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殘酷的現實無情地打擊著駱玉珠的人生。世事如浮雲,又有誰可以預料。一個月前還是見人就憨笑著的王大山,如今,他的遺體用白布覆蓋著,被護士推著走向了走廊盡頭,駱玉珠哭得身子發軟,被工長和工友攙扶著。
小王旭蜷縮著坐在拐角處,他恐懼無助,誰也不會注意到這個孩子。突然降臨的殘酷血腥,註定了這個恐怖的陰影,有可能籠罩他一輩子。
趙家慶拉過一個工友輕聲嘀咕:「天底下哪有那麼巧的事,剛定成工傷,補償金一到手,男人就死了。」
「你這張嘴啊!」
「是啊,駱玉珠天天瘋子一樣去找我家要說法,圖的是什麼?還不是錢麼……」
一聲霹靂,小王旭拼命捂住耳朵,外面大雨滂沱,白茫茫的世界已經變得悄無聲息。過了許久,淅淅瀝瀝的小雨清閒自在地下著,彷彿走進了夢的世界。
駱玉珠撐著傘向前躬著身子,把香和紙燒完,拉兒子跪在墓碑前:「小旭,再給你爸磕幾個頭。」
小王旭眼巴巴地看著墓碑:「是因為沒錢治療,爸爸才走的嗎?過些天爸爸還回來嗎?」
「小旭,誰和你說的?」小王旭被媽打了一下,「哇」的一聲號哭起來。駱玉珠抱住兒子,用淒涼的口氣說:「你爸是不想拖累咱們,他自己走了……」墓碑上王大山的遺像微笑著,他慈祥地看著相擁在一起的母子倆。
小王旭左胳膊上戴著黑紗,恐慌地低頭快行,一群孩子在後面起鬨:「駱玉珠不要臉,不要老公只要錢!」小王旭臉色發青,撿起石頭轉身就扔過去,孩子們一鬨而散。
趙家慶趴在自家牆頭,幸災樂禍地瞧著,老婆拽他下來:「你就損吧!人家孤兒寡母的,你還落井下石!」
趙家慶沒好氣地說:「誰讓她駱玉珠來敗壞我名聲的!我今天給她還回去!」話音未落,嘩啦一聲玻璃被砸碎,夫妻倆目瞪口呆。趙家慶推門追出:「誰啊,誰啊!」
小王旭咬牙切齒地站在門口瞪著他。
趙家慶脫鞋就打:「小崽子也敢欺負到我頭上來了!」
小王旭:「那句話是不是你編的?」
「是我編的又怎麼樣?回家問你媽去,你爸是怎麼死的。」趙家慶上前揪住小王旭的耳朵,「你先讓你媽把我家玻璃賠了再說。」
「我爸沒死!他還會再回來的!」不想小王旭沒有跑,一頭撞到趙家慶懷中,趙家慶老婆連忙把兩人拉開。
混亂中小王旭狠狠地咬住趙家慶的手,趙家慶痛翻在地。小王旭掉頭就跑。
駱玉珠身上戴孝守著貨攤,有人剛要走上前,旁邊說閒話的聲音就傳過來:「別買她的貨,她裝可憐,家裡不缺錢,吃她老公的撫卹金就夠了。」
駱玉珠像沒聽見一樣,冷冷地擺弄著小首飾。小王旭哭著躥上前,一腳踢翻貨攤,在地上亂踩一通。
「我不要你掙錢,我不要你掙錢!我要爸爸……」
駱玉珠震驚地看著兒子,眼眶一下子溼潤了。周圍不少人幸災樂禍地指指點點。駱玉珠揪過兒子的後脖領,狠狠地向屁股扇去:「你胡說什麼!跟誰學的!」
「他們都說你不要臉,不要老公只要錢!」小王旭哇哇痛哭。
駱玉珠呆若木雞,怔怔地看著哭泣的兒子,突然轉身收拾貨物,往貨擔裡一兜,強拽著兒子離開了。
小王旭含淚看著忙碌收拾的媽媽,地上已經打起了兩三個巨大的包裹。小王旭哽咽:「媽媽,我們去哪啊?」
駱玉珠全身發抖,沒有理睬兒子,自顧自收拾著東西,直收得滿頭是汗。
小王旭有些害怕,上前拽住媽媽衣角:「媽媽我錯了……你別扔下我。」
「小旭,媽媽沒生你氣。咱們明早就走,離開這個是非之地,這裡已經沒有咱娘倆的容身之地了。我們去更好的地方,去爸爸希望我們去的地方,那裡有養活我們娘倆的天公,有咱的活路。」駱玉珠捧起兒子的臉,含著眼淚微微一笑。
駱玉珠揹著兩個包裹,一隻手提了一個,另一隻手牽著兒子站在鐵軌邊。母子倆轉身凝視著上了大鎖的小木屋,小王旭眼巴巴地看著孤零零的小木屋,戀戀不捨。
駱玉珠幾次用力拽著才將兒子拽動,母子倆沿著軌道蹣跚前行……一列火車一邊呼嘯著,一邊吐著青煙從旁邊的軌道駛過,迎著剛剛升起的旭日,快速朝前方衝去。
二
車間的機器沒日沒夜連續地運轉著,終於太累了停下來休息了。陳江河氣咻咻地站在機器旁邊,他頭上冒著熱氣,鼻尖上綴著幾顆亮亮的汗珠,眉毛怒氣衝衝地向上挑著,嘴卻向下咧著。「小蔣還沒訊息嗎?」陳冮河看見老嚴進來便問。
「江河,人可以三班倒,這機器跟不上啊!過熱停工,一歇就是半天。上海方面催著要貨,威脅說再不按時交貨,就讓我們退定金、賠損失。」
老嚴搖著頭遞上貨單。
「柱子叔!原料能跟上嗎?」
「贛州那邊的原料商說,最近腈綸和尼龍都缺貨,叔在催吶!」
「我們跟你們廠長是老鄉!你快叫他出來!」外面突然傳來吵鬧聲。
陳江河聞聲詫異地向門口望去,被柱子一把拽到角落。「準是馮大姐她們來討貨,你別露面,我豁出這張老臉,出去幫你擋住!」
「還是我去吧!」陳江河快步走出車間,馮大姐等人正跟攔著的人吵嚷。陳江河擠出笑:「馮大姐!」
馮大姐忙上前拽住他的胳膊:「江河!見你一面可真難吶!」
陳江河微笑:「今早我叫他們給你們留了一批貨,怎麼還不夠嗎?」
馮大姐搖頭:「不是不夠,我們要退還給你!」
陳江河愣住:「什麼?這批貨有問題?」
大家圍攏過來,馮大姐認真地說:「剛剛在電話裡,你金水叔把我們狠狠地罵了一頓,說你生產的緊俏貨,基本上都讓給了我們,使你的訂單完不成,人家要退單子的,還要你賠錢。江河,你的牌子剛剛創出,不容易啊。我們義烏挑貨郎有句老話,叫進四出六,上半夜想想自己,後半夜想想人家。我們也不能光想著自己賺錢,也得多想想別人,要給對方留住盈利空間。這些年,你幫大夥賺了不少錢,我們不能這麼沒良心耽誤你做大事。江河,這批貨我們不拉了,留著先發給要緊的地方去。」
陳江河百感交集說不出話,老嚴也感動得落淚了。
送別馮大姐,陳江河馬不停蹄來到了原料廠。
「劉廠長,感謝你大力支援!等這批腈綸和尼龍到位,我請你們喝酒!」柱子在一旁陪笑。
「放心吧,陳廠長!我跟你柱子叔交情深著呢,這次你又親自來一趟,我們能不發貨嗎?」劉廠長熱情地拉著陳江河的手。
陳江河與柱子相視一笑,並肩走出廠外,他心中的石頭落地了,又想起什麼:「柱子叔,我們可不能玩邪門歪道,你送禮了沒有?」
柱子一臉正氣:「怎麼可能!你叔是那樣的人嗎?咱玉珠牌的襪子那麼暢銷,用他家的原料是給他長臉!」
陳江河笑起來:「柱子叔你先回去。正好出來了,我去看看老朋友。」
陳江河擺手遠去。柱子鬼鬼祟祟地轉身,又往原料廠方向跑去……
陳江河遠遠地就看見了小木屋,遲疑了一下還是走近了,越看神情越詫異。
過去那些難忘的歲月啊,讓它變得模糊些,讓它隨流水逝去吧!曾經的心動和心痛,再也不可能回來了。
趙家慶坐在不遠處的鐵軌上,正拉起彈弓瞄準,將一顆顆石子打進窗戶。小木屋已經破敗不堪。趙家慶看見有人過來,連忙收起彈弓拖著廢品袋靠上前。
陳江河透過空蕩蕩的窗戶望進去,裡面堆滿了雜物和垃圾。「師傅!這家人呢?」陳江河用手指了指小屋。
趙家慶裝作沒事一樣,打量著陳江河,眯起眼:「你是他傢什麼人?」
陳江河笑了笑:「朋友,好久沒聯絡了,過來看看。」
「朋友?王大山三年前就死了,他老婆帶著孩子早跑了,現在這屋子歸我賣破爛用。你是駱玉珠朋友嗎?你見了她告訴她,我工作沒了,老婆也跟我離了,她可把我害苦了!」趙家慶眼圈一紅,便哽咽起來。
陳江河吃驚地盯著趙家慶,看了看空棄的小屋,陳江河恍惚的心沉了一下,異常失落……
三
火車車廂裡已經擠滿了旅客,駱玉珠在站臺上,瘦小的身體被擠壓在人群中,胸前的大包用力頂住了兒子的背。她拼命地往前擠,想擠到兩車交接處的大門口。可是,人太多,加上駱玉珠瘦小,根本沒有任何縫隙可找,行動和呼吸都很困難。小王旭已經長大成了七八歲的少年,他被擠得臉紅脖子粗,叫嚷道:「媽!我喘不過氣了!」
駱玉珠倒退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息著,衣服已經溼透。小王旭趴在媽身前哭喪著臉:「媽,咱這趟車又趕不上了!」
駱玉珠撐地爬起,一臉不信邪:「鑽窗戶!」
小王旭熟練地找到一扇開啟的車窗:「媽,這人少!」
駱玉珠將包裹放下蹲在地上,小王旭踩上媽的肩膀,用手扒住車窗。駱玉珠大叫一聲:「兒子,鑽!」隨著駱玉珠咬牙起身,小王旭上半身已經鑽進黑壓壓的車廂,駱玉珠用力推著兒子的腳直到全部塞入。小王旭艱難地伸出雙手:「貨!」
駱玉珠超人般甩起巨大的貨袋,正卡到車窗:「兒子,往裡拽!」駱玉珠用力砸著貨袋邊緣,將卡住的包一點點擠入窗戶。
列車員遠遠地走了過來:「哎,幹嗎呢,窗戶擠破了讓你賠!」
駱玉珠眼疾手快,又將兩個小包同時甩起,塞入車窗:「兒子接住!」
列車緩緩啟動,小王旭從幾個蛇皮袋底下拼命探出頭:「媽,媽媽!」
駱玉珠揹著一個包慌亂地追著車跑:「小旭,別慌!媽從別的車廂上!」
車站值班員在後面追著:「你站住!」
列車越開越快,幾節車廂閃過,駱玉珠乾脆跳下站臺,沿著軌道追趕車尾。她一把扒住欄杆,一隻鞋子滾落下去,駱玉珠想撿已經來不及了,只得向上一縱,喘息著一瘸一拐地鑽入車廂。
車廂里人群擁擠著,簡直讓人透不過氣來,小王旭蜷縮著靠在過道角落,瘦弱的臂膀拼命護住所有貨袋,警惕地看著周圍。
駱玉珠頭髮都已經被汗水打溼,舉步維艱地在人群中穿行。
人們紛紛斥責:「幹嗎呢,擠什麼擠!」
駱玉珠邊擠邊解釋:「我兒子在前面呢……對不住,我找我兒子!」駱玉珠乾脆扯著脖子大喊起來,「小旭!」火車的轟鳴聲將駱玉珠的喊叫聲淹沒,駱玉珠的喊聲更加撕裂了,「小旭—」
「媽,我在這—」隱約傳來小王旭的回聲。
「三站以後下!還是從窗戶塞出,別忘了貨!」
火車到達杭州站,駱玉珠的心一下子輕鬆了許多,那些疲憊和無助被火車卸到了一個又一個停靠的小站。下了車的駱玉珠在站臺上奔跑,挨著車廂尋找兒子。
小王旭探出半個身子:「媽,我在這!」
駱玉珠忙上前接住兒子,還有好心乘客塞出的貨袋,一件件撂在地上。小王旭吃驚地看著媽媽的腳:「媽,你的鞋呢?」
駱玉珠躺靠在蛇皮袋貨包上,用盡最後一絲氣力仰天傻笑:「只要兒子你跟貨在,媽媽無論掉了什麼都沒關係。」駱玉珠摟緊兒子,娘倆躺在貨物中間,互相胳肢著笑起來……
四
小蔣灰頭土臉的,揹著大黑包在眾人注視下走進辦公室。陳江河正在電話那一頭賠罪說:「我們一定保證發貨!機器出了點問題,正在維護,您放心……」
陳江河打量著一臉頹唐的小蔣,放下電話上前就捶他一拳。「你小子還有臉回來,別告訴我沒找到機器。」
小蔣嘆息:「日本廠商跟商量好了似的,都說沒貨。可我遇到了個人,她要見您。」
陳江河無可奈何轉身望著窗外:「誰呀!」
「我。怎麼,不歡迎我來嗎?」楊雪一臉燦爛,出現在門口。
陳江河吃驚地看著楊雪:「楊翻譯?哪陣風把你吹來了?」
楊雪愜意地靠在桌邊:「來觀摩陳大廠長怎麼搶佔半壁江山啊。哎,陳廠長,我大老遠的從上海趕過來,怎麼連口水都不給喝呀?」
「恐怕你不是來觀摩的吧,楊小姐還能聯絡到山下嗎?那些日本人為什麼都躲我?」陳江河邊忙著拿茶葉倒水,邊偷偷打量著楊雪。
「你干擾了一個商人的利益,打擊了整個利益鏈。之前都是他壟斷上海的市場,那些最先進的日本提花機也都由他來經營。他萬萬沒想到,你們這樣一個小品牌會搶走他的市場。所以不光是機器,過兩天你們的原材料都會吃緊。提貨商會集中來催貨,你們的信譽會一敗塗地。」楊雪凝視陳江河的反應。
陳江河皺眉慢慢坐下:「你說的這個人是不是楊氏集團的楊天賜?赫赫有名的‘天賜襪業’老闆楊天賜?他一個鉅商跟我較什麼勁哪?他伸出一個腳趾,就能把我陳江河碾死。」
「因為他知道你拆機器騙日本人山下,也知道你不擇手段改造提花機,還知道你偷學技術,徒弟學會了,餓死師父反搶市場。」楊雪說。
「他那麼大的企業,配有織襪、縫頭、染色、定型、包裝等生產流水線;擁有高檔進口襪機、縫頭機、定型機、染色機等各種生產裝置千臺;襪子日產量數十萬雙;形成了開發、生產、銷售、服務一體化的大型襪業生產型綜合企業。他怎麼會知道我們廠?」
「因為他是我爸。」楊雪瞟了眼陳江河,吹了吹杯中的茶葉,從容地喝著茶,審視著陳江河的表情。
陳江河猶如五雷轟頂,砸暈在那裡,額頭不由自主地冒出大顆大顆冷汗,恐慌在內心裡快速地升騰著,但陳江河很快強抑住慌亂,故作鎮定地說:「你不會耍我吧?楊天賜的女兒?她怎麼會給一個日本工程師當翻譯?」
楊雪愜意地蹺起腿:「不可以嗎?那時我剛從歐洲回來,我爸叫我再熟悉一下日本的商業模式,我還給德國人、法國人當過翻譯。」
「以前我求你幫忙騙山下,在上海外貿商場,你一句話就讓經理答應接我們的貨,這都是你在給我演戲?」
「我沒演戲,我是真心想看看你有什麼本事。」楊雪冷笑著。
「我早就看出你是天才,楊雪,你可能不信,這金子到哪都能發光!當年我就覺著你跟一般人不一樣,才貌出眾,優雅大方,可我又說不準確,你是一個謎!」陳江河嚥了口唾沫,咧嘴一笑。
楊雪冷冷地看著他:「誇,繼續誇,誇美了我,我爸就不跟你們算賬了。陳廠長,你的經營模式干擾了天賜襪業的出口市場,如果按我爸的脾氣,早就出手把你們這個小廠滅了。」
「但被我攔下了。我跟我爸說,這個廠長是個人才,而且是我的合作伙伴,你滅他就等於滅我。」
「咱倆……好像沒你說的,不是夥伴吧?」陳江河訕訕一笑。
楊雪嘴角泛起一絲笑意:「馬上就成為夥伴了。這次我帶來了三組提花機。我知道你的產能有限,貨有點供應不上。」
陳江河連忙往窗外看。
「別看了,車停在國道上等我電話,是返回上海,還是運過來?就等著陳廠長一句話。」
「你幹嘛想跟我合作?你圖什麼?」陳江河百思不得其解。
「一個臨近倒閉的襪廠,短短三年,生產出的產品居然能跟我們搶佔市場,我爸非常感興趣。」楊雪拿出兩份協議放在桌上,「這是我來之前,我爸的‘天賜襪業’讓律師做好的合夥協議;另一份是合作不成,告你們擾亂市場的起訴書。官司輸贏難說,但按你的話,我爸可以動用一切資源,讓你們從哪裡來回哪裡去。」
陳江河忙翻看,吃驚地:「生產銷售你們都要參與?」
「陳廠長,你要搞清楚現在是你更需要我,而不是我需要你。」楊雪抱起胳膊說。
陳江河揉了揉頭髮,來回徘徊:「你們這是威逼利誘,這是赤裸裸的要挾!」
「你可以選擇,沒人逼你。另外說一句,那三組機器是更新式的升級版,一旦投入生產,你的產量不止翻番。」楊雪倒也不著急,含笑瞧著他。
「這裡面寫的是你有決斷權,如果咱倆意見不一致怎麼辦?再說,你怎麼能保證你爸不會秋後算賬呢?」
楊雪無聲嘆息,拿起包就要走:「陳廠長,別說原材料供應不上,三天之後,上海再也不會有商店幫你賣貨了。」
「我就不信……」
楊雪走出門口回頭說:「陳廠長,你別不信,你們只賣襪子,楊氏集團什麼都賣,一條龍服務。」
「你等等!好商量,好商量!」陳江河無奈地伸出手去,楊雪卻沒握,轉身微笑著從包裡掏出一部磚頭大小的大哥大,得意地注視著陳江河恍惚的表情。
五
杭州街邊攤上,有一個半跪在地面上顯得有些土氣的女人正在忙碌。其實那是一個極美的女人,一顰一笑之間,勇敢堅強的神色就自然流露出來,讓人不得不驚歎她清雅靈秀的光芒。
美麗堅強樸實的駱玉珠被別人騙走過錢和貨,有一次還差一點被人販子連人帶貨一起賣掉。駱玉珠認為,同樣的錯誤不能犯第二次,當她第二次把貨扔上了火車,人卻擠不上去時,她找到了那輛火車的乘務組,一個個追查,最後,拿回了貨物。或許有了前面的幾次失敗,使得駱玉珠的意志得到了巨大的砥礪。「生活不全是光和彩,也有黑暗與不幸,但是隻要自己不倒,誰也打不倒你!」筆記本上歪歪扭扭的字,是駱玉珠對過去人生的總結。對於接踵而至的黑暗與不幸,駱玉珠終於悟出了這一點:「永遠不要抱怨,不需要向任何人訴說自己的不幸。」
在杭州小百貨市場,駱玉珠手忙腳亂,一邊吆喝一邊收錢遞貨。每到晚上,因為捨不得花錢住旅館,玉珠就帶兒子在杭州城站火車站的廣場上鋪開幾隻麻袋,就當是床,在這裡過夜了。
旁邊的攤販趙姐羨慕地瞧著:「天兒,你進的貨怎麼老比別人好賣呢?」
「我從七歲開始賣東西,十幾歲的時候在外面流浪,如果做不成買賣,這一天就得餓肚子,所以我知道別人想要什麼。」駱玉珠憨憨地笑著說。
駱玉珠忽然想到了兒子王旭,便四處尋覓兒子的身影。
「找你家小旭啊?剛剛我看見跟幾個野孩子瘋去了。」
駱玉珠拿起一件首飾:「趙姐,我專門給你帶的,我覺得這件飾品特別適合你,還真的沒第二件。」
「又讓你破費了。」趙姐欣喜地接過,又有點激動地說。
「哎,趙姐,你幫我看會攤,我找那小子去。」駱玉珠快步走到小巷口,聽見了男孩們的喊叫聲:「堵住他,繳槍不殺!」駱玉珠臉色慍怒,幾步上前,小王旭正舉著一根木棍從巷口蹦出:「繳槍不殺。」耳朵一下子被媽揪起來,小王旭疼得直叫喚:「媽,你輕點,疼!」
駱玉珠沒撒手一路拖去:「我讓你殺!」
王旭滿頭是汗,咬牙趴在床上,任由駱玉珠一下一下地打著屁股,課本平攤在眼前。「我讓你做的題目都做了嗎?字也沒練,你成天就知道瞎跑!給你爸跪下!」駱玉珠將兒子拉到桌前,王大山的遺像擺在狹小的屋子中央。
「你不好好唸書就沒出息,你爸爸會多麼失望!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是你爸三週年的祭日。你就拿這些錯題給你爸看?」駱玉珠抖著課本氣得哆嗦,王旭含淚跪在桌前。
駱玉珠疲憊地靠坐在椅上:「照這樣下去怎麼行啊!媽沒日沒夜地進貨擺攤,圖的是什麼?圖的還不是你嗎?小祖宗,你現在是媽唯一的希望,你知不知道!」
王旭跪在地上輕輕扯動媽的衣角,駱玉珠難過地捂住臉:「你天天跟那幫野孩子瘋,媽心裡不好受,媽不求你將來長大能養媽,可你得為媽爭口氣。好好讀書,做人上人,過好日子,再也不能被別人瞧不起了!現在天底下除了媽,誰都能像扔廢物一樣不管你,你想做一輩子廢物嗎?」駱玉珠百感交集地看著丈夫的遺像,深吸一口氣起身說,「你好好寫字吧,媽給你做飯去。」
駱玉珠一邊擺攤,一邊瞄著身旁的兒子,王旭捧著課本裝模作樣地讀著。
趙姐羨慕地:「你兒子肯定是讀書的料啊,看看都坐了一上午了!」
駱玉珠笑著要答話,有人蹲在攤邊挑揀,忙去照應:「您戴還是別人戴?這個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