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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集(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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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玉珠公司內,不等柱子叔幾個反應過來,大狗一行早已凶神惡煞般地衝進了行政樓,大狗一把揪住柱子的衣領,大吼道:「從看守所出來怎麼啦?剛才這話是誰說的?」

「大狗!放手!」陳江河連忙上前阻攔。

大狗青筋暴露,用力撕扯柱子的衣領:「老子就是不幹了,今天也要教訓你這把老骨頭!」柱子叔不知道大狗凶神惡煞似的,會幹出什麼不要命的事,全身哆嗦著,直喊救命。

陳江河衝大狗怒吼道:「住手大狗,先看看你自己,哪有個人樣?」陳江河指著柱子叔:「四十年前,我餓昏跌倒了,叔遞給了我一塊番薯,他是誰?」柱子叔聽呆了,傻在那裡,「我沒有啊……我不記得了。」

大狗通紅著眼死死地瞪著陳江河,慢慢地明白過來。駱玉珠忙上前拉住丈夫,一面催著巧姑去叫保安。「站住!誰也不許去!」陳江河忽然大喝一聲。巧姑停下腳步,邱巖已經跑進辦公室撥打電話了。

陳江河問大狗:「大狗,你淨說蓋了多少間大瓦房,掙了多少錢,可這些年誰看得起你們?你們活得有人樣嗎?沒錯,我讓你們吃住在廠裡,遭了不少白眼。但至少現在你們掙的是光明正大、是乾淨的錢,活得像個人!好了,讓你的人都鬆手。」

大狗咬牙把手鬆開了,柱子叔等老鄉嚇得忙退到陳江河身後。

大狗嚷嚷著:「可你什麼活都不讓我們幹,讓人覺著我們是吃乾飯的!」

那個叫二錘的手下聽了十分不滿,認為陳江河是存心汙辱他們。陳江河問:「從前你們掙黑錢都不害臊,現在拿閒錢倒害臊了?」

陳江河這話把大狗和他的手下激怒了。大狗瞪著眼問:「陳江河,你是什麼意思?」

駱玉珠緊張地看著幾個人,悄悄拉住丈夫的手,陳江河卻微微一笑:「你們變了。」

大狗大吼道:「陳江河,你是不是怕我們擾亂你的買賣,你是要圈住我們?」

柱子叔嚇得又後退了幾步,幾個人攙扶住才沒跌倒。

陳江河說:「我承認,圈住你們是有掃清障礙的考慮。我錯以為只有錢才會讓你們舒坦呢,現在看來沒那麼簡單了。那你們告訴我,到底為什麼活著?」

大狗不言。陳江河繼續說道:「可我還想讓你們有一技之長,有朝一日能幫我的大忙。我把你們當人,你們呢?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了。」

大狗喘著粗氣呆呆地站著。幾個保安舉著棍子警惕地打量屋裡,陳江河忙對保安說:「沒事了,你們走吧!」他轉身又對大狗說:「大狗,給我憋足勁,等用到你們的那一天,再全都使出來!」

大狗用複雜的目光注視著陳江河,帶著手下走進電梯。

柱子叔滿臉是汗,臉色蒼白,褲子也已經溼了,幾個人攙扶柱子叔踉蹌走出。邱巖從陳江河身前走過輕輕地說:「我去找小旭。」

巧姑忙招呼大家:「散了吧,各忙各的去。」

邱巖急匆匆進了陳家別墅,問趙姐:「趙姨,王旭呢?」趙姐見到邱巖,像盼來了救星一樣:「你快看看去吧,王旭正在收拾東西,問他什麼都不說呢!」

邱巖快步進屋,見王旭正悶著頭往旅行箱裡塞著衣服,邱巖問:「你這是幹什麼?」王旭說:「我要離開這個家!」

邱巖大聲問:「你要去哪兒?」

王旭說:「你別問了,跟我一起走!」

邱巖一愣,隨即拒絕:「我可不想當逃兵。」

王旭恨恨道:「你什麼意思?你說我是逃兵?」邱巖說:「不是嗎?你爸和你媽有多焦頭爛額,他們頂著多大壓力,你難道不清楚?公司產品的銷量急劇下滑,你不知情嗎?」

王旭怒了:「所以我才想為他分擔一些,盡心去幫他,可是他呢?你聽到的,他都說了些什麼呀。」

邱巖目光像釘子一般。她並沒有安慰王旭,而是罵起了王旭心虛:「因為你怕自己不是陳江河親生的兒子,你沒有自信!」

王旭打斷邱巖的話,惱怒極了:「對,我姓王,我不是陳江河的兒子。」

「王旭,你就是個懦夫!如果你現在走人,別人會怎麼看你,如果公司真垮了,將來你還怎麼面對自己?……」

王旭怔怔地看著邱巖,抱住頭慢慢地坐下。

邱巖問:「還走嗎?」

王旭無語。邱巖蹲下,撫摸著他的頭,開導他:「現在你爸最需要的就是兒子的無條件支援啊!」王旭目光一震,抬頭看著邱巖。

邱巖目光溫柔地安慰道:「有我陪著你呢。」

「篤篤篤」,敲門聲響起,陳金水開啟裡面那扇門,陳江河站在門口,叫了一聲叔。見是陳江河,陳金水不願意開啟防盜門.

陳江河笑著說:「叔,您讓我先進去呀。」

陳金水冷冷地問:「有什麼事就在這說吧。」

陳江河一臉笑容地說:「最近一直在忙歐洲的事,咱爺倆沒好好聊過,我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您老儘管說。」

陳金水「哼」了一聲,問陳江河:「是最近嗎?有大半年了吧?」陳江河又叫了一聲,「叔,我……」陳金水打斷了他的話:「因為進軍歐洲市場我不同意,你才不來的吧?」

「叔,我不是忙歐洲的事嗎?」陳江河依然笑著。

陳金水冷哼道:「陳江河,你現在是誰的話也聽不進去了,我還是早點把股份撤出來,各走各的路吧。」

陳江河急了:「叔,您總不能讓我一直站在門外吧,讓我進屋說吧。」

陳金水不開門,忽然話鋒一轉,提起了陳大光:「大光的事你早知道?如果不是小旭,還要讓他繼續幹到什麼時候?」

陳江河一愣說:「叔,大光不容易,我這不是想幫幫他嗎?」

「幫他?你還是先幫幫你自己吧!你這是在害他!」陳金水繼續說,「再說了,你能不能把留給陳大光的耐心分給小旭一點呢,你兒子可是全心在幫你呢!」陳江河聽了不由感到幾分愧疚。

陳金水再次叫陳江河快走人,末了還沒忘提醒他,撤股這事是板上釘釘—跑不了。說完,裡面的房門「嘭」的一聲關上了。

陳江河只好無奈地離開了。

手機鈴聲響起,他邊走邊接聽。電話是萊昂打來的:「陳,你可知道我這邊發生了什麼?」

陳江河一臉驚訝:「什麼,你把夥伴都拽回來了?」

萊昂興奮地:「我建立了‘義烏,你好’網站,定期更新自己的所見所聞,推薦價廉物美的義烏小商品給西班牙人。我的網站意外地引起了西班牙一家電視臺的關注,他們在一期專門介紹義烏的節目中提到了玉珠公司。媒體的報道,讓我名聲大噪。原本一個星期才200人的閱讀量,一夜之間提升到了6000人的訪問量,一週就得到了兩百個客戶的詢價,歐洲其他國家的採購商也主動來聯絡我。

「我把自己未來的利益分出去了。但是不瞞你,現在每個人都在觀望。」

陳江河興致勃勃:「觀望什麼?」

萊昂抽絲剝繭地:「觀望我跟費爾南德誰有勝出的可能。如果有人能把你們產品改進的細節都講清楚,他們跟著我就會更有信心。我需要你給我派個人來,陳,把你們為適應歐洲市場所做的努力跟大家講一下吧!」

陳江河陷入思索中,看來我跟駱玉珠得過去一個了。他對萊昂說:「我和玉珠你選誰?」

「不不不!有比你倆更合適的人。我見過她用不同的語言向幾個國家的人介紹你們的產品,她還學過心理學。」

陳江河脫口而出:「邱巖。」

萊昂隨即答道:「對,就是她!」

駱玉珠站在福田大廈外的街邊等候,陳江河的車開過來,駱玉珠坐進副駕駛位,陳江河提起萊昂來電一事。

駱玉珠根本不相信萊昂:「這不是和尚頭上的蝨子—明擺著的嗎?萊昂想要什麼你應該清楚,他絕對沒安好心!沒必要跟這種賭徒綁在一起垂死掙扎。江河,是該放棄萊昂的時候了。」

陳江河見駱玉珠一根筋,就反問她:「義烏批發價幾元的產品,在歐洲要賣幾歐元甚至更高,利潤非常可觀。既然我們不會放棄歐洲市場,難道找費爾南德去?」

駱玉珠煩躁地說:「找其他渠道去!」

陳江河平靜地說:「我相信萊昂會翻盤。」

駱玉珠急:「那也不能派邱巖過去!為了我兒子!」

聽了最後幾個字,陳江河火了:「他也是我兒子好不好!你別話裡有話!」

駱玉珠也很生氣地說:「那是你自己說的!今年暑假兒子回來說,勤工儉學掙了多少錢,你看你那眼神!兒子那麼興奮地講出來,就是想得到你的認可。可您倒好,連誇一句都捨不得,除了批評就是挖苦!」

陳江河惱火:「什麼年齡什麼身份,就做什麼年齡和身份的事!他一個學生天天想掙錢幹嗎?掙到最後,情商沒了,心眼就越掙越小了!」

駱玉珠搶白:「你心眼大!陳江河我問你,兒子小時候性格可不是這樣的,為什麼他現在見了你,跟老鼠見了貓一樣?那是因為你給他的壓力太大!上高中至今,你誇過他嗎?我好像只聽到過你劈頭蓋臉的罵聲吧。」

陳江河滿臉怒容地把著方向盤道:「駱玉珠,難道我會害他嗎?當年我像他這麼大時,已經懂得去安撫好廠裡幾百號人了。還有,你是不是揹著我去找柱子叔他們了?紅包也是你給的吧?」

「對,我是讓他們別再煩你!別再給公司添亂!」

「誰給你的權力?為什麼不經過我的同意!」

「商量?商量你會聽我的嗎?我問你,捐物資的事是不是陳金水洩露的?」

「我不知道!」陳江河越聽火氣越大。

「你不是去找他了嗎?被他罵了是嗎?罵你不通人情,罵你賠本賺吆喝,罵你……你自己的情商呢?」駱玉珠繼續數落著。陳江河大喝一聲道:「夠了!你還有完沒完?」

「我受夠了!你就知道譴責別人!你永遠是對的!」駱玉珠轉過頭望向窗外,眼淚不自覺地往下掉。

陳江河猛踩油門,車疾駛而去……

陳江河夫妻回家時,正碰到邱巖拉著陳路說笑走來。

邱巖笑著叫了聲「乾爸,乾媽」。

陳路高興地告訴爸媽:「姐姐去學校門口接我了。我們班男生都被震住了,說我姐是仙女,真漂亮!」

駱玉珠憐愛地衝邱巖笑笑,拉過兒子。邱巖詫異地看著駱玉珠通紅的眼,以為是王旭的事讓她不開心了。她告訴乾爸,小旭沒事了,他只是一時拐不過彎而已。陳江河用複雜的目光凝視著她:「好,家裡有你在,我心裡就踏實了。」

邱巖正要往屋裡走,被陳江河叫住了:「邱巖,萊昂讓你去歐洲幫他。」邱巖聽了,吃驚地看著陳江河。

黃昏,王旭站在窗簾後,見陳江河正跟邱巖在門外說著什麼,邱巖認真地聽著。

陳江河望著邱巖:「情況我都跟你說了,去與不去,你自己最後拿主意吧。」

邱巖笑笑說:「我聽乾爸的。」

接著,邱巖與陳江河說起了萊昂:「乾爸,萊昂做假協議騙別人,這點很不好。但有一點他做對了,作為一級分銷商跟其他人繫結,大家就可以分得共同的利益。相對費爾南德的垂直銷售,萊昂這一手還是很有吸引力的!」

陳江河問邱巖:「那你認為萊昂有可能翻盤嗎?」

邱巖自信地點點頭,說:「在這個關鍵點,需要大家把火燒旺一點,如果能解決他們對產品的信心,就有翻盤的可能。」

陳江河欣慰地看著邱巖:「那你決定了?」邱巖意味深長地一笑:「乾爸,您放心吧!」

晚上,在陳家餐廳內,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飯,王旭悶著頭,氣氛有些緊張。陳路奇怪地看看這個,瞧瞧那個,首先打破了沉默:「你們都怎麼了?幹嗎都不說話呀?要吵架呀?」

大家都不理會陳路,邱巖給他碗裡夾菜,示意他別亂說。陳路嘟囔著:「你們大人真是搞不懂。」

陳江河放下碗筷,走到樓梯上時,回頭喊了一聲:「小旭,吃完飯上樓喝茶。」王旭抬眼詫異地看著,駱玉珠神情黯然地注視著兒子。

王旭上樓,推門進屋,見陳江河正用蓋碗往公道杯中滴滲。陳江河示意兒子坐下,王旭一聲不響地坐到對面。

「小旭,你知道這些年我跟你媽都喜歡喝道人峰有機茶,還請了茶藝老師,是為什麼嗎?」王旭看了一眼陳江河,沒有回答。

陳江河說:「因為道人峰有機茶是充滿靈性的東西,它吸收了、佔全了金木水火土的精華,也受盡了煎熬。被雨淋,被日曬,被鍋炒,還得用沸水沏泡,最終才能吐出這樣的芳香。」陳江河端起杯聞了聞,遞給兒子。王旭卻不領情:「我從不喝茶!」話中含著怨氣。陳江河卻依然往杯裡倒水:「你呀,就知道咖啡、可樂,其實喝茶才是最好的。」

王旭冷冷地看著父親。陳江河給兒子講大自然與人類適者生存的道理:「茶受了那麼多苦,到了嘴裡,要是喝茶的人不明白苦盡甘來的道理,就等於沒喝。小旭啊,你是根本不知道這些年爸媽吃了多少苦啊!」陳江河定定地看著兒子,遞上茶杯。

王旭遲疑了一下,接過杯子,一飲而盡。陳江河把自己為何要捐贈物資的道理說與王旭聽:「兒子,你以為讓你去災區捐贈這些物資就是為了打品牌嗎?人家答不答應還沒準呢,我都是為你開四門啊。兒子,人不能活得太自私。」

陳江河隨口背起了《邱英傑日記》中的一段話:「你看看邱巖爸爸,活得那麼陽光燦爛,死得轟轟烈烈。他說,讓家鄉義烏脫貧致富,是我一個美麗的夢想。這個夢想,像一顆美麗的蒲公英種子,生根了,發芽了,孕育了成長的力量,必將綻放美麗的花朵,我決心用自己的一生,用自己的智慧與熱血,讓她結出豐碩的果實。」

王旭目光怔了一下。陳江河眼眶溼潤,嘆了口氣道:「只怪我跟你媽一直讓你們泡在溫水裡,成了溫水中的青蛙,缺了沸水沖泡。」

王旭眼睛一紅,責怪父親不理解自己:「我明明吃過苦,跟媽擠過火車,跟麻袋一起塞進車廂,睡在座位底下,這難道不算吃苦嗎?」

陳江河笑著:「那點小苦算什麼?大苦在這!」陳江河用力拍拍兒子的胸膛說:「若承受不了委屈,又扛不住壓力,就算不得好漢。心胸如此狹隘,就會跟陳大光一樣,靠算計過日子!一輩子都會讓人瞧不起!兒子,世上聰明人太多了,別以為自己比別人聰明,其實到了最後,拼的可是理想,夢想有多大,你的世界就有多大!」陳江河再次拍拍王旭的胸膛說:「人要活得透亮,活得大氣!」

王旭抬起頭,吃驚地看著父親,陳江河只在免費的愛溪小學上了五年學,只有小學學歷。可是後來他走到哪,學到哪,還做筆記,現在的父親啊,他差不多無論在哪個方面都比自己這個大學生強了。王旭清晰地記得,過去每次爸媽跑廣州,都捨不得買臥鋪票,晚上經常在地上鋪張報紙就睡。前兩年因為資金不到位、負債經營,還被人追著討債!創業初期捨不得花錢,從廣東運過來的原材料或者自己工廠的出貨,都是由夫妻兩人自己動手搬進店面,一次兩大件,生拉硬扯地搬到三樓,一分一釐地節省下搬運裝卸費;凡事都親力親為,就連打包、裝箱都是自己動手。兩人乾的雖是髒活累活,卻是樂在其中,一點兒不覺得苦,也沒有感嘆英雄無用武之地,只要家人和睦,賺到錢就好。

陳江河又倒好一杯茶,遞給兒子,跟他講起了公司的困境和後續計劃……

王旭崇敬地看著父親,眼含淚水點點頭。

入夜,邱巖的房間內,她正緊張地準備產品資料。有人敲門,邱巖頭也不回地答了一聲:「請進。」

駱玉珠推門而入,打量著螢幕上的產品網頁。邱巖忙起身叫了聲「乾媽!」

駱玉珠意味深長地看著邱巖,問:「真去幫萊昂?」

邱巖欲吐還休,叫了聲:「乾媽,我……」

駱玉珠拉住她的手,微笑著說:「小旭現在最需要的人是你,有你陪他去災區,我才能放心。」

邱巖愣了愣問道:「乾媽,您的意思是……」駱玉珠告訴她,公司這邊確實要孤注一擲,萊昂那邊也不能敗,她很為難,想知道邱巖為什麼會選擇去歐洲。

邱巖坦誠地回答道:「捐贈物資,王旭一個人可以完成,他只需要得體發揮,不說錯話就行了。可萊昂那邊是場戰鬥,而且是新舊勢力的決戰。」

駱玉珠笑著搖搖頭,順手摘下腕上的玉鐲,把它交給邱巖:「這是你乾爸這麼多年給我買的唯一一件首飾,我挺喜歡的,平時也捨不得戴,今天就給你戴上了。」

邱巖連忙縮手:「乾媽,您這是?」

駱玉珠攥住邱巖的手,將玉鐲套在她手腕上,一字一頓地說:「我和小旭,等你回來。」

邱巖聽懂了駱玉珠話裡的意思,她用複雜的目光看著乾媽。

陳家別墅主臥內,王旭痛苦地看著父親,緩緩地搖頭,艱難地擠出一句:「不行,絕對不行。爸,求您了,我輸不起。」

陳江河一聲嘆息道:「我講了這麼多,你怎麼還是這個態度?」

「邱巖應該幫玉珠公司……媽媽把她叫回國,也是為了能幫家裡分擔一些;再說西班牙的麻煩可以由萊昂一個人去賭一把,根本沒必要讓邱巖跟著去當替罪羊。」王旭尷尬地迴避開父親的目光,低下頭去。

陳江河凝視著王旭說:「你就那麼不自信嗎?你不讓邱巖走,不就是怕萊昂把她拐跑了嗎?」

「我什麼都理解!也明白爸媽扛了多大壓力,更知道萊昂那邊值得冒險。我可以不要家產,但邱巖不能走,我輸不起!她只有一個。」

陳江河嘆了口氣:「誰不知道她才貌雙全、萬里挑一?你就這麼沒有自信嗎?一個從小一起玩大的女孩,居然怕被陌生人搶走?居然要找別的理由,犧牲公司的利益,去滿足個人的這點小私慾?你這個懦夫、膽小鬼!你能不能活出自信來!你去照照鏡子,看看你現在的樣子!為什麼心眼會那麼小,總是去計較琢磨那些應該水到渠成的東西?」

王旭顫抖著嘴唇,含著淚說:「爸,我從來沒有求過您,這次我求爸把邱巖留下,其他我都聽您的。」

陳江河聽了,猛地將茶杯摔在地上,嘴裡甩出三個字:「沒出息!」

駱玉珠聽到聲音衝上樓來,看著碎了一地的茶杯,王旭則癱坐在椅子上哭泣。駱玉珠抱住了兒子的頭,眼睛憤怒地瞪著陳江河。

陳江河大怒:「放開他!你當他幾歲呀,為什麼就不能憑性情瀟灑地活著,非要天天擔心,活在恐懼裡?」

駱玉珠吼道:「夠了!」

陳江河傻傻地望著老婆,駱玉珠顫抖著喝道:「他要裝也是為你裝的,你出去。」駱玉珠指著門外。

陳江河痛苦地走出門。

入夜,貝村路燒烤一條街上人聲鼎沸,柱子叔等人正在街攤喝酒議論著陳江河。柱子叔手攥丹溪酒瓶倒滿一杯:「當年要不是我,他陳江河能有今天?在襪廠我幫了他多大的忙?又幫他找到玉珠,他不要過河拆橋—忘恩負義!」

一夥伴附和道:「真他媽的,害他的人,反倒好吃好喝供起來。對我們……東南亞遭災跟他有什麼關係,捐得比誰都多!」

「柱子叔,我們越聽越有氣,他陳江河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柱子叔一拍桌子:「不許你這樣說他!陳江河是你說的?」

「柱子叔。」此時,冷不防冒出了陳江河,他正站街對面招手,柱子叔等幾個人便交換了眼神,眾人裝作沒聽見徑自散了。

陳江河尷尬地獨自站在街上。

陳江河回家經過國際商貿城一期時,看到商城裡還閃著幽暗的亮光,大門半敞,不由得邁步往裡走去。

身後有人叫了一聲:「誰啊?站住!」

陳江河回頭,手電筒照得他睜不開眼睛。

老大爺走近一看,見是陳江河,忙問:「陳老闆深更半夜的,您這是?」

陳江河趔趄著一笑,說:「實在悶得慌,想來這裡走走,可以嗎?」

老大爺點點頭。陳江河自嘲地往前走去,老大爺在身後平靜地跟著。陳江河一面走著,一面像是在自語:「大爺,您是不是沒見過像我這麼魔障的人?大半夜不睡覺來商城……」

老大爺回答:「不稀奇,你是第二個夜裡走商城的人。」

陳江河停住腳步,詫異地看著老大爺:「您是說還有第一個,誰?」

老大爺回道:「邱英傑,邱主任。」老大爺長嘆一聲:「那還是十年前的事,在篁園市場裡,一天夜裡他敲開門,跟你一樣說想在裡面走走。」

陳江河驚訝地問:「十年前?」

老大爺回憶:「是呀,十年前,就是廣場燒假貨前一個月。邱主任可是大好人,我們家租攤的時候,還是他親自幫助辦的手續。那麼好的人,說沒就沒了……」

陳江河鼻子一酸,問老大爺:「邱英傑那晚上跟您說了什麼沒?」

老大爺搖頭:「沒說,好像心裡憋著什麼事,他就這樣一個人往前走,像你現在這樣。」

老大爺開啟燈,過道的燈齊刷刷地亮起,照亮了兩旁的攤位。陳江河深吸口氣,目光變得溼潤。

身後老大爺喃喃地感慨道:「多少年了,年紀一大把了,買賣都讓孩子們做去了,可我還是想看這個大門……邱主任是大好人,那天晚上也怪了。」

陳江河慢慢伸出手,撫摸著柵欄、牆壁,邱英傑的話在耳邊迴響:「將來這裡要發生很多奇蹟,江河,你跟你的孩子都會看到的。就算將來哥不陪著你走,你的列車也不要停下來,一站站地開過去,越遠越好……」

邱英傑的手瞬間變成了陳江河的手,和緩地一寸一寸撫摸著每一個攤位,眼中閃爍著思索憧憬的光芒,陳江河的目光變得堅定起來。

從商城回到家,陳江河對妻子說,他也要去趟馬德里,見見費爾南德。駱玉珠用驚愕的眼神問:「你見他幹什麼?」

「這場價格戰不想再打下去,得當面跟他談談。」

駱玉珠看了一眼丈夫,無聲地嘆息。

在杭州機場候機室,邱巖和王旭拉著旅行箱在一無人處坐下。邱巖飛馬德里,王旭飛廣西柳州,兩人的飛機相差一個小時。

王旭神情抑鬱,兩隻耳朵塞著耳機,他怎麼也想不通,自己遵守所有規則,也小心翼翼,卻比不上萊昂這個外國賭徒。

邱巖輕聲解釋,萊昂這次是背水一戰,也關係到玉珠公司的未來。我會外語方便溝通,之前乾爸又曾經安排我下分廠,幫大家調整了產品規格,沒有比我去更合適的了。

王旭一言不發地望著前方,邱巖咬著嘴唇強行拔下王旭的耳機。

邱巖知道他是在生自己的氣。她對王旭說:「你呀,缺的是一個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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