來。門重重地關上,邱英傑掃視著看熱鬧的眾人,扶了扶眼鏡大步走去。

「怎麼這麼沒原則!這不是給謝書記找麻煩嗎?」

「一定是拿了回扣!」身後一陣議論聲。

邱英傑猛地轉身怒視,眾人一下子都溜進了各自辦公室。

陳江河興沖沖地騎著車直奔陳家村而去,臉上洋溢著興奮。時而有鄉親跟他打招呼,陳江河像沒聽到一樣。

聽完陳江河的話,陳金水拿著菸袋琢磨著,柱子和大光爹都興奮不已。陳江河用力點頭:「放心吧,金水叔,下家都找好了,咱們村的壯勞力開著拖拉機、推著獨輪車浩浩蕩蕩這麼一出去,拉回的可都是錢啊!」

陳金水抬起頭悶聲地說:「隨便哪個搬出腳趾頭想想也知道,這都是政府幹的事呢,不該我們老百姓做呀。」

「叔,一邊是缺飼料,一邊是當漚肥用的廢料。我們兩個不同地區,政府沒有調撥計劃,公家肯定沒辦法。我們既替政府解了圍,也解決了飼養場的大問題,兩頭討好,人家高興還來不及呢。」

柱子和大光爹慫恿著說:「就聽雞毛的吧!他走的地方多,腦子靈,我們怎麼就沒想到呢?」

「你走個兩萬五千裡試試,好腦瓜是靠走出來的嗎?豬腦袋。」陳金水一邊訓斥自己的跟屁蟲,一邊顧慮著什麼,可他還是相信雞毛有相當準確的判斷力,「這事能成?」

「放心吧,叔,目前就是資金缺口八千多,攤到每戶一百塊錢,集中收齊大麥運到各鄉養殖場,幾天之內就能賺回三成的利潤!」陳江河盤算起來。

柱子和大光爹激動地說:「三天時間每家能賺回三十多元!金水哥,這得頂我們雞毛換糖汗流浹背地走幾百上千里路啊。哥,就定了吧。想幹的每家把錢湊湊,我們跟著雞毛做大買賣。我這就回家跟老婆要錢去。」

「我打聽了,富陽的大麥都是野生野長分散在田間地頭的,我們利用人多車多的優勢打游擊戰,不通過當地中介,就像雞毛換糖一樣深入到各鄉各村去收地裡的大麥,這樣價錢會更便宜。」陳江河信心滿滿地說。

陳金水思忖著點頭。

「吃飯了!」屋裡傳來金水嬸的聲音。

陳金水忙起身跟柱子和大光爹說:「我就不留你們了。」

「你們吃,我知道雞毛回來了,你們準給他做好吃的。我也趕緊回去湊錢,雞毛等著啊!」柱子一臉興奮。

一盤盤陳江河喜歡的菜端到了桌上,有麥角、麻餈、糖泱、蕎麥老鼠、豆皮素包、炸響鈴、醬排肉,還有核桃蛋花酒糟。巧姑情緒低落,等擺好碗筷,就噘著嘴、土著臉下去了。陳金水笑眯眯地對陳江河說:「這些天你在縣裡忙得人都瘦了,讓巧姑給你做幾樣菜補補。老酒蒸母雞燉好了沒?快端上來!」

「叔,別為我單做,我又不是外人。」陳江河有些拘謹。

陳金水對女兒使了個眼色,巧姑雙手捧著酒壺上前倒酒。陳江河偷偷看了巧姑一眼,感覺氣氛有些詭異。「喝!巧姑給你倒的酒,幹!」

陳江河聽話地把酒一飲而盡。陳金水撕下一條雞腿塞在他的碗裡。陳江河慌亂起身:「叔,您吃!」

「你看這衣服都沾著麥殼呢,巧姑,把你雞毛哥的衣服拿去洗了!雞毛,你坐著跟叔喝酒,往後啊,髒衣服就拿回來讓巧姑給你洗。」陳江河無奈地脫下外衣,只剩下跨欄背心。

「連背心也這麼汗臭,脫了洗洗!」陳金水用筷子一指。

陳江河躲閃不及,已經被嬸從背後將背心撩起。金水嬸將衣服往巧姑懷裡一塞,努努嘴,巧姑低頭出去。

陳江河光著膀子,尷尬地想躲到地底下去。

巧姑低頭搓洗著衣服,陳江河蹲在一旁幫著洗起來。「雞毛哥,你歇著吧。」餘光瞥向屋裡,金水夫妻倆正隔窗看著他們。「哥,你別怪爹,他就是一心想把咱倆湊一起罷了。」巧姑的聲音有些顫抖。

「那你怎麼想?你跟哥說,哥替你拿主意想辦法。」陳江河一臉苦笑地看著巧姑。

巧姑垂頭不語,用力地搓洗起來。

「大光讓我給你帶個信,晚上出去到楊樹篷抽水機埠那,跟他見個面。」陳江河偷笑著看一眼巧姑,又轉頭看了眼屋裡。

金水嬸興奮地踮起腳看著,一縮脖朝陳金水輕聲地說:「他們聊得還挺好,還真被你說中了。」

「乾柴烈火放在一塊,哪有不燒起來的?以後別讓大光有什麼想頭啦!小聰明沒用的!我家雞毛會做乘除法時,口齒清晰,條理清楚。那大光卻一問二搖頭三不知,神情傻呆,語無倫次。兩人天上地下,一清二楚。」

陳金水吩咐後噓了一聲,得意地將老婆推開。

陳江河集好資,信心滿滿地帶著興致勃勃的鄉親們來到了富陽境內,大夥看見田間地頭沉甸甸的大麥興奮不已。

翻滾的麥浪跳起了舞蹈,左搖右擺,大地瞬間好像有了生氣,飛動了起來。陳江河直起腰,抹了把臉上的汗水。柱子熬不住,走上田埂躺下,用草帽蓋住臉偷懶。陳江河故意大喊:「我們定個規矩啊,割回的大麥賣到養殖場不是平分,誰割得多運得多,到時候錢也分得多!」

柱子蹭地一下蹦起,連滾帶爬衝進麥地,眾人都開心地鬨笑起來。

幾輛滿載大麥的拖拉機一列排開,浩浩蕩蕩地行駛在公路上。「柱子叔,我們先走了!」陳江河坐在領頭的拖拉機上,回頭朝帶領獨輪車隊的柱子笑著揮手,「我們這幾輛拖拉機該回頭多拉幾趟,靠獨輪車還不得把人累死啊。」

「那是往家運錢呢!你柱子叔撐也會撐到家裡去的!」大光爹笑著揶揄說。

陳江河也快活地笑起來。

回到家裡,陳江河光著膀子在院子裡洗澡,陳金水坐在門檻邊,叼著菸袋心事重重地看著。

「叔,巧姑她們不會回來吧?」

「洗你的,她跟著你嬸去外婆家了。這幾天可把你們累慘了吧?」

「我不累,柱子叔他們真夠嗆!那是一步一步推過來的!等我把糧票換成錢了,就送回村裡來分給大家。您告訴鄉親們再等兩天。」

陳金水擺擺手:「那不急,雞毛啊,叔跟你商量個事。」

陳江河拿起一桶水往身上澆去:「叔,您說。」

「我知道你想帶鄉親們致富,這份孝心難得!可這樣鑽營不是長久之計。東邊貴了西邊賤,靠這種投機倒把賺錢不踏實啊。雞毛換糖才是我們該守的營生。」

「叔,那您說,我們祖祖輩輩傳承下來的雞毛換糖換的又是什麼呢?不也是差價嗎?」

「換糖是辛苦,是手藝,是人氣,可換不出地主、資本家。投機倒把販賣五金、百貨、塑膠、針織、玩具的確很賺錢,可它會分流出剝削階級和窮光蛋。雞毛,叔是過來人,你這些買賣玩大了,它就是投機倒把呀。」

陳江河看著陳金水哭笑不得。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