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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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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興奮地接過一件件禮物,王旭擺弄著自動鉛筆盒,突然「啪」一聲,鉛筆盒的抽屜自動開啟了,惹得邱巖衝過去搶王旭手裡的東西。駱玉珠看陳江河陰沉著臉,趕緊轉身倒茶。邱英傑一邊掏禮物,一邊激動地說個不停,突然他轉頭一瞥院裡:「玉珠,又進了那麼多貨?」

「這算少呢,多的時候連床上都堆滿了。」駱玉珠一臉緊張。

「你們是以天為被,以貨為床啊!這錢賺得過癮,好啊!」邱英傑一屁股坐到了門邊的貨箱上。駱玉珠懸著的心此時都提到了嗓子眼了。

「邱大哥,你是提前回來的吧?」陳江河端著茶走過來。

「我是被這股風吹回來的。」邱英傑從包裡取出一份英文報紙,一臉嚴肅。

夫妻倆接過報紙,雖看不懂上面的字,但駱玉珠瞧著圖片,還是認出了這就是自己的商城。

「咱義烏假冒偽劣的歪風都吹到國外報紙上去了。美國報紙點名批評‘世界最大的假貨市場’在浙江義烏。義烏如何面對新一輪關於中國假貨大量出口的國際輿論?明天我們就開會討論,這股風要狠狠地剎一剎。」邱英傑雙手按住箱子邊緣,手指幾乎碰到了微露的箱包,「江河,我早警告你不要太貪,你現在要往回縮,別再進新貨了!」

「為什麼?」

「我預料這場信用危機剛剛開始,難過的日子還在後頭!呦,你們進箱包啦?什麼牌子的?」邱英傑詫異地看著自己摸到的箱包。

「你別說,我家的真貨也被假熱水器冒充了,做得跟真的一樣。」看著駱玉珠求助的目光,陳江河拉起邱英傑往廚房走去。

「造假的人抓住了嗎?」

「沒有,我留了一臺假的,讓你開開眼。夏廠長看了都吃驚……」

他們剛離開,駱玉珠慌忙抱起門邊的箱子跑出去,一不小心,裡面的箱包掉了出來,駱玉珠忙蹲下來撿起,王旭和邱巖趴著窗臺不解地互相看了看。

送走邱英傑,駱玉珠夫婦倆無力地蹲在滿屋的貨箱中間,昏暗的燈光照著夫婦倆愁眉不展的臉。陳江河懊惱地抱住頭,不吭一聲。駱玉珠試圖伸手摸他。

「三萬多全扔進去了?」陳江河一把撥開駱玉珠的手。

「嗯。」駱玉珠像做了錯事的孩子一樣。

「我想賭把大的,就把流動資金全押上了,這批箱包我都檢查過,只是牌子造假,質量肯定沒問題!」駱玉珠感到很委屈,輕輕抽泣著。

「我跟你有沒有說?不能賣貼牌貨,這也算假冒偽劣你懂不懂?金土叔賺點錢怎麼就把你刺激成這樣了?」

「你聽我說,那個箱包廠的產品都是正品,廠長也是想借這股貼牌風多賺點錢。假冒,但不偽劣。咱不算破壞規矩。」駱玉珠不服氣。

「你就等著邱英傑抓你這個典型吧,咱不是給人家添亂嗎?少羨慕人家,多堅持自己,要誠信經營。我給你強調了多少遍!」陳江河急吼起來。

駱玉珠哭喪著臉看著陳江河。

「想辦法退貨。」

「退不了,錢都付完了。你說不管別人,咱要講信義的!」駱玉珠噘著嘴,「邱大哥他們不是明天才開會嗎?要真的打假還得再等幾天。這批貨我們先倒騰出去。好幾個批發商都等著要貨呢。」駱玉珠眼巴巴地看著丈夫。

「好吧!但一定不能打玉珠百貨的牌子,寧可不賺錢趕緊倒手。」江河皺著眉頭答應了。

出乎意料,全市性的打假活動馬上開始了,商城像戰場,廣播裡一個勁喊著:「嚴厲打擊假冒偽劣,淨化義烏市場是我們每個商販的責任」。打假的橫幅到處飄揚。駱玉珠像丟了魂似的,呆坐在攤位後面。巧姑邊賣貨邊偷看旁邊的攤:「玉珠姐,姐,你沒事吧?」駱玉珠看看錶,恍惚地搖搖頭,一臉的緊張。

而貨運站這邊也是一片打假的聲勢。戴著紅袖標的市場糾察正在抽查驗貨。被查到貼牌貨的商戶委屈地大叫,死活不讓工作人員封貨。旁邊有個老太太撲在自家的貨箱上哭:「我怎麼那麼倒霉啊,別人賣假貨你們不抄,怎麼今天偏偏抄到我了?」

工作人員只好耐心地解釋。

「那我不運了,我拿回去!」

「這可不行,都要查封的!不能讓這批貨流出去禍害百姓,敗壞義烏名聲!」

陳江河看著這一切,拿著籤貨單的手顫抖了,額頭上冒出了點點汗滴。他顫著手,閉眼將籤貨單遞過去。工作人員抬頭瞥了一眼,就在籤貨單上蓋了章。拿著籤貨單,陳江河眼巴巴地望著自己的貨箱通過關卡裝上車廂,這才暗暗鬆了口氣。

突然有人從車廂頂上探出頭來:「這箱包是誰的?」陳江河身子一顫停住腳步,知道自己最不願意發生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駱玉珠放下陳江河打過來的電話,背過身去,想哭卻沒能哭出來。突然地一陣噁心,她乾嘔著,痛苦地趴著垃圾桶吐了起來。「姐,你胃還沒好啊?我給你拿藥。」駱玉珠喘息著轉頭看著藥,卻沒有接。

駱玉珠到復元醫院婦產科重新進行了檢查。她拿著自己的妊娠結果,不敢相信地看著醫生:「沒搞錯吧,大夫?」

「這結果清清楚楚的,你懷孕了。」

「可我之前檢查過,沒懷上啊。」

「你去哪檢查的?在我們醫院嗎?」醫生打量著駱玉珠。駱玉珠崩潰了,眼淚快要流出來了。她臉色慘白,衝出醫院,向那黑診所奔去。

駱玉珠撿起一塊磚頭向黑診所的窗戶砸去。「嘩啦!」玻璃全碎在地上。她又一腳踹開門,裡面的騙子醫生被嚇得哆哆嗦嗦地不敢起身了。駱玉珠左右瞧瞧,順手抄起一把椅子就往桌上掃去,又一個轉身,把裝模作樣的書櫃給砸爛了。

「小心我揍你!」醫生拔出手裡的鋼筆對抗著駱玉珠。

「你這混蛋!缺不缺德!我孩子要是沒了跟你沒完!」駱玉珠發了瘋似的邊罵邊砸,她掄起椅子又砸向醫生,嚇得醫生乾脆爬進桌子底下,不停地喊「殺人啦,救命啊!」駱玉珠用力踹了幾腳桌子,突然雙手一扳,桌子被掀翻了,醫生嚇得連滾帶爬……駱玉珠哭著跑了出去,眼中閃著痛苦的淚光,失魂落魄地在街上走著。

醫生的聲音不斷響起:「懷孕期間是不能吃消炎藥的,你這胎保得住保不住誰也說不準。生孩子不是小事,萬一出點毛病……我建議你放棄。」

回到家裡,陳江河上前溫柔地扳住哭泣的駱玉珠。王旭偷偷地扒著窗,向外望著。

「沒了。」駱玉珠靠著陳江河,喃喃地。陳江河還以為是錢沒有了。「是孩子沒了!我們的孩子……」駱玉珠再也忍不住了,大聲哭起來。陳江河呆住了,扳著駱玉珠的手一動不動。駱玉珠滿眼是淚地轉過身,哽咽著:「江河,我對不住你,我懷孕了。」陳江河又驚又喜。

「可我去了假診所,還給我消炎藥吃!今天我去醫院檢查,醫生說這孩子夠嗆了,建議打掉……」

「孩子還有救嗎?有補救措施沒?」陳江河越說越急,搖著駱玉珠,希望能聽到好訊息。

「醫生說那藥副作用大,孩子就算生下來也可能有問題。」駱玉珠已經泣不成聲。

「你真是鬼迷心竅!」陳江河恨得咬牙切齒。突然背過身,站了起來,發瘋似的狠狠踢向貨箱。駱玉珠止住哭聲轉身衝進廚房,拿出一把菜刀,遞到陳江河面前:「我就是混蛋!我該打!陳金水說的沒錯,我就是禍害……」王旭緊張地偷望著叔叔和媽媽。

陳江河一把奪過菜刀恨恨扔在地上,瞪了一眼駱玉珠,轉身撞著院門衝了出去。駱玉珠身子散架一樣癱坐在地上哭起來,王旭膽怯地推開屋門,也蹲在駱玉珠旁邊跟著哭。

陳江河不死心,想求邱英傑幫忙,可到了辦公室門口,又不敢進去,裡面傳來邱英傑焦急的聲音:「我的財神爺!你們銀行再想想辦法,要相信我們的商戶,幫他們渡過難關,一定會還錢的……」陳江河忐忑不安,在走廊上徘徊了許久,最後一咬牙,硬著頭皮敲了門。

「門開著呢!」邱英傑惱火的聲音傳來。陳江河輕輕推門進去,探頭一看,就被眼前的一切驚住了。邱英傑正鐵青著臉疲憊地坐在那裡揉著太陽穴,地上擺著滿滿的各種貨物,連插腳的地方都沒有,陳江河只好站在門邊。

「哼!全是假的,你來得正好,江河,我讓你開開眼,全是假冒偽劣啊!找我有事?」陳江河顫抖著嘴唇,還沒開口,門又被推開了,陳江河趕忙閃到一邊,工作人員匆匆向邱英傑遞上檔案。

看著邱英傑簽字,陳江河覺得不好意思開口了,剛想轉身。「江河!來了就走,怎麼回事?」邱英傑詫異地打量著他。陳江河停住腳步,等送檔案的人一走,他趕緊關門,憋紅了臉。「不像你啊,藏著掖著,什麼事不好說?」邱英傑倒杯水遞過來。陳江河喉嚨嚥了一下:「哥,這是我第一次求你,實在沒辦法了。」

聽完陳江河訴說,邱英傑的臉變得鐵青,不停地來回走動:「你還有臉找我?即使所有人都去賣假貨,你陳江河也不該賣!」邱英傑指著陳江河的鼻子。陳江河懊惱地站在那裡哀求著。

「我們把資金全都押在這批貨上了,損失太大了。再說,我也沒騙人家,只是貼個牌而已。」陳江河不服氣。

「為什麼要貼別人的牌子?」

「人家牌子好賣啊。」

「為什麼好賣?你知道國外培養出個品牌需要多少年?幾十年甚至上百年!我們呢,就知道造假,將來人家一想假冒偽劣就想到義烏!咱是為這個拼的嗎,兄弟?」

「可我是商人,我得掙錢啊!」陳江河聲嘶力竭。

「你錯了!」

「那你告訴我商人眼裡該有什麼?」

「信用!兄弟,你的童真呢?你的希望呢?你的夢想哪去啦?」邱英傑的口氣不容置辯。陳江河像被打了臉,被挖了心肝似的,痛苦地苦笑著望向遠方。

「你現在不會明白,你會覺得我在講大道理。但你會在這上面吃盡苦頭,沒有信用,你的下游就會堂而皇之地欠你貨款!要債的人也會堵上門來,那時候你怎麼辦?江河,一旦信用垮塌,你後悔都來不及!」

「你說的我以後注意。可就憑我們這點貨也能擾亂市場?能把義烏搞亂了?」陳江河知道邱英傑絕對不會踏著朋友的血肉往上爬,這番話是發自肺腑的,是為了自己的未來,但一想到被查封的貨,那是三萬塊血汗錢哪。天知道,我們的資金不是偷來的,不是搶來的,也不是祖宗傳下來的;而是挑著貨郎擔,賺一釐一毫的利潤,一點一滴拼湊起來的;是我們起早摸黑擺地攤,一絲一縷都浸透著汗水,一年一年地累積起來的,陳江河有點不甘心。

「江河,當有一天假冒偽劣發生在你身上時,你就明白這世上不存在僥倖。」

「那你可以向外宣稱:義烏所有的假冒偽劣已經查封了!然後把貨悄悄退給我們,籤個協議不能在市場上賣!這不是兩全其美嗎?」陳江河還想爭取,為自己,也為了與自己一樣倒霉的經營戶!

「你們控制得住自己嗎?就算這批貨退還給你,你怎麼處理?還不是找渠道賣了?記著,江河,我要你做最明白的義烏人。永遠別存在僥倖心理,永遠心裡有桿秤。不然,你還是回家握鋤頭去吧,你的世界只有井口那麼大,你成不了大商人,你也飛不上天!」邱英傑對著陳江河又氣又惱。

「哥,現在欠賬欠得那麼厲害,這批貨再扣住,我真的……」陳江河臉漲得通紅,苦苦哀求。

「這次打擊假冒偽劣,市政府是下了大決心的,受損失的不光是你們幾個人,是整個義烏!」邱英傑痛苦地搖頭,雙手撐住桌沿,垂頭而立。陳江河怔怔地看著邱英傑,默默地轉身推門出去。

回到商城,陳江河忙著打電話求廠家賒點貨,巧姑在一旁暗暗拉了他一下,他轉頭看去,只見吳廠長滿頭是汗正向他走來。他趕忙放下電話,伸出雙手迎了出去。

「江河啊,我實在撐不住了,只能拉下這張老臉親自過來催錢,你上次說先打一部分過來,什麼時候能打啊?」

「我知道,我這也難。」陳江河只能對著吳廠長苦笑。

晚上飯菜都在桌上,可駱玉珠和陳江河都沒動碗筷。王旭一邊往嘴裡扒著飯,一邊用眼睛偷偷瞄著。他看看左邊的叔叔,又看看右邊的媽媽。「媽,你吃飯啊,都涼了。」「寫你的作業去。」駱玉珠卻沒好氣,王旭趕緊知趣地起身進屋去了。

陳江河長長嘆了一口氣:「讓邱英傑好一頓說。但他確實也說準了,要債的人堵上門來,欠債的誰都不接電話。」

「我對不住你。」駱玉珠看著丈夫,顫抖著嘴唇。陳江河沒聽明白,沒有吭聲。突然駱玉珠的淚水湧了出來,捂住嘴巴抽泣起來。「先吃飯吧。」看著駱玉珠難受的樣子,陳江河邊端起碗筷,邊往駱玉珠碗裡夾著菜。可駱玉珠只是捂著臉,無聲地抽泣著。看著駱玉珠越來越傷心,陳江河難受地放下了筷子。

「要不明天我再去找找邱英傑。我們的貨也許還有救。」駱玉珠憋著內心的委屈,含著淚對陳江河搖了搖頭,然後站起身推門走了出去,陳江河趕忙跟著。

夜晚的街上,擺著幾個路邊攤,稀稀拉拉地坐著些喝酒聊天的人。陳江河也在這裡喝著悶酒,桌上已經擺了好幾個空瓶。只見他一仰頭,咕嚕咕嚕就把瓶裡的酒喝完了,然後重重地把瓶砸到桌上。這時,大光爹垂頭喪氣地走來,看到陳江河,也湊了上來,陳江河白了他一眼。大光爹抱頭坐了下來,拿起酒瓶,邊喝邊罵個不停。

「聽說你被扣了好幾車貼牌貨,憑你跟邱英傑的交情,他也太不留情面了!」

「金土叔,邱主任都自身難保了,你沒聽說嗎?」身後酒桌上有人冷笑,大光爹一聽,趕忙轉過去,饒有興趣地打聽起來。

「有匿名信告他官商勾結,他現在要避嫌……」

「官商勾結?跟誰啊?」幾個人輕聲嘀咕著,還衝著陳江河努了努嘴,大光爹恍然大悟地轉過頭看著。陳江河坐不下去了,站起身踉踉蹌蹌地向邱英傑家走去。

陳江河掄起拳頭,一陣猛敲,邱英傑正蹲在地上撿碎玻璃,忙起身開門。只見陳江河滿臉通紅,靠在門邊,渾身透著一股酒氣。邱英傑忙把他拽進屋,邱巖從廚房裡端出水來。接過邱巖的水,陳江河微笑著拍拍邱巖的頭:「還是我閨女好!先進屋去,乾爸有點事。」邱英傑衝著女兒點點頭,示意她進屋,邱巖看了一眼他們,進屋把門帶上。

陳江河這才瞥見一地的碎玻璃,他撿起一塊磚頭詫異地打量著,才發現窗戶已被砸得粉碎。「誰砸的?」陳江河怒從心起,「誰啊!背後砸人家玻璃,有種站出來!」猛撲到窗前吼著。邱巖嚇得開啟一條門縫偷偷看著。邱英傑忙拉回陳江河,把他按在椅子上,遞上水杯,陳江河接過來,呼哧呼哧一口氣喝光了。

「哥,我沒欠過別人錢,可如今別人堵在門口向我要錢的滋味不好受啊!」陳江河拉住邱英傑的胳膊搖晃。

「我知道。那些鄉親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他們指著鼻子罵我,不認我,甚至來砸我家玻璃,我好受?」

「哥啊,我搞不明白,為什麼你好好的官不當,非要惹這身罵?」陳江河盯著低頭不語的邱英傑,「你有壓力直說嘛。」

「什麼壓力?」邱英傑愣住了。

「不是有人告咱倆官商勾結,上邊來查你,所以你要拿我開刀。」

「你是這麼看咱倆關係的?你覺得我在自保?」邱英傑憂傷地打量著渾身酒氣的陳江河。

「我是邱巖乾爸,咱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是做給他們看的吧?」陳江河試探著邱英傑。

「啪」,邱英傑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臉色鐵青,滿臉痛苦:「陳江河,你就是這麼想你哥的?如果這次我放過你,你會損失一輩子,信不信?」

「哥,以後我決不再幹了!要不咱倆各退一步?」陳江河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怔怔地盯著邱英傑,但還是不甘心。

「我認識的陳江河沒了!……誠實守信、永不言敗的陳江河呢?……我這裡不是討價還價的地方!給我出去!」邱英傑忍無可忍,怒氣衝衝地指著門外。

看著臉色發白的邱英傑,陳江河悽然一笑,含著淚轉身大步衝出門去。

陳江河顏面掃地,恨不得挖個地道鑽下去。他一遍遍地安慰自己:是自己自砸品牌,還損毀了義烏的名聲!但邱英傑的話,就像獅子的血盆大口撕咬著自己的心頭,整整三萬塊錢啊,即將化成熊熊燃燒的烈火!

陳江河的耳邊不時響起邱英傑的警告:義烏不同情軟弱者,義烏不相信眼淚!—除非你把握機遇,除非你誠信經營!

那些乖巧投機者總是隻顧眼前的蠅頭小利,生意只做了一次就沒有回頭客了,這不是自斷財路、砸自己的飯碗嗎?

陳江河狠狠地一頭撞在一棵大樹上。

陳江河剛一齣門,邱英傑突然感到腹部一陣劇痛,豆大的汗珠滴落下來,他趕緊用雙手撐住桌子,大口大口地喘息著。一直在屋裡偷聽的邱巖,趕忙從屋裡衝出來扶住爸爸,邱英傑摟住女兒,強顏歡笑對著女兒搖著頭:「沒事,爸爸沒事。」

陳江河跌跌撞撞地在街上走著,俯身在路邊哇哇地吐了起來,突然背後有人輕拍著他的背。他轉頭看到駱玉珠溫柔關切的眼神。

「你幹嘛要作賤自己?」駱玉珠心疼自己的丈夫。陳江河推開駱玉珠的手,吐乾淨後繼續往前走去。駱玉珠只好像忠誠的僕人一樣,遠遠地跟著陳江河。昏暗的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前一後地蹣跚著。

第二天早上,陳江河迷迷糊糊地爬起來,頭暈暈的,他呆呆地望著正在院裡忙碌的駱玉珠。下床後他走到門口:「昨晚上我是不是去邱英傑家了?」駱玉珠點點頭。陳江河費了半天勁還是想不起來。「我今天送小旭上學,邱巖跟我說,我去她家大鬧了一場。我走了以後,他爸爸胃病就犯了,疼得全身直冒汗。」陳江河懊惱地抱住頭:「我本來是找他訴苦去的!怎麼回事?我的本性就那麼粗魯?」陳江河靠著門蹲下來,「這孩子,我還是想要!」

「太冒險了。那可是一輩子的事。」駱玉珠痛苦地上前輕輕撫摸著丈夫的頭。

商城裡空空無人。陳江河和駱玉珠納悶地推著車往店鋪裡走去。正好巧姑跑過來:「雞毛哥、玉珠姐,他們都去討貨了,咱去不去?」

「去哪討貨?」

「好多攤主一起去找邱英傑論理,已經在路上了。」

「怎麼全把氣撒他身上啊?」陳江河皺起了眉頭。突然駱玉珠一陣乾嘔,陳江河忙揪心地看了看駱玉珠,拉著她也向邱英傑的辦公室走去。

邱英傑辦公室的門口人聲鼎沸,憤怒的叫嚷聲一陣一陣傳過來。大光爹等幾十個商販正憤怒地叫嚷:「把貨退給我們!邱英傑,出來!」

門突然開啟,邱英傑站在門口,屋外頓時鴉雀無聲。邱英傑拉開擋在門口的工作人員:「大夥有什麼話當面對我說。」聲音有點虛弱。眾人立刻又喊起來。

「義烏市場建設起來不容易,打擊假冒偽劣這是短痛,為的是讓這個市場能夠長久生存下去,讓我們的子孫都有飯吃!我跟你們彙報一組資料。」邱英傑高高舉起手中的一摞報紙,「這些都是抨擊義烏出賣假冒偽劣商品的新聞。你們不怕嗎?我怕。」眾人鴉雀無聲了。

「把貨退給我們,以後我們不賣了!」突然有人叫起來。

「這是一齣兒戲嗎?全中國有多少雙眼睛在看著我們義烏。大到義烏,小到我們每個人,最重要的是名聲。跌倒了不可怕,如果名聲臭了,就再沒機會爬起來了。還請大夥體諒政府的苦心,咱們一起渡過這個難關好不好?」邱英傑掃視著人群,誠懇地解釋著。

「你是沒損失,站著說話不腰疼!」貨運站站長在人群后煽風點火。眾人又被煽動起來,馬上又喧譁吵鬧了。邱英傑掃視人群,卻找不到說話的人。

「大夥聽我說,我們正在給商戶申請銀行低息貸款,幫你們渡過難關。可這都是權宜之計。只有斬斷了假冒偽劣,把義烏的牌子做大做響,別人才不敢虧欠我們的貨款。大夥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邱英傑的聲音越來越沙啞,卻依然熱血沸騰。

「我們也去?」駱玉珠捅了一下陳江河。望著疲於解釋的邱英傑,陳江河緩緩搖了搖頭。

「你要磨不開面子我去!」

「咱受的害還不夠嗎?」陳江河沉重地看著駱玉珠。駱玉珠痛苦地動了動嘴唇,沒說出話來。陳江河毅然轉身,大踏步地離開,駱玉珠也趕緊快步跟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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