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優質產品對陳家村關上了大門,陳江河還在苦苦尋找。他又找到一個廠,車間裡堆滿了正在加工的廚房五金。陳江河手裡掂量著兩把菜刀,廠長在旁邊介紹說:「這些都是用精鋼打造的,用它幾十年也破不了刃。」
陳江河讚許地點頭說:「你們的刀具好,質量過硬,就是式樣少了點。」
「我們還少式樣?」廠長驚奇地看著陳江河。
「國外已經把刀具細分出很多品種,剔骨刀、蔬菜刀、切肉刀、砍刀、片刀,而我們只有菜刀。」陳江河很專業地說著。
廠長一笑:「小夥子,看你一路挑過來見多識廣啊,我們也可以根據你的需要量身定做。老闆,你是哪裡人呀?」
「我是義烏人。」
廠長感興趣:「哦,義烏哪。」
「陳家村,您去過?」
廠長臉色一變,忙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對不起老闆,我們廟小請不起你們陳家村的大菩薩,你走吧。」
「廠長,您什麼意思?」陳江河詫異。
「我不做陳家村人的生意!」陳江河被推出廠房,大門咣噹關上。
陳江河一臉疑惑。回到義烏兩個月了,他曾經想找回屬於自己的那份光澤,他一次次地滿懷希望,卻又一次次地傷心失望。或許希望已經不再屬於自己了,這是一種多麼可怕的無奈!
幸運的是,陳家村人有困難找陳江河,一般的部門都會賣陳江河一個面子。陳家村周邊的人從公安、從打假辦手裡取回了拖拉機、板車、三輪車;到工商所補辦了許可證;到派出所領回了暫扣人員。陳家村人感激不盡,提著丹溪酒、火腿、三花梨、水蜜桃去謝陳江河。陳江河仍然拒絕收受村民的任何禮品,實在推脫不了,就把錢塞過去,他被人稱為及時雨宋公明。年輕人就對陳江河說:「你指個仇人吧,我們給你出出氣。」陳江河笑了:「我沒有仇人,再說,一兩個壞人也接近不了我的身體。」
在家裡,陳江河像一個學生一樣,在筆記本上抄抄寫寫。駱玉珠獨自坐在門口的臺階上唉聲嘆氣,她回到屋裡:「要不跟你金水叔說說,陳家村的名聲不能再這樣臭下去了。」
陳江河搖頭說:「我金水叔早就退下來了,他現在是兩耳不聞天下事。可惡,他們不怕天打雷劈,居然假冒港商騙人家合作,虧他們想得出來,我去過的這個瑞安五金廠一年才多少利潤,一下子就被騙了好幾萬塊錢。」
「你們陳家村往後就改名騙子村吧。」駱玉珠突然噗嗤笑起,「陳騙子,我不會也是你騙來的吧?」
陳江河被駱玉珠逗笑,順勢拉過駱玉珠的手。
駱玉珠斜靠在他肩膀上說:「別替他們出人出錢,操那份心了。你看,披著大波浪捲髮,提著公文包,山吃海喝的;逢年過節就躲到賓館裡、親戚家,逃避人家追贓。小心,別傻乎乎地把你也捲進去,把我們自己的日子過好才是真的。」
陳江河合上筆記本,心事重重地嘆了口氣:「樹正氣,壓邪氣,大是大非我是分得清的,可是,我單槍匹馬無能為力!」
駱玉珠拿過他的「日記作業」。
「為什麼我的眼裡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我從小受到金水叔嚴格的家庭教育—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我感恩給了我陽剛血性的火熱性格,也感恩一切善待幫助自己的人,回報陳家村是我的使命。金水叔,陳家村病了,我們需要您!」
駱玉珠憂慮地看著親愛的江河。
二
幾個顧客剛挑完飾品離開,馮大姐就從對面攤位跑過來:「玉珠,我們哪天再吵一次?你這腦子可真靈,上次吵完,我幾天就賣出了大半年的貨了!」
駱玉珠哭笑不得:「馮大姐,這招只能用一次。」
馮大姐一撇嘴:「肯定是陳江河批評你了吧,你就那麼怕他?」馮大姐轉頭望去,不遠處的一個攤前,陳江河正蹲著跟攤主聊得熱火朝天。馮大姐回頭對玉珠說:「他什麼買賣都不做,天天在市場裡跟人聊天,你家這位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啊?」
駱玉珠笑著說:「男人的事情誰知道呢,我也不打聽。」
馮大姐感慨搖頭:「你們兩口子可真是……好多人都跟我打聽,說你家江河當過大廠長,小買賣不一定幹得來。呸呸,我就不相信,江河認識的關係肯定多!聽說陳大光就是跟著江河混出來的!」
「大姐,看您說的,我們是小本經營,哪比得上人家大光啊。」
義烏這地方地殼就是薄,說到誰,誰就到。大光爹扯著嗓門從遠處走來,挨著攤位送請帖:「一定到!喝我兒子的喜酒啊!主持都是從上海請的,喜糖都是大白兔奶糖!一桌三百塊,有蝦有螃蟹的!雞毛,來來來!你跟玉珠正好在,你弟弟的婚禮要大辦,銀都酒店,最好的飯店!你可得賞臉去呀!」
陳江河笑著走上前接過請帖說:「大光跟巧姑的婚禮,我們肯定得去。我金水叔那……」
大光爹長嘆一聲:「倔死的人,不是我講他壞話,找了這麼個親家,我倒了八輩子黴,大光和巧姑他們還在做他的思想工作。自己女兒的婚姻大事,他能不出席嗎?」
駱玉珠開啟請帖:「喲,這還撒著金粉呢。我頭一次看到這麼標緻的婚帖。」
聽到駱玉珠的誇讚,大光爹更加得意:「你還沒到現場呢,主持都是從上海請的,喜糖都是大白兔奶糖!有錢就得花!一桌三百塊,有蝦有螃蟹的!」
旁邊擺攤的圍過來嘖嘖讚歎。駱玉珠憋住笑,偷偷看了眼陳江河。
陳江河摟過大光爹:「叔,您從那頭過來已經喊八遍了,全市場的人都知道。」
大光爹沒聽出意思,咧著嘴笑著說:「都去,大家都去啊!」
陳江河壓低聲音說:「金水叔可能是嫌你們太過招搖,跟大光說說,都是鄉里鄉親沒必要。再說錢是好掙,可我們不能……」
大光爹看了眼陳江河:「雞毛,你怎麼也跟你叔一個鼻孔出氣了。雞毛,你最近是不是閒著?要不給你大光兄弟跑跑腿,我家那五金店沒人看,我一個月給你開一千塊,幫叔盯著,咋樣?」
陳江河被噎在那,駱玉珠暗暗朝他搖頭。
「怎麼嫌少?看在當年你幫大光和巧姑出資的份上,一千五!」
身邊擺攤的發出驚歎的嘖嘖聲:「叔,你請我去吧!我一千就行!」
大光爹笑著擺手:「你不值這錢,我們雞毛當過大廠長的!」
大光爹還不死心:「你和大光都是豪傑,有本事的人就應該惺惺相惜,兄弟倆一起打天下吧!」
陳江河無可奈何地笑了笑。
銀都大酒店前,鞭炮噼裡啪啦炸響了,陳大光披著大卷發,西裝革履地從賓士車上下來,抱著打扮入時的巧姑,在一片歡呼聲中,走進了貼著大紅喜字的大門。王旭和夥伴們勇敢地撲在地上,撿拾尚未炸響的鞭炮。
駱玉珠與陳江河對視,不禁感慨:「這婚禮得花多少錢啊,真是氣派。金水叔還真的不露面?」
陳江河暗暗搖頭。
酒店裡幾十桌婚宴,佈置得金碧輝煌。大堂上高大的金色喜字映襯著熙熙攘攘的鄉親,隨著歡慶的音樂聲,陳江河拉著駱玉珠和王旭坐在一角,邱英傑正笑著和大光解釋:「書記有重要的會,實在是來不了,我來給你們倆證婚,好嗎?」
陳大光神秘地說:「邱主任,你看我這排場,我那桌朋友級別都大過書記呢,你看那桌,是香港來的……」
「是,是呀,高朋滿座。」邱英傑苦笑著擦汗。
「今天我看最難受的就是英傑哥了,他最煩這種場面。」陳江河看著邱英傑被大光爹強拉到朋友桌上逐個介紹,苦笑著對玉珠說。駱玉珠笑了:「那也得裝啊,陳大光就指望著他幫撐門面呢。」
「聽說大光搞到一個條子就是兩三萬!一車皮的貨運過去,兩車皮的貨再拉回來,我們流紅汗流白汗地幹一年,也抵不上他一筆買賣啊!」桌邊幾個客商興奮地說著。
「是啊,我們村幾個年輕人都跟著他去幹了,誰還看得上擺攤賣小百貨呢。打仗做將軍,做生意就得做大買賣!」
「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看人家混的。」駱玉珠對陳江河輕輕地說。
陳江河淡然一笑。
大光爹正在人群中焦急地跟人說著什麼,又拉過兒子竊竊私語。陳大光甩了下大背頭,陰沉下臉,一揚手:「不等他,愛來不來!」
陳江河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大光爹跑向後臺,隨即主持人面帶微笑走出來:「這是一個美好的日子,這是一個隆重的時刻,首先請允許我介紹今天出席陳大光和陳巧姑婚禮的重要來賓,他們是香港富達集團董事長於富達先生。」
桌旁爆發出驚歎聲:「哇,電視裡見過!大富豪啊!」
駱玉珠看了眼陳江河:「怎麼就你悶悶不樂?看著陳家村公主巧姑嫁人,你心裡不是滋味吧?」陳江河白了駱玉珠一眼,駱玉珠得意地笑起來。
大光爹小跑過來:「雞毛,你坐那桌去,你做過大廠長,級別不一樣!你得給大光撐點面子,陪大光朋友說說得體話。」話沒說完,陳江河就被硬生生地拉了起來,駱玉珠颳了一把自己的臉,瞪大眼珠,張開大口,朝他做了個鬼臉。
陳江河剛要走開,一位老實巴交的中年漢子被灰頭土臉地領到這桌來了。大光爹朝那人笑笑:「不好意思啊,座位實在太擠,夏廠長你就坐這桌吧。」
夏廠長苦笑著搖頭,坐在駱玉珠邊上。陳江河趁大光爹忙別的事,跑過來拍拍駱玉珠,示意她站起來,駱玉珠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陳江河俯身客氣地對漢子說:「您是永康那個五金廠的夏廠長?」
陳江河一屁股坐下,熱情地給夏廠長倒茶:「夏廠長,你的產品做得好呀,我叫陳江河。」
「噢,我們鄉鎮小廠比不上那些大老闆啊,只能吃邊邊角角了。」夏廠長埋汰自己後也笑起來。
陳江河一笑說:「邊邊角角才有好東西,珍珠都是藏在泥裡的。」
「你這人有點意思,嗅覺敏銳!你不是坐這桌的吧?」夏廠長愣了一下,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陳江河。
「剛才那是我老婆。」
駱玉珠拉著王旭擠在旁邊一桌,人們正拿王旭說笑。駱玉珠心不在焉地看著陳江河。
「玉珠,江河到底想幹嗎呀?怎麼回來只看你瞎忙,他一點動靜也沒有啊?」
駱玉珠笑笑:「他想歇歇,看看再說。」
「嗨,幹過大事的做不來小生意,可惜了!聽說陳大光想挖他呢。玉珠,就讓他跟著大光幹,大樹底下好乘涼,大買賣,錯不了!」
「他的事我不管。」駱玉珠應付著笑著。
大門推開,裡面傳出喧鬧聲、勸酒聲,喜慶的音樂聲。夏廠長邊擦汗邊走出門,陳江河遞上一支菸,兩人蹲坐在門口臺階上。夏廠長感慨:「這排場,這菜,我還真吃不慣。還不如我們鄉下,一碗稀飯一盤田螺,可以吃得蠻香!」
「婚宴完了,我帶您到新馬路找個街攤小鋪,來幾個義烏的名吃。你不知道東河肉餅、豆皮素包、白切羊肉才好吃呢,還可以來一桶麥鰍,或者佛堂千張拉拉麵,咱倆吃個痛快!」陳江河笑著說。
夏廠長眼光異樣地看著陳江河:「你跟他們不一樣,我以為陳家村的人都好這口呢。」
「從前陳家村也不是這樣……」
陳大光推出門,踉蹌地奔到門口嘔吐起來。陳江河上前急忙拍著他的背。陳大光口齒不清地說:「雞毛哥,今天還派頭吧?老夏,我這婚禮有面子吧?」
「大光,你喝多了。」
「哥啊,我沒喝多,我高興!今天這排場你看見了?兄弟我熬了這麼多年不容易啊。」陳大光抽泣起來,「我做夢都想著榮歸故里,衣錦還鄉!當年誰看得起我陳大光?可今天我把這地方都包了下來,我讓他們吃蝦吃螃蟹,吃大白兔奶糖!我有錢,哈哈。」
「你看見了吧,雞毛,那兩桌不是官場上的就是香港富商,都是我陳大光的朋友!鐵哥們!陳金水給我甩臉子,他愛來不來,不缺他一個!」陳大光指著宴會廳說。
「大光,你喝多了!那是你老丈人!」陳江河悲哀地看著搖晃的陳大光。突然陳江河臉色一變,看到大光身後,金水叔挑著一擔以前的貨郎擔,靜靜地看著他倆。
陳大光目瞪口呆,看著老丈人挑著貨擔從身邊走進飯店。「爸!爸!您這是幹嗎呀?」
陳江河眼睛一亮,快步跟入。
婚宴大廳內,隨處可以聽見人們的歡笑聲,還有優美動聽的音樂聲,好不熱鬧。各桌的目光都被挑著貨郎擔走進來的陳金水所吸引,鬧鬨鬨的場面瞬即安靜下來。大光爹慌忙迎上前,低聲勸阻:「親家,大喜的日子,你挑這個破郎擔來幹什麼?」
陳金水笑了笑,也不答話,徑直挑著貨郎擔走上臺去。陳金水拿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汗,掃視各桌。巧姑上前輕聲叫了聲:「爸。」
駱玉珠抱著王旭吃驚地望著臺上,轉頭看著陳江河。陳江河含笑凝視著臺上的陳金水。
陳金水推開女兒,大聲說:「按我們挑貨郎的習俗,今天我獨生女兒大婚,我沒別的啥好做,就熬出一點好糖,請大家吃吃,喜慶喜慶!」陳金水說著從籮筐裡拿出糖來,現場敲碎。孩子們蜂擁上臺爭搶著,王旭也想衝上去,卻被駱玉珠死死扣住。
王旭仰頭看媽媽,駱玉珠陰沉著臉說:「我們不吃他的糖。」
陳金水笑眯眯地:「別搶,人人有份,爺爺給你們敲,這是我們義烏的糖,天下最甜。你們爸爸媽媽都吃過,真甜啊!」
臺下譁然一片,都不知道老頭想要做什麼。大光父子急得不行,又不敢上去勸。陳大光朝巧姑瞪眼比劃著什麼。陳江河默默地看著,眼睛溼潤。
陳金水笑著從貨郎擔裡掏出一個雞毛毽:「你們這誰會踢?」有個孩子搶過雞毛毽來,笨手笨腳地踢了幾腳。陳金水樂呵呵地說:「看爺爺怎麼踢。」雞毛毽被陳金水踢得上下翻飛,讓人眼花繚亂。臺下有人叫好,有人起鬨。
夏廠長在陳江河身邊輕聲感嘆:「有點意思。」
「這才是我們陳家村的人。」陳江河笑著說。
陳大光乾脆上前拉了拉陳金水的手:「爸,您別搗亂,我好多朋友都在……」
陳金水舉起毽子:「你做的那叫買賣,我這雞毛換糖就不是買賣?別忘了你小子連同你爸,都是這貨擔裡的東西養大的。」陳金水掃視眾人,「當年這貨擔,陳家村哪個男人沒挑過?一走就是上百里!一根雞毛一根針線我們都當成寶貝,走到哪都是朋友,那日子我們過得踏實。可現在年輕人心都浮躁了,想靠關係靠條子一夜暴富,不稀罕掙那一分一釐的利。」
「爸,別在這說行不行?」陳大光快哭出聲來。
「今天難得大家到齊,我跟鄉親們聊聊天。這些年政策好,你們富起來了,義烏的市場三移地址,也越做越大。只有我們陳家村的人看不上,為什麼?看我們村大光掙錢容易。搞關係批條子就能把賓士車開回來。可你們誰能知道,那車是他租來充門面的?」
臺下譁然。
「那些天天做發財夢的年輕人,我問問你們,誰賺著大錢了?誰被天上的餡餅砸中腦袋了?沒有,都是假的。飯得一口一口吃,日子得一天一天過。我年輕的時候,我先人時時告誡我,寧可做蝕,不可做絕;我們陳家村有句老話,賺一角錢餓死人,賺一分錢撐死人。可別瞧不起那一分錢的利,積少成多它能讓你賺遍天下的錢!別貪那一角錢的利,如果是絕種生意呢,不長久的,難道就你聰明,別人都是傻子?」
全場鴉雀無聲,邱英傑帶頭鼓起掌來,陳江河也跟隨鼓起。夏廠長激動地拍了拍陳江河的肩:「有思想!」
陳金水拉過巧姑:「巧姑,今天是你跟大光大喜的日子,爸不是添堵來的,當年爸一直反對你們在一塊,往後爸就盼著你們小兩口能踏實過日子,能讓我抱個孫子。人活著靠的是精氣神,是一步一個腳印,不是那些虛榮面子。爸今天挑著這麼沉的擔子過來,就是要給你們吆喝,吆喝出我們挑貨郎的精氣神來!」
巧姑含淚看著老爸,默默點頭。
陳金水看了一眼臺下說:「陳家村的老少爺們,還想不想聽老叔的吆喝?」
臺下喊聲震天:「想!」
陳金水重新挑起貨郎擔走下臺,搖起撥浪鼓:「撥浪撥浪—破銅爛鐵—牙膏雞皸皮—破布破衣裳—雞毛鴨毛鵝毛—帶來換哦—」
全場寂靜無聲,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吆喝的老人身上。
三
婚宴散去,陳金水的吆喝聲依然迴盪在空中,久久無法消散。人們的心中泛起了不同層次的漣漪,而陳江河內心的火苗再也抑制不住,興奮地開始往外竄了。
駱玉珠捧著一盤菱角走出屋來,在陳江河身旁坐下,默默剝了起來。陳江河一動不動坐在院裡想著什麼。
「今天我聽金水叔那一聲吆喝,毛孔都豎起來了。你知道我想起了什麼?噩夢!小時候跟著我叔爬山過溪,什麼苦沒吃過。有一次我們倆被民兵追趕,掉進河裡,我又冷又餓哭起來了,我叔扯著嗓子大叫,人不能窮死,更不能被嚇死……」
駱玉珠笑了笑:「難怪冰天雪地那一次,你掉進古月橋上游龍溪裡也一聲不吭,老童生啦!」
「玉珠,明天把錢取出來,我要開始幹了。」駱玉珠依然沒有說話,將剝好的菱角塞到陳江河嘴中,陳江河緊緊抱住駱玉珠,有滋有味地嚼著。
商鋪廁所裡,大光爹好奇地拿起水龍頭把手,自來水噴射出來,鋥光雪亮的水龍頭和旁邊幾個生鏽的螺旋式水龍頭形成了鮮明對比。大光爹回頭發現幾個人排在身後等著洗手,熱心地說:「旁邊那幾個水龍頭都能用!」
排在隊前的人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想試試這個。」
大光爹甩著手上的水出來,遠遠地叫:「邱主任,市場換水龍頭了?夠時髦的。」
「個人裝的,我們哪有這錢呢。」邱英傑笑著拍拍大光爹肩膀,「聽說今天有三個新鋪要開張,不去看個熱鬧?」
人群圍了裡三層外三層,大光爹拼命擠了進去,吃驚地看著。商販們連連發出讚歎:「一齣手就三個鋪啊!聽說租金一年就要八千塊!」
陳江河在駱玉珠的幫助下,掛起了最後一塊牌匾,三個攤位上「金珠」「銀珠」「玉珠」牌匾高高掛起。陳江河轉身笑眯眯地看著大夥:「我這金珠是賣飾品,銀珠是賣五金,玉珠賣百貨。上廁所的人都用過新換的水龍頭了吧?我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水龍頭分螺旋式,就是平時咱用的那個;抬起式,就是現在我要賣的這個。」陳江河舉著水龍頭,「用過的人肯定都說好,沒用過的趕緊上公共廁所體驗一把!」
眾人鬨笑。陳江河一臉嚴肅:「不開玩笑的,男女廁所我都只換了一個水龍頭,你們也對比一下,哪個用著更方便!今天我銀珠五金開張,按成本價賣!買一個水龍頭,我再送他一段軟管!」
「這水管有啥稀罕的?」
「大叔,這水管的厲害在於不生鏽,不產生水垢,我白送給大家!」
駱玉珠忙著收錢交貨:「別搶別搶,水管有的是,買一個水龍頭就送一個!」
大光爹被擠出人群,瞠目結舌地看著熱鬧的搶貨場面……
巧姑正費勁地往閥門上擰著水管,陳金水走進屋盯著她:「大光呢?沒跟你回來?」
巧姑搖搖頭說:「他忙著招呼那幫朋友去了,自從婚禮到現在,我倆就沒再見過面。」
「這哪是過日子,回頭你把他叫來,我跟他好好說說。巧姑,爸的心思你明白吧?爸服老了,就盼著你倆能有個孩子,大光的心也能收一收。」陳金水慈愛地說。
「我明白,爸你不用說了。」
陳金水笑笑:「還沒擰上?」
「雞毛哥賣的是什麼管子啊,我試了好幾個轉接閥都對不上口,擰不進去。」
「白送的,能有好東西嗎?」陳金水哼了一聲。
「爸,這軟管挺不錯,不生鏽不生水垢。你看,還能彎能折。就是可惜了,不能用。」
陳金水接過,詫異地打量著。
陳江河興沖沖地跟著夏廠長走進倉庫。
「你要是能幫我賣出這批新產品,江河老弟,你就是我們廠的大恩人啦!」
陳江河自信滿滿:「只要是好東西,老百姓一定會認可。夏廠長,你就放心吧。現在貨有多少?」
夏廠長不好意思地撩開遮布:「這一箱箱的都是,出口積壓,銷路不暢,我們壓了好幾批貨。」
陳江河掃視了一下,眼中閃著光亮:「我要你跟我籤個長期協議,所有的貨必須由我來承銷。」陳江河自信地笑了起來。
夏廠長驚呆地看著陳江河:「這麼大胃口?義烏才多大的市場?」
很多人舉著軟管詢問,大光爹幸災樂禍地瞧著。
「玉珠姐,這水管跟家裡的管道根本不配套,這是插什麼用的?」
「人家是白送,你還真當回事。拿回去曬衣服也好的!」大光爹說。
駱玉珠白了眼大光爹:「您知道這管子多少錢嗎?您家也賣五金,不會算不出價錢吧?」
「玉珠,我們一看就是好東西,可水管插不上不就白糟蹋了?」馮大姐手上拿著管子無奈地說。
駱玉珠笑了笑說:「大姐您放心,這水管設計成這樣一定有它的道理。誰買水龍頭還送水管的?」
眾人議論著散去。
「這陳江河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大光,你見識多,看看這個水管到底是幹嗎用的?」大光爹擺弄著水管疑惑地問。
陳大光忙著出去,心不在焉:「爸,水管當然是走水用的。陳江河既然白送,肯定是從哪搞來的處理貨,他賠本賺吆喝唄。南邊有些地方積壓貨賣不出去,專搞這種活動,你們就是見識少!」陳大光冷笑著說。
「可這水管真不錯,這材料這質量,價錢可不比他賣的水龍頭低!他還不賠死啊?」大光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陳江河正從過道走來,笑眯眯看著幾個孩子用軟管拉拽貨物玩耍。陳大光迎出:「雞毛哥,你這五金店都賣上玩具了?」
陳江河咧嘴笑著:「玩唄,想怎麼玩就怎麼玩。」
陳大光湊近:「哥,不知道我爸跟你說了沒有,跟著我幹吧。你看我這五金店賣的都是什麼,全是南邊進來的最新貨。我就給我爸開著玩玩,咱真賺錢不靠這個。打通關係布好局,賺大錢灑灑水啦!」
陳江河依然憨笑著,用力拍了一下大光肩膀:「你老丈人的吆喝還沒把你叫醒啊?‘寧可做蝕,不可做絕;客人是條龍,不來要受窮’。客人得罪不起啊。」
陳大光苦笑著搖頭:「哥,我有事先走了。」
王旭獨自坐在學校花壇邊上,鬱悶地看著幾個小男孩子甩著金屬軟管玩打仗。邱巖來到他面前:「王旭,你怎麼了?」
「我煩他們!」
軟管甩到邱巖裙子上,邱巖尖叫一聲捂住腿。王旭俯身看了一下邱巖:「你沒事吧?」邱巖捂著腿含淚搖頭。
王旭騰地一下站起:「你們別甩了,再甩我告老師去!全給沒收!」
男孩嬉皮笑臉:「王旭,這管子是你家送的,沒收了我們再找你爸你媽要去!」幾個男孩揮舞著水管起鬨,「王旭娶邱巖做老婆嘍!」
邱巖一臉正氣:「你們瞎喊什麼!」
王旭上前奪過水管,朝他們狠狠抽了過去……
回到家裡,駱玉珠的巴掌重重地打在王旭的屁股上,王旭咬牙忍著一聲不吭。駱玉珠打得滿頭是汗:「我讓你打人,我讓你鬧事!你承認個錯,媽就不打了。」
「我沒錯!」
駱玉珠狠狠地舉起手掌:「你骨頭硬是吧,我怎麼養了你這麼個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