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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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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英傑大吃一驚,忙放下孩子:「江河,這是玉珠給的古玉,可是你……」

陳江河擋住他手,微笑著搖了搖頭:「英傑哥,我沒忘記是她給的,我聽你的話,把它摘下來了。」

邱英傑長嘆一聲,用力拍拍陳江河的肩膀,父女倆上車而去。

一縷清柔的陽光透過門窗,灑在了站臺辦公室,宛若給這個不大的空間鍍上了一層銀粉。工長將一疊用橡皮筋勒好的大票小票鄭重地遞到駱玉珠面前。駱玉珠沒有接,茫然地抬頭看著工長。「玉珠,這是我們大夥的一點心意。大山人好,誰的忙都幫過,你家有什麼困難再跟我提。」

駱玉珠呆呆地看著那一摞碎票:「工長,大山的工傷補助還沒申請下來嗎?」

工長為難地說:「畢竟不是他自己的班,也沒人知道那晚他去幹什麼了。玉珠,這事很難定性,你得理解。」

駱玉珠面如死灰,將那摞錢推回,工長吃驚地抬頭看她。「大夥的心意我領了,錢我不要。一碼歸一碼,他是因公負傷,領工傷補助合法合規,您知道他每天維持生命的輸液費是多少嗎?我得要個說法!」駱玉珠步履沉重地轉身出來,圍在門窗外看熱鬧的工友們自動閃開一條道,默默地望著她的背影。

駱玉珠梗著脖子,面無表情,雙手抓住頭髮一動不動,傻呆呆地站在趙家慶家外面。趙家慶躲在自家的櫃子後不敢出來,聽著老婆在外面勸。「嫂子,家慶真的不在家,我們看大哥那樣也著急!這是這月的工資,我們留下點買米錢,都在這裡了。」

駱玉珠輕聲說:「我沒力氣跟他吵,我只要個說法。趙家慶不能昧著良心,他不怕遭雷劈嗎?趙家慶你聽著!你一天不給說法,不像男人一樣站出來,我就一天不停來堵你!」

駱玉珠天天來堵門,躲在家裡的趙家慶苦不堪言。

「咣啷」一聲玻璃被砸碎,趙家慶老婆尖叫一聲,磚頭和碎片濺到趙家慶老婆眼前。趙家慶老婆大喊:「來人哪!駱玉珠瘋了!」

駱玉珠冷冷地說:「你叫吧,我命都不要了,還怕人抓嗎?從今天起,我被逼瘋了,你家也別想有窗戶了;我家喝西北風,你家也得陪著!」駱玉珠從趙家慶家出來坐在街邊,聽著屋裡趙家慶老婆的哭嚎聲。

幾個小學生正在玩彈球,好奇地趴在牆上往院裡看。

「看什麼看!」

小學生們散開,繼續玩起彈球,這時駱玉珠好像有了什麼主意……

回到小木屋,駱玉珠除錯好點滴,小心翼翼地給丈夫插上營養液。旁邊的小王旭狼吞虎嚥地吃著桌上的冷饅頭。駱玉珠慌忙搶過饅頭說:「媽還沒熱呢!你吃了會拉肚子的。」

駱玉珠開啟鍋蓋燒水,看到窗臺上有一個紙包,開啟看看是一疊錢。「小旭,窗臺上的錢,誰送來的?」

「是幾個叔叔,還有工長伯伯。」

駱玉珠無聲地嘆了一聲,轉身蹲在兒子面前扳住他的肩膀:「小旭,從明天起,媽媽要想辦法出去掙錢了。你在家看著爸爸,哪兒也不許去。媽早上就把你的飯都做出來放在鍋裡,媽天黑就回來。」

小王旭懂事地點點頭,駱玉珠百感交集,將兒子緊緊地摟在懷中。

趙家慶家門口人聲鼎沸,裡三層外三層的小學生爭搶著往裡擠,地上除了冰棒車,同時還擺著幾個攤子,都是孩子喜愛的用品。駱玉珠應接不暇地忙著收錢遞冰棒,轉身拍了下一個小孩的腦袋:「給錢了就拿彈球!」

「阿姨那畫片多少錢?」

駱玉珠瞥了眼:「兩毛錢一套!」

工長扒開孩子擠了進來:「玉珠,你這是幹嘛呀?」

駱玉珠裝糊塗:「我要自力更生掙錢,我總不能看著大山沒錢買藥而死吧?我要掙點大山的救命錢。」

工長哭笑不得:「那咱也不能堵著人家門口擺攤啊!」

駱玉珠一指:「他們家挨著小學校,我這全是孩子用的玩的,不在這我能去哪?」

屋裡趙家慶裹著被子不敢露頭,他老婆看著窗外直抹眼淚。

「睡覺也睡不好,往後你別去值夜班了,這裡又沒窗戶,外面又鬧的。」

趙家慶不耐煩地用被子捂住頭:「滾!你煩不煩!」

「逃班打牌的是趙家慶!值班的是王大山!」外面的孩子齊聲喊起來。

趙家慶騰地坐起來,臉色蒼白地與老婆對視。

駱玉珠慫恿孩子們:「快喊快喊!誰喊得最響,阿姨便宜兩分錢!」

孩子們喊得更起勁了,聲音此起彼伏:「逃班打牌的是趙家慶!值班的是王大山……」

大上海的天空是澄碧澄碧的,太陽像海綿一樣溫軟,風吹在陳江河身上,像著了魔一樣地快活,像迷醉了一樣溶解在這種光景裡。陳江河走進南京路外貿商場的經理室,拿出襪子和經理苦口婆心地講解。經理看了眼陳江河,便有些不耐煩:「同志,您不要講了,我們是對外經營,只進大品牌有檔次的襪子。」

陳江河扯著襪邊:「您看這質量,這設計,不比大品牌差啊!上海很多商店都賣我們這個牌子的襪子,很搶手!經理,這兩雙先送您試著穿。」

「不用不用!」

陳江河又推回去,死皮賴臉地:「產品就得試,我們交個朋友。」

「你不是廠長嗎,怎麼又當起推銷員了?」身後響起熟悉的聲音。陳江河回頭一看,經理也是一驚。楊雪打扮入時,吹著一個波浪頭,對著自己高深莫測地微笑著。

經理脫口而出:「楊小姐……」

楊雪含笑點頭:「於經理,他的襪子確實可以跟天賜襪比一比,都是上檔次的貨。我接的很多外國朋友很喜歡。」

經理恍然點頭:「既然楊小姐推薦,那我們就先進一批試試。」

陳江河有些不相信,百感交集地看著楊雪:「大救星啊!我請你吃飯!」

陳江河像劉姥姥逛大觀園一樣看著四周幽暗的環境,楊雪輕聲叫服務員點菜:「……牛排要五成熟,再來一瓶8年的麥芽whisky。」

點完菜,楊雪抬頭看著東張西望的陳江河:「哎,咱別跟土老帽進城似的,行嗎?」

隨著輕音樂,五光十色的燈光忽明忽暗。陳江河不好意思地笑起來:「為什麼吃飯的地方要這麼暗呢?好像要幹壞事似的。」

楊雪撲哧笑起來:「你能喝洋酒嗎?」

「我喝酒沒問題。服務員,您把那選單給我看看。」

「不用了,這頓飯我請。」

「不要這樣嘛,你這是瞧不起人!楊小姐,我欠您多大人情啊!今天這頓飯再讓您請的話,我以後還有臉……」陳江河瞪著眼說。

楊雪抱著胳膊冷笑著瞧著他。

陳江河看了一眼選單,目瞪口呆地遲疑了一下,尷尬地指著選單對服務員說:「我不吃肉,這個去掉。還有這果汁,你給我換杯涼白開水。」

楊雪奪過選單遞還服務員:「照下就行。」

陳江河拿過紙巾,抹起脖子上的汗,儘量掩飾自己緊張的情緒,翻著白眼盤算起價錢。

「上次幫你們騙了山下,陳廠長確實欠我一頓飯,怎麼算這筆賬都得補上。」楊雪壞壞地伏在桌前打量他,又充滿好奇地,「真沒想到,你會變魔術,把這個小小的襪廠變成了搖錢樹。我穿過你們的襪子,確實不一樣。」

「那是,穿過的人沒有說不好的!」

「陳江河,既然你有這麼大本事,為什麼要替人打工呢?我聽他們說過你是從義烏來的,那邊現在發展得很好啊。看來陳大廠長也有難言之隱,大丈夫為情所困吧?」

陳江河訕訕一笑。

陳江河舉杯相碰,喝whisky像喝啤酒一樣一飲而盡,楊雪沒來得及阻攔,陳江河差點嗆出酒來,強忍著難受,吞嚥下去。

楊雪捂嘴笑道:「你當是喝啤酒呢!這酒不能那麼喝的,你要吐就吐吧!」

陳江河強忍噁心,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不能吐,這麼貴,忍都要忍到肚子裡!」

陳江河顯然已經喝暈,假裝鎮定地扶著牆,一步步往前挪著。楊雪挎著包一臉壞笑地瞧著他。「陳廠長,你行啊,一瓶酒你都非要喝完,這次讓您破費了。」

陳江河打了一個飽嗝:「不喝……浪費!我沒事,你先走。」

楊雪看看錶,無奈地看著他。「你住哪?我送你回去。」說著,扶起土裡土氣的陳江河,讓他斜靠在自己身上。

陳江河忽然想起什麼,用顫抖的手艱難地從黑包裡扯出兩袋襪子,楊雪立刻明白,哭笑不得地等他說話。「不成敬意!這是送您的禮物,您現在總得有孩子了吧?」

楊雪甩開他,抱起胳膊:「距離上次見面才幾個月啊!陳江河,你要罵我就直說。」

陳江河懊惱地一拍腦門,靠牆慢慢坐下。閉著眼大口喘氣:「你讓我緩緩,我要吐了。楊小姐,你是個人才,才貌雙全,我一定要聘你做我們廠的推銷員!」

楊雪忙蹲在陳江河面前,忍俊不禁:「高價姑娘,你聘得起嗎?」

陳江河一揮手:「你又瞧不起我。我告訴你,我還要聘高價的影視明星為我們代言呢。我們的襪子會賣到北京,賣到廣州,然後衝出中國,衝出亞洲,走向全世界!」

楊雪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赫赫有名的天賜襪還沒走到這一步呢,你的胃口比他們還大。」

「那些襪算個鳥!給我兩年時間,我再多投放幾條生產線,就和天賜各佔半壁江山了!」陳江河輕蔑地一笑。

楊雪用讚賞的目光看著他:「好,陳廠長,我等你聘我哦。」

陳江河突然一個乾嘔,爬起來,就像沒頭蒼蠅一樣尋找著地方。

陳江河踉踉蹌蹌走到洗手間就嘔吐起來,暈頭迷糊的陳江河感覺有熟悉的聲音在說話。

「哥,您要多少回扣,只要提出來我全滿足!」

那人不耐煩地趕他走:「你煩不煩?我上廁所你也跟著,你是狗啊?」

陳大光嬉皮笑臉地:「哥,看你說的,我不就是你眼前的一條狗嗎?」

陳江河聽出陳大光熟悉的聲音,慢慢直起身探出頭看過去。

「去!沒紙了給我拿紙去!」廁所裡坐著的人說。

「大光!」陳江河目瞪口呆地看著陳大光,陳大光驚呆了,怔怔地看著陳江河。

廁所裡的人大叫:「你這個廢物!紙撕到哪裡去了?」

陳大光慌忙撕紙,奔到廁所門邊塞進去,轉身一把挎住陳江河的胳膊,推出門外。

陳江河有點發蒙,皺眉審視著陳大光,指指衛生間:「你這是什麼意思?怎麼都混成狗了?」

陳大光尷尬:「不是!哥,我在幹筆大買賣,你知道里面坐的人是誰嗎?說出來嚇死你!」陳大光諂媚地扒在陳江河耳朵邊,嘀咕了一陣後笑著說:「是不是當狗也值了!他批個條子,我能賺多少你知道嗎?」

陳江河臉色大變:「你怎麼跟這種人……大光,你不賣手套了?巧姑呢?」

陳大光掩飾地笑笑:「哥,你怎麼也來上海了,你找著駱玉珠了嗎?哥,我就住這酒店,9009,明天你來找我,咱哥倆好好敘敘舊!」

陳江河吃驚地看著他的背影,遠處楊雪嫋嫋婷婷飄過來:「怎麼,上廁所還碰到熟人了?」

臉色蒼白的陳江河一動不動地站著。

楊雪拽住他:「哎,你沒事吧?」

陳江河強擠出一絲苦笑,搖頭蹣跚而去。

楊雪把陳江河扶上一輛豪華轎車。

隨後與陳江河並肩坐在後座上,她暗暗打量著失魂落魄的他。「怎麼沒話了?想什麼呢?」

陳江河像沒聽見一樣,半張著嘴喘息。

「我發現你這個人挺有意思,說起襪廠來滔滔不絕,一說起你自己就跟啞巴一樣。陳江河,你真是個謎啊!你還沒回答我,你為什麼要離開義烏呢,剛才那是你老鄉?」

「有什麼好說的,每個人不都需要求生存嘛?」陳江河望著窗外閃過的霓虹燈,彷彿回到了從前,喃喃地說,「楊雪,人都會變是吧?」

楊雪盯著他:「這麼多年你變了嗎?還是誰變了?」

陳江河微微一笑,指著窗外:「就停這吧,我就住在那。」

「你這個明星廠長就住這種旅店?」

陳江河咧嘴樂:「已經很好了!當年我都住在澡堂子裡、火車座位底下、火車站過道里。現在有床有被子,人家還供應開水,知足了。楊雪,您就別下車了,回去吧!咱後會有期!」

「你確實跟別人不一樣。」楊雪充滿憐愛,欲吐還休地看著他,輕聲地對司機說:「走吧。」

陳江河微笑揮手。

作為與剛才豪華酒店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陳江河在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輾轉反側,眼中充滿了惆悵……

昏暗的燈光下,母子倆在一張張地數著零錢,硬幣掉在地上,小王旭忙趴到地上搜尋。駱玉珠看著撅起屁股撿錢的兒子,露出了久違的笑意:「小旭,咱給爸爸數數錢好不好?」

「好!」

母子倆一起蹲到床邊,小王旭一張張地數起來:「爸爸你看,媽媽掙的,一、二、三、四、五……九、十……」

駱玉珠輕聲跟丈夫絮叨:「大山,我在子弟小學門口擺攤賣東西,我們這地方偏僻沒人氣,也就那裡人氣旺點,只要進孩子喜歡的貨,就沒有賣不掉的。將來我們的孩子上學,我就在校門口守著,一直賣到他下課。放心吧,你的醫療費和小旭的學費我都能掙出來。」

小王旭盯著爸爸的臉:「媽,爸笑了。真的,我看見他的嘴動了一下。」

駱玉珠嚇了一跳,仔細端詳:「你爸哪笑了?胡說!」駱玉珠深情地摟過兒子親他的額頭,「那準是媽能掙錢了,你爸聽見高興壞了!」

小王旭咯咯地笑起來,駱玉珠傷感的目光看著一動不動的丈夫。

「九成新的電視機,半價賣了,半價賣了!」小木屋外,駱玉珠從工友手中接過錢,快速地數了數,不好意思地笑笑:「這電視機沒看過幾回,有問題廠裡保修,放心吧!」

小王旭趴在電視機上,死死地抱住不放,駱玉珠走進門瞪了兒子一眼:「媽怎麼跟你說的?」駱玉珠拉開兒子,工友才把電視機搬了出去。小王旭含淚眼巴巴地望著,駱玉珠把電視機放在板車上,張開右手,最後撫摸了一把,擠出笑:「走吧!慢點啊!小心!」望著工友騎車遠去,駱玉珠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轉身看著滿眼哀怨的兒子,蹲上前摟住,「兒子,現在什麼最要緊?」

小王旭抽泣:「治好爸爸的病。」

駱玉珠用力抱住兒子拍著:「將來媽一定給你買一個大的,彩色的。」

趙家慶和老婆做賊一樣輕手輕腳地將窗戶玻璃安上,兩口子剛要進屋,「啪」的一聲玻璃粉碎了,一顆彈球掉落在地上。

兩人慾哭無淚掉頭望去,駱玉珠跳下院牆,像沒事一樣走回自己的地攤。「彈球啊!一毛錢三個!」

「這日子我真沒法過了!我們和你前世有孽呀!」院裡傳來趙家慶老婆的哭聲。趙家慶衝出院門,手裡舉著一把鐵鍬:「駱玉珠!我把你拍死算了!」

駱玉珠推開孩子們,氣定神閒地迎上前。平靜地站到趙家慶面前:「拍,往這拍!你別攔著他。男人應該敢作敢當,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

趙家慶老婆抱住丈夫的腰:「你別折騰了!你鬥不過她,別再鬧出人命來了!」

趙家慶顫抖著放下鐵鍬:「駱玉珠,你要鬧到什麼時候才肯停歇!」

「到了你給我個說法,到了你去說出真相,到了證明大山是工傷。」駱玉珠一字一頓地說。

趙家慶的鐵鍬咣噹掉落在地,一個大男人竟像孩子一般,捂著臉蹲在地上號啕大哭起來。

兩人來到站臺辦公室,駱玉珠坐在站臺邊,垂著雙腳眯眼凝望遠方,身後傳來工長拍桌子的咆哮聲,還有趙家慶的哭泣聲:「趙家慶,你是不是人!大山平時對你咋樣?你把大山一家人害慘了!你!」

「工長,我也是沒辦法啊!我錯了……」

工友們裡三層外三層地將辦公室圍住,紛紛議論著。駱玉珠眼神釋然,無聲地長長地嘆了口氣。

駱玉珠興沖沖地回到家,沒進門就喊著:「大山!定成工傷了!趙家慶他全招了!」

屋子裡靜靜的,只有王大山躺在床上,兒子已不知去向。「小旭,小旭!」沒人答應,駱玉珠看到點滴快要打完,忙重新換藥,瞬間察覺到什麼,俯身湊到丈夫床前。駱玉珠臉色一變,伸手觸控丈夫鼻息,渾身一顫,撲通跪倒在地,捂住自己的嘴,淚水湧出。

小王旭渾身是泥地跟隨幾個小男孩跑來,手上拿著一串野果,正要歡蹦亂跳地走進家門,只聽到媽媽撕心裂肺一聲慘叫。小王旭停住腳步,驚恐地站在門口。

天終於塌下來了。

陳大光熱情地領著陳江河進入房間:「哥,你喝什麼?我給你沏杯咖啡。」

陳江河踩著地毯摸著桌布,又按了按席夢思床:「不用,喝不慣。巧姑呢?」他坐下打量。

陳大光轉身已經忙起:「那手套生意沒法做,太累了!你知道現在批條子能賺多少嗎?動動嘴,一個電話打通關係,頂我賣一千雙手套!我跟你說,我倒賣過鋼材、木材、電視機,從我手裡過的錢嘩啦啦的!你見到昨天那個花花公子沒有?他們吃肉我喝湯,攀著大樹好乘涼,跟著他混,那真叫見過世面!」

陳江河冷哼:「還跟著上廁所。」

陳大光嘴角抽動了一下,尷尬一笑:「像我們這種普通人,沒權沒勢,人家能帶我們玩就不錯了!哥說說你吧,你還在那襪廠待著吧?不如出來跟兄弟混,他們這個圈子裡,外人進不去,我倒可以把你帶進來。」

陳江河嘆息一聲:「大光,人還是踏踏實實活著好,靠辛苦掙的錢花著也踏實。」

「哥呀,你思想太落後了,現在掙大錢不能靠辛苦,靠的是關係!」

陳大光又神秘又興奮地趴在陳江河耳邊嘀咕起來:「如果我倆聯手,過不了兩年,我們哥倆就是義烏首富了!讓那些瞧不起我的人全都吃後悔藥去吧!哎,你知道陳金水身體不行了嗎?早就沒有當年的威風了!他現在養養雞,串串雞毛。過年時,當我把一摞錢拍在他眼前的時候,他半天沒喘過氣來!一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多錢呀!」

陳江河鄙夷地瞥了眼大光:「那是你老丈人。」

陳大光笑著說:「對對,老丈人。老丈人也認錢呀!你知道現在最流行什麼?拿錢把人給砸暈咯!」

「巧姑呢?」

陳大光把咖啡端到面前,咧開嘴樂了:「哥你聞著味沒有?香不香?現在我抽的是中華,睡的是席夢思。不是賓館我睡不著,沒有單獨的衛生間我根本就不住!就你昨天吃飯那餐廳,那是我食堂!」

陳江河突然將咖啡潑在他臉上,陳大光慘叫一聲捂著臉坐在床邊。「我問你巧姑呢!」

「你幹什麼!」陳大光一邊拿紙巾擦拭一邊委屈地說,「她回義烏了,一股泥土味,帶著她我怎麼談生意啊!你幹嗎呀,你!」

陳江河厭惡地將桌上的紙扔給他:「瞧瞧你那副德行,還像個人嗎?」

「你知道你老丈人是誰嗎?我金水叔,是真正見過世面的人,他的父親就是當時的義烏首富、雞毛換糖‘老路頭’重輝公。那是精於敲糖業務的‘精英中的精英’,一直獨當一面,統帥北路糖擔;重輝公的四子三女,六個受過高等教育,而且五個都是復旦大學畢業的。勤耕好學、詩禮傳家,興教重教,遺風不絕。重輝公憑肩挑貨郎擔叫賣起家,成為「金華火腿」生產商。他後來又辦起染坊、酒坊、醬坊、黃包車行,成就了綜合性大型企業。」

「陳金水不是跟這些城裡親戚脫離關係了嗎?我爸說,你應把它當成傳說,不要信它。」

「以前不能說,現在世界都在變,我可以告訴你了。」

陳江河起身奪門而出。

陳大光慢慢擦拭身上的印記,無聲抽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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