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旭快速一掃,臉色一變。
鄧濤激動地說:「這回早想好了,我準備把今天的活動擴充一下,還是你高明,把這孩子帶來,是不是早想到了?」
王旭皺眉問:「你要讓小玉唱主角?」鄧濤抱起孩子回答:「故事我來講,你不用管。你看她的眼睛,像不像以前那個著名公益照片裡的無邪大眼?哥們,現在最流行的是什麼?情感推銷!」
王旭轉頭看小玉,小玉眨著眼,莫名地瞧著他。
陳江河坐在後排疲倦地聽著手機,王旭在電話中興奮地問:「爸,你也來啊?」
陳江河告訴王旭:「我兒子搞的活動,能不捧場嗎?你快把地址發來,已經在路上了。」王旭說聲:「好,馬上發。」
陳江河遲疑一下問:「你媽……到了嗎?」
王旭驚喜:「啊,我媽也來?你們不會是專門為我來的吧?」
陳江河苦笑,含糊地:「哦,待會見。」
掛上手機,陳江河望著窗外長嘆口氣。駱天寶詫異地問姐夫,姐也來上海了?
陳江河不置可否,閉眼揉掐著額頭,駱天寶看了眼後視鏡,察覺到異樣,便不再問下去。
王旭掛上手機,匆匆走進茶館。鄧濤正蹲在小玉面前給孩子比畫著講解:「一會兒就跟著那阿姨,她怎麼沏茶你也跟著學,明白嗎?」
茶館裡已經座無虛席,記者、茶客、專家都在品嚐泡好的茶。
王旭蹲下,小玉神色慌張地看著他。王旭一笑,打手勢,告訴小玉,只是一會兒,不用害怕,幫叔叔一個忙。
小玉乖乖地點點頭,被一個茶藝師領去。王旭擔憂地想:「她可從來沒見過這種大場面,能行嗎?」
鄧濤得意一笑:「一定行!我們要的就是她的拘謹、質樸。這種真實是情感推銷的最高境界!咳,還用解釋嗎?這方面你是師父,著名的茶痴王旭先生,今天將一戰成名。」
王旭目不轉睛地盯著小玉的身影。
鄧濤感慨,這孩子太招人憐愛了,僅憑這一點,這個推介會就已經成功。
茶館門外,駱玉珠下車,陳江河正迎面要進,倆人都放慢腳步看著對方。陳江河仰頭看看茶館牌子,指了指裡面,詢問妻子。駱玉珠告訴陳江河,等完事回義烏,我就不在家住了。
陳江河瞪著妻子,駱玉珠從他身前徑直往裡走去:「互相留一些空間吧!」
熱鬧的茶館裡,悠揚的古樂聲中,兩個茶藝師在表演,一大群記者圍著拍照。王旭一邊低聲跟旁邊的專家介紹,一邊緊張地凝望著坐在前排角落的小玉:「當地的水土、陽光、溫溼度都非常合適,這是老天送給我們的一個禮物,當我第一次喝到這茶的時候,我都驚呆了……」
不遠處,鄧濤暗暗衝王旭豎起大拇指,幾個專家饒有興趣地欣賞著,直誇王旭找到了一個茶寶貝,轉而又好奇地問道:「您怎麼會對茶的研究有如此高的造詣?」
王旭餘光瞥著小玉,謙虛地笑著說:「我從小就愛跟父母喝茶,作為一個茶人……」
小玉惶恐地看著周圍的人,尋找叔叔的身影。王旭忙高舉起手,衝孩子揮動。小玉想起身跑來,卻被鄧濤一把拽住,王旭目光一緊,小玉被一個茶藝師領到臺上,笨手笨腳地跟隨茶藝師往壺中倒茶。
記者蹲上前,閃光燈一陣頻閃,小玉嚇得一激靈,鄧濤在樂聲中拿起麥克風,動情地講起:「茶人王旭,自幼喪父,與母親顛沛流離相依為命。」王旭一聽,吃驚地看著鄧濤。
人群后陳江河正靜靜地聆聽,發現了妻子的身影。駱玉珠繞到人群的另一側,根本不理會陳江河。
鄧濤話鋒一轉:「唯一能慰藉王旭的,是每天能喝上一杯媽媽親手泡的熱茶,可以說他與茶早已結下了不解之緣。時光流逝,茶人變成了茶痴,就在今年,當他走入十萬大山尋找夢中的茶園時,遇到了泥石流和山石崩塌,那時,冥冥之中,彷彿有一個聲音在遙遠的地方向他召喚,懷著對茶的痴情,王旭頂著風雨繼續前行……」
幻燈打出一幅幅山體滑坡泥石流的圖片,接著出現王旭參與救援的照片。
駱玉珠眯著眼睛凝視,偷瞥丈夫,陳江河正心不在焉地打著電話。
鄧濤已經將小玉拉到前臺,站在記者鏡頭前:「疲憊、恐懼、折磨著這個茶痴,他昏昏睡去。夢中一個茶女在空中呼喊,救救我的女兒。王旭驚醒過來,沿路走入山寨,聽人說前不久剛有一個採茶女墜入懸崖。王旭不顧眾人攔阻冒險登山,按照夢中的記憶,尋找到了崖頂那棵野茶樹,剎那間他驚呆了,一個小女孩趴在樹杈上不敢下來,原來掉落山崖的就是她的母親!這個偉大的母親知道自己的女兒又聾又啞,很難被人發現,於是她託夢給進山的王旭。也許她清楚對茶的痴情會讓王旭這個茶痴找到這棵樹,找到自己的女兒……」
鄧濤的聲音有些顫抖,眼中含著淚水:「那個小女孩現在就站在大家面前,她叫小玉,所以我們的王旭先生鄭重地把這款茶命名為—玉系列。」
記者的閃光燈再次頻閃,小玉嚇得捂住臉。王旭再也忍受不了,不顧一切地撥開眾人衝上臺去,一把抱起孩子。
駱玉珠吃驚地看著兒子,陳江河也掛上手機望去。鄧濤緊張地瞥著要下臺的王旭,邊揪住他邊大聲宣佈,下面有請王旭先生給大家講幾句……掌聲響起。
小玉趴在王旭肩膀上無聲地哭著,王旭輕拍孩子:「我不說了,大家請喝茶吧!」
幻燈機連續打出王旭參與救援的影像,鄧濤急促地說著:「這些都是王旭先生在山裡救助茶農的真實影像,這款茶出自深山,源於天然,沒施過肥,也沒打過農藥,茶農用自己的汗水甚至是鮮血澆灌出……」
突然小玉瞪大了眼睛,拼命指著螢幕。
王旭回頭望去也驚呆了,那正是小玉媽媽屍體被抬出時的照片。王旭吼起來:「關掉!別放了!」
駱玉珠擔憂地想往前擠,陳江河抱著胳膊審視兒子。鄧濤掩飾著慌亂,強笑著說道,立即關掉影片,請各位品深山老茶。
小玉含淚眼巴巴地看著王旭,眼中充滿困惑。王旭痛苦地將孩子摟緊,停住腳步,彷彿有話要說。後排的人卻根本沒聽到,有些人已起身品茶。
王旭搶過鄧濤手中的麥克風,大聲地說:「對不起,我有話說,剛才的故事是編的。」鄧濤吃驚地看著王旭,一臉懊惱。
王旭顫抖著嘴唇,向大家道歉,說了聲對不起,接著低聲解釋,剛才有張照片是這孩子死去的媽媽,為了她媽媽,必須說實話,否則我怕將來會後悔一輩子。
人群中陳江河與駱玉珠陌生地打量著兒子。
王旭盡力控制住情緒回憶著:小玉的爸爸出外打工受傷去世了,人家賠了一筆撫卹金,她媽媽想用這筆錢給孩子治好聾啞,可泥石流下來了,存摺還在老房子裡,她媽媽是找這筆錢去了,等村民發現的時候老房子已經塌了。
全場鴉雀無聲。
王旭哽咽:「當我把她母親挖出來的時候,她母親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張存摺。孩子已經成為孤兒,我到現在都沒敢告訴孩子真相,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我也不是什麼茶人,進山以前我都沒喝過茶,我繼父曾經想教我,但被我拒絕了。」
鄧濤上前搶話筒,還想替王旭再掩飾。王旭急了:「你讓我把話說完!什麼茶人、茶痴全是假的!這些跟剛才的故事一樣都是商業包裝,我以前最擅長的也是這個,把受眾當成傻瓜一樣去騙,騙他們的信任,騙他們的感情!但是今天我抱著這個孩子,看見那張照片,我想我錯了,我才是傻瓜。我繼父告訴過我,這世上聰明的人很多,人不能自作聰明。茶是真的,包括山裡那六棵老樹,我開發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讓那裡的山民不再受窮,不再拋妻離子去外面打工,不再讓更多的孩子變成小玉這樣……這是我的心裡話,對得起良心的話。」
陳江河聽得動容,眼神閃爍。茶館裡寂靜無聲,駱玉珠用力鼓起掌來。陳江河也跟著鼓起來,一時間掌聲響成一片,王旭模糊的雙眼看見了父母,抱著小玉百感交集。
六
駱天寶駕車,陳江河在後座接聽手機。邱巖告訴乾爸,她和萊昂被費爾南德的人襲擊了。陳江河目光一震,急問邱巖有沒有受傷,報警了沒有?
邱巖說他們沒敢動她,但萊昂被打得不輕,也不讓報警。
陳江河皺眉聽著,電話那頭傳來萊昂急促的聲音:「陳,我是萊昂。費爾南德的幾路生意都遇到了危機,我朋友的情報是確切的,現在市場上一有點波動就可以壓垮他!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旦倒下去,他的帝國將全部崩塌!」
萊昂說,只要全線降價,傾銷玉珠公司的產品,費爾南德的貨就會全砸在自己手裡!
陳江河冷冷地告訴萊昂,不打價格戰是玉珠公司的承諾。
萊昂焦急地說:「陳,你聽我說,這一戰我將取代費爾南德,你懂嗎?對我非常重要!我的夥伴都在等著我打出這張牌!求求你。」
陳江河不耐煩地叫萊昂讓邱巖接電話。
萊昂語速加快地說:「不用你的名義降價,我作為經銷商打這場價格戰好不好?你能跟他們解釋……」
那邊邱巖已經搶過電話,陳江河嚴肅地對她說,用萊昂的名義降價也不行,把人逼死不是我們義烏商人的做法,再說玉珠公司的價格一旦降了很難回升。
邱巖停頓了一下,明白了乾爸的意思,說自己一定盡力說服萊昂。陳江河叫邱巖必須馬上回國,越早越好。手機掛上,陳江河皺眉望向窗外。
駱玉珠開車緊跟在弟弟車後,她透過後視鏡瞄了瞄正在玩耍的兒子和小玉,露出了異樣的目光。
王旭問媽媽是不是真的原諒外公了,駱玉珠說不原諒又能怎麼辦,他全身都是病。王旭苦笑,覺得在這種情況下不該讓舅舅來開車,自己剛才都不好意思向他打招呼。駱玉珠告訴王旭,人情冷暖靠的不是客套,越是在乎的人越要實實在在地幫他,就像你王旭對小玉一樣。
王旭叫媽媽開穩點別老加速,小玉有點暈車。駱玉珠嘆了口氣,她看得出來,現在王旭心裡全是這孩子,於是問他後面打算怎麼走,王旭看著小玉一笑,告訴母親自己現在還沒想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駱玉珠瞄了王旭一眼,像是想起什麼,建議兒子諮詢一下律師,單身男子可否收留孩子,王旭一聽呆住了,他確實沒有想到這一點。駱玉珠猛踩油門,車加速駛去。
七
在商廈裡,巧姑正焦急地聽著電話,陳金水拄著柺杖走來。巧姑忙掛上電話,問:「爸,你怎麼來了?」
「我看著這幾個攤夠你忙的,不放心所以過來看看。」陳金水接著又問巧姑:「大光去哪兒了?」
巧姑掩飾說他拉貨去了,並興奮地舉起訂貨單,告訴陳金水,剛兩天的工夫就訂出了這麼多貨。
陳金水看都沒看就將單子放在桌上,冷嘲巧姑跟大光還挺會做買賣。巧姑笑誇大光能說會道,把人家都捧得暈頭轉向了。陳金水叼起菸袋,用懷疑的目光盯著巧姑:「這些批發商恐怕都是陳江河的關係吧?」
巧姑愣了一下:「爸,你說什麼啊?」
陳金水哼了一聲:「爸這麼大歲數了,走的路比你見過的橋還多,吃的鹽比你吃的飯還多,別以為爸什麼都不知道,還要瞞我到何時?」
巧姑遲疑了一下,終於說了實話,把陳江河怎樣幫他們的事告訴了陳金水。
陳金水嘆了口氣,悶頭抽起煙,然後對巧姑說:「做買賣還是得靠自己,別人幫得了一時,幫不了一世。巧姑,你跟大光都得記著!」
手下往鋪裡搬貨,巧姑忙招呼,叫他放後面去。陳金水隨手拉住一手下,問他看見陳大光沒有?手下愣住,說大光哥沒跟他在一起。巧姑衝手下使眼色,已經遲了,陳金水默默地注視著女兒。
一個烏煙瘴氣的幽暗小黑屋裡,陳大光正叼著煙跟人打麻將,嘴裡不停地催著,快出牌啊。對方應付他:「大光哥,誰像你一樣,爸媽給你的腦子那麼靈呢!一個月前的牌還記得。我笨,我傻,行了吧!」手機一直響著,陳大光剛要撿牌,對方一聲:「和了!」
陳大光懊惱地接聽手機:「幹嗎?」
巧姑低聲對大光說:「在哪兒呢?我瞞不住了,爸讓你到商城攤位上來!」
陳大光不耐煩地:「你跟他說,我沒空,煩死了。」巧姑還想再說兩句,陳大光卻掛上手機,扔到一旁,護住牌吆喝:「等等,先看牌!」
商廈店鋪裡,巧姑在店後面掛上手機,轉身嚇了一跳,陳金水正站在身後凝視著自己。陳金水聽後全明白了,原來陳大光光天化日之下打牌賭博呢,怪不得這麼忙。
巧姑知道瞞不住了,剛猶疑不定地吐出「大光他……」幾個字,陳金水馬上接話道:「在打牌!」
巧姑默默點頭,陳金水長嘆一聲,轉身要走。巧姑無奈地叫了一聲:「爸!」陳金水停住腳步,憂鬱地問巧姑:「找了這麼個男人,跟爸說實話,後悔了嗎?」
巧姑含淚抽了一下鼻子,陳金水說:「當年我就死活看不上陳大光,不想把自己這麼賢惠的女兒交給一個扶不起的男人……」本想再多說兩句,可陳金水一看見女兒挺著個大肚子,擺擺手又把想說的話嚥了回去。巧姑怔怔地看著父親拄柺杖遠去,抹淨淚水進店幹起活來。
八
黃昏,在陳家別墅外,駱天寶走進駕駛座,駱父從別墅追出,拉開門鑽進來。
駱天寶忙阻止,「我要去接人,老爸你上來幹嗎?」駱父上下打量著兒子,問他為什麼到上海去不穿精神一點的制服,要求他給老闆開車得守規矩、懂規矩。駱天寶一聽就不耐煩了,叫老爸趕緊下車,自己還得接人過來吃飯呢。
駱父像沒聽見一般,反而得意地說起當年自己也坐過大老闆的加長豪車,老闆跟小情人在後面親熱等事。
駱天寶不服氣地問:「你親眼看見了嗎?」駱父回應道:「就算沒看見,還沒聽說過麼,老爸可見多識廣……」駱天寶無奈,叫父親快下車。
「伴君如伴虎。」駱父扒著窗戶叫駱天寶小心點。駱天寶啟動車回了句:「那是我親姐,有必要像防賊一樣嗎?」車急速離開,駱父跺腳叫:「是親姐才更得小心哪。」
傍晚,在陳家客廳,小玉好奇地看這看那,陳路對小玉喜歡得一邊興奮地圍著她轉,一邊自言自語:「我是小叔!可惜你不會叫。」
小玉衝他甜甜地笑著,陳路感慨萬千:「沒想到我這麼早就做長輩了,大侄女啊,叔明天給你買大陳麻餈、李宅麻糖、佛堂沙琪瑪吃,好不好?都是正宗義亭紅糖做的。現在我就帶你去打遊戲好不好?」不由分說,陳路拉著小玉進屋了。
在陳家別墅廚房裡,趙姐手忙腳亂地照顧著兩隻鍋,駱玉珠在一旁幫忙拌佐料。趙姐不安地瞥了眼駱玉珠,讓夫人歇著。駱玉珠笑笑說:「這麼多人呢,趙姐你哪裡忙得過來啊。」
趙姐嘆息:「這是我給家裡做的最後一頓晚飯,偏巧趕上都在,小旭也回來了……」
說完,趙姐低頭抹眼淚,駱玉珠裝作沒看見一樣,不動聲色。趙姐自嘆,要不是我男人催得急,真不想走,駱玉珠淡然一笑。
趙姐叫夫人上樓跟他們聊天去,別陪著自己了。駱玉珠卻頭也不抬,讓他們爺兒倆單獨待會吧。
樹倒猢猻散啊!玉珠記得當初在杭州市場時,自己孤兒寡母的,經常被人欺負。趙姐挺身而出:「大家都是在外做小生意的,都不容易。如果你們的姐妹、女兒在外面這樣被人欺負,你們心裡舒服啊?」那幾個人一聽,灰溜溜地走了。那時,趙姐就成了善良、公正的代表,一直在心裡記著呢。玉珠在心裡暗暗發誓:如果以後我有錢了,我一定要報答趙姐!
玉珠找到趙姐時,趙姐當時已經破產逃債了,可是非常樂觀,一臉的平和、慈祥。
「這麼多年了,我一直沒有忘記你當年幫過我。」
「玉珠啊,那點小事算什麼啊!看到你這麼能幹,我替你高興還來不及呢!」她怎麼都不肯接受物質幫助。玉珠急了:「你為什麼就不願意給我一個機會呢?」就這樣三顧茅廬,當初趙姐才來家裡……
陳家樓上臥室,陳江河手把手地教著,王旭小心翼翼地握住蓋碗。
陳江河輕聲說:「彆著急,利用巧勁,水流要穩。注水的高度和粗細都要用心把握。水溫不同,沏泡時間不同,同一種茶出來的味道都不一樣。」
王旭的手有些抖,陳江河露出慈愛的目光笑了,叫王旭手別抖,要有自信才能控制它。王旭長出一口氣:「太難了,沒想到喝道茶這麼難。」
陳江河意味深長:「喝茶不難,喝出味道才難,幹什麼都一樣。」
王旭若有所思地點頭,陳江河輕聲問王旭,離開家的那些日子,為何不來一個電話,是不是心裡有怨恨?王旭垂著頭默不作聲。
陳江河倒好茶:「我覺得你這次去災區,就算不是脫胎換骨吧,至少你變了一個人,其中滋味你自己清楚。」
王旭低沉著聲音告訴陳江河,這事只有感激沒有怨恨。陳江河注視著兒子:「那是不是怨我讓邱巖跟萊昂去了歐洲?」王旭笑了笑:「這事別提了,這可能就是命吧,怪不得爸。」
陳江河皺眉:「聽口氣,你還是那麼沒自信。」王旭抬頭:「爸,你可能不明白,邱巖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小時候有一段時間,我覺得我媽都拋棄我了,可我還有邱巖。只要她坐在我身邊,一人一個耳機聽同一首曲子,我就特別寧靜,外面再怎麼殘酷也與我無關了。」
陳江河神情複雜地注視著兒子,王旭流淚,淡然地笑笑說:「直覺告訴我,邱巖不會回來了。」
陳江河搖頭:「她很快就要回國了。在這些天的商戰中邱巖立了大功,假如沒有她,我跟你媽還真不行。等她回來,你去迎接得勝還朝的女將軍吧!」
王旭欲語還休,腦子一轉終於笑著點點頭。
九
晚上,在陳大光家,巧姑一件件地看著嬰兒的衣服,慘淡的笑容掩飾不住她滿腹的惆悵。電話鈴聲響起,巧姑忙接聽:「喂?」
陳金水電話中問巧姑,大光回來了沒?巧姑忙掩飾慌亂,說大光早回來了,陳金水便叫巧姑讓陳大光接個電話。
巧姑遲疑不決:「爸,大光剛睡了。有什麼事跟我說,我明天告訴他。」
陳金水重重地嘆了聲:「沒事,你趕緊睡吧。」
巧姑悽然掛上電話,孤零零地獨坐屋中。
巧姑下決心起身,拿起衣服匆匆出門。
晚上,小黑屋裡煙霧繚繞,陳大光通紅著雙眼,正飛速地洗著牌。忽聽見外邊的門被「砰砰」地敲響,眾人拼命藏錢,隨後警惕地面面相覷。有人跑進來告訴陳大光,是你的媳婦來了。
陳大光懊惱地吩咐大夥兒別管她,繼續打牌。
巧姑匆匆走進屋,來到桌前。陳大光理都不理,只顧埋頭摸牌。巧姑輕聲地叫大光馬上跟她回家。陳大光一揮手:「去去去,沒看見我已經輸了個底朝天嗎,還來添什麼亂!」
巧姑一動不動地站著,再次叫他回家去。
陳大光急了:「你有完沒完?」巧姑依然面無表情,還是那四個字:「跟我回家!」
眾人竊笑,陳大光怒指老婆:「我手氣那麼背就因為你!懷著孩子你還往這跑,衝我的好運……」
巧姑突然大吼:「跟我回家!」
屋裡鴉雀無聲,陳大光呆呆地看著滿臉怒容的老婆,慢慢起身,巧姑這才轉身默默地走出屋去。
在陳家別墅裡,桌上已擺滿了飯菜,陳江河與駱玉珠卻誰也不看誰。
陳江河叫趙姐把丹溪酒開啟,自己先吃起來。
駱玉珠攬過陳路,告訴他,媽這些天有點忙,不住家了,沒人盯著,你得自覺點。
陳江河不動聲色地偷瞥著玉珠。
王旭問媽,在忙什麼呢?駱玉珠笑笑沒說話。
陳江河聽著電話,駱天寶在電話中焦急地說:「金水叔不在家,我剛給巧姑家打電話,也沒人。」
陳江河一愣:「手機呢?」
駱天寶:「都沒人接!」
入夜,街燈閃亮,巧姑與陳大光一前一後地走來。巧姑回頭看丈夫,神色悽然。
陳大光一肚子怒氣,低頭不理。巧姑:「爸一直問我,你去哪了,大光你能不能給我爭口氣啊?」
陳大光不耐煩道:「他又跟你說我是廢物了是不是?不是我不爭氣,是你爸把我的出路全堵上了,他拆我的臺,你懂嗎?」
巧姑哀求,爸是想讓一家人過幾天踏實日子,可你大光呢,卻又偏偏迷上了打牌。
陳大光急辯:「我就不想踏實,你以為我在牌桌上不煩嗎?出來這些年,我夠任勞任怨的了,什麼辦公室主任,說白了就是給陳家打雜的!可你看看那家小崽子怎麼對我?他王旭不拿我當人哪!」
巧姑嗔怪道:「爸不是讓你出來單幹的嗎,你哪還有那麼多怨氣呢?」陳大光冷笑道:「你以為爸是為這個嗎?」巧姑一愣,盯著老公:「為什麼?」
陳大光冷笑看著別處不語,巧姑急:「你快說啊!我就覺得蹊蹺,怎麼爸那麼急著要出來?」
陳大光實在忍不住,跟巧姑說了實話,說自己拿過幾筆回扣,也用公司的渠道賺過幾筆錢。
巧姑無比吃驚地看著老公:「你說什麼?」
陳大光怒不可遏地說:「可你爸就是看不過去,他覺得我佔了陳江河的便宜,他心裡有的只是那個乾兒子!」
巧姑簡直不敢相信,責問陳大光這些年到底都幹了些什麼,為什麼不告訴她。陳大光一攤手:「好,我現在都告訴你,知道你爸為什麼要撤股嗎?他在防我,怕我跟楊雪一塊把陳江河害了!可他從來不關心我怎麼想的,我有多大委屈!」
巧姑艱難地喘息:「天哪!」
陳大光激動地揮著手,繼續說:「我要掙我該得的錢,要把那些年的損失都搶回來!這些話一直憋在我心裡,你爸動不動就拿你跟孩子說事,他威脅我,你知道嗎?」
巧姑趕忙堵住陳大光的嘴,叫他別說了,以後什麼也不要乾了。陳大光絕望地看著巧姑:「在你心裡,我也是個廢物,是吧?」
巧姑顫抖著說:「我只求把孩子生下來,盼他長大了,不會覺得他爸丟人。」
陳大光捂住臉坐在路旁,誰也沒有注意,暗處有一個身影正靜靜地佇立著。陳金水拄著柺杖,傷感地望著女兒。
巧姑搖著老公:「大光,我求求你……」
柺杖聲起,陳金水邁著沉重的腳步走來,叫巧姑別求他了,一個人要往絕路上走,九頭牛也求不回來的,陳大光恨恨地抬頭向他怒目而視。
巧姑無比驚詫,陳金水眼中含淚,叫她跟爸回家,下半輩子爸來養你。
陳大光咬牙切齒:「巧姑你敢!從現在起這家聽我的!」
巧姑痛苦地看看爸,又看看老公,不知所措。陳金水頓著柺杖:「聽你的這家就完了,全完了!」
陳大光悽然一笑:「完就完,我受夠了。陳金水,這幾十年你就沒高看過我,今天當著你女兒的面,我什麼都說出來了,可她還是我媳婦!」
陳大光一把揪住巧姑的手,陳金水拉住女兒的另一隻胳膊。
陳金水厲聲喝道:「你鬆開。」
巧姑無奈地哭:「爸,大光!」
陳金水舉起柺杖砸向陳大光,陳大光捱了幾下,一把扯過柺杖,將陳金水踢翻在地,高舉柺杖就要砸下去。
巧姑抱住老公,叫陳大光住手!陳大光用力掙脫,甩開巧姑,巧姑跌跌撞撞地倒在路邊,撕心裂肺地捂住肚子。
陳金水悲痛地叫了一聲「巧姑」,陳大光蒼白著臉恍惚退後,轉身狂奔而去。
駱天寶遠遠地開車駛來,聽到喊聲,忙停車跑上前。陳金水爬到女兒身邊,巧姑身下已淌出血來,陳金水泣不成聲:「巧姑醒醒!救救我女兒啊!」
駱天寶不由分說,攔腰抱起巧姑往車上奔去。
在陳家客廳裡,眾人守著一桌菜都焦急地等候著。陳江河在屋裡踱步聽著手機,陳路與駱父面面相覷,駱玉珠也忍不住撥打手機。
趙姐嘟囔著端菜:「都熱一遍了,再不來菜又涼了。」
突然駱玉珠叫起:「天寶,你在哪呢?什麼?」
陳江河轉頭看去,駱玉珠臉色大變,怔怔地看著老公,顫抖著說:「好,我知道了,馬上過來。」
陳江河急著問駱玉珠出了什麼事,駱玉珠鎮定下情緒:「巧姑流產了,金水叔也昏過去了,都是陳大光!天寶剛把他們送到醫院。」
話音未落,陳江河奪門而出,王旭愣了愣也跟著跑出,又回來抱起小玉,把她交給陳路,叫小路帶好她,然後與駱玉珠一同追出門去。