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巧姑接到陳江河的電話,匆匆忙忙收拾了一下,拎著一個大包裹,急匆匆趕來。見到陳大光,不顧一切撲了過去,抱住他大聲哭泣。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先讓大光洗洗,換換衣服。」
陳江河把巧姑拉到客廳,告訴她大光惹的禍。巧姑猶如晴天霹靂,五雷轟頂,頓時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世界轟然坍塌了,她傻愣愣地站著,兩眼直直地喃喃自語:「闖禍了!大光闖禍了!」
陳大光換好衣服出來,見巧姑惶恐呆傻,心裡追悔莫及:「巧姑,你打我吧!」
巧姑如夢方醒,淚雨滂沱,奔過去使勁地捶打著大光的胸膛,然後緊緊抱住大光:「怎麼辦呢,大光?你要去吃牢飯了,你要那麼多鈔票幹什麼呀?當年我們賣手套雖然苦,可那是我最幸福的時光!」
世事變化無常啊!
陳江河站在一旁用複雜的目光注視兩人。想起兩個月前,陳大光還曾經和自己在義烏大酒店喝酒,那天,陳大光喝了一杯又復一杯,身子搖搖晃晃,頗似有了酒意,醉態可掬,咕嘟嘟又盡了一杯。
那天陰雲四聚,暴雨傾盆。酒喝到一半,陳大光忽而自言自語道:「丹溪酒醉人;魚肉也香,人生得意須盡歡呀!」他拉著陳江河的手,憑欄觀看義烏夜景。說:「我要出人頭地。你見多識廣,定知當今義烏商幫風雲人物。你幫我指點一兩個。」
陳江河舉起丹溪酒說道:「我認識的風雲人物,活得都很簡單。你看這丹溪黃酒:酒性醇厚綿長、柔和溫潤,與傅大士維摩禪的中庸和諧思想相吻合,可以稱得上是義烏酒的‘精粹’。」
陳大光帶著笑意,還有一分從容和幾許滿足說:「兄弟我從小喜歡武林的刀光劍影,過去,我喜歡霍元甲、陳真,現在我喜歡岳飛和他的師傅義烏的金臺,外地人不大知道金臺,他是北宋兩代皇帝手下赫赫有名的禁軍武術教頭,梁羽生《萍蹤俠影錄》中的張丹楓的原型。他們都喝紅曲黃酒。」
《萍蹤俠影錄》中的相國公子張丹楓,志向遠大,滿腹經綸,才華橫溢,瀟灑不羈,「亦狂亦俠真名士,能哭能歌邁俗流」,時露狂態、桀驁不馴,最能表現陳大光富甲天下的遠大抱負。
「我要成就一番大事業,一定要有好參謀輔助,這個人選非我江河兄莫屬。」陳大光握著陳江河的手,自負地說:「在家裡設想計謀,指揮千里之外的人員,我不如你江河兄。但你不是統帥人選,當初你連自己的襪廠也擺不平,所以你事事不順,投靠我,你可以縱橫天下。」
「這個社會不是給小老百姓玩的。但老百姓又逃不出陪練的角色。只能慢慢努力吧!你跟了我,也許可以換一種活法,本來,這個世界很大啊,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山水依舊,人事全非。巧姑抽泣的聲音再次傳來:「你要聽雞毛哥的話,進去好好表現,我等你出來重新做人。」
陳大光含淚點頭:「雞毛哥,我走了。」
陳江河用力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大光,家裡有我呢。」
陳江河陪發小大光去公安局自首,他心裡比誰都難受:我這個當兄長的沒有盡到責任呀。
陳江河好不容易平復了兩人的情緒,路上,巧姑含著淚,低著頭,神情恍惚,緊張地跟在陳江河和大光的身後。大光心情沉重,步履緩慢,時不時回頭看看低聲哽咽的巧姑。
「大光,你放心,你爸和巧姑我都會照顧好的,到時讓巧姑和玉珠一起做生意。」
聽陳江河這麼一說,陳大光眼一紅,淚水潸然而下,停住腳步,拉著巧姑的手搖了搖:「你們別送了,我一個人進去。照顧好我爸。」一轉身,頭也不回走進了公安局大門。
「大光,我等你!」巧姑在身後「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心痛如絞,眼淚像斷了線似的,刷刷往下淌。
巧姑魂不守舍地回到家,定了定心,整理著大光的生活用品,準備送去看守所。大光爹抽著煙走進來,見巧姑低頭不語,神情哀傷,立即警覺起來:「巧姑,你見著大光了?怎麼樣?在哪裡啊?」
巧姑身體一顫,像觸電般,抬頭,眼淚終於忍不住又傾瀉而下。
「女人家就是麻煩,只曉得哭哭哭,快點講,急煞老頭子了。」
巧姑斷斷續續說了個大概,大光爹一下子火冒三丈:「又沒人捉他,去自首什麼,雞毛這不是害他嘛,我去尋他!」
二
陳江河回到店鋪,看到駱玉珠正喝著茶,就走過去拉著她的手摩挲著,眼睛靜靜地端詳著她。駱玉珠瞟了周圍一眼,忙掙脫了手,含笑嗔道:「別人看著呢,幹嗎啊你?一看你的樣子,就知道有事求我了。說說,什麼事?」
聽說大光自首了,駱玉珠著實嚇了一大跳,尋思道:這詐騙可不是開玩笑的,名氣那麼大,看樣子數額不小,要判十幾年呢。
陳江河帶著懇求的目光:「跟你商量個事,咱百貨五金首飾一塊賣,人手不夠,看你太忙,我想讓巧姑過來幫忙,再聘金水叔當顧問,好好地把買賣幹起來。」
駱玉珠沉吟一會,眼珠一轉,說:「巧姑來行,你那金水叔就算了。他當顧問還不把我給吃了。」
「巧姑不是說你熬雞湯給叔喝了嗎?你們不是……」話沒說完,外邊吵鬧起來。
「陳江河,你給我出來!」兩人嚇了一跳,趕忙出來一看,只見大光爹舉著一根棍子,氣勢洶洶地衝過來,馮大姐等人上前勸阻。見著江河夫妻倆,大光爹跳著腳罵:「雞毛,你安的什麼心?把我兒子送進去,你們兩口子過好日子是吧?弄得我家破人亡!家破人亡了啊!」
陳江河心想:如果解釋,大光做的缺德事就敗露了,以後大光出來怎麼做人?於是趕緊迎上前去:「叔,你消消氣,進來喝口茶。我們慢慢講。」
「呸!憑我兒子的本事,可以出去掙大錢的。你犯了紅眼病,把他送進公安局,你安的什麼心?」大光爹一口唾沫飛了過來。
陳江河無可奈何:「叔,大光在外面惹的事您都知道嗎?」
大光爹激動地揮舞著棍子:「人人都知道,大光掙錢比你多,比你有本事,你就想害他,你們可是好兄弟啊!來啊,大家來評評這個理。」
駱玉珠一下火了,擠上前:「別血口噴人!你兒子乾的那些事……」陳江河狠狠地瞪了妻子一眼,駱玉珠才把話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這時巧姑哭著趕來,拉著大光爹揮棍的胳膊:「爸,您幹什麼呀?跟我回家!」
大光爹甩開她的手:「我沒你這個兒媳婦!只曉得把自己的老公送進去,你好跟他陳江河鬼混,我還不知道你那點心思……」
駱玉珠臉色煞白,衝上去就是一記耳光,一下子全場寂靜無聲。大光爹不敢相信地捂住臉,駱玉珠高舉著手狠狠地說:「再說,再亂說,我把你的嘴撕爛了!」
陳江河一看這架勢,立馬攔腰抱住駱玉珠,把她拖到馮大姐的攤位上。這邊大光爹氣急敗壞,手中的棍子在攤位上肆意揮舞,巧姑哭著拉他。大家上前合力把他拖走了。等人散去,陳江河夫妻倆回到了自己的攤位上,看著散亂一地的貨物,大家七手八腳地幫著收拾。
晚飯後,駱玉珠收拾好碗筷,兩人都沒開口。王旭是個機靈鬼,一看形勢不對,就去做作業了。
陳江河站在院子裡,仰頭望著蒼天,似乎今日的星空也慘淡無比,述說著淡淡的哀傷和隱隱的煩躁,還有絲絲的內疚。駱玉珠走出來,坐在臺階上,靜靜地看著陳江河。
「走吧,拿兩瓶酒,我們向大光爹道歉去,否則他就抬不起頭啦。他畢竟是長輩,你這一打,他在村裡多沒面子啊。」
「你想去你就去,我不去。他說的是人話嗎?」
陳江河坐到她身邊,看著她:「你的性格硬板頭筋的,怎麼還像在橋洞那會一樣,真服了你了,真敢打。」
駱玉珠笑了,捶著他的肩:「他為老不尊。」
「你不是能給金水叔端雞湯嗎?這會怎麼沒勇氣上門了?」
看著陳江河的笑臉,駱玉珠一下子低下了頭:「你金水叔根本沒喝雞湯,我數落了他,他把飯盒摔了。」
「你,你又跟他說什麼了?你就這樣不讓我省心!」陳江河很是惱火。
駱玉珠的音量一下子高了八度:「是他說我拖累你的,他說我只認錢不安心過日子。」
「那你也不能氣他呀,他的病不能氣啊。」
「我老犯錯,行了吧。你好,你跟別人過日子去。」駱玉珠氣呼呼進了屋。
陳江河獨自靜靜地坐在院子裡,思緒萬千,想起大光小時候跟前跟後的樣子,跟著自己下河摸魚、上房掏鳥地亂折騰;想起自己爬火車去東北,天天想念大光的滋味;想起金水叔以前教自己和大光大聲吆喝雞毛換糖,大光總是藉故偷懶,金水叔搖搖頭放棄了……
半晌,王旭拉開門,輕聲喊:「叔,叔,我媽膝蓋還沒上藥呢。」看著王旭眼巴巴地望著自己,那渴望的眼神,陳江河嘆口氣進了門。
駱玉珠對著牆側躺著,聽著陳江河把洗腳水、中藥準備妥當,叫她起身,她就是賭氣不肯翻身。直到陳江河把她拉起來,她才坐到床邊。陳江河替她挽起褲腿,露出膝蓋,把她的腳按到腳盆裡,用沾滿中藥的手一下一下熟練地按摩起來。陳江河打趣道:「你呀,有這麼好的一個兒子,還有我這麼好的洗腳工,哪世修來的福氣啊。」門外王旭看到這一幕,知道兩人已經和好,笑著回房睡覺去了。
駱玉珠抓住了陳江河的手,嘟著嘴小聲說:「打人是我不對,我明天去給大光爹道歉。但我就不同意讓金水叔做顧問,這個老頑固。」
「你是不懂,記住我的這句話,家有一老,如有一寶。金水叔是我們村的定海神針,他老謀深算,又一心一意對我,把我當兒子養,將來他一定是我們金珠、銀珠、玉珠的定海神針。」
駱玉珠的臉側過來,怔怔地瞧著陳江河:「我也在想,他婚禮上講的那些話,一分錢撐死人,一毛錢餓死人。當年雞毛換糖能走遍天下,靠的是經驗。嘿,他講的話真的有道理,如果大光早聽他老丈人的,恐怕就順了。」
第二天,駱玉珠一進市場,就看到大光爹在騰空鋪面,早到的幾個攤主唏噓感嘆著:「一下子就敗了,連攤位都賣了啊。」
駱玉珠從人群中擠進,用力抬起貨箱放在推車上。大光爹一抬頭嚇呆了,下意識地轉身就要逃。
駱玉珠哭笑不得,誠懇地大聲說:「叔,有什麼難處跟我們提。昨天是我不對,您大人不記小人過。要不,你也打我一下消消氣。叔,要不你這點剩貨,放我攤位上,我給你賣吧,不要推回去了。」
看著玉珠大大咧咧的樣子,大光爹像變了一個人,唯唯諾諾:「不用不用。」他輕輕地搖了搖手,把剩貨裝上車走了。看到大光爹吃力推車的身影,想到他昨天的樣子,還有那天婚禮上的表現,駱玉珠感到人生真像做夢一樣。
剛做了幾筆生意,陳江河騎著腳踏車來了:「玉珠,店先關一關,金水叔要出院了,我倆一起去接他。」
玉珠匆匆忙忙收拾了一下,就跳上腳踏車後座,經過馮大姐攤位時高聲叫道:「大姐,如果有人找我批發,你讓他等一等,我一個小時內肯定回來。」
三
巧姑一早就到了醫院,收拾好所有的東西。陳金水聽到駱玉珠打了大光爹,很是感興趣,讓巧姑把經過詳細地說一說。「真敢打啊,這女人夠狠,不過,打得真解氣啊,你這狗屁公公確實該打。」
陳江河拉著玉珠走到病房門口,推開門。陳金水看到駱玉珠也來了,就沒好口氣:「都進來吧。」
陳江河拉了玉珠一把:「叔,玉珠是特意來給您賠不是的。」
「擔不起,擔不起。」陳金水拼命搖著手。
在陳江河的催促下,駱玉珠低著頭,看著地面,應付差事般地低聲說:「叔,我給您送雞湯時,不該數落您,不該氣您,都是我的錯,您大人有大量……」
「巧姑,錢帶了嗎?把住院費給算算,還給她。」陳金水大聲嚷嚷,巧姑一臉尷尬。
「叔,我們是一家人,怎麼可以這樣算呢?受你一分利的影響,我們現在搞批發,生意好得很,人手都不夠,我們還想請巧姑給玉珠幫忙,正式聘請您做顧問呢。」陳江河忙著打岔。
「巧姑自己看著辦,我就不必了,我怕顧問顧問,生意賠了還要捱打。」大家都看著駱玉珠,忍不住笑了,氣氛一下子輕鬆了許多。
陳江河用腳踏車推著陳金水回家,巧姑小心翼翼地扶他下車,坐到椅子上,駱玉珠把東西拎進放好,就跳上腳踏車匆匆趕回店裡去了。
陳金水坐著,閉目沉思:陳江河專門做批發了,看樣子這小子摸到門道了。「巧姑,你明天就去給駱玉珠幫忙,看看人家是怎樣做生意的,好好學著點,每一方面都要學!我去睡一會,累了。」
四
陳江河的五金飾品批發生意一天忙似一天,夫妻倆加上巧姑三人忙得不可開交了,院子裡也堆滿了貨箱。
陳江河新買了一輛小貨車,王旭新奇得不行,跳上去東張張西望望的。陳江河週末送貨就帶上他,駱玉珠也擠上,三人有說有笑的。
近的能送,遠的只能發貨。這幾天貨運站沒安排陳江河的貨,家裡連同小院都堆放著貨箱。客戶催得很急,陳江河只能跑到貨運站去詢問。
傍晚,天邊的一塊烏雲迅速地飄移過來,快速地蠶食著原本晴朗的天空,不一會兒工夫,黑幕把整個大地蓋得嚴嚴實實的,真是「黑雲壓城城欲摧」,沉悶的雷聲轟隆隆地滾過烏傷大地。駱玉珠忙著搬運貨箱,拼命叫著王旭,王旭從屋裡衝出,幫著媽媽把貨箱拖進屋裡。忽然一道閃電劃過,撕裂了天幕的一角,照亮了整個世界,也照亮了汗涔涔喘著粗氣的駱玉珠和王旭,隨後一聲尖厲清脆的聲音在長空中炸響,王旭驚恐地跳到駱玉珠的懷裡,一根根雨柱傾瀉而下。駱玉珠抱著王旭進屋:「寶貝,不怕,自己去玩。」
駱玉珠望著雨簾,慶幸自己動作麻利,及時把貨物搬入房中,免遭了大雨侵襲。又突然想起江河,不知他是否被雨淋溼,貨運那邊聯絡好了沒有。雨勢開始慢慢減弱,空氣裡瀰漫著清新的氣息。
回屋看見小王旭正赤著腳在貨箱上走來走去,駱玉珠順手拿起雞毛撣子在後面趕他:「小祖宗,你把貨都踩壞了!回你床上去!」
「媽,我床上還有貨呢。」駱玉珠一看,果然還有兩箱氣球。駱玉珠把貨箱擠一擠,把氣球箱放到王旭的床邊。王旭就一腳高一腳低地走向他的小床。走到氣球箱時,紙箱破了,紅紅綠綠的氣球散落下來。
「小祖宗唉,你又添亂。」駱玉珠話音剛落,陳江河陰沉著臉走進來,一看到王旭站在破箱上,拿著氣球玩,駱玉珠在撿散落的氣球。陳江河蹭一下火氣就上來了,衝著王旭喊:「就知道淘氣,還嫌家裡不夠亂!」
駱玉珠和王旭同時一怔,王旭下意識地蹦到床上,一動不動地盯著陳江河,眼露驚恐。陳江河馬上意識到自己的行為不當,懊悔不及,趕緊朝床邊挪過去,尷尬地換了溫和的語氣:「來,讓叔掂一下你長分量了沒?」
王旭往床裡縮了縮,搖搖頭,駱玉珠擠上前:「來,洗澡去。」王旭撲向媽媽,駱玉珠抱著孩子去另一間屋裡,晾下陳江河獨自站在混亂的貨箱當中。
安頓好王旭,駱玉珠又到廚房,坐在小板凳上給首飾裝袋,陳江河蹲在邊上幫著忙,誰也不說話。快乾完時,陳江河嘆了口氣:「貨發不出去,我心裡急,就衝王旭吼了。我以後一定不再跟孩子急了。」
駱玉珠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你該兇還得兇!否則你永遠不會成為他爸爸,他也不會拿你當一家人。大山急了也會罵他打他。」陳江河臉色一下子明朗了。
「要不我們也給貨運站站長送個紅包,我看家裡的貨都堆不下了。這麼亂的家,誰心情會好呀?」駱玉珠試探著。
「不給!不能慣他那身臭毛病,這哪是貨運站,是小鬼把門哪!」
「你呀,就是犟。」
突然,房間裡傳來撲通一聲,兩人衝進房開燈一看,王旭沒在床上,陳江河想拉開貨箱到床下找,可剛才踏破的氣球貨箱拉不動,開啟一看,王旭正埋在氣球堆裡好好睡覺呢。陳江河小心地抱起王旭,把他放回床上,看著王旭甜甜的睡姿,陳江河把駱玉珠往身邊摟了摟:「我們不會一直這麼苦的,我一定會讓你娘倆住上大房子!」聽著窗外的雨聲,看著睡熟的王旭,駱玉珠靠在陳江河的懷裡,覺得自己真幸福!
五
第二天一早,想到再不發貨就要違約的那批五金生意,陳江河下定決心,無論怎樣,今天都要發出這批貨。他準備再求求站長,實在不行,送紅包就送紅包吧。吃過早飯,他又跑到貨運站去,可任憑他怎麼請求,站長就是不鬆口。
站長閒坐著望著窗外,吹著杯中的茶葉,諷刺地說:「不就是一堆鐵鍬、鐵絲嗎,你那五金又不是水果,多放兩天就爛了不成?」
陳江河無可奈何:「人家那邊開工急等著用呢,從我這裡急急忙忙定下的這批建材五金,我得講信用按時送到啊!」
站長冷哼:「陳江河,你講信用賺大錢,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們天天累得口乾舌燥的,也沒見你給我送一杯茶啊。」
聽到這話,陳江河明白:今天再不送禮,貨就別想發出去了!他轉身到了街上,買了兩盒包裝精美的道人峰,準備送給站長。
剛出店,一輛黑色轎車在身邊停下來,邱英傑搖下車窗和他打招呼,看了一眼他手裡的茶盒,心裡就明白三分:「這麼好的茶葉,你平時一年半載也捨不得喝一回。這茶是敲門磚,送人的吧?我猜猜是送到貨運站的?」
「邱大哥你真神了,沒辦法呀。」
「來,上車,你呀,一看就不開竅,這茶能送得出手嗎?我教你一下。」邱英傑隨即開啟車門,搶過兩盒茶葉,陳江河只能跟上去。
「人家送的是茶盒,可裡邊包的是什麼就不一定了。我一會給你重新包一下,保你送成功。」
到了市政府大院,邱英傑讓陳江河在車裡等著,自己上樓去了。一會兒工作人員拿了一個茶盒下來了。
「邱主任說了,他忙著開會,讓我們派車送您過去。」
陳江河想開啟茶盒看看,工作人員不讓,說領導特別提醒不要開啟,把禮送到就行了。
到了貨運站門口,工作人員和司機開車離開了,陳江河提了茶盒往裡走。他邊走邊把茶盒舉起來搖了搖,晃晃響的,不像茶葉。站長正在刁難一位商戶,說他的貨打包不合格。
「站長,都打第三次了,你說到底怎麼打才合格呀?」商戶苦著一張絲瓜臉。
看到陳江河,站長眯了眼他手裡的茶盒,讓他進了辦公室,關上門,給他泡了一杯好茶。陳江河頓時像做賊似的紅了臉,瞧著左右無人,才低聲說:「請幫忙,請幫忙。」站長趁勢想拿錢,陳江河忙阻止。站長哈哈大笑,拍著陳江河的肩膀說:「陳江河,看你客氣的,你還真是個好人,有情有義的!」陳江河臉更紅了,只有愧笑。
站長撕了封條,開啟茶盒,陳江河也好奇地湊上前去,兩人都驚呆了:茶盒裡竟是一雙踩爛的破鞋!站長臉色大變,指著破鞋,望著一臉詫異的陳江河怒吼,「你啥意思!耍我?」等反應過來,他惱羞成怒,把破鞋扔給陳江河:「滾,給我滾!」陳江河倒也噗嗤樂了,沒想到文質彬彬的邱英傑會玩這一手。
門被撞開,邱英傑和幾個官員走進來,邱英傑從陳江河手中接過破鞋。
看到這幾個人進來,站長一下子站直了,對領頭的一個陪了笑問:「趙科長,您怎麼來了?」
趙科長皺了皺眉,指了指身後的邱英傑:「這是新上任的市改革辦邱主任,兼小商品城工商局局長,這盒禮就是邱主任送你的。」
這會兒窗外、門外已經圍滿了看熱鬧的商戶,站長一下子癱軟下來,靠牆坐下,真是洋相百出。
邱英傑冷冷地舉起這雙鞋,對大家說:「這雙鞋的主人靠它走了幾萬里山路,雞毛換糖數十年,只有這一雙鞋,縫了又縫,補了又補。他曾經從江西蓮花縣到安福,再到分宜,80公里加126公里,總共是206公里路,來回往返三次,一共走了17天,走過的路總共有618公里,這就是挑貨郎的千里肩挑雞毛路。」
「去年我下鄉慰問,求老人把這雙鞋送給我。老人問我幹什麼用,我告訴老人家,這雙鞋會送到義烏博物館裡,因為它承載著義烏賣貨郎的血汗和辛酸。你受得起嗎?」站長臉色蒼白,人群鴉雀無聲。
邱英傑指著商戶們對站長講,「你嫉妒他們掙的這麼多錢?你就忍心剋扣這些人的血汗錢嗎?」陳江河與商販們都鼓起了掌。「同志們,政府是幫你們賺錢的,不是添亂的,這裡我給大夥鞠個躬,對不住你們了。從明天起,各部門都派出一個人來貨運站現場辦公,為商戶提供一切方便。」
人群中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和叫好聲。陳江河在鼓掌時發現邱英傑臉上突然出現了痛苦的表情,額上滲出了密密的汗水。他忙把剛才站長給他泡的好茶遞過去,邱英傑喝了口水,陳江河小聲關切地問:「要不要我陪你去醫院看看。」邱英傑搖了搖手。
一行人走出貨站,走到汽車邊,邱英傑開門把一個袋子塞給陳江河:「你的道人峰好茶葉,物歸原主。」
陳江河剛要推脫,邱英傑開玩笑說:「兄弟我剛升官,光天化日之下,你就想害我啊。對了,江河,你快去把那雙鞋給我拿回來,那可是寶貝呢。」
陳江河轉身跑去取鞋,邱英傑又是一陣疼痛。
六
這幾天王旭家的小院裡真熱鬧。邱英傑帶隊去美國考察商品市場,邱巖來王旭家住了。兩個孩子一起上學,一起回家,小孩高興,大人也樂呵。晚飯剛吃完,邱巖就搶著洗碗,駱玉珠心疼死了,生個女兒有這麼大的好處啊,陳江河像看出她心思似的,湊過來低聲說:「想不想生一個。」駱玉珠讓邱巖歇歇手,和王旭一起做作業去吧。邱巖一過去,王旭立即坐正了,努力地寫著字,邱巖歪著腦袋看一會,指了指王旭剛寫的:「你這拼音錯了。」王旭撓撓頭:「哎呀,沒看清。」邱巖小大人般指點:「不是沒看清,老師怎麼說的,zi和zhi最難區分……」
兩個大人在外看到這一幕,會心地笑了,走到院子裡說自己的悄悄話去了。陳江河摟著駱玉珠坐在臺階上:「真的,我們生一個女兒吧,眼睛像你,又黑又亮。」
駱玉珠伸手颳了下他的鼻子:「嗯,鼻子最好像你,挺挺的,多好看。」
「額頭也像我吧。」
「不,額頭要像我,女孩生你那麼寬的不好看。」
「好,聽你的。你記得嗎,在橋洞時我就爭不過你,現在更是。」
駱玉珠用手捂住他的嘴,朝屋裡瞄了一眼,看看沒動靜才放開低聲笑了:「你什麼時候爭得過我呢?滿腹經綸的秀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